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寡人爲後
45、賣身
孟棋楠進了這家八仙茶坊,便有打扮得齊整的姑娘過來提瓶獻茗。見客人也是女兒家,這姑娘便道:“奴就不請您點花茶了,給您和小公子上壺甜茶,再加幾樣小點心罷?”說完把茶瓶換了左手提着,故意空出右手在前面。
宣兒不明所以,見迎客的姑娘笑盈盈頗爲討喜,還暗道民間女子都是這般淳樸可親。
孟棋楠卻懂她用意,從懷裡摸出塊小碎銀子,放入姑娘掌心:“我們要看戲,勞煩置個好位子。”
一塊小碎銀至少也值千八百錢了,這姑娘對着豪客笑得更甜:“樓上還有靠窗的空座,二位快請,點心茶水即刻便來。”
姑娘引着他們往樓上去,此時三三兩兩的人上下樓梯,交面紛錯,小個子的宣兒險些被擠下樓去。待到他們落座,茶坊姑娘把窗邊的竹簾子捲起來,正好能瞧見紅紅綠綠的戲臺子。
四樣點心呈上來,倒也精緻,桃穰酥、乳糖獅兒、糖脆梅、澄沙糰子,還有壺放了蜜的甜茶。那姑娘給兩人斟滿杯子:“娘子有什麼吩咐就喊奴家一聲,奴先行告退。”
她正要退出去,孟棋楠卻道:“不忙,敢問貴處可興過街轎?”
原來這八仙茶坊雖是賣茶的地方,卻不算十分正兒八經。孟棋楠在門口看見幾個頭上簪了一排茉莉花的妙齡女子,便曉得她們是做那爭妍賣笑、朝歌暮弦的營生,連着客人進門就碰見的獻茶姑娘,其實也是粉頭。無論在晉國楚國,許多酒樓歌館都是如此,特別是越繁華的地界越這樣。這種地方既能喝茶飲酒,也算半個窯子。
宣兒誤打誤撞,卻被孟棋楠帶到窯子裡來了。
而所謂的過街轎,就是指不招這家的妓子,而是喊另外的人來。因爲實打實做皮肉生意的娼戶通常跟酒樓茶肆捱得近,有時候過條街就到了,而講究的人家也還派肩輿去接,所以也稱過街轎。孟棋楠閱盡男風,自然知道這些,此時便問那姑娘這裡可不可以喊人來,免得貿貿然壞了人家規矩。
獻茶姑娘一臉驚訝,下意識看向宣兒:“小公子……”
小鬼要玩女人年紀也太小了吧!斷奶了嗎?
孟棋楠不自在咳了一聲:“咳,不是他,是我。”
寡人難得出來一次,想找兩個脣紅齒白的小少年唱唱曲兒也不行嗎?
姑娘掃了眼她白淨細膩的小臉,覺得寫滿了四個字——深閨寂寞。思及剛纔這冒不起眼的小娘子出手闊綽,獻茶姑娘一咬牙便答應了:“行,奴這就去請。”
這廂小相公還沒請來,那廂衛昇聽了眼線的稟告,氣得把扇子都撕了。
好你個大膽的孟棋楠,竟敢當着朕的面招、妓!你當朕死的嗎死的嗎死的嗎!
趙剛性子悶,不似安盛能在此時勸上衛昇一句:陛下,興許是有人攛掇賢妃娘娘的呢?
所以沒人幫着說好話的孟棋楠,落入了更加萬劫不復的境地。
衛昇磕磕磨牙半晌,在身上摸了摸,忽然把手一攤遞給趙剛:“銀子!”
趙剛趕緊渾身上下的找,最後連帶着侍衛們身上的老婆本都搜刮出來,湊了大概百來兩放進衛昇掌心。衛昇拿了沉甸甸的銀袋,怒氣衝衝往八仙茶坊裡去。
趙剛急得在後面喊:“皇……主子你要做甚麼?屬下陪您!”
衛昇大刀闊斧,頭頂彷彿都在燃火。
“嫖!”
