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了老太君還有幾位姑娘出去,碧菡又回到清韻宮。
貴妃趴在牀上,身上搭着一條薄薄的絲被,旁邊跪了兩個小宮女,一個捶肩一個揉腰。貴妃聽見碧菡的進來,揮手叫兩個小宮女下去,翻身坐起。
碧菡坐在貴妃身邊,取枕頭給她墊了腰,道:“送走了,看着老太君和姑娘們上了馬車我纔回來的。”
貴妃嗯了一聲,“你看……誰合適?”
碧菡低眉順眼小心答道:“只來這一次倒是看不出來什麼。不過七姑娘……她從小就在三夫人身邊長大,跟外家也走的近,當年娘娘在孃家的時候就跟三夫人不對付,她將來進來不會全心全意的幫着咱們家。她若是得了勢,吳家也要來分一杯羹的。”
貴妃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這一點的確不如那幾個庶女,親生母親都是家生的奴婢,只能扒着咱們家過日子。”沉思片刻,貴妃又道:“你去收拾一套頭面送去國公府,算是我給六靈的添妝。就算是去趙家做妾,也要體體面面的過去!”
碧菡並不多問。
“太醫說我還能再熬上一年,留下她……總覺得我快死了。”貴妃突然掉下淚來,搖頭,“她不行。”
“娘娘何出此言。”碧菡聲音很是堅定,“就是八姑娘和九姑娘,也不過是備着而已,等她們到了年紀,肯定是用不上的,好好嫁了就是。”
貴妃拍拍她的手,“我都知道,我最放心的就是你了。”
貴妃腦海裡閃過今天來的這四個姑娘。嘴上雖然不承認也不想說……可是終究還是要選一個進宮來的,還得親自給她鋪好路,送到陛下的牀上去。
貴妃咬了咬牙。
六靈眼神裡有點哀愁又有點期盼,七巧是討好和羨慕,八珍眼神純真,看着讓人不忍心,至於九曦……很是害羞怕生,總低着頭看不出什麼來。
貴妃視線轉向碧菡,“你看留誰好?”
貴妃再一次問了這個問題,碧菡想了想,沒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反而道:“我們在御花園裡遇見曹妃還有四皇子了。”
貴妃冷哼一聲,“別的她爭不過我,也只能在幾個不懂事的小姑娘身上找回場子了。你跟我細細說來。”
當下碧菡將御花園裡遭遇曹妃還有四皇子的事情跟貴妃一五一十說了,貴妃聽見皺了皺眉頭,“不是八珍就是九曦,只有她倆年紀合適,還能讓母親慢慢教,那兩個年長的都已經定型了。”她頹然朝後一倒,“我們家裡子嗣太過單薄了!”
而且單薄不是問題……是太不爭氣,國公府第一代男丁已經成年了,可是國公府的富貴早就讓他們失去了進取之心。
長房長子是走的國子監的路子外放做了縣令,二房的長子乾脆就是個書呆子,到現在還在讀書,也不知道何時才能開竅。
“再看看吧……”貴妃思忖着,低聲說了一句。
碧菡面露不忍,“娘娘,太醫說你思慮過重。”
貴妃看她一眼,眼神裡神色複雜,碧菡嘆了口氣,又道:“九姑娘十分聽話。飯後的養生茶,只有她一人毫不猶豫就吃下去了。”
沉默許久,貴妃道:“還是照我方纔說的,最大的送一副頭面,剩下三個小的每人一串手珠,荷包四樣,筆墨紙硯一副。”
“這就差人去送。”碧菡低着頭出去了。
馬車到了國公府,已經是下午。
錢嬤嬤和六靈兩個扶了老太君下車,老太君揉了揉腦袋,“我也乏了,就不留你們說話了,你們各自回房好好歇着,晚上來我這兒吃飯。”
低低一聲是,顧九曦等人逐一散去。
回到三房,吳氏一心都記掛在七巧身上,拉了她進去洗漱休息,顧九曦知道她們兩個必定要將宮裡娘娘的一言一行都拿出來仔細說上好幾遍,便也安心睡下,跟聽梅道:“看着鐘點,不敢誤了祖母叫飯。”
聽梅應了聲是,餘光掃了一眼聽蘭,拿着東西去外間做針線了,“姑娘有事喚我。”
聽蘭看了顧九曦一眼,也跟着墨墨跡跡出去。
頭剛捱上枕頭,顧九曦立即睡着了。
“姑娘,該起了。”聽梅不急不慢的聲音將顧九曦喚醒。
她伸了伸腰,覺得清醒一些,問道:“什麼時辰了?”
