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姑媽最後一句話有些許落寞和遺憾。
皇帝連忙說道:“愛妃喜歡,朕再送你些就是了,不過這種紅玉鐲子只有一對,一隻給了你姐姐,一隻給了皇貴妃,沒有了,朕會用別的彌補你的。”
聶姑媽是個聰明女人,知道不該跟皇貴妃比,她是皇帝眼角的美人痣,皇貴妃則是皇帝的心頭肉,她揪着皇帝的玫果,說道:“那皇上要補償臣妾什麼?”
“愛妃想要什麼?”
聶姑媽根據她知道的北狄送的禮單子列舉了一大串。
皇帝有些爲難:“北狄地方貧瘠,出的好東西本就不多,送來的也沒多少,朕送過人後餘下的也沒多少了,哦~好好好,寶貝兒別鬧,朕回去讓內務府送單子來瞧瞧,看看有什麼都送你什麼。”
聶姑媽撅起小嘴嘀咕:“哼,送多少都是送了賢妃姐姐,賢妃姐姐除轉送我的不知還剩下多少呢。倒是都便宜了賢妃姐姐呢。”
皇帝好笑地說道:“那有什麼,北狄送來的東西其實都該給賢妃的,畢竟是賢妃養大的嘉圓公主,沒有嘉圓公主,北狄連根毛都不會送來。你姐姐也是個賢惠的,居然捨得把自個兒的女兒送到北狄去和親,不過卻是給朕解決了個麻煩。要不是你告訴朕她的心意,說不得朕到現在還在頭疼選誰去和親呢。”
聶姑媽聽見皇帝讚美賢妃,她心中略有不快,暗恨自個兒身份不夠光彩,無論做了什麼好事都被算到賢妃頭上,她眼珠子一轉,嫣紅的脣輕啓:“皇上,北狄給我們大齊送了新年禮物,咱們送給他們什麼了?”
皇帝臉色一沉,哼道:“北狄要的可不少,要糧食,要兵器。”
聶姑媽就長長地嘆息道:“唉,他們嫁個公主,我們也嫁個公主,咱們這個公主可是嫁虧了,嘉圓公主怎麼也不跟北狄王周旋下呢?”
皇帝臉色更黑了:“賢妃就是個賢惠大度的,嘉圓公主是她教出來的,嫁了人大概只看得到夫家人了,哼!”
聶姑媽見火候到了,也不再提嘉圓公主:“好了,好了,咱們別說這些晦氣話了,人生苦短,咱們還是及時行樂罷!”
說完,她翻起身,雙腳踩在皇帝背上,皇帝第一次嘗試被人踩在腳下的滋味,一邊享受着這種感覺,一邊色眯眯地擡頭看着像個高貴女王的聶姑媽,但她現在光着身子,胸前波瀾壯闊的,又像個青樓裡不知廉恥的花娘,兩種極致的美交織在聶姑媽的身上,讓皇帝看直了眼……
一牆之隔的賢妃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捂住嘴巴,眼眶裡的淚水紛紛掉落,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碎了一地,可她的心比大理石更加冰冷,那一對狗男女怎麼荒唐已完全看不到了,她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恨!
難怪皇帝會下那樣一道莫名其妙的聖旨,原來都是聶姑媽暗中搞的鬼!
賢妃不敢哭出聲,若非尚存一絲理智,她現在就衝出去把聶姑媽掐死了,嘉圓公主是她親外甥女啊!聶姑媽竟然會狼心狗肺地推她進火坑,她到底做錯了什麼?這些年,她圍着嘉圓公主和聶姑媽轉,把心思都花在她們身上,她幫聶姑媽在夫家立足,聶姑媽受氣,她就給她出氣,一心一意,掏心掏肺地對她好,到頭來,聶姑媽搶了她的男人,還把她女兒推到北狄去和親!這還不算,竟然還在皇帝面前給嘉圓公主上眼藥,這是一個姨媽該乾的事麼?或者說,這是個人該乾的事麼?
賢妃心中的仇恨之火快把她燒成灰了,掃視到大宮女擔憂的眼神,她狠狠地擦掉眼淚,她不該哭,哭是弱者的表現,從現在開始,她要爲自個兒的女兒鬥一把,大錯已經鑄成,所以,她絕對不會原諒聶姑媽!
