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傅卿雲到壽安堂伺候傅老夫人,傅二夫人和傅四夫人也在,傅卿雲閒聊時提到:“……侄女聽說,宮裡每過幾年都會放出一批宮女,免得年長宮女的怨氣影響了龍氣,現在老夫人病情反覆,我看着甚是心疼,就想着是不是也能效仿宮裡,放出一批丫鬟,或者讓年紀大些的丫鬟配人,丫鬟們前途定下來,伺候得才更盡心,丫鬟們辦喜事就當做給老夫人沖喜了。”
傅卿雲一開口,傅二夫人立刻猜到是什麼事,如今傅老夫人最寶貝的孫女便是傅卿雲,對傅卿雲幾乎是言聽計從,她立馬接口說:“卿丫頭說的也是,老夫人前幾年不在府裡,我們身邊的丫鬟們,尤其是大丫鬟年紀漸長,也是時候該放出一批丫鬟。”
邊說邊朝傅四夫人使眼色。
傅四夫人捨不得自個兒用順手的大丫鬟,剛想反駁,傅二夫人扯扯她袖子,又咬重“大丫鬟”三個字,傅四夫人如醍醐灌頂,猛地醒悟過來,這話峰指的可不是那個可惡的海桐麼?她忙附和道:“是啊,是啊,主要是給府裡添幾分喜氣,說不定老夫人的病就此好了呢。卿丫頭,還是你主意多。”
傅卿雲微微一笑,又說道:“嬸孃們不怪我多管閒事就好。不過,說到配人,老夫人離不得杜鵑姐姐,這……”
傅四夫人忙說:“杜鵑姑娘當然得留在壽安堂,伺候老夫人病癒爲止,現在老夫人可半步離不開她。”
妯娌二人商量妥當,事不宜遲,立刻去跟傅老夫人彙報一聲,傅老夫人聽說是傅卿雲的主意,當即滿口答應,她二人就張羅起來。
傅卿雲便坐在旁邊看着傅二夫人和傅四夫人點着花名冊子勾勾畫畫,永和院是重點放出丫鬟的對象,海桐的名字在第一個。
傅卿雲看着海桐的名字若有所思,昨兒個晚上韓嬤嬤着重提過海桐和海桐的娘。海桐的老孃楊氏最初是小林氏的大丫鬟,小林氏到定南侯府後,楊嬤嬤已嫁人生下海桐,管着小林氏的宅院,海桐從小在小林氏的院子里長大,從小丫鬟升爲二等丫鬟後,楊嬤嬤便去了莊子上,幫小林氏管着陪嫁莊子,後來海桐就做了大丫鬟。
可以說,海桐的忠心是從上一輩繼承來的,讓海桐背叛小林氏是件很難的事,除非小林氏危及到海桐的性命,而小林氏手裡捏着楊嬤嬤夫婦,對海桐很是信任。
傅卿雲關注的焦點不在海桐的忠心與否上,反正現在有個春花可以取代海桐的地位,她關注的是,楊嬤嬤當初是小林氏身邊第一人,在永和院的地位相當於韓嬤嬤在梨蕊院的地位,那麼,楊嬤嬤對當年的事肯定知之甚多,說不定還直接參與了。要想找出真相,楊嬤嬤是最合適的人選。
可惜,小林氏對楊嬤嬤有知遇之恩,楊嬤嬤的嘴就是蚌殼的嘴,韓嬤嬤着人暗中試探過幾次,她在莊子裡是決口不提小林氏半個字,根本打聽不出來任何消息。
傅二夫人和傅四夫人先挑出內院適齡的丫鬟,然後又從大管家的手裡拿到外院的花名冊,將適齡的小廝們挑選出來,各房的男人們聽聞後都十分支持兩妯娌的做法。定南侯最爲興奮,還將自個兒的貼身侍衛名字添上幾個。
有人歡喜有人愁,海桐幾乎在知道傅二夫人和傅四夫人的動靜時便知道是衝着自個兒來的,她惶惶不安地跑到小林氏面前跪求不要將她嫁出去。
傅煥雲的傷勢轉好,小林氏纔剛剛鬆懈下來,聽聞這個消息忍不住吃驚,皺着眉說:“二夫人和四夫人真要將丫鬟們配人了?”