“申時。”聽梅取了衣裳在牀邊等着,道:“姑娘動作快,我們屋裡去老太君院子也就是一柱香的功夫,因此我想着留上半個時辰足夠了。”
“嗯。”顧九曦下牀,誇了聽梅一句,“這個時候剛好。”
梳洗完畢,換了一身清爽的家常衣裳,顧九曦往祖母院子裡去了。
別人都來的比她早,不過祖母還沒出來。
不過看三個姐姐的臉色,除了她,似乎也沒誰直接回去就睡了。
顧七巧打了個哈欠,打到一半似乎想起什麼,拿帕子遮了口,生生的將剩下那半個又憋了回去,憋出兩汪眼淚來。
坐在她對面的八珍見了,忍不住想笑,不過若是真笑出來了,怕是她又要得理不饒人了,急忙低了頭。
“九姑娘的茶呢?”六靈解圍道,一邊吩咐小丫鬟上茶,一邊跟九曦解釋道:“方纔宮裡頭來人了,送了東西給我們,祖母叫大伯母進去說話了。”
說着她又笑了笑,道:“進去有一會了,想必快出來了。我這都有點餓呢。”
西次間裡,老太君正拉着趙氏的手,語重心長道:“已經帶進去給娘娘看了,娘娘很是開心,說趙家的公子人品出衆,是可造之材,在京裡的年輕公子裡頭也是拔尖兒的人物。原先她一直不叫我鬆口,就是想着雖是做妾,可是也怕我們家裡的姑娘配不上你侄兒,今天看了六靈,娘娘滿意極了。”
趙氏做了老太太幾十年的兒媳婦,如何不瞭解這裡頭究竟是怎麼回事,只是既然老太君找好了臺階,趙氏也笑道:“母親這是要折煞我了,鴻淵也就是個常人,如何能當得起娘娘這般讚譽。”
老太君拍拍她的手,笑着反問道:“如何當不起?”說着她揮了揮手,錢嬤嬤捧了一個小木盒上來。
老太君道:“這頭面是娘娘賞賜的,說是用作添妝,我想着六靈小姑娘家的,屋裡也沒個妥帖的人,不如給了你,橫豎這事兒我是要交給你辦了。”
趙氏眼睛一亮,不爲女方家裡有貴人添妝,只爲婆母終於要放手讓她辦事了……多年的媳婦熬成婆,她連孫女兒都有了,這才終於……
趙氏一時間有些激動,老太君看她這個樣子,心裡的滋味也很是微妙,她笑了笑道:“扶我出去吧,我年紀大了,是該享享清福了。”
“嗯!”趙氏急忙上前接過老太君的手,兩人一起到了飯廳。
“吃飯吧。”老太君看着四個如花似玉,卻又前途未明的孫女兒,笑道:“今兒累了,我要多吃些。”
吃過晚飯,照例是在老太君的花廳裡陪着聊天消食。
老太君一邊想着下午宮裡來人的傳話,一邊笑道:“你們姑姑很是喜歡你們,下午便讓人送了賞賜過來。我已經差人送去你們屋裡了,回去就能看見。”
顧九曦笑了笑,跟其他幾個姐姐一樣,表現出很是興奮的樣子,然後她聽祖母又道:“我年紀大了,精神不如以前,以後家裡的事情就交給你們大伯母管了。”
顧九曦一愣,只見大伯母立即熱淚盈眶,“母親,我這從沒管過家,着實沒幾分信心啊。”
老太君笑道:“怎麼沒有,你管着自己小院不是好好的!這麼些年你連孫女兒都有了,也沒見出過什麼岔子。”
顧九曦聽兩人一言一語說個不停,心裡卻想上輩子祖母可是一直插手家事到死的,若是現在將手裡的事情轉移出去,祖母總還得找個什麼事兒做,難道……要將她們幾個挪進來?