她朝大宮女使個眼色,兩人沉默地等了大半個時辰,殿內的男人和女人瘋夠了,穿上衣服,女的端莊和藹,男的風度翩翩,賢妃卻看得很想吐。
大宮女以眼神示意,賢妃搖搖頭,她不會再給聶姑媽提示了,聶姑媽整個一毒婦,她不仁,別怪她不義。
兩人離開過了一會,賢妃才和大宮女回到自個兒宮裡,換回原來的裝束,聶姑媽在外面轉了一圈回來時,正好看見賢妃在梳頭,她笑嘻嘻地說道:“姐姐剛纔睡着了?心情可好些了?妹妹剛纔實在不該提姐姐的傷心事。”
賢妃一如既往地和悅笑道:“不怪你,你說的也有道理,宮裡耳目衆多,說話行事的確是該小心些。”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眼聶姑媽,但聶姑媽只當賢妃聽從她的話了,沒有想到別的地方去。
“姐姐說的是。”
賢妃暗嗤一聲,接着問道:“看妹妹神清氣爽,去哪裡玩了?”
聶姑媽面上沒有絲毫心虛,坦蕩蕩地回答道:“我去花園裡看梅花去了,今年的梅花開得真早。”
下午聶姑媽出宮,只不過中午午睡的時候她又消失了一段時間,賢妃不用打探就知道聶姑媽去了哪裡,她對皇帝的失望已經變成絕望,這個男人不是良人,她早不該對他有所期待。
沒幾天,皇帝又賞賜了一批北狄的珠寶給賢妃,賢妃像原來一樣,有好東西都想着妹妹,把聶姑媽宣進宮,聶姑媽挑走了幾件她看中的首飾,笑得眼睛眯成月牙,如果仔細看,還能從她目光裡看到戲弄的嘲笑。
賢妃心如古井無波,當做沒看見,中午聶姑媽說要去梅園賞花,賢妃眼皮子掀了掀,關心地說道:“才下了雪,雖然有人打掃,但是還是要小心些。”
隨後點了兩個宮女跟隨聶姑媽同去。
聶姑媽不想帶那倆宮女,帶上了她還怎麼跟皇帝約會?
賢妃堅定地說道:“妹妹別任性,你要不帶宮女,出個萬一,本宮上哪裡找你去?還不如在宮裡安分些,下午本宮陪你去看就是了。”
聶姑媽纔不想白白浪費大好時光,勉強應下那倆宮女,想着等到了梅園,再把倆宮女打發回來就是了。
這個時候梅園沒人,又在御花園深處,更是人跡罕至,聶姑媽故意放走了自個兒的披風,那披風隨風飄了很遠,宮女們追的氣喘吁吁沒追上,聶姑媽便把宮女招回來,說道:“你們回去給我拿個披風來。”
賢妃宮裡的宮女忙應諾出去了。
今兒個寧嬤嬤在家照顧傷寒的聶曼君,因此沒來,聶姑媽帶的是她的貼身大丫鬟,她對這個大丫鬟不是很放心,又找個藉口大丫鬟打發走,聶姑媽擡頭看了看頭頂的梅花,勾脣一笑,轉身離開,豈料剛走到梅園門口聞到一股不同尋常的花香,她一下子暈了過去。
聶姑媽做了一個冗長的夢,她夢到她落進水裡,無論她怎麼撲騰都不管用,窒息的感覺一下子滅頂襲來,她困難地睜開眼睛,雙手掐住脖子,很快她驚悚地發現她的脖子套在一個紅腰帶做成的環套裡,兩腳離地,她還發現那紅腰帶正是她的腰帶,她來不及想更多,雙手扒住腰帶,拼命掙扎,想要喊救命卻一句話都叫不出來,舌頭被勒得伸出嘴巴,眼白朝上翻。
正在她以爲自個兒快死的時候,看見兩個宮女跑過來,正是賢妃宮裡的宮女,那倆宮女驚恐地瞪大眼,尖叫出聲,接着,她模糊地看見梅園外面守衛的太監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看見她的模樣狠狠一怔,又慌慌張張地跑向她。
