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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冷家神秘人

第32章 冷家神秘人

寒風凜冽,夜月如勾。

姚馨予和筱玉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山脈中困難前行。

剛剛被恐懼衝昏了頭腦,所以姚馨予本能使然,就跟着筱玉躍窗逃跑了,但這會子,她似乎回過了神,筱玉和她非親非故,當真僅憑她的一面之詞就信了姚家人會報答筱玉而不是殺了筱玉滅口?

前方有昏黃的燈火,在上是墨色天際、下是雪色大地之間,點燃了一線並不刺目卻叫人心驚的光芒。

就着這股子心驚,姚馨予一把扯住了筱玉的胳膊,遲疑地問道:“你爲什麼要幫我?你該不會是想出賣我吧?”

筱玉止住了腳步,扭過頭望了一眼前方關卡處來回巡邏的侍衛,這一動作,使得她右臉上那塊突兀的紅斑像旭日一樣照進了姚馨予的眼眸,半張臉,彷彿容納了一整個世界,白皙的,是膚色,是一顆冰冷的心;鮮紅的,是怪斑,是冰冷中強行破封而出的熱情。

姚馨予忽而無法對她進行直視,低頭,聽得筱玉低低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實不相瞞,我受過你們姚家人的恩惠,我不會出賣你。我如果想那麼做,就不會費盡心思帶你出逃了,我放走了你,你以爲明天早上不會有人發覺?”

姚馨予暮然憶起了那個把她虜進來的神秘人,那人想必是王室內部的成員,筱玉助她,便是與那人爲敵,那人的武功那麼高強,筱玉必定凶多吉少。她到底是個善良的性子,不願將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她握住筱玉的手,殷殷切切地道:“待會兒你跟我一起逃下山,不要再回熄族了,你不用擔心去處,姚家的產業很多,我家人可以給你一間鋪子,你足夠維持生計的,不用看人臉色過日子。”

筱玉苦澀一笑,她這一生已無所依靠,在哪兒不是如浮萍般活着?看人臉色的日子,她早習以爲常。她看了看漸欲灰淺的天色,安慰道:“你也別太擔心,我是六王子的侍女,那人就算找我的茬兒,也不敢做得太過分,我剛剛那樣對你說,是不希望你懷疑我。時辰不早了,我們越過這個關卡,就能直達山腳,屆時我再送你出陣。”

不驚擾關卡處的侍衛,唯有從稍低一些的小路上穿過,玄乎的是這條小路左邊貼着峭壁,右面空無一物,乃萬丈深淵,且因鮮有人走動,是以,積雪相當深厚,根本無從判斷一腳下去,踩的是路面,還是虛空。

這條路,是六王子偷偷帶着筱玉下山遊玩時發現的,筱玉雖走過兩回,可都是在青天白日,且有六王子那個武功高手護着,不怎麼危險。

今晚,她這半路出家的三腳貓功夫,打幾個侍衛可以,但萬一中途踩空,極有可能會摔個粉身碎骨。

她在前面,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每一步,都先擡起腳,緩緩地、緩緩地踩進雪中,確定腳尖碰到了質地堅硬的屏障,再一點點、一點點地將身體的重量下壓,有兩次,她踩到了厚冰,差點兒就冰破人墜。

姚馨予跟在她身後,一邊踩着她的腳印,一邊流着眼淚,方纔那兩次緊急狀況,筱玉爲了不掉落懸崖,用纖細的手掌攀住岩石,皓皖和掌心都磨出了斑駁血痕,她卻忍着,哼都沒哼一聲。

姚馨予不知道姚家人到底給了筱玉什麼樣的恩惠,但筱玉這般奮不顧身地救她,她的心愧疚得一塌糊塗。

筱玉察覺到了姚馨予的異樣,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不要有太大的情緒波動,容易暴露行蹤。”

姚馨予趕緊抹了淚,乖乖地跟着筱玉繼續前行。

自蒼穹俯瞰,皚皚白雪,蜿蜒小路,兩道暗影貼壁摸索,偶爾晃動,偶爾顫抖,原本在大路上只需半個時辰,她們走小路竟從皓月當空走到了黎明破曉。

好容易繞過了關卡,來到了平坦的大路上,二人同時吁了口氣。

滿天繁星,越閃越少,如墨天色越來越明。

筱玉拉着姚馨予,顧不得歇息片刻,拔腿就朝着石陣跑去。

誰料,剛跑了沒幾步,後邊兒就傳來了侍衛們的高呼聲:“誰?站住!”