海桐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是的,夫人,奴婢不想嫁出去,夫人留下奴婢好不好?”
小林氏輕咬脣角,低喃道:“我準備留你一輩子呢。”
海桐打個寒顫,她沒料到小林氏打的是這個主意,她現在不想嫁出去,是因爲傅二夫人和傅四夫人針對的是她,萬一隨便將她配了人,她可後悔都來不及,卻並非是想終身不嫁。繼而她想到小林氏以前說過的話,她們是一條船上的人,她知道小林氏的很多秘密,甚至她做過接頭的人,她要是嫁出去,小林氏肯定不會給她活路。
想到這裡,海桐渾身抖得更厲害。
小林氏察覺到海桐的顫抖,陡然怒意沖天,說道:“你抖什麼?我又不會吃了你!你想嫁,我還不讓你嫁呢。你自個兒不嫁,我不捨得,她們還能硬塞你上花轎不成?海桐,你以前膽子可沒這麼小,你到底在怕什麼?”
怕你殺人滅口,怕你陰晴不定的脾氣。
海桐戰戰兢兢地說道:“夫人既然肯留奴婢,奴婢就放心了。奴婢沒怕什麼,就是捨不得夫人。”
小林氏瞪她一眼,似笑非笑地俯視着她:“你對我可真忠心,我記下了。”
海桐磕個頭,退了出去,走到永和院外才發覺自個兒的後背全溼透了。她現在越來越怕小林氏,也不知道爲什麼,以前小林氏交給她做那些傷天害理的事,她都沒怕過。
也許,是她越來越怕死了。
沒隔幾天,傅二夫人和傅四夫人到各房宣佈給恩典的丫鬟,爲以身作則,她們將自個兒的大丫鬟首先列在配人的名單裡,名單交給各房的管事嬤嬤手上,管事嬤嬤拿給主母看,主母和管事嬤嬤再私下問丫鬟們是願意留在府裡配人,還是拿了身契出府——爲給傅老夫人積福,贖回身契不要銀子,留在府裡配人的丫鬟還有賞銀。
其他三房熱熱鬧鬧地議論此事,丫鬟婆子們唸叨傅老夫人是大善人,唯有永和院十分安靜。
這天,傅二夫人和傅四夫人到各房將丫鬟們的去留記錄下來,最後纔到永和院。
傅二夫人溫和地笑道:“來跟大嫂道喜了,不知道大嫂院子裡的丫鬟是個什麼想法?”
小林氏直接淡淡地說:“我院子裡的丫鬟這幾個月打打賣賣的,只剩海桐一個是適齡的,只得她一箇中用,我想留兩年再說。海桐私下也跟我說過,她現在不想談論婚嫁。二弟妹和四弟妹請回罷。”
傅四夫人冷笑,她們這次來是成竹在胸,她眉梢一皺,臉上的笑意帶着嘲諷,聲音卻很平靜:“大嫂,我和二嫂房裡的大丫鬟可都配了小子,而且也不是立時就讓丫鬟們出去了,總得教會底下的小丫鬟上手纔會離府,趁着這段日子,海桐再教兩個得用的丫鬟也就是了,俗話說,女中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大嫂還是再問問海桐姑娘爲好,姑娘家害羞,興許她不敢說呢?”
小林氏斜眼看過去:“那你們就問問海桐罷。海桐,你過來,你告訴二夫人和四夫人,是我不讓你嫁人,還是你自個兒不願意嫁人?”
海桐從小林氏身後站出來,臉上暈紅一片,跪在地上吞吞吐吐地說:“奴婢,奴婢不願意嫁人……”
這副樣子就像是有人強迫她這樣說似的。
小林氏眉頭一蹙,強忍怒氣。
傅二夫人還待再勸,門簾子突然被掀開,大家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轉向門口,小林氏心口一跳,站起身喃喃地說道:“侯爺,您怎麼來了?”