上輩子顧九曦被關了兩年,這中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她幾乎一無所知,事後身邊一個人也沒有,沒人跟她說過。
來不及細想,老太君已經跟大伯母說定了,這後半年還是老太君幫着大伯母主事,等到過完年,家裡的大事小事都交給大伯母了。
“以後可別來找我了,”似乎交出去的是燙手的山藥,老太君樂呵呵的笑,“你們這些姑娘家最是麻煩了,以後衣服料子顏色不鮮豔,首飾樣子太老舊了,都去找你們大伯母去。”
幾人都樂了起來,老太君突然又變了臉,做愁苦狀,道:“哎呀,年紀大了記性不好。方纔還說要把你們都搬我院子裡作伴呢,看來家裡的最苦的差事還是得我做。”
老太君的這番話讓所有的姑娘都興奮起來,顧九曦臉上也是不可置信的表情,七分假,三分真。
祖母是國公夫人,超一品的國公夫人,在她身前就算是隻養上兩個月,那也是擡高身價的資本,更別提她現在只有十四歲,至少能在她身前養上兩年。
顧九曦雖然不知道上輩子這兩年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是按照祖母的性格,還有現在這個局面,上輩子除了自己以外,剩下幾個人也定是在她身邊養過的。
但是……等到顧九曦被放出來的時候,除了顧六靈是去了趙家做妾,顧七巧嫁了皇商之子,顧八珍乾脆就是遠嫁,再無音訊。
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能讓祖母將顧七巧嫁給了世家一直看不起的商戶,甚至放棄了一直受寵的顧八珍。
以及這種變故會不會波及到她身上……顧九曦眯了眯眼睛,越發的警惕了。
老太君已經說到要將她們四個遷入原先貴妃住的地方,也就是祖母院子的第六進和第七進。
“九曦,你說說,該怎麼住?”
老太君看着底下四個孫女兒,兩個年紀大的都是陪襯,一起住進來是爲了別讓自己的目的顯得太明顯,不過主要培養的還是這兩個小的。
聽見祖母的問話,顧九曦回過神來,想了想笑道:“大姑姑已經是貴妃了,又是我們的長輩,我們住她的院子自然是要將主屋空出來的。”
老太君點了點頭,顧七巧撇了嘴,有點不忿,覺得這麼簡單的事情她也知道。顧六靈依舊溫溫柔柔的笑,八珍聽着她說話,倒是沒什麼表情。
“大姑姑住了兩進,第六進是書房,第七進是臥房。祖母的院子也大,我們四個住了這兩進的廂房正好。”顧九曦一邊說一邊看着衆人的臉色。
大伯母笑道:“不愧是老太君的孫女兒,明白的很。”
老太君臉色有點不好,大伯母一頓,知道自己今天得知可以管家之後有點太過張狂了,立即住了嘴。不過好在這話裡明裡暗裡誇的都是婆母,想到這兒,她稍稍放下心來。
“廂房兩個院子加起來也有四處了,該怎麼排呢?”老太君眼神環視四個孫女兒,笑着問道。
看見祖母的意思似乎這個問題不用她答了,顧九曦安安靜靜的等着。按照長幼秩序,這種場面,一直都是最大的六靈先開口的……或者,就是最最受寵的八珍說話。
顧九曦餘光望過去,果然顧六靈臉色很是爲難,顧七巧臉上甚至帶上了一絲猙獰,顧八珍倒是不管不顧似乎很有話說。
顧九曦心裡暗暗一笑,六姐姐性子溫順,是個誰都不想得罪的人。至於顧七巧,她怕沒人肯跟她一個院子,八珍……大概是唯恐天下不亂吧。
老太君坐在上首,將所有人表情都看在眼裡,又對顧九曦道:“你既然開了個頭,繼續說下去,這兩進四排廂房,究竟怎麼個住法?”
顧九曦從容一笑,道:“按照長幼秩序,六姐姐住在第七進東廂房,七姐姐住在第六進東廂房,八姐姐住在七進西廂房,我住六進西廂房。”
六靈頓時鬆了口氣,七巧看着顧九曦眼神裡變幻莫測,可是最終只剩下得意了,顧九曦衝她一笑,不住在一起,你怎麼“欺負”我?
你不欺負我,祖母怎麼會多放心在我身上?
祖母不多放心在我身上,我又怎麼出頭呢?
要是不出頭……我多半就是高門妾了。
老太君笑了兩聲,吩咐大伯母道:“去拿了鑰匙開庫房,給她們姐妹幾個收拾屋子去!”
大伯母笑眯眯的答應了。
八珍笑道:“這下可好了,以後早上請安又能多睡一會啦。”
“你這孩子!”老太君假意嗔怒道:“也不知道隨了誰!”
出了祖母院子,顧九曦不遠不近跟着顧七巧往三房走,看前面顧七巧的腳步,她就知道顧七巧心裡不平靜了。
不多時回了三房,顧九曦囑咐聽梅道:“去準備熱水,我沐浴。”等到聽梅不見了身影,顧九曦又對聽蘭,說:“我要搬去祖母院子裡住了,你先安心下來與我同去,從祖母院子裡出來,想必你也能謀得一個好差事。”
聽蘭低低應了聲是,轉身走出去了幾步,又回頭道:“姑娘放心,我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是該帶到棺材裡去的。”
顧九曦一頓,屋裡想起聽蘭幽幽的聲音,“玉珠死了。”
死了!
