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德笙雖然出來遊玩,不過也沒忘了正經事情,當他和顧九曦兩個吃完午飯出去逛了一圈之後,留在京城的探子就給他來了消息,再加上三皇子這個表面上看起來只是稍稍有些關係,但是實際上已經成了兄弟的內應,早上發生在御書房的事情,不說每句話都知道,但是也大差不離了。
至少兩件事他們都明明白白打聽出來了。
因爲孟德笙的關係,老將軍和皇帝暫時達成了同盟,並且這個同盟的主要目的,就是不給孟德笙封官加爵,並且要在一定程度上打壓他的影響力。
當然對老將軍來說,他希望這個很有實力的孫子能乖乖聽話,就像以前一樣。對於皇帝來說……皇帝覺得他有威脅,所以要不遺餘力的打壓他。
孟德笙捫心自問,他從來沒有生出來過謀逆的計劃,甚至連這個念頭都沒生出來過,只是在皇帝開始有意無意的對付他之後,孟德笙才驚然發現,似乎皇帝覺得他已經有了威脅皇位的實力了。
這便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了,不能因爲他有謀逆的勢力,就給他定謀逆的罪吧。
孟德笙微微皺了皺眉頭,跟面前的兩個探子道:“我還要在這兒住幾天,你們先回去,若是有什麼消息及時來報。”
兩個探子又悄無聲息的走了。
顧九曦抱着女兒過來,正好同這兩人打了個照面。
“祖父早上去宮裡,可是有了什麼變故?”顧九曦兩輩子加起來也算是見多識廣了,一語正中靶心。
孟德笙道:“早上祖父去宮裡見皇帝,兩人——”他稍稍頓了頓,嘲諷道:“倒也不出我所料,一個不想我封爵分家,一個是根本沒打算給我升官加爵,兩人一拍即合,倒是不用費什麼事兒了。”
顧九曦是知道孟德笙這官職和爵位來的沒這麼快,因此也不是很在意,笑着安慰他道:“陛下這是給兒子留着你呢。”
孟德笙擡眼看她,顧九曦笑的很是玩味,“雖然我的將軍是個大英雄,建立了不世之功,只是如果現在他就給你封到頂了,將來新皇帝繼位,可拿你怎麼辦啊。將軍還不到三十——”
三十這兩個字兒說出來,孟德笙眼皮子跳了跳,要說以前他也不是太在乎年紀的,況且這個年紀做到他這等官職,又打了這麼多的勝仗,那是古往今來也沒幾個人的。
但是自打成親之後就不一樣了,畢竟他的小嬌妻就算是生了孩子,已經當了娘,今年也不過才十六歲……
孟德笙眯着眼睛看顧九曦,顧九曦走到他身邊,將女兒放在他懷裡,笑道:“將軍才二十多,後頭的日子還長着呢,難道現在就讓皇帝給你升了正一品,那將來豈不是要給你單獨再開一個官位出來?”
“你倒是挺會給皇帝說話的。”孟德笙緊鎖的眉頭已經舒展開來,抱着女兒又攔着顧九曦,笑了起來,“皇帝這份好心,我便收下了。”
顧九曦拍了拍他,忽然道:“你這兩個探子選的倒是不錯。”
孟德笙嗯了一聲,顧九曦又道:“方纔打了個照面,他們兩個還行禮來着,我現在竟然想不起來他們長什麼樣子了。”
被她這麼一打岔,孟德笙是徹底不糾結皇帝的事兒了,只是難免有些遺憾,“祖父是鐵了心不想讓我分家了。”
“那便再多住兩年,”顧九曦笑道:“橫豎沒多久祖父便要回邊關了,你還是將軍府裡的頂樑柱。”
顧九曦自問還是挺能理解孟德笙的心情的,雖然孟德笙幾次跟老將軍說話的內容都沒跟她講的太詳細,甚至孟德笙說的時候都沒露出太大的情緒。
但是老將軍的性子一看就是說一不二,要所有人都聽他的,纔回來沒兩天,就幾乎將府裡的人罵了個遍,這樣的性子,誰都受不了。
更何況……更何況當年的孟德笙不過十五歲,在唯一算得上是親人的老將軍身上求安慰,可是現在看來……老將軍當年的安慰是假的,是緩兵之計,這麼多年來,他非但沒給孟德笙做主,甚至還有繼續哄騙他的嫌疑。
顧九曦不免有些心疼,恍惚間似乎又看見了上輩子那個眉頭深鎖,甚至平靜着一張臉,眉心也是隆起的大將軍,她伸手摸了摸孟德笙的眉心,伸手將他和閨女兩個都抱在了懷裡。
哪知孟德笙忽然笑了起來,“纔多大點事兒,怎麼你就傷感起來了?”
