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雲間二樓勾欄前,一錦衣公子手把琉璃盞,望着樓下那如夢如幻的夜景,忽而揚脣大笑,嘆道:“萬丈紅塵三碗酒,千秋大業一壺茶啊!”
“小命剛撿回來就跑到我這鬧騰了?”戲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楚朝雲緩緩轉身,他面容微醺,目光迷離地看着那蓮步走來的女子,她依舊一聲鵝黃衣衫包裹着嬌小的身軀,婷婷娉娉,只可惜那一襲面紗遮住了所有人最想看到的嬌顏。
不知有多少次幻想着這面紗下的容顏該是怎樣的傾城傾國,不知有多少次幻想着眼前的人兒巧笑倩兮地立在他的面前,也不是沒有想過這面紗下或者帶着令人憐惜的傷痕,甚至是滿面猙獰,扭曲而可怕的。但是不管怎樣,都只剩下一樽幻想,所有的一切,都停留在那一雙剪水秋瞳間。
他不在乎的,他要的只是這麼一個氣質如蘭的人兒,他只是想同這樣一個人兒廝守終生罷了,無論是她難以示人的面容,還是世俗的偏見與阻擾,他都能拋卻的!
“還不是不希望你還沒嫁給我就做了寡婦?”楚朝雲晃晃悠悠地走到易彩雲面前,笑道:“本公子的命大着呢!”
“又想借酒醉佔便宜了?”瞥到地上五個空了的酒壺,不禁柳眉一挑,易彩雲目光也看向那沉沉天色,說道:“時候也不早了,喝完酒就趕快回府吧,國公府今日事情也不少,你這樣醉熏熏的容易誤事!”
“這麼想趕我走?生意不做了?”楚朝雲嘻嘻一笑,忽地一把靠在易彩雲肩頭上,把整個人的力量都放到了她的身上,笑道:“我又不是那沒有付錢的浪客,想在這呆一整晚一整月一整年都可以吧?”
她在躲他,自他上次求親未果後就一直在躲他,連今日擒下楊天達一事都是暗中相助,就這麼不敢面對他嗎?還是說,她不敢面對她的心?
突然加諸過來的重量,令易彩雲差點站不穩,還有近乎鼻息的夾着酒香的男子的味道,令她面上不禁一紅,只是因爲那面紗的掩蓋,便沒有人能看出那是怎樣的一種嬌豔欲滴,楚朝雲不知道,連易彩雲自己也沒有意識到。
“你這又是何苦呢?”不知道是對身邊的人說的話,還是對自己說的話,易彩雲沒有推開他,只是嘲諷地笑了笑。
他喜歡她,她從一開始便知道的,他對她,同其他的男人不一樣,她也從一開始就知道的,他腹中萬千才華,他眸中只有她一人,他爲了她可以拋棄世俗不計前事什麼都不要,這些她全都知道!但是身心皆已傷痕累累的她卻這世上有太多的身不由已,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執着,說他是何苦,她自己不也是一種何苦嗎?
“彩雲,你到底是什麼人?”很是貪戀這個人身上的味道,楚朝雲手中的玉盞落下,一手忽地環住身旁佳人纖腰,一手抱住她的頭埋入自己懷中,他不會放棄的!
突如其來的動作,令易彩雲不免心中一驚,但更讓她不安的是他的那句話,她到底是誰?他知道什麼了嗎?她一直隱藏得極好,他不可能知道的。
心中的疑惑令她忘卻了推開身邊的人,絲毫沒有發現兩個人現今的樣子有多曖昧。
“你是一憂妹子的人,沒錯吧!”她沒有推開,這讓楚朝雲心中難免激起一絲漣漪,他今日喝了不少梨花醉,這酒勁還沒上來,他怎麼
覺得自己醉得差不多了呢,果然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彩雲間一直是天商古老的商業組織錢舫的產業,而如今的錢舫便是在楚一憂收下經營的,所以易彩雲是一憂妹子的人無疑。但是事情似乎並沒有那麼簡單。
彩雲間原本是由五年前的天商第一美人秦明月經營的,所以易彩雲不過是她的藝名,五年前大皇子上官且惜同秦明月相愛,爲皇家所不容,上官且惜同秦明月便攜手歸隱江湖,這件事當時還轟動一時。而彩雲間自秦明月走後生意便一落千丈,恰好那個時候,他身旁的這個女子就像是一個謎一般出現在了彩雲間,翻手爲雲,覆手爲雨,不靠權勢,不賣色相,硬是將彩雲間經營到了同年府手下天商第一酒樓醉月樓齊名,其手段可見一斑。易彩雲這三個字,也便成了天商的一大傳說。
有人說她來自西域,有人說她是秦明月的關門弟子,還有人說她是前朝遺族,說法不一,無從考究。這易彩雲是怎樣的家世背景,是師承何處,經營彩雲間是有什麼目的心機,都無從知道。
憑她的本事,根本不至於到淪落風塵的地步,那麼是爲什麼要踏入這紛擾紅塵呢?輕紗掩麗質,立誓終不嫁,一個妙齡女子爲何又要如此?
對於這一切,他全然不知。一切的一切,就如同她面上的那一塊輕紗,外人若不試圖揭開的話,根本就無從知曉。他唯一知道的便是,她身上揹負的太多了,從那剪水秋瞳不經意劃過的哀傷便可以猜到了,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她如此呢?
