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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季節輪轉

第三十二章-季節輪轉

昏暗的牢房裡,孟浩蜷縮着身子,仔細聆聽着牆壁外面傳來的陣陣歡叫,不禁悲從中來。輕聲吟道:“昔年八月十五夜,臨軒賞月筵高客。今年八月十五夜,俯首貼耳聞炮竹。”

“好...孟大人好興致...”黑暗中傳來一聲喝彩。

隨着腳步聲漸近,縣丞杜亮的身影慢慢浮現了出來,他依舊是那般的趾高氣昂。只見他對着木柵欄輕蔑地笑了笑,隨後問道:“孟大人,可還習慣啊?”

孟浩報以冷笑,“呵呵,不勞杜縣丞費心,孟某一切安好。”

杜亮打了個哈哈,一副很是關心的樣子,“一切都好嗎?我只怕這陰暗潮溼的地牢會讓你不舒服呢,特意來看看你。既然孟大人一切都好,那我就不打擾你享清福了。”

說罷,杜亮並不顧及孟浩的反應,只是哼着不知名的的歡快小曲兒消失在了昏暗的通道里。

孟浩憤恨不已,卻又無計可施,只能恨恨地罵道:“不過是個奸佞匹夫罷了,有什麼好得意的?無恥、齷齪......”

翻來覆去地罵了一會兒,孟浩也有些累了,就繼續蜷縮在簡陋的牀鋪一角,藉此消減黑暗中的未知恐懼。

空氣中散發着潮溼難聞的味道,黑暗中有不知名的動物發出啃噬東西的聲音,這一切的一切,都讓孟浩不安,也讓他惶恐。

唯有不遠處的牆壁上那盞不甚明亮的油燈,能讓他略微安心。那縷光芒,似乎是孟浩的全部希望,也是他的全部寄託。

時間慢慢流逝,不知幾何。

只記得有獄卒來過兩趟,添了兩次燈油。

孟浩一夜未眠。

......

翌日,孟浩剛進入睡眠狀態,就有獄卒前來送飯,送了一碗黑乎乎的米飯。

孟浩扭頭看了看,並未起身,任由那碗飯靜靜地躺在地上。

不知過了多久,孟浩再次進入了夢鄉。

隨着一陣“踢踏踢踏”的聲音,孟浩從淺薄的睡眠裡醒了過來。

有獄卒喊道:“孟大人,你的家眷來看你了。”

孟浩自牀鋪上站了起來,向前走了幾步。

隨後,牢門被人打開,有女人衝了進來,緊緊地抱着孟浩。

孟浩細細地感受着那柔軟的身軀、溫暖的懷抱以及熟悉的氣味兒,卻許久不曾開口。

他也想問候家裡可好,他也想輕描淡寫地說自己很好,可他說不出口。

他任由來人抱着,任由來人大聲哭泣,任由她的撫.摸安慰。

他只是無動於衷。

看着一一擺開的酒菜,那都是他曾經最喜歡吃的,而今卻沒什麼胃口。

空空的胃部不斷地反着酸水、膨脹,他只是想吐,他想把肚子裡的脾肝心肺全部吐出來。

面對夫人的殷殷關切,他只得強行壓制身體的劇烈反應,平靜而又鎮定地回道:“我沒事,只是昨晚睡得不好。”

時間在沉悶中飛逝。

隨着獄卒的吆喝,孟夫人起身離去。

他望着昏暗的空氣裡那雙灼人的目光,無地自容,羞愧難耐。

待腳步聲遠了,再也遏制不住身體的本能,對着牆角大聲嘔吐。直到再也吐出來爲止。

筋疲力盡的他,倒在牀鋪上。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腹中空空如也的孟浩終是從牀鋪上爬了起來,慢慢挪到酒菜擺放的位置,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

吃飽後,拿起酒壺,對着嘴巴就是一頓猛灌。

吃飽喝足,酒意上頭,自是睡覺的好時機。

不消片刻,昏暗的牢房裡響起了陣陣鼾聲。

......

當孟浩再次被人喊醒的時候,是在八月十六的傍晚時分,孟夫人爲他送來了酒菜。此後,在昏暗不識歲月的牢籠裡,每次的探視就是計算時間的唯一方式。兩頓飯吃完,孟浩就要進入一段更長時間的黑暗,這就是夜晚。

有時候,獄卒會忘記給油燈添加燈油,待燈熄滅以後,孟浩就進入了真正的黑暗世界,一個沒有一絲光亮的空間。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呢?比平日裡所謂的‘伸手不見五指’更加可怕,也更加讓人恐懼。

黑暗裡,彷彿有一道黑手摸在你的臉上、摸在你暴露在空氣中的肌膚上,柔軟、清涼,讓人汗毛直豎。

那些秋後的蚊子,爆發出雷鳴般的嘶吼,拼盡一切的力氣在空中飛翔,叮咬着一切可以成爲目標的肌膚。

黑暗中跑來跑去的老鼠,會在不經意間發出吱吱叫聲,有時候會從牢房頂部掉落,砸在孟浩的身上。

在絕對的黑暗中,那些原本輕微細小的聲音會被無限放大。

腸胃的蠕動聲、血液的流動聲,這些原本不會被人聽到,而今卻真真實實地響徹在孟浩的耳邊。

慢慢地,孟浩覺得黑暗流進了自己的毛孔,順着經脈、血管,遍佈全身。

孟浩在牢房裡吃了二十頓飯後,他的睡眠就有了問題。他再也不能像平常那樣睡覺了,他不再有睏意。

只有在喝醉之後,才能獲得睡眠。

他開始酗酒,他要求孟夫人探視的時候送更多的酒。

......