顧九曦呸了他一聲,“你慣會破壞氣氛的!”
“我知道你心疼我。”孟德笙笑得越發開心了。
這邊的氣氛如同雨過天晴,上頭還掛了一道彩虹,將軍府裡頭老將軍跟太夫人就沒這麼美好了。
老將軍從宮裡回來,下午閒來無事,便將老管家叫來,問了問這兩年發生的事情。
老管家有個三兒子,便是當年被顧家三房使了銀子借去,憑着將軍府的名聲,在顧家分家那一天狐假虎威的那個人。
後來被顧九曦識破,老管家礙於面子,又是將軍府的大管家,咬着牙很是心疼的當衆打了他一頓,只是從此這個仇就結下來了。
畢竟是自己的小兒子,就算再不爭氣,就算老管家平日裡也打他罵他,但是若是讓別人動了手,老管家也是忍不下去的。
而且不像他夫人,老管家能做到將軍府的大管家這個位置,心思細膩,而且深深地懂得隱忍這一條,他夫人就曾在顧九曦剛進門的時候小小的使了個絆子,讓這新夫人生了警惕不說,還連累了管廚房的嬤嬤。
但是老管家不一樣,他忍到現在才得了這麼一個機會。
當然他也沒說顧九曦的壞話,同樣的好話也一句沒有。只是他早年畢竟曾經貼身侍奉過老將軍,對老將軍的性子怕是比太夫人都瞭解三分。
當下刻意的迴避一些事情,又強調了另外一些事情,只見老將軍的臉色是越來越不好。
“怎麼娶了這麼一個人回來!”老將軍狠狠地一拍桌子。
管家一抖,跪在了地上,也沒再添油加醋,反而是一言不發,像是被嚇到了一樣。
老將軍放緩聲音,道:“罷了,不是說你,你下去吧。”
等到管家離開,老將軍在屋裡踱步,半晌,咬着牙來找太夫人了。
“當初你就是這麼把關的?就讓這麼一個人進了我們家門?”
太夫人一開始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等到明白過來也是一臉的委屈,少不得替自己爭辯起來,“你孫子喜歡,我又什麼辦法,再者又是陛下賜的婚,你若是有本事,你去回了陛下啊?”
老將軍對上太夫人還是有幾分敬意的,當下放軟了語氣,道:“我也不是說你,只是這……”
太夫人哭訴道:“你一走就是十幾年,家裡什麼事情都不管,一回來除了罵人什麼都不幹,好好的一個家,被你嚇的人人自危,連你孫子都受不了你,躲了出去。怎麼辦你也不給個章法,做的不合心意你就罵,這日子要怎麼過!”
看見老妻幾乎都要哭了出來,老將軍也不敢再說重話了,只是煩悶道:“此女太有心計。你想想,當初她不過是三房的庶子,親爹是國公府的庶子,娶了商戶之女,她生母更是國公府裡頭的丫鬟,還不是什麼正經伺候人的丫鬟,是個伺候畜生玩物的丫鬟,如何能上得了大雅之堂?想來也是粗俗不堪,只知道爭寵的。”
老將軍一邊說,一邊擔憂不已,“這等出身的女子,好一點不過是遠嫁他鄉罷了,說是什麼貴妃的侄女兒,不過是粉飾太平而已,但是你看看現在,她被過繼到了二房,國公府裡最最清貴的一房,還是成了二房的嫡女,她弟弟也是一樣被過繼到了二房,她生母還留在國公府做了在家修行的居士。”
老將軍嘆道:“你再看看國公府的三房,分家之後可曾落着好?手上的鋪子是一年比一年少,捐的官兒也丟了,甚至他們家裡的親姑娘到現在還沒嫁出去。”
太夫人順着老將軍的意思想了想,遲疑道:“當初在廟裡上香的時候,我也曾見過她的,樣貌不錯,性子也算還——”
話沒說完就被老將軍打斷了,“樣貌?樣貌算個屁!德笙在外頭打仗,留在家裡的應該是個能持家的賢妻良母,叫他什麼都不用操心的,但是你看看她,樣貌是好了,身子看着一陣風就能吹走,哪兒是什麼好料!”
因着當初顧九曦進門,太夫人也是點了頭的,而且還很是贊同,現在老將軍這話分明就是往她臉上扇,所以她也顧不得跟顧九曦日漸冷淡的關係,替她分辨道:“她佛經讀的極好,必是下了大功夫的,況且照你這麼說,那顧家三房出來是因爲她了?我看不見得吧,三房若是品行端正,就算是個商戶也不會一年比一年落敗的,說起來還是歸咎到三房品行不好的。”
“況且這顧九曦那時候經常被宮裡貴妃娘娘召見,據說很是得娘娘的喜歡,不然皇帝也不會封她做縣主了,更別說她還有一個在宮裡當妃子的姐姐呢!”太夫人說了一遍,又補充道:“況且你也說二房是國公府裡頭最最清貴的一房,若是他們不願意,顧九曦能就這麼過繼給他們?”