五年前的一憂妹子尚在暗香園哪一個破落的院子裡,忍受着他人的欺辱,錢舫是她後來拿到聖言令的時候接管的,所以易彩雲根本不可能是一憂妹子安排的。
“楚二公子,你不也是三王爺的人嗎?”脣角勾起一抹笑,易彩雲忽地將楚朝陽推開,淡淡說道:“我們各爲其主,各爲其命罷了!”
他竟然在查她的底,好在他除了查出她是錢舫的人外,並未有其他發現,但縱然如此,他離自己太近,難保不會發現什麼,所以她不能再讓他來擾亂她,擾亂她的世界,還擾亂她的心。
忽然間的一推令楚朝雲一個去踉蹌,差點沒摔到地上,但是他沒有怒氣,反倒也笑了起來,說道:“原來我們都在懷疑對方,查對方的底,不過我只查出了一丁點,你卻全都知曉了,這樣看來,好像是你贏了!”
上官且歌對他有知遇之恩,不管是武功本領還是爲人處世都讓他很是敬佩,所以他表面上不學無術,到處遊蕩,但實際上卻一直爲上官且歌辦事,這一點他從未告訴過任何人,也沒有人發現過,連他那聰明絕頂的一憂妹子都不知道的事,易彩雲竟然能夠猜得出來,她的勢力,遠不止表面上的那麼簡單。
“不過是今日你和上官且歌西營三騎裡應外合的時候猜測出來罷了,沒想到是真的!”他是上官且歌的人,那麼便註定了兩個人日後的敵對立場,與其日後難受,不如現在斷了彼此的念想。
“既然你是一憂妹子的左臂,我是三王爺的右臂,他們兩個人都可以排除萬難要在一起,我和你爲什麼不可以在一起!不要再跟我說什麼你不喜歡我,我不信!”兩個人的主子那般親密,他和她在一起也順理成章纔對!而且剛剛在他懷裡的那個人明顯心起悸動
,那便是動情,他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理由可以讓她拒絕他了,“不要跟我說一憂妹子干涉你的婚事,不讓你嫁人?我現在就去找她!”
“你找三小姐也沒用,錢舫主人只有在商業上纔有主導權,其他的半點也不得介入!總之我心意已決,沒有任何人能夠改變的!”易彩雲聲音忽然變冷了,伴着輕拂而來的風,變得一點溫度也沒有了。
“我不信!”她說的話他絕不相信,楚朝雲伸手抓住她雙肩,問道:“你到底是有什麼苦衷,說出來,說出來我一定替你解決!”她有太多心事,他要介入!
“你信也好,不信也罷!”大力甩開楚朝雲捏疼了自己雙肩的手,易彩雲的話愈發冷清,“易彩雲有權利選擇見不見客,我決定了,從此絕不見你楚朝雲!”
易彩雲這回用的力氣實在過大,明顯用上了內力,楚朝雲本就不防,又因爲喝了不少酒使得腦袋有些迷糊,這一不小心便摔倒了地上,頭磕到雕花木欄,只覺疼得厲害,他沒有爬起來,只是撫着腦門,嘴裡大聲唸叨着:“你不見我,我就天天來這彩雲間鬧!”
看到他倒地,易彩雲眸光閃過一絲心疼,但終究還是沒有動手去扶他,她一個轉身,打算拂袖而去,大致走了幾步後,似又想到了什麼,微微側首道:“當然,彩雲間生意照做,楚二公子願意花多少錢就花多少錢!”
“好,我一定鬧到你見我爲止!”楚朝雲這回是真的有幾分醉意了,手在半空中晃盪半天,嘴裡唸叨着不知什麼話,終是靠着欄杆沉沉睡去。
步子愈發急促,易彩雲只覺自己肩上還餘有他的溫度,開始火辣辣的疼痛,直到蔓延到四肢百骸,痛入心扉,她走到了拐角的陰暗處,終是忍不住俯下身,低聲哭泣了起來。
爲何要傷害那樣一個真心待她的人呢?爲何相愛的人卻無法在一起呢?爲何她要揹負那麼多卻無法放開呢?爲何那麼多年不曾哭泣的她這麼懦弱地留眼淚了呢?爲何
眼淚差不多流盡的時候,易彩雲正要起身,面前漸漸出現了一個人的影子,那影子看起來是那麼地蕭索頹然,易彩雲緩緩擡頭,待看清來人的時候,目光不禁一驚
“你是年尋華年世子!”眼前狼狽而落寞的人,確實是年尋華無疑。
當初年尋華也是彩雲間的常客之一,那時的他驕奢淫逸、頑劣不堪,幾次想要用強輕薄於她,但是沒有一次是得逞的,其一是因爲彩雲間並非一般風月場所,僱用之人都身懷武藝,年尋華手下那幾個酒囊飯袋又怎麼可能佔得了便宜,其二便是因爲同樣不學無術的楚朝雲,當初年尋華也是被他打慘了纔不敢騷擾她。
楚朝雲爲何現在滿身滿心想的都脫離不了那一個人了呢?
“世子是潛入我這彩雲間的吧!”易彩雲嘗試着讓自己不去想楚朝雲那個男人,她背過身去擦乾眼角餘淚,面容恢復如常,目光閃過一絲凌厲。
年家已倒,年鎮北和年太后都被擒,甚至是年皇后也被燒死在了寧壽宮,而這年尋華應當就是漏網之魚了。現在整個天商應該都在通緝着年尋華吧,沒想到他卻跑到她的彩雲間來了。一旦被查出來他在這裡,恐怕整個彩雲間都要遭殃,易彩雲眸光閃過一絲殺意,與其等着人來搜查,不如她先將人擒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