天冷了,似乎說冷就冷了,前些日子明明還是暖陽明媚,一場風雪說來就來了,毫無預兆的,整個臨安城都披上了一層白色的外衣。

相對於外界的季節輪轉、北風肆虐,昏暗的牢房裡,孟浩依然是那般混沌模樣。他彷彿是迷路了一樣,在昏暗的狹小空間裡不住地徘徊。即便是每日都有家人來看他,但他的內心裡依舊長滿了野草,充斥着他空蕩、荒蕪的心靈。

他的腦海裡一直浮現着往日的時光,那些曾經淡忘的事情又重新一件件地冒了出來,如雨後春筍,難以遏制。

他的眼前浮現出已經逝去的父母,他們的音容相貌,他們的慈祥關愛,他們的葬禮現場;他的眼前浮現出自己的年少模樣,那時的少年春風得意,那時的少年意氣風發,而今卻困於囹圄。

這段時間,好似孟浩經歷過最多最漫長的黑夜,與其說是很多個黑夜,不如說是一個,一個從未結束的黑夜。

......

酒越喝越多,酒量也越喝越好。到了最後,再多的酒也不能麻木他的神經,他徹底失去了睡眠。

至此時,他不但失去了睡眠,也失去了嗅覺。

他開始在封閉的牢籠裡走動,沒有方向、沒有規律地走動。

這個時候,他已經被關押了兩個多月。

離釋放之期並不遙遠了。

他開始出現幻覺,開始恍惚。

......

這一天的傍晚,孟夫人依舊帶着飯菜來了牢房。昏暗的木柵欄後,茫然四走的那道身影,狠狠地擊碎了她的堅強,她再也壓抑不知內心的悲痛,大聲嚎啕起來。這是孟浩被關押後,她哭的第二次。第一次是在第一天探視他的時候。

哭聲並沒有撼動那道身影,他彷彿一道幽靈,只是遵循着死亡之前的記憶,無休止地走動。

孟夫人擦乾眼淚,走到那具軀殼前,使出平生最大的力氣,狠狠地抽了孟浩一個耳光。

響亮的聲音穿透了四周的牆壁,也打破了那具軀殼的枷鎖。

孟浩有些茫然,伸手捂着火辣辣的臉龐,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眼前的這個渾身顫抖的女子。

“敏兒?是你嗎?”孟浩不確定地問道。

“老爺...”話未出口,孟夫人便痛哭不已。

“好了,不哭了...”孟浩輕輕地摟着夫人,輕聲說道,“我好像做了一個噩夢,一個很長很長的噩夢,夢裡我睡不着覺,只是在黑暗裡行走,一直走啊走...”

孟夫人輕輕拍打孟浩的後背,安撫道:“沒事了,一切都過去了,很快就會好的,我們很快就可以一家團聚了。”

“恩。”孟浩在黑暗中點了點頭。

“老爺...”

“恩?”

“再堅持一段時間吧,很快你就可以回家了。爲了我和孩子,爲了我們的家,再堅持一下,好不好?”孟夫人彷彿是在哄騙一個孩子,用盡了溫柔與期盼。

“好,我會的。”

這一日,距離三月之期還有十天。

......

爲了避免再次進入夢魘,孟浩開始背誦許多年前學習的那些經義文章,開始在牢房裡背誦四書《大學》《中庸》《論語》《孟子》,已經五經《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

昏暗中,不時有“子曰”的聲音傳蕩。

人有了期盼,日子就會好過。

雖然孟浩的睡眠依舊沒有改善,但他已經不再恐慌黑暗,不再害怕漫長的時光。

在背誦經義之餘,他開始創作詩句,字字琢磨,句句推敲,自是一番忙碌。有時候,一個字都要推敲好幾個時辰,他讀書識字這麼多年,第一次發現詞句推敲所需花費的時間如此之大。他發覺自己剩下的時間有些不夠自己推敲出完整的詩句,索性也就放棄這些並沒有什麼實際意義的事情。

他開始想念外面的世界,他想念炙熱的陽光,想念清新的空氣,想念藍天白雲,想念霏霏細雨,想念滂沱大雨,想念落葉枯草,想念大雪紛飛,他想念外面的一切。

他想念妻子,想她的溫柔賢淑,想她的美麗溫婉,想她的溫暖懷抱;他想念兒子,想他的聰明伶俐,想他的謙遜好學,想他的乖巧聽話。

他想念家,想家裡的一切。

這些,都將很快出現在他的眼前,他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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