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國公府一脈單傳,子嗣不豐,這代又只得公子一人,便心裡着急了些。”管家弓着身子顯得十分恭敬,口中的言語卻半點不見遲疑,“這兩人乃是國公精心挑選,一位是錦川吳大人家送來的,一位更是墨城守備張將軍的庶妹,往後還望郡主指點着,也好早已替公子開枝散葉。”
霍菡嫣聽見這兩人的身份,不禁有些愣神,目光盯着她們的面容略微沉思。張悠瀾和碧水正是前世自己替夫君納進府的兩個侍妾,爲的是讓夫君莫來煩自己,也是有替夫君繁衍子嗣的意圖,想到前世夫君見到她們,衝進自己屋子裡,那怒火中燒的模樣,不禁莞爾。只是沒想到自己今生並未想過納妾之事,她們卻仍然通過別的路徑進府,莫非當真是躲不過?
這邊霍菡嫣還未開口,素言便先按捺不住,帶着火氣說道:“國公這未免太過分了!郡主嫁過來纔不到兩月。”這國公竟然如此過分,這不誠心給郡主添堵嗎?
“素言姑娘,此話差矣。”管家擡眉,依然恭順,脣角攜着笑,但眸中泛着冷光,“恕小的冒犯,這是國公府而非霍王府,郡主既然嫁了過來,便應順着國公府的規矩,況且這鳳城新婚納妾之人不勝枚舉,又何必如此驚愕。”
“你——!”素言瞪大眼睛。
“素言,不得無禮。”霍菡嫣請擡手,制止素言繼續說下去,如果自己常年無所出,國公替夫君還說得通,如今此番擺明了要給自己下馬威,用妾室來敲打自己。若是如此爭執下去,恐怕不到半日自己好妒的名聲就會在鳳城傳遍。在素言着急的眼神中,神色自若,凝視着下邊面色忐忑的兩名女子,脣角輕揚。“既然是公公的好意,本郡自然不敢有違,定會好生看顧。”
錦川位於斷河邊,全國半數以上的米糧都是來源於此,而墨城則是邊城重地。閨秀與虎女一起來,倒是真看得起自己。“素言,帶兩位姑娘下去歇着,我與管家還有事商討。”
“……是。”素言看了看自家郡主,矮了矮身子,眉頭緊鎖。將兩位帶出之後,霍菡嫣纔看着管家,認真的說道:“貴妃娘娘前陣子給本郡一份清單,明日勞煩管家與本郡一同去一趟庫房。”感覺到管家背脊瞬間僵直,霍菡嫣抿脣泛出一抹別有意味的淺笑,這侍妾送也送了,敲打也敲打過了,正事該怎麼辦還是得怎麼辦,否則自己豈不是吃了啞巴虧?難不成當真認爲送兩個侍妾就能攪亂自己的心緒,埋在自己的後院不成。
待管家離去之時,素言也正巧回來,看着自家主子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樣,皺緊眉頭上前福身。霍菡嫣問道:“安頓好了?”
“是。”素言內心十分不解,郡主的表現也未免太平靜了些。“郡主怎麼能收下她們呢?”
“公公賜下的,難道我還能退回去?”霍菡嫣進入內室,將皮裘換下,坐在梳妝檯旁順着自己的髮髻,出門在外儘量簡便,如今回了帝都,自然要符合身份。“把盒子裡的金玉鸞鳳紫金釵拿過來。”
素言一邊將髮釵給郡主插上,明媚的臉上滿滿都是擔憂,方纔她可瞧見了,魏國公送來的兩個人都不是省油的燈,容貌上是一個賽一個。“郡主,您就不擔心嗎?”雖然她們容貌上都比不上郡主,可男子總有劣根性,難保看着心裡不想啊!特別是那個叫碧水的,那腰身跟蛇一樣,說話聲音也是甜絲絲的。
“擔心什麼?”霍菡嫣無所謂的說道:“夫君不會看上她們的。”前世她們便不得寵,更何況是今生。
素言靜默的看着描摹娥眉的郡主,站在原地半響沒有開口。她真的發現郡主怪怪的,感覺跟變了人似的,這種感覺很不好。“郡主?!”這真的是郡主嗎?會不會只是長得像的人假冒的。可是……哎呀!分明就是郡主,小動作什麼都別無二致。“您一點也不生氣嗎?”
“又什麼可生氣的?”霍菡嫣放下手中的黛墨,轉身看着她疑惑不解的目光,明白她是擔心自己,“我相信夫君。”
素言煩躁得閉上眼睛,猶豫片刻還是開口。“郡主,您平時不是這樣的。”依照郡主的個性,就算知道那兩人沒有威脅,也不會收下她們的;就算相信郡馬,可這麼大的事情,郡主怎麼感覺跟吃飯睡覺一般,實在是太理智,反而讓人覺得不正常。
“平時是什麼樣?”一句話倒是說得霍菡嫣有些呆愣,自己不覺得這次的事處理得有什麼不對啊?只要夫君向着自己,就算有侍妾又能礙着自己什麼事?