老將軍說不出來話了,半晌道:“我還是覺得不妥,我孫兒原本很是聽話,自打她嫁進來,德笙整個人都變了,整日想着個人得失,將陛下的恩寵全部忘在了腦後。”
太夫人嘆道:“當時也是沒法子的事情,若是不娶了她進門,那便是要公主進門了。公主對我們家德笙很是有好感,又是養在皇后膝下的,京裡哪個人家敢在這個時候同我們做親?若是真娶了公主進門——哪兒是娶進門的,那是請進門的祖宗!她要是進來,別說我了,現在連你都得給她請安問好!”
太夫人說完還覺得委屈,又補充了一句,“你倒是給我說說,放在你身上該怎麼辦!真要讓公主進門,你養了十幾年的孫子就要廢了,整日逗鳥遛狗,跟京裡的紈絝子弟一個樣子!”
“不妥不妥。”老將軍連着聲的搖頭嘆氣,半晌才道:“要麼給他再納個妾?”
太夫人老將軍說的是正兒八經過了明路的二房,冷笑一聲道:“納妾?你拿什麼理由納妾?她進門一年就給添了孩子,又是皇帝親封的縣主,皇帝親賜的婚事,她不點頭,你敢?”
“這事兒你別管了!”老將軍忽然下定決心,“我去問問我那幾個同袍,總之她將我孫兒帶壞了,斷斷不能再這樣下去!”
太夫人伸手將人拉住,道:“這孩子剛進來的時候還是不錯的,也討人喜歡,沒事兒就來陪我說話,佛經唸的好,聽了讓人心情平靜,針線活兒也不錯,不像當下好些姑娘那種浮誇風,針腳細細密密的,很是實用……”太夫人說着說着忽然頓住了……
是啊,她當初第一眼看見顧九曦的時候就很是喜歡她這個性子,後來還找她來過兩次,甚至在她進門的之後也很是照顧了她一段時間,可是什麼時候兩人的關係不好了呢?
她看着顧九曦不順眼,顧九曦在她面前也不像從前那樣笑鬧了。
太夫人陷入了對往日的思索,也許是因爲顧九曦外柔內剛,遇事並不慌張,就算遇上來自於婆婆的挑釁,也能從容應對,而且從來不落在下風;也許是她將東院治理的跟鐵桶一樣,分毫看不出來是才成家的新嫁娘;又或者是她不需要別人的幫助,憑藉自己的能力就能活得好好的。
太夫人忽然嘆了口氣,明白自己爲什麼不喜歡顧九曦了,正是因爲她的這些品質,讓她在太夫人面前不用卑躬屈膝,不用像孟夫人一樣討好巴結,她的脊樑挺得比誰都直。
計算太夫人再怎麼說自己開明,但是被孟夫人還有整個將軍府巴結了這麼幾十年,她潛移默化中早就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因此對上這等性格的顧九曦,一旦相處久了,她的不凡之處顯露出來,自然就是格外的突出了。
太夫人心裡滿是感慨,這樣一個人,才最是附和老將軍持家的要求。
“我說……你能別瞎攙和了嗎?”太夫人語氣裡頗有幾分不自在,只是一擡頭,才發現老將軍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屋裡就剩下她一個,太夫人嘆了口氣,心想等他回來再說吧。
顧九曦跟孟德笙兩個在莊子住的第二天,消息就傳開了。
確切的說,是皇帝下了明旨,封了孟德笙做太子太傅,這第一條几乎讓熟知皇帝性格的人都驚掉了大牙,皇帝對孟德笙忌諱之身,怎麼會封他這樣一個官兒?
說起來雖然是虛職,一星半點實權沒有,但是這裡頭的象徵意義可就多了。
比方這太子太傅,一旦等到將來太子繼位,八成直接就能升成太傅了,這也是個虛職不假,但是卻是個滿朝文武百官都要敬上三分的虛職,況且孟德笙年紀還不到三十,太過年輕了。
皇帝這是轉了性子?還是被老將軍說的頭腦發熱了。
不過再往下看,衆人就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兒了。
皇帝封了孟德笙做太子太傅,將他留在京裡任職,充作講師給皇子還有大臣們講排兵佈陣。
這不是開玩笑嗎?
