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寒燁現在很生氣,但是我沒想過他會對聞人吉動手。
這一巴掌落在聞人吉的臉上,聞人吉竟然愣住了,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而對面的寒燁被我推出老遠之後,仍舊保持着剛剛落下巴掌時的姿勢,就連臉上的表情也沒有絲毫的變化,仍舊坦然地望着前方,看那理直氣壯的表情,簡直就好像是在用無聲的方式爲自己辯護一樣。
還沒等聞人吉開口,我已經到了寒燁面前,指着寒燁的鼻子道:“你瘋了是不是!”
在我對寒燁這樣說的時候,手指頭正指着寒燁的鼻子,我能看到自己的指尖正在不停地顫抖着,身體好像不受我自己控制一樣,憤怒、不解甚至怨恨在我的身體裡橫衝直撞。
然而,寒燁沒有作聲。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我和寒燁之間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他沒有任何的反應,靜靜地看着我,讓我覺得,他那態度就好像是根本不屑於對我反駁什麼。
一個聲音在我的心底裡嘶吼着,想讓寒燁給我一個答案,然而寒燁卻始終一言不發。
這種憤怒彷彿快要將我撕碎了一般,彷彿永遠不會結束的沉默,也讓人覺得難捱,我甚至連一秒鐘都等不下去了。
就在這個時候,寒燁終於開了口,輕聲對我道:“蘇天淺,到底是我瘋了,還是你瘋了,你知道你去的是什麼地方?還有你們……”寒燁說着,指向了聞人吉和胡天齊,“你們知道你們把她送去的是什麼地方!”
那最後一聲,寒燁完全是吼出來的,那聲音彷彿帶動了一股無形的氣流,驚得我渾身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寒燁是在指責我,指責我不該去幽冥府,可是誰都知道幽冥府裡埋藏的是什麼,是寒燁的秘密。
這簡直……就好像是惱羞成怒。
憤怒操控着我的大腦,讓我不由自主地高高舉起手來,然而就在巴掌向寒燁落下去之前,寒燁目光之中的神色卻阻擋了我。
在寒燁那迷霧一般的雙眸之中,出現了一種我從未見到過的神色。
這讓我想到了在我很小的時候,在市場上看到了一隻小兔子,那隻兔子被賣兔子的農人拎起來,向來往的買主展示着,它在半空中孤立無援,就是向我投來了這樣委屈的神色。
那種神色對我來說印象格外深刻,就和此時寒燁眼中的神色一模一樣。
我的心好像一下被觸動了,準確來說,就好像有人緊緊地捏住了我的心臟一般,疼得我無法呼吸,而那即將揮下去的手也就此停在了半空之中,再也動彈不得。
寒燁用那種委屈的神色望着我,但是那神情只是一閃而過,緊接着,寒燁挑了挑眉毛,望着我,那眼神,似乎是在詢問我,爲什麼要這樣對他。
我的手一下便軟了,完全沒了底氣,懸在半空片刻,無力地垂了下來,好像是想爲自己辯駁一般,我不受控制地開了口,低聲道:“難道,你不想讓我進幽冥府,不就是爲了不想讓我知道一些事情嗎?”
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別過頭去,不敢看着寒燁,彷彿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這話說得沒底氣。
我不敢看寒燁,甚至不敢面對剛剛做出那一番舉動的自己。
長久的沉默就像是一隻手扼住了我的咽喉,讓我喘不過氣來,簡直快要窒息。
而就在這時,寒燁輕聲開口道:“蘇天淺,你……不可愛了,真讓人失望。”
寒燁的話如同尖刀一般紮在了我的心頭,我詫異地擡起頭來望着寒燁,想要向他解釋,可是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指責。
那段話在我心頭積壓已久,口不擇言便脫口而出,“是嗎?那真抱歉我讓你失望了,還不如讓你用我去換自己的記憶吧!”
聽到這話之後,寒燁的眼睛瞪大了一些,但是緊接着便恢復了正常的神色,他揚起了一側嘴角,做出了一個模糊的苦笑,他抿着嘴脣,轉過頭去,目光落寞地飄向了遠方,好像是在對我說話,又好像是自言自語般,喃喃道:“或許是吧。”
說完,寒燁深吸了口氣,彷彿用那深吸一口氣的時間已經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寒燁突然從懷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幽藍色的光亮,在紫玉匣子裡面閃動着,散發出了神秘莫測的光亮,寒燁輕輕地打開盒子,捧着裡面那一團好像小火焰一樣的魂魄。
“你的最後一縷魄,除了它之外,就還差一縷魂了,”寒燁說着,將那魂魄輕輕地一拋,便看到魂魄已經跳躍飛翔似的來到了半空中,“好自爲之吧。”
望着半空中那一縷小小的魂魄,一段段回憶突然涌現在了我的腦海之中,讓我聯想到了上一次寒燁將魂魄交給我的時候……
那時候,寒燁用的不是這樣的方法,而今,他這樣好像有些嫌棄一般,將魂魄交給我的方式,頓時讓我覺得心臟好像瞬間被凍成了冰塊一樣。
我擡起頭來望着寒燁,只見他默不作聲地轉身就走,面對着他的背影,我忍不住伸出手來,可是一隻手無力地懸在半空,卻鼓不起勇氣想要伸出來將他攔住。
當寒燁逐漸消失的時候,天色也漸漸明亮起來,我的手仍舊尷尬地懸在半空,日月交替之時,灰色的晨光灑落在我的手上,顯得那隻手是那樣的蒼白而無力。
胡天齊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我的身邊,扒掉了聞人吉的外套披在我身上,伸出手來扶住了我的肩膀道:“小淺淺,沒事兒的,他可能只是和你一時賭氣。”
雖然心裡知道這只是胡天齊對我的安慰,但是好歹多少舒服了一點兒,至少讓我知道,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胡天齊和聞人吉還是站在我這邊的。
“我看沒什麼不好的!”聞人吉也在一旁嚷嚷道:“你剛剛說的那個什麼拿你去交換他的記憶的事情,雖然不知道老殭屍到底做了什麼,反正肯定是幹了對不起你的事兒,要我看啊,他是故意這樣說,讓你心裡有愧,反過頭去求他!”