素言咬着脣,顯得莫名糾結。“郡主,您從前往軒臨郡之時就怪怪的。出閣之前您曾經說過,喜歡一個人便是想要獨佔,您當初也說過,若有朝一日嫁人,定要讓自己的郡馬跟王爺對王妃一般,一生只有你一人的。你今日怎麼……”郡主自幼便是這般告訴自己的,何況郡主與郡馬爺是因爲互相愛慕才結合,並且正是恩愛繾綣之時啊~
“我的確說過,不過……”不過什麼?不過她覺得就算有侍妾也影響不了他們夫妻之情;不過這兩人是公公所贈,自己不便婉拒;還是……拿着梳子的手滑落下去,發出啪的一聲,接着面色漸漸蒼白,自己不應該是這樣的。
素言看她這麼模樣,將梳子撿起來放在妝臺上,更是直接點明。“郡主,您對郡馬可還有真心?”這句話雖然重了些,可自己還是想問。若還有真心,又怎會如此平靜,郡馬不追來也不擔心,送來侍妾也能平靜。
“自然。”霍菡嫣點頭,她自然深愛着夫君。可是素言的話也的確是點醒了她,也讓她猛然明白自己的古怪之處,的確,這幾日她從未主動想起過夫君。等等!自己要好好想想,夫君……爲什麼腦子裡面只要想到這些,就宛如看着不屬於自己的故事,彷彿……彷彿自己只是一個旁觀者。
不!不對,明明這些都是自己與夫君之間的故事,自己又怎麼會是旁觀者?!
‘你讓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會做到。你讓我娶她,我就娶!可是你答應我的事呢?’
‘嫣兒,告訴我,你並非對我無心,告訴我……’
‘菡嫣,我想你,你想我不想?”
……
胸口氣血猛然翻滾喘不上氣,腥甜的味道涌出來。素言看着霍菡嫣脣角的血漬,驚恐的捂着脣,一邊上前攙着郡主虛弱的身子,一邊往門外喊着,“郡主,郡主你怎麼了?!傳太醫!傳太醫!!”郡主這是怎麼了?怎麼會吐血的?狠狠的扇了自己兩個耳光,是不是自己不問,郡主就不會有恙。
“如何?”薛嚴得到消息,自然匆忙從宮中趕回,雖然大概知道是什麼緣故,可仍緊張的問向張太醫。就算莫老說,失心不會對菡嫣身子有大礙,可看着她此時躺在牀上,目光呆滯,臉色蒼白的模樣,便覺得有人用利刃在他的心上捅了好幾道口子,似乎不到鮮血淋漓絕不罷休。
張太醫皺眉認真的把過脈,這脈象毫無問題,這霍郡主怎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吐血?莫非當真是自己醫術不精,難以診出病症。“郡主從脈象看,並未問題,可是爲何吐血微臣確實百思不得其解。”
聽着他們的對話,霍菡嫣被子中的手緊了緊,眼神中有些恍惚。事到如今,她自然知道自己身子不對勁,每當自己對夫君動情念,便會心悸暈迷,甚至如方纔一般吐血,這絕非簡單的病症,而是中毒。因爲只有中毒,纔會如此奇怪,甚至連張太醫都診斷不出來。
可是自己飲食一直很小心,夫君也派人時時刻刻跟着,自己又何時中的毒?第一次心悸是前往軒臨郡的前一日,那一日自己去找魏國公的側室,然後回霍王府見了母妃和意茹,隨後回到國公府,素言說國公府的望君含仙用完了,用了新的茶葉代替,自己就開始心悸,難道是那杯茶……茶……自己在霍王府的雲臺水榭也喝過,究竟是哪裡出的問題?
送走張太醫,薛嚴坐在牀沿看着她盯着上頭的牀幃,愣神不動。頓時眉角冷峻,眼中掩藏着無盡的陰霾。自己並無意與他們糾葛,卻爲了讓自己替他們賣命,而對菡嫣下手,隱藏在身側的手攥成拳頭,暴起青筋。可對着霍菡嫣時,卻是十分的輕柔,絲毫沒有露出半點暴戾氣息。“可還難受?”
霍菡嫣搖頭,凝視着他。想着前幾日他對茹素夫人的擒與放,她不確定夫君是不是知道她中毒之事,只能試探性的問着,“是茹素夫人,對嗎?”
“什麼?”薛嚴嗓音低沉,臉色中未見絲毫異樣。“怎會忽然提起她來了?”莫非菡嫣已經猜到了什麼?
霍菡嫣垂下眉,心裡想着,難道夫君還不知道?或者自己的毒與茹素夫人並無關係?不……除了她又會有誰?忽然出現在鏡水,夫君又忽然放了她,這一切都不尋常,而自己心裡也十分清楚,下毒之人恐怕也不是因爲自己,只能是爲了夫君,而自己不過只是控制夫君的工具。
眼眸閃了閃,抿脣笑道:“只是忽然想起來,問問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