然後,沒有然後了,聶姑媽的意識越來越遠,似乎剝離了她的軀體飛向廣闊無羈的天空,但她一直無法飛上天,她低頭一瞧,下面有數不清的手在拉扯她的雙腳,那些人仇恨地瞪着她,有她打死的丫鬟婆子,有嘉圓公主憤恨的目光,還有她虐待死的那些貓狗畜生,甚至連她最喜歡的波斯貓都眨巴着冷幽幽的目光瞅着她……
賢妃到底沒有狠下心殺死聶姑媽,她做了一個聶姑媽自殺的假象,從宮女們的口述中大家可以清晰地看出這點,聶姑媽支開所有的丫鬟,然後用她自個兒的紅腰帶投繯自盡,她自殺前戴着最漂亮的首飾,穿着最華美的宮裝,這一切都在述說着聶姑媽活夠了,想死了。
賢妃哭得幾乎暈倒,向皇帝和皇后請罪,因爲聶姑媽是她妹妹,因爲聶姑媽在宮裡自殺,單憑聶姑媽在宮裡自殺這一點就足以讓皇帝殺了聶姑媽全家。
“……臣妾本就奇怪,外面這麼冷,她爲什麼偏偏選在這個時候去人跡罕至的梅園,原來是存了死的心,求皇上和皇后娘娘別怪罪妹妹的無狀和衝撞,以後臣妾定會牢牢看管她……她也是活得太苦了,丈夫死了,唯一的女兒曼君又不能懷孕……是臣妾沒有管教好自個兒的妹妹,皇上和皇后若是要罰,就罰臣妾好了……嚶嚶嚶……”
皇帝臉色陰沉沉的,他倒不是氣憤有人在宮裡自殺,這宮裡的冤魂不多聶姑媽這一條,而是他對聶姑媽自殺這一點極爲不滿,聶姑媽明明跟他約好時間了,卻選在相約的時間自殺,是不是在不滿兩人的私下交易呢?
聶姑媽想離開他,他偏不讓聶姑媽離開。
因此,皇后幫着求情了一句後,皇帝緩和了下臉色說道:“就讓聶夫人留在宮裡休養罷,好歹人救回來了,若是還追究,怕是她醒來也沒活路了。”
賢妃垂下眼,感激地磕頭應是。皇后也鬆了口氣。
於是,聶姑媽留在宮裡養病,聶姑媽這個病養得很長,直到元宵節才醒來,期間聶曼君剛病癒就進宮看望過她一回,但是聶姑媽一直沒有醒轉的跡象。
聶姑媽這一醒,大大地出乎了大家的預料,她倒是不自殺了,卻變成了傻子,每日笑呵呵的,坐在那不動也是個端莊優雅的夫人,可一開口除了笑,什麼都不會說,行動舉止也變成了小孩子的模樣。
聶曼君看見後,感覺天塌了,眼前一黑,就暈了過去。寧嬤嬤哭得昏天暗地,還得照顧聶曼君。
傅卿雲嘆口氣,讓剪秋幫宮女的忙把聶曼君擡下去,回頭感傷地和賢妃說道:“娘娘也別太傷心了,也許聶姑媽真有解不開的心結,這個樣子也許是好事。”
這段時間傅卿雲一邊忙着養胎,一邊忙着年節,沒關注聶姑媽的消息,直到聶姑媽上吊的消息傳出宮,她才知道事情大條了,只是沒想到賢妃的心會這麼狠,竟捨得弄死親妹妹,不就是個沒節操的男人麼?值得麼?她以爲賢妃教訓教訓聶姑媽,讓聶姑媽不再勾搭皇帝使幺蛾子就罷了,誰知能鬧到這個地步。
後來再一想,賢妃不是個小氣的人,怕是這裡面還有她不知道的事,她就想起了嘉圓公主莫名其妙地被和親出塞,兩件事聯繫到一起,也就想得通了,這也算是聶姑媽自作自受,好歹賢妃留了她一條命。
賢妃點了點頭,心底無限辛酸,送走所有人後,她盯着盤腿坐在炕上傻樂的聶姑媽,半晌後,幽幽地說道:“妹妹,姐姐會照顧你一輩子。”
聶姑媽傻兮兮地歪着腦袋看着賢妃,咧嘴笑。
賢妃嘴角露出笑意,彷彿看到了小時候的聶姑媽,如果她們一直停留在那個純真年代該多好啊!她讓聶姑媽變成這樣,就是想消除聶姑媽勾心鬥角的冤孽,給她一次重生的機會,再也不會變的面目可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