沒一會兒茶坊姑娘帶來兩個少年,一高一矮,他們都是十六七歲年紀,穿着鬆垮垮的長衫,露出平坦瘦削的胸口。孟棋楠仔細一瞧,模樣都還清秀,臉上白白的抹了層細粉,頭髮也梳得油亮,還有股濃郁的桂花頭油味道。
不知爲何,她忽然想起了上輩子那個被她欺負任她使喚的弟弟,他去封地之前,停留在她腦海中的就是這般景象,瘦削、柔弱、稚嫩……她經常把他當小姑娘打扮,讓他穿上裙子跳舞,拿他尋開心。
弟弟從來不生氣,脾氣都好到家了,也從不忤逆她的意思。唯有那次,她登基後封了他當王,讓他去封地,他哭着求她:“阿姐我不要去,讓我留在京城陪你,阿姐我不去……不去……”
孟棋楠很兇得罵他:“男人大丈夫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懦弱!不許再哭,再哭你就一輩子都不準回京!”
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之後四年直到孟棋楠出事前夕,弟弟真的都沒有回過京一次。
有時候遺憾就是這樣,做了後悔的事,但遲遲來不及道歉。
“孃親,他們來幹什麼?”
宣兒的話打斷了孟棋楠的思緒,沖淡了些許剛纔的愁思,她嘆口氣對兩個少年說道:“隨便唱點什麼吧。”
高個少年撫琴,矮個少年便張嘴唱了起來,聲音尖細如伶人:“裝不完的歡笑賣不完的唱,煙花生涯斷人腸,怕只怕催花信緊風雨急,落紅紛紛野茫茫,我也曾學紅杏出牆窺望……”
“爺,請上座——”
茶坊粉頭軟糯糯的嗓音在樓梯口飄蕩,孟棋楠循着“咚咚”踩樓梯的聲音看去,嚇得一顆梅子卡在喉嚨。
表、表、表……表叔公!
這挺拔的要背,這風流的身段,這翩翩的風度,這陰測測的表情恨辣辣的眼睛,不是衛昇是誰!
她趕緊把頭埋進盤子裡,屏住氣不敢呼吸。宣兒見狀納悶,正要回頭看去:“孃親你怎麼了……”
“別動!喝水,你哥來了!”
他哥?皇上!宣兒一聽碰上了衛昇,急忙提起茶壺擋住臉。
但是衛昇就像壓根沒注意到兩個格格不入的人一樣,徑直掠過他們身邊,坐在了後面一張桌子旁。
他上樓的時候剛好聽見唱什麼“紅杏出牆窺望”,差點咬斷舌頭吐出一口血。好哇,敢情你是打的這個主意!孟棋楠,有本事你出!出一個給朕瞧瞧!
“爺,點花牌麼?”
千嬌百媚的妓娘看着衛昇的眼光就像惡狼見了肉,百般熱情。不過衛昇雖是大老爺們兒,又是皇帝,但還真沒逛過窯子。他想睡女人還不簡單,隨便指一個就成了,犯得着家裡吃不着到外花銀子偷吃麼?所以他也不懂這點花牌是什麼意思,隨口就道:“你看着辦,隨便弄幾個。”
妓娘大喜過望,忙“誒誒”點頭答應,趕緊下樓去挑幾個美貌的上來伺候這位體面客人。
兩個少年還在咿咿呀呀的唱,孟棋楠豎起耳朵聽背後的動靜,似乎真的沒有被發現。她一想也是,自己這寒酸模樣自己都差點不認識,更別說別人了。那麼今天跟表叔公在此偶遇……說明他也是來尋歡作樂的了?
哎呀呀,不愧是同道中人!只是看錶叔公那點花牌的豪邁氣勢,寡人真是羨慕嫉妒恨——您老人家的補腎方子真真是極好的!
“你們兩個,過來。”
妓娘還沒回來,衛昇突然冷冷出聲,直接叫兩個唱曲少年:“來給本公子也唱一段兒。”說罷他很豪氣的把錢袋子往桌上一砸,哐當悶響。
兩個小相公面面相覷,望着錢袋的眼底還是透着些渴望的,但風月坊所裡自有規矩,二人也不敢自作主張改去伺候別人。於是便齊刷刷望着孟棋楠。
孟棋楠出了一後背冷汗,拿袖子擦着額頭,訕訕笑着點了點頭。
去吧去吧,唱得好點兒,不然小心你們的腰!