二人的身子一僵,這個時候哪裡真的會站住?肯定是撒腿狂奔!

一名侍衛拿過弓箭,對着二人的背影,蓄力一拉一鬆,兩支箭矢離弦而去,箭吼西風,破空如虹,快得不可思議,快得難以捕捉。筱玉雙耳一動,倒吸一口涼氣,同一時刻,原本泡在前面的她忽然拉了姚馨予一把,將姚馨予護在了自己的懷裡。

咻咻兩聲,姚馨予只覺得後背一重,一股如泰山倒來的壓力已壓得她摔了個嘴啃泥,在她們前面,兩支箭矢插入雪地中,箭尾還在不停地晃動,可見那人射出的力道之大。

姚馨予的下顎、掌心和腳踝傳來劇痛,她微微側身,爬出了筱玉的禁錮,躬身捏了捏腫脹的腳踝,再定睛一看,眼珠子差點兒沒掉下來!

那箭擦破了筱玉的肩胛,藍色的棉服上裂開了一道口子,血染棉服,綻放出了紫色的花蕾,在這蒼白一片的天地間格外地觸目驚心。

“筱玉!”姚馨予的眼淚呼啦啦地冒着,“筱玉……”

筱玉按住右肩的傷口,回頭一望,那兩名侍衛已朝着她們本來,她面露痛色,壓抑着道:“對不起,還是沒能……幫到你。如果沒有受傷,我或許打得過他們……”

姚馨予淚流滿面:“這都是命,你已經盡力了。”

其實那兩名侍衛離她們還是有些距離的,但二人同時感覺彷彿眨眼間,他們已近在咫尺。

風勢減弱,寒意猶存,姚馨予只覺得迎面而來的不是兩個人,而是兩把要把她砍成碎片的刀劍。她恐懼到了極點,除了流淚,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麼。

就在她萬般無奈,幾欲絕望之際,柳暗花明,峰迴路轉,一道褐色身影從天而降,攔住了兩名侍衛的去路。

二人擡頭一看,迅速行禮:“參見五王子。”

五王子從腰間掏出令牌,正色道:“王后有令,命我帶她們下山,你們退下吧。”

不過是兩個侍女,大王向來不再這方面干涉王后,侍衛們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恭敬地道:“是!”

五王子、慕容拓和冷煜安輕輕一縱,在姚馨予和筱玉的身旁平穩落地,冷煜安掀了斗笠,蹲下身握住了姚馨予的手:“馨予!”

姚馨予做夢都沒想到冷煜安會來救她,一顆顫抖的心不知不覺間被莫名的情愫填得滿滿的,她渾然顧不得名節或儀態,撲進冷煜安的懷裡放聲大哭了起來。

冷煜安心如刀絞,一邊輕拍着她的背,一邊柔柔地安撫:“沒事了,別怕,都過去了。”

姚馨予的身子還在顫抖,揪着他的錦服,似乎要揉碎了一般。冷煜安闔眸片刻,決心一下,緊緊地將她禁錮在了懷中。

而當慕容拓走到筱玉的身旁,居高臨下地打量她時,腦海裡炸響一道平地驚雷:“林妙芝?”

……

天還沒亮,月兒繁星已沉,旭日白雲未出,天地間,一片灰濛。

草原上的人兒已開始忙碌,熄族的商隊收好帳篷,分別向大周和胡國兩個方向出發,他們以販賣熄族山脈的珍惜猛獸和藥材爲主,從胡國和大周換回金銀和日常用品。

就這點來看,倒是和北齊有着相似之處。

朝着東邊遠眺,是綿延不絕的熄族山脈,