算起來,定南侯已經大半個月沒來永和院了,小林氏瞥見定南侯灼灼刺人的目光,心口突然發疼,猛地醒神,定南侯早不來,晚不來,這時候來永和院肯定沒什麼好事。她暗道不好。
果然,定南侯陰沉着臉問:“你爲什麼不讓海桐配人?”
這副興師問罪的樣子不僅小林氏大吃一驚,海桐也驚訝地擡頭。
小林氏連忙解釋說:“侯爺,不是妾身不讓海桐配人,是海桐不想嫁人。海桐,你快跟侯爺解釋清楚。”
海桐畏懼定南侯凌厲的氣勢,跪地的方向轉向定南侯,硬着頭皮說道:“是的,侯爺,不是夫人逼奴婢,是奴婢自個兒不想嫁人,奴婢捨不得夫人,想再伺候夫人幾年。”
定南侯冷冷一笑,瞥了海桐一眼,漠然地對小林氏說道:“老夫人生病,府裡想沖沖喜,給伺候多年的奴僕們一個恩典,這纔有放人、配人的喜事,你作爲長房媳婦,不想着怎麼給老夫人積福,怎麼還將個丫鬟的話當做正經事,任她隨心所欲?”
海桐大驚,伏在地上不敢吭聲,全身顫抖不止。
小林氏臉色一白,奇怪地問道:“給老夫人積福?妾身怎麼從沒聽二弟妹和四弟妹說過?”
她看向傅二夫人和傅四夫人,一眼看到傅四夫人幸災樂禍的眼神,這才知道原來是她們聯合起來給她下套,故意讓定南侯聽到她拒絕的話,好讓定南侯誤會她。
傅四夫人的表情很誇張,比小林氏還吃驚:“大嫂,這件事府裡上下都傳遍了,你竟然不知道麼?而且老夫人正在生病,我和二嫂這般大動干戈,就是給老夫人積福的意思啊,大嫂,這,還需要我們特意來跟您解釋麼?公卿侯府裡自來便有這個規矩。”
聞言,定南侯更加不滿了,認定小林氏是裝的,故意跟傅老夫人對着幹,便直接說道:“二弟妹,四弟妹,永和院的丫鬟我做主了,你們將海桐,還有別的適齡的丫鬟都配了人罷。”
一句話定下永和院丫鬟們的未來。定南侯這個男主子對整個侯府的僕從都有絕對的控制權,婚配或放人只是他一句話的事,而他偏偏選的是將丫鬟們婚配給小廝們,代代爲奴。
傅四夫人朝臉色蒼白的小林氏挑釁地勾勾脣角,傅二夫人看了眼小林氏,尷尬地對定南侯說道:“侯爺,這,不妥當罷?”
定南侯繃着臉說道:“沒有什麼不妥當的,我這個當兒子的給老夫人盡孝心是天經地義。這件事就這麼定了,我前頭還有事,我們夫人一直忙着照顧煥雲,就偏勞二弟妹和四弟妹幫着操辦了。”
言罷,定南侯看也不看小林氏一眼,甩袖子出了永和院。
海桐眼裡噙滿淚水,渾身癱軟在地。
小林氏恨恨地看着傅二夫人和傅四夫人:“好啊,你們倒是好算計,消息瞞得死死的,哼,那就等着瞧,這侯府最終會落到誰的手上!別忘了,我再不濟,還是定南侯的夫人,將來你們都會滾出這個府邸!”
傅二夫人肩膀微縮,傅四夫人色厲內荏地說道:“大嫂這般張牙舞爪的模樣剛纔怎麼不敢在侯爺面前露出來?哼,真該讓侯爺看看你真正的嘴臉。”
小林氏氣得跳腳,大聲呵斥:“這是我的院子,你們都給我出去!”
傅二夫人拽了一把傅四夫人,傅四夫人正得意,哪裡肯立刻走,挑釁地朝小林氏一笑,然後低頭對癱軟在地上的海桐說道:“海桐,你好好在永和院呆着,等一個月後喜轎來接你。”
說完,她悠悠然和傅二夫人趾高氣揚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