少年們對她報以感激的笑容,抱着琴就要挪位子,此刻卻又聽衛昇道:“慢。”他的表情冷得在三伏天也讓人打寒顫,口氣卻輕快愉悅,“你們忘記討賞了。”
眼看少年們又轉過頭來,孟棋楠趕緊手忙腳亂掏銀子,只盼趕快打發了他們好溜。哪知都摸到肚兜了,卻還是連個子兒都沒撈到,她頓時大呼不妙。
完了,寡人的錢沒了!
她磨磨蹭蹭又焦急窘迫的模樣落在衛昇眼中,讓他極爲受用。他挑起脣角:“怎麼,沒錢啊?沒錢還敢來這兒,存心吃霸王餐還是怎的。”
妓娘帶着幾個鶯鶯燕燕上來,一聽有人敢吃霸王餐,眼睛瞪得睜圓,叉腰吼道:“哪個潑皮子的癩痢敢在老孃地盤撒野?!站出來!”
衛昇朝着孟棋楠努努嘴。
妓娘立馬過去逼問,聲音陡然提高,差點刺破她耳膜:“你沒錢?!”
孟棋楠正襟危坐臨危不亂:“有錢。”
“哦?”妓娘略有狐疑,但看她一身皺巴巴的衣裳,頭上還包了塊帕子,覺得不大可信,“那勞您先把帳結了。”
“這好像不合規矩吧?”孟棋楠輕輕一笑,斜眼睨着妓娘,“茶沒喝完曲也沒唱完,就要讓人出銀子,知道的以爲你是攆客人走,不知道的還以爲你不想做生意了。進門時我可沒少給賞錢,你們拿了恩主的錢就是這般待客的?”她這似怒非怒高高在上的口氣,倒還真把妓娘唬住了。
方纔獻茶的姑娘把妓娘拉到半邊:“您看她雖然打扮普通,衣裳料子卻是頂好的,連那小娃腳上的鞋子都鑲了圈銀線,況且她剛纔一出手都是給銀錁子,沒拿那些銅板文錢打發人,人不可貌相,咱們還是小心爲妙,別開罪了什麼人。”
妓娘這纔不再刁難她,反而還笑着討好:“奴的性子就是急,衝撞了娘子,還請娘子多擔待。來人,快再上一壺甜茶!”
孟棋楠巋然不動,氣定神閒的樣子。衛昇看着愈發惱火。
給朕裝,繼續裝!看你能死撐到什麼時候!
宣兒擔憂極了,悄悄扯她袖子:“你真的沒銀子了嗎?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要不我去向皇兄認錯,請他幫我們一次……”
“沒事。”孟棋楠揉着他頭,俯首神秘地說,“求他多掉價,我纔不求他,我要讓他來求我。把你的五文錢借我。”
她拿了錢便下樓去了,宣兒把頭伸出窗戶,看見她向人買了一捧子茉莉,還有幾朵蓮花。
衛昇正被鶯鶯燕燕圍着陪酒,冷不丁見孟棋楠上樓來,一口辣酒嗆得他猛咳不止,眼淚都飆了出來。
她把外衫脫了,只着一件薄得透明的紗衣,外衣擰成一股緊緊勒住那堪堪一握的小細腰,勾勒出一抹窈窕花枝。頭上帕子已經摘了,黑亮柔順的頭髮垂下來,別了一圈茉莉在耳朵後面。手腕上還繫了蓮花,配着嫩藕一般的白潤胳膊,當真養眼又誘人。
只見她倚在樓梯口,很自覺幹起了迎來送往的買賣:“爺,喝酒還是吃茶呀?”
淺笑盈盈,風情萬種。
衛昇把自己大腿都掐青了。
孟棋楠,你敢出來賣!
作者有話要說:女主:唉,沒錢了啊,寡人賣藝不成只好賣身了……好尤桑,嘆氣。
表叔公眼睛亮閃閃:賣給朕賣給朕!
唱詞取自《桃花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