聞人吉大大咧咧地說着,這話剛一出口,胡天齊忍不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聞人吉卻滿不在乎地呲牙咧嘴,那意思絲毫不覺得自己這話說的哪裡有錯。
我望着聞人吉那樣子,心中卻的確有些觸動。
Wωω☢ тtκan☢ ℃o
時至如今,我無法判斷寒燁剛剛那表情到底是真是假,又或者說,就像聞人吉所說,他明知自己有愧,卻要佔據主動權,站在想要壓制我的地方,讓我主動低頭認錯,然後再回到他的身邊……
不要!
一想到這一點,我便忍不住使勁兒甩了甩腦袋,凌亂的髮絲在眼前晃着。
曾經聽人說過這樣的一句話,說喜歡上一個人,有時候是一種煎熬,甚至讓人痛不欲生,我以前還以爲這話只是在誇張的形容,可是現在看來,似乎的確如此。
如果說愛上一個人的感覺,就好像是同時有了盔甲,又有了軟肋,那麼現在在我看來,彷彿覺得寒燁就是我的軟肋,而他卻不是我的盔甲,則是我所有受傷的理由。
在我心底裡響起了兩個聲音,一個聲音迫不及待地需求着重新回到寒燁身邊,另一個聲音卻在不停地複述着寒燁給我帶來的傷痛,那些過往的傷痕彷彿刻在心頭,讓我不敢再接近寒燁。
聞人吉還在我耳邊絮絮叨叨着,我完全聽不進去他到底在說什麼,卻能感受到他話語之中對寒燁的指責,那些聲音讓我感到聒噪,一個字兒都不想再聽下去,我一擺手,有些惱怒地指着聞人吉,“夠了!”
這個反應大概是讓聞人吉覺得有點兒驚訝,吃驚地停了下來,嘴巴還保持着大張的姿勢,那些還沒說完的話被他硬生生地吞了回去,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好像硬是吞下去了一口空氣一樣。
聞人吉有點兒委屈地瞪大了眼睛望着我道:“你跟我兇什麼?又不是我在欺負你!”
我覺得心裡有點兒不舒服,知道自己的確不該指責聞人吉,但是脾氣上來了也控制不住,乾脆扭過頭道:“行了,天也不早了,我們回去休息吧。”
聞人吉梗着脖子,賭氣似的上了車,胡天齊來到我身邊,對着我吐了吐舌頭,也拉着我上了車。
一路上,聞人吉始終不說話,我覺得有點兒不對勁兒,估計這一次是真的惹他生氣了,畢竟聞人吉因爲這件事情,爲了我跑前跑後的,這樣對他說話的確是太傷人了,下車的時候,胡天齊在後視鏡裡對我使了個眼色便先下車了,趁着這機會,我從後排座位上伸出手來拽了拽聞人吉的肩膀。
“喂,對不起,剛剛不該對你那麼說話……”
說這話的時候,我始終低着頭,不敢看聞人吉的眼睛,就聽到前座的聞人吉氣呼呼地哼了一聲道:“沒良心的東西!你以爲你這麼說一句就算了?沒門兒!”
我心裡咯噔一聲,不知道聞人吉還想讓我怎麼辦,緊跟着便聽到他說道:“請我吃早飯賠罪!我要在外面吃!不吃食堂的!”
聽到聞人吉這話,我有點兒哭笑不得的,連連應聲,“是是是!答應你!都答應你!”
我們幾個把車停在了學校外的一家早餐廳門口,幾個人便進了門,聞人吉端着架子坐在位置上對我呼來喝去的,那樣子卻像個小孩兒一樣,讓人生氣不起來。
趁着我去收銀臺點餐的時候,胡天齊也跟了上來,一邊陪着我等着拿東西,一邊對我輕聲道:“給他道歉了?”
“嗯,他那麼得理不饒人,不道歉怎麼辦?”我忍不住對着胡天齊做了個鬼臉。
正當我們說話的時候,收銀員一邊給我們端來了餐盤,一邊給我找錢,胡天齊端着餐盤就走,臨轉身的時候,低聲說了句話。
“要是你和寒燁也能這樣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