鄭嬤嬤手這樣快。
顧九曦想她們從莊子回來不過才三天的時間,而且這三天裡……今天還去了宮裡,老太太是一點都異樣,也就是說她一點都沒懷疑鄭嬤嬤。
顧九曦眯了眯眼睛,看着有些驚慌失措的聽蘭,道:“你安心做事,等到姨娘……生下孩子來,你便安全了。”
等到姨娘生下顧安來,危機自解。
聽蘭迅速點了點頭,給顧九曦倒了杯茶,道:“我去給姑娘收拾東西去。”
顧九曦自己坐了一會,算算時候差不多了,便往吳氏屋裡去了。
剛走到廊下,便聽見裡面隱隱約約的爭執聲,吳氏跟顧七巧。
顧九曦嘴角微微上翹,跟守在門口的驚蟄道:“麻煩跟母親說一聲,我來問安了。”
驚蟄臉上有點焦急,道:“姑娘稍帶片刻。”說着便一掀簾子走了進去。
雖然她動作極快,不過顧九曦還是聽見屋裡的一言半語。
“我不要跟她住一起!”
顧九曦臉上的笑容越發的深了。
驚蟄進去沒多久,屋裡的爭執聲音便停了,竹簾再次掀開,驚蟄笑道:“姑娘請,夫人正等你呢。”
顧九曦進去一看,吳氏臉上還有隱隱約約的怒氣,顧七巧不見了,想是躲在裡間聽着。
不過若是她躲起來,要麼是不待見自己到了極點……要麼就是方纔哭了一場不能見人。
顧九曦越發的氣定神閒了,她笑盈盈對着吳氏一拜,再起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有了不捨之色,“女兒是來拜別母親的。祖母已經在收拾屋子了,想必最多十天,我們幾個就要搬去祖母院子裡了。”
吳氏也笑,“能養在你們祖母身邊,的確是比養在我身邊好得多。”
只是她方纔訓了七巧,語氣略顯僵硬。
顧九曦裝作什麼都沒聽出來,笑道:“不過祖母問我怎麼排房子的時候,我說了跟七姐姐住在一個院子,真好。”語氣特別真摯。
裡間哐噹一聲,像是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
吳氏眼珠一側,朝裡頭狠狠瞪了一眼,驚蟄急忙進去。
吳氏道:“你跟你七姐姐住在一起,我也就放心了,你姐姐虛長你幾歲,若是你拿不定主意了,多多問她便是。”
顧九曦笑着答應了。
吳氏嘆了口氣,道:“早先你在我這兒學的管家,去了你祖母身邊怕就不適用了,我管的不過是三房這幾個人,你祖母管的是整個國公府。”吳氏有點緊張,道:“虧得我沒教你多少,萬一把你帶歪了就不好了。”
“母親何必自謙,”顧九曦笑着道:“母親教我的雖不是國公府的規矩,可是卻是吳家的心得啊。”
顧九曦說得無比誠懇,倒叫吳氏心口的火發不出來了,她究竟是不是在諷刺自己出身皇商呢?
裡間又傳來隱隱的說話聲,吳氏一陣煩躁,道:“你這才搬來我這兒沒多久,又要搬走了,唉……若是有什麼缺的,你說一聲,我差人給你辦,別去了祖母院子再朝她要東西,顯得你小家子氣了。”
“女兒知道。”顧九曦又拜了一拜,道:“母親若是沒有什麼吩咐的了,女兒這便告辭了。”
吳氏走下來拉了顧九曦的手,“我膝下就你們兩個女兒,你們要相親相愛的纔是。”
“母親放心,凡事我必定多和姐姐商量。”
吳氏點了點頭,笑道:“你回去歇着吧。”
顧九曦從吳氏屋裡走出去,回頭一看,在燭火的映襯下,西稍間裡的三個人分外的明顯。
吳氏、顧七巧和驚蟄。
顧九曦又看正屋的大門。
吳氏這些年教給她的管家之法都是錯的,也難怪她要說跟祖母教的不一樣。
臉上浮現出一個略帶諷刺的微笑,顧九曦走出了正院。
這個時機搬去祖母院子裡剛剛好,吳氏這些天對她很是溫和,想必是打算等她放鬆警惕之後再來陰謀詭計。
可是……現在都白費了,不管她有什麼陰謀,搬去祖母院子裡,她的手是絕對伸不進去的。
顧九曦笑,吳氏還有顧七巧這些天在她面前忍氣吞聲怕是都白費了。
看,老天爺都在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