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我聽到寒燁這話的時候,深感意外,心裡不免咯噔一聲,同時,好像有一陣暖流突然涌入了心頭。
我是無論如何都沒想到寒燁竟然會這麼痛快地答應,並且要陪我一起來。
莫名其妙的,寒燁這話一說完之後,我突然想到了我的爸爸,從小到大,爸爸一直對我非常嚴格,在各個方面都對我有着高要求和高標準,甚至明令禁止我做一些事情,但是偶爾也會陪着我一起胡鬧,正是因爲這樣的性格,才讓我和爸爸相處得格外融洽,讓我感覺完全不像是一位父親,而是一位大朋友一樣。
大概是因爲這樣的感覺,也從本能上拉進了我對寒燁的親切感。
我點點頭,甚至有些感激地對寒燁道:“寒燁……謝謝你。”
不知道寒燁是不是聽到了我的這句話,他只是自顧自地往前走着,然後,本來垂在身邊的手非常自然地衝着背後的我勾了勾手指頭,還不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寒燁已經拉住了我的手,牽着我往教學樓裡面走去。
聞人吉一看到我和寒燁一起走過來,尤其還是以這樣手拉手的姿勢走過來,臉上的驚訝表情絕不是一星半點兒,只見他吐了吐舌頭,對着我做了個口型,“人鬼殊途”,我假裝沒看見,昂首挺胸地跟着寒燁一起往教學樓裡面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有寒燁在身邊的緣故,讓我感到非常有安全感,以往每次走進這座教學樓的時候,我都會感覺到陰風陣陣,甚是逼仄,但是這次卻全然沒有這種感覺,之前每次進來都覺得不停爬樓梯往上走,每一步都是一種煎熬,這次竟然好像覺得樓梯不夠長,直到走到了教室門口,寒燁鬆開我的手的時候,卻彷彿覺得有點兒意猶未盡,希望這條路能更長一點似的。
我們三個走進了教室裡面,周遭的一切還是和以前一樣,寒燁沒有做聲,站在窗戶旁邊,若有所思地往窗外望去,聞人吉知道寒燁是來給我們幫忙的,也沒有那麼牴觸,但是依舊不和寒燁說話,站在我旁邊,拿出了幫我準備好的快餐道:“吃東西吧,吃飽了晚上好開工。”
道謝之後,我接過了聞人吉的快餐,開動之前,下意識地轉過頭來問着寒燁道:“你還沒有吃飯吧?要不要吃一點?”
也是湊巧了,這話剛說完,我便聽到了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音,就是從寒燁的身上傳出來的,當時還覺得有點兒想笑,沒想到殭屍居然也會覺得肚子餓,就想拉着他一起來吃點兒東西,但是我馬上反應過來,心裡不免覺得有點兒不是滋味兒——是啊,寒燁是殭屍,是不會吃這種普通飯菜的,他需要的,是熱騰騰的,帶着甜腥味道的血液,這纔是他的生活。
這些細小的想法就好像一堵堵無形的牆壁,將我和寒燁之間的距離隔開,寒燁沒有回答,我也沒有追問,捧着盒飯,默默地低着頭吃了起來。
天色已經微微暗了起來,只是窗外行人走路的聲音還沒有消失,過來過往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嘈雜,寒燁盯着窗外,就好像伺機而動的獵豹一樣,他時不時地開口,對聞人吉詢問起之前每次過來的情況,得到答覆之後抿着嘴脣低下頭便又不吭聲了。
我們猜不透寒燁的心思,我也一樣,聞人吉也一樣,我將盒飯放下之後,寒燁便轉過頭來,對着聞人吉道:“帶她出去。”
聞人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寒燁,對於寒燁這種充滿了指揮意味的語氣非常不滿,但是正當他想表現出自己的鬱悶時,只聽到寒燁突然打了個響指,隨即,在他的腳下立馬燃燒起了一圈藍色的火焰!
寒燁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裝,身材筆挺雙腿修長,他的一隻手插在口袋裡面,一隻手則懸在胸前,仍舊保持着打響指的姿勢,頭微微側向垂着,好像在思考着什麼問題。
而幽藍色的火焰就彷彿如同地獄之火一樣,從地面上升騰而起,在他的腳邊環繞起來,火焰卻顯得非常溫順,簡直好像是臣服在他腳下的子民一般。
眼前的景象看得我目瞪口呆,如果不是聞人吉從背後拽了我一把的話,恐怕我都忘記了要離開的事情了。
我和聞人吉退到了門口,顯然,聞人吉也很是驚訝,呆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就看到寒燁輕輕地一揮手,藍色的火焰立馬好像有了生命一樣,從他的腳邊舒展開來,然後就像一條藍色的蛇在地上游走一般,很快便來到了對面的鏡子前面,在火焰碰到鏡子的瞬間,只見整面鏡子都突然燃燒了起來,就像乾柴碰上了烈火,讓我想到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這樣的句子。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寒燁用這樣的方式驅邪捉鬼,心中不免有些驚愕,同時簡直想要喊出聲來有木有!尤其想要對聞人吉喊出聲來!你倒是看看人家是怎麼捉鬼的!多帥多瀟灑的!
