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瑤見上官鐸如此霸道,氣不過沖上前幾步,上官鐸閃身擋在蘇有容身前,雖然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卻也讓她感到了十足的迫力。
蘇有容見他急了,輕笑了一下,拉拉他衣襟,“師兄,不必如此,公主若是想我死,坐在黑水城裡等着就行了,何必冒險前來。”
上官鐸回頭瞪了他一眼,“你倒是大度。”卻也不願違了他意,默默退開戒備着。
耶律瑤看着牀上的蘇有容,心裡說不出是恨還是別的什麼:北地雖然寒冷,這中軍帳裡卻是暖氣撲面,耶律瑤看着四周密密圍着的七八個火盆和蘇有容身上厚厚的狐裘,心裡明白這是寒髄遍佈全身的徵兆,她不由得摸了摸衣袖裡的黑色藥瓶,只要他肯回心轉意,明日他就又是好人一個了!只要他肯回心轉意……
她不知道一向傲氣的自己如今爲何這麼賤,他傷她棄她,騙她利用她,如今她心裡的念頭,卻還是要逼他娶了自己……
她強忍回眼眶中的淚水,驕傲地走到他榻前,一字一頓地開口:“蘇有容,你好手段!”
蘇有容笑着坐起身,看着耶律瑤:“不敢當,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這招以民爲質,還是公主教給在下的……話說,你是來饒我一命的麼?”
耶律瑤驚訝於他的坦誠,冷笑到:“沒想到,你這樣的人也有求饒的一天。”
蘇有容笑着搖搖頭:“求饒我不會,但如果你給我解藥,我會謝謝你!”
耶律瑤氣結,冷笑到:“哦?你要如何謝我?”
“撤兵。”蘇有容淡淡地說到:“我不會炮轟黑水城,只要你們不再犯境,兩國便可和平相處。”
聽了他的話,耶律瑤心裡一陣激怒,反而仰天笑到:“哈哈,蘇有容,你太狂妄了,你要戰,我北狄將士也不會怕你!”
蘇有容看着她,眼裡沒有她期許的恐慌,仍是那種熟悉的淡然:“公主,你要用滿城的百姓,萬千條無辜的性命,來報復我麼?”
耶律瑤笑到:“不錯,天子一怒,本來就是伏屍百萬,我是天之驕女,我心死,便要以天下人爲奠儀!”
蘇有容搖搖頭,自嘲地笑笑:“你就這麼恨我?”
耶律瑤冷然道:“你還有顏面問我?我不該恨你麼?我爲了你遠嫁中土,爲了你拋棄了公主之尊,做了一個小小的貴妾,爲你孕育孩子,又爲你沒了孩子!”她終於忍不住,落下淚水:“如今,你騙我回到北狄,竟然說是送公主返家,你把一切都抹殺了,能抹殺的掉咱們死去的孩兒麼?”
蘇有容苦笑着搖搖頭:“嗯,先不說你這些委屈是爲着什麼,先說說孩子的事情吧,孩子什麼的……是真沒有。”
耶律瑤眉毛一揚:“你說什麼?!”
蘇有容嘆了一聲,剛要開口,突然眉頭一皺,捂着嘴咳了幾聲,鮮紅的血便從指縫中涌出,染紅了身前的被褥,上官鐸趕緊上前一步,右掌抵住他背後要穴,幫他運功抵禦毒氣侵心。
蘇有容回頭看他一眼,抱歉地笑笑:“師兄,我沒力氣了,麻煩你和公主說明吧。”說完,便倚在背後的迎枕上,努力平抑着心口的疼痛。
上官鐸瞥了耶律瑤一眼,冷冷開口:“他說的沒錯,他自納了你,便找我要了黃粱散,從洞房到你們回到北地,這兩年間每逢和你同房時便用在你身上,一次不落,你那些纏綿的記憶,不過都是春夢而已。”他脣角挑起,眼神卻一片冷冽:“你若不信,回黑水城找個穩婆,一驗便知。”
蘇有容看他說的過分,伸手拽了拽他袖子:“師兄,說委婉點!”
上官鐸兀自還不解氣:“你別告訴我,同爲用毒高手,你連我回夢樓的黃粱散都不知道吧!”
只聽到黃粱散三字,耶律瑤就什麼都明白了,她如何不知迴夢樓的奇藥黃粱散,這種奇異的春藥並沒有毒,如果不是濫用反而對身體有益……但,這藥一旦飲下便會於幻夢中與心愛之人交\歡,種種情境歡愉一如實景,身體也會有反應,本來是迴夢樓用來審問嘴硬的俘虜用的,後來不慎流落江湖,也曾經被一些採花大盜用來□良家婦女,爲的是讓她們以爲是和自己相公歡愛,而不向官府報案,如今在迴夢樓的追討下,已經漸漸銷聲匿跡,不想竟被蘇有容用在了自己身上……
蘇有容看到她愣愣的看着自己,知道她是動怒傷心了,卻還是掙扎着說:“所以說,公主……你現在還是完璧之身,孩子什麼的,不過是你太渴望了,纔有的假孕症狀……你我沒有圓房,你的身份也未曾暴露,這已經是我能爲你留的全部餘地,我大盛會嚴守此秘,你在北狄,也可再嫁……”
耶律瑤聽着他斷斷續續的解釋,臉上浮現出一個諷刺的冷笑,笑容漸漸變大,終於成爲絕望的狂笑:“哈哈哈哈,太精彩了,蘭陵侯,你不愧爲大盛的智將,這樣絲絲入扣,步步爲營的算計,甚好,甚好!”