戰場之上什麼時候都是隨機應變,誰會按照兵書上講的東西來佈陣不成?都是活學活用,見招拆招的打。
況且皇子學了這些東西沒有,文臣暫且放在一邊不說,單單就說武臣,跟孟德笙一路子的自然對他推崇至極,跟他不是一路的,比方說其他幾個將軍,特別是柴將軍了,那是怎麼看他怎麼不順眼,哪兒還能好好聽他講課。
而且授課這等事情,嚴格說來也是大家才能做的事情,又有多少人會服他。
所以說皇帝這一招不僅高明而且狠毒。
這樣過不了兩年,孟德笙手上的兵一點不剩,積累的威望也消的差不多,正二品的將軍之職形容虛設,到時候還不是任憑皇帝拿捏了?
可是爲什麼會是在孟老將軍進宮之後才發佈了這樣一道旨意?不少大臣看着皇帝跟老將軍的眼神裡都帶了審慎。
這封旨意驚起了軒然大波,比方說有些武將難免會起了兔死狗烹的悲涼,還有人猜既然是老將軍進宮之後才頒佈的旨意,那就是證明皇帝跟老將軍商量過了,所以皇帝原來的意思是什麼呢?
會不會更加的不給人活路呢?
孟德笙的人在裡頭也推波助瀾不少。
當然他不會說自家祖父的壞話,不管是於公於私,畢竟邊關還需要人鎮守,就算孟德笙再不待見皇帝,也斷然不會引得外敵有機可乘的。
他只是叫人說是皇帝忌憚孟德笙,不想給孟德笙升官封爵,老將軍痛哭流涕,用身家性命擔保,皇帝這才收回成命,勉強封了他一個太子太傅。
甚至爲了讓滿朝文武百官都知道,三皇子甚至動用了自己在御史臺的一個暗線,在早朝之時上了一道奏摺,當堂怒斥皇帝沒有容人雅量,又嫉妒臣子才德兼備,不是明君所爲。
被他這麼一攪合,皇帝是八張嘴也說不清了,畢竟他忌憚孟德笙是事實,明裡暗裡也動過不少手腳,就是沒鬧到這麼大過。
這麼一鬧,消息頓時傳遍了整個京城,皇帝有口難言,而且看着老將軍也有幾分不順眼了,他甚至覺得這裡頭有老將軍的手筆,有可能是他爲了不叫孟德笙覺得是他這個祖父故意阻了他的前程,才傳出來這等消息來洗脫罪責的。
皇帝氣得將手下的密探全部派了出去,只是短時間裡頭沒查出來這消息是從哪裡傳出來的,但是卻叫他得知了另一條可能有用的消息:老將軍去拜訪了原先他的同僚,現在已經賦閒在家的俞羽,據說是想求俞羽的小孫女兒給孟德笙做二房。
皇帝眯着眼睛想了很久,道:“晚上去顧妃宮裡!”
京裡的形勢錯綜複雜,幾乎是一天一個傳聞出來,孟德笙雖然住在京郊的農莊裡頭,不過每日裡來來往往的探子好幾撥,他是一點沒拉下,甚至還撿了些能說的跟顧九曦說了。
顧九曦兩輩子的經歷,特別是提前知道最後大位的歸屬,對這些局勢佈局等等幾乎是一點就透,倒是讓孟德笙多了幾分欣喜。
顧九曦也很是努力的回憶上輩子在她死前每個人結局,力求給孟德笙一點點幫助,雖然大勢沒有變,她重活一輩子,顧家進宮的是顧八珍,甚至貴妃也比上輩子早死了一年,但是這些對奪嫡似乎都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太子還是死了,三皇子的優勢最大,若是……想必下一個死的就是四皇子了。
“二皇子性子平和,人也很是中庸,沒什麼野心,就是聽說二皇子妃不□□生。”顧九曦一點點回憶,上輩子三皇子當了皇帝之後,封了二皇子一個王爺,也賞了不少東西,二皇子似乎很是平靜的就接受了,也沒怎麼多生事端。
倒是二皇子妃頗有幾分不甘心,常常進宮,聽宮女議論過,雖然不敢在已經當了皇后的三皇子妃面前擺譜,但是時常在她們面前拿腔作調的,言語裡總流露出幾分她是皇后大嫂的姿態。
“四皇子……”顧九曦頓了頓,四皇子死得早,但是就這輩子的所見所聞來說,四皇子着實不是個好人。“性子太過陰沉了一些,手段也是一樣,只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須得小心他背後使陰招。”
“至於五皇子,”顧九曦笑了笑道:“你也見過了,沒什麼實力,而且貴妃死的時候,已經遭了皇帝的厭棄,若不是看着他身上還有一半皇帝的血,他怕是在宮裡頭都活不下去的。”
孟德笙一開始還認認真真聽着,只是聽着聽着不由得皺起眉頭,臉上滿是心酸的看着顧九曦。
“這是怎麼了?”顧九曦被他這個表情逗樂了,也沒心思去回憶上輩子那些在日復一日的痛苦掙扎裡聽到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