不過,就算我不這樣說,趴在門邊看着的聞人吉臉上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裡去,他咬着嘴脣,有點兒鬱悶從門縫裡面觀察着寒燁那邊的情況,發出了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聲,看樣子,向來以捉鬼天師名聲居功自傲的聞人吉也終於意識到了自己和高手之間的差距了。
正當我在心裡忍不住爲寒燁洋洋自得的時候,房間裡面的情況又有了繼續的發展。
起初,我們只是能聽到藍色火焰發出的輕微的噼噼啪啪聲響,但是很快的,在那聲響之中,我聽到了另外一種聲音,起初我還在好奇那究竟是什麼聲音,然而當我的大腦給出答案的時候,我卻忍不住渾身哆嗦了起來。
那是一陣痛苦的哀嚎聲和呻吟聲,無數低沉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來究竟有多少人,我一下想到了戲班裡的那些人。
我和聞人吉站在門口,門打開一條縫,根本看不清楚裡面的情況,聞人吉也是有點兒着急,踮着腳來到了牆邊,順着牆邊的窗戶上往裡面看着,我過去試着跳腳往裡面看,卻完全夠不到窗戶的高度,我咬咬牙,此時也已經忘記了恐懼,跑到了別的房間裡面拽來了一把椅子放在窗戶下面,使勁兒踮着腳往裡面看着。
從那扇很小的高窗裡面,我將整個房間的情況一覽無遺,只見寒燁正站在鏡子旁邊,藍色的火焰正在逐漸褪去,露出了鏡子裡面的一張張人臉,很奇怪的,那些火焰好像鑽進了鏡子裡面一樣,仍舊在地上燃燒,卻好像是在鏡子裡面的地面上燃燒。
寒燁低聲呢喃了一陣什麼,我根本聽不清楚,只能通過鏡子看到他的嘴脣在動,然後,就在這一瞬間,鏡子裡面的寒燁突然消失了,整個鏡子突然好像變成了玻璃——看不到鏡子外面的反射,唯有鏡子裡面的情況,看得非常清晰。
那些戲班子的人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在地上搖擺徘徊,好像喪屍一樣,肢體也彷彿有些不聽他們的控制。
寒燁在鏡子前面來回徘徊了兩步,彷彿在尋找合適的對象一樣,他的腳步突然停在了一個人的面前,那是一個年老的武行,臉上的皮膚已經鬆懈下垂了,他正盯着寒燁看着,臉上滿是痛苦的表情,就在這時,我清楚地看到寒燁的手猛地伸了進去。
那一剎那,我差點兒叫出聲來,寒燁的手竟然穿過玻璃伸進了鏡子裡面!
寒燁的手腕精準無比地一把捏住了武行的脖子,然後猛地往外面一拽,武行的半個腦袋都被寒燁給拽出了鏡面。
只見在那面光滑如水面般的鏡面上,突兀地出現了武行的半個腦袋,只有臉露了出來,雙眼因驚愕而瞪得溜圓,嘴巴也大張開來,發出了一陣痛苦的嚎叫聲,這聲音顯然比在鏡子裡面清晰多了,似乎只有將他拽出鏡子,方可聽到他的聲音,故而寒燁纔將他從鏡子裡面拽出來似的。
我在心裡這樣自我安慰着,只有這樣才能向我自己解釋寒燁爲什麼要做這麼殘忍的事情,我明明看到那武生的臉周圍一側彷彿被燒焦了一樣,正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在他的腦袋四周已經冒起了青煙。
然而寒燁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似乎根本不爲之所動一樣,仍舊掐着武行的脖子。
我看得一陣唏噓,如果不是死死抓着窗框的話,恐怕早就身子一歪摔下去了。
不知道寒燁和那武行說了些什麼,此時他正背對着我們,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而武行則長大了嘴巴,發出一陣嘶嘶的嚎叫。
那聲音就好像是有人在燃燒的木炭上倒了一碗水一樣,聲音很是刺耳,那聲音傳到了耳朵裡面,簡直就好像是鋼針在皮肉上插着一樣,聽得我渾身十分難受,而在這一陣乾啞的聲音中,我聽到武行說了幾個字兒。
“在裡面……”
除此之外,我並沒有聽清楚其他的話,只見寒燁鬆開了手,那武行就好像是彈進去的一樣,彷彿背後有什麼巨大的力量正拉着他,將他一下收進了鏡子裡面,瞬間,就看到武行已經回到了鏡子的那一邊,踉蹌了兩步,最終無力地摔倒在地上。
這一幕看得我膽戰心驚,說實話,寒燁捉鬼的手法,實在比聞人吉他們用的手段要刺激多了。
只是不知道事情是不是解決了。
就在我這樣想的時候,寒燁猛地轉過頭來,他好像早就已經知道了我和聞人吉在窗戶旁邊偷看似的,只見他突然回頭,目光無比精準地和我的視線對上了,我的心跳立馬漏掉半拍,身子一晃就從椅子上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