她怒視着他:“蘇有容,你把我騙的好慘!可笑我還想要來求你,求你帶我回府,我還要來以解藥換你帶我回府!”她嘶喊着:“我到底有什麼不好,讓你避我如蛇蠍?!林如箏有什麼好,你要這樣機心算盡,爲她守着清白?便是性命也不惜賠上?!”
蘇有容看着幾近瘋狂的她,心中一陣無奈,只能感嘆自己和她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隨口胡謅了幾句:
“公主,你很好,你處處都好,你聰明,博學,美豔不可方物,文采武功不輸男子……可是,我已經有如箏了……”
聽他這麼說,耶律瑤猛的擡起頭,眼中現出一絲光彩:“這麼說,你不是因爲我不如她,不是因爲不喜歡我,只是爲了責任,不能背叛她是不是……”
蘇有容見她又誤會了,一搖頭斬釘截鐵到:“不是的,我的心很小,容下如箏,就容不下別人,公主,你很好,你應該有很好的男子全心全意的對你,而不是現在這樣。”
耶律瑤止住淚,悽笑着看他解釋,心中一片冰冷:“夠了,說的再好聽,也是你負了我,我寧可做個不得寵的貴妾,也不要你這樣騙着我爲我好!”她絕望地笑着:
“蘇有容,我不懂,爲什麼人家都能三妻四妾,你就寧死也只要林如箏一人?!她對你好,我對你更好,她能爲你做的我都能爲你做,她不能爲你做的,我也能!爲什麼,爲什麼就只有她……”
蘇有容嘆了口氣,衝上官鐸一伸手:“師兄,勞駕,我得坐起來。”
上官鐸翻了他一眼,還是上前輕輕把他扶起,蘇有容盤膝坐在牀上,臉色蒼白如雪,面上卻還是那個淡然的笑容:
“公主,你還記不記得,當初你逼婚時,對聖上說的那些話……”他揚了揚眉毛,彷彿是在和她閒話家常:“你說你在戰場上看到一個少年將領,可以以一當百,便想着自己一定要嫁給他……”他話音未落,耶律瑤便要插嘴,上官鐸卻是爆喝一聲:“閉嘴!”
耶律瑤是堂堂公主,怎麼受過此等委屈,當下便要發作,可不知怎麼的,看着上官鐸凌厲的眼神,便猶豫了,上官鐸冷哼一聲:“他如今說話都難,你若插一句嘴,今日便不要想走出這大帳了!”
耶律瑤雖然並非完全怕了他的威脅,卻還是在看到蘇有容的面色時閉上了嘴。
蘇有容擡頭看看上官鐸,無奈地笑笑:“所以說公主,你喜歡的,是那個戰場上的猛將,大盛朝的蘭陵侯,喜歡一個叱吒風雲的將軍,也許將來在後宅還可以陪你練劍,讀書,聊兵法,甚至說,你也喜歡他對你的拒絕,因爲這讓你覺得,這個人對心愛的女人是忠貞不渝的……”他嘆了口氣:“綜上所述,你喜歡的是你心裡的那個幻影,這兩年來,我在你眼前也一直就是這個幻影,因爲我對你不信任,不會把真實的自己全部讓你看到……”
耶律瑤想要辯駁,想要說他說錯了,卻覺得那些話一字一句都似砸在了自己心上,讓自己無法招架。
蘇有容看她神情有些活動,接着言到:“但是如箏就不一樣了……”他看着她,目光卻放的很遠,脣邊的微笑也加深了幾分:“她知道我曾經餓得撈家裡的錦鯉充飢,見過我被嫡兄排揎的樣子,知道我對身世的無奈,見過我歡喜的站不穩,也曾經把哭到哽咽的我攬在懷裡,在我還窘迫,低微,奮爭甚至可能朝不保夕的時候,她嫁給了我且從沒有後悔過,之後的輝煌,顯達和安謐,被你偷去了兩年,她也從未埋怨。”
他看着耶律瑤兀自揚着的眉毛,嘆了口氣:“公主,你剛剛說她可以爲我做的,你都可以,那麼我來問問你,我答應了她一生只要她一人卻自食其言,她沒有怪過我,反而時時出言安慰,我中了你的計,不得不貌似無緣無故地疏遠她,她依然對我噓寒問暖,她百般遷就你,千般體貼我,換來的是我連牽手都要躲閃的態度,她都不會質問我一句,這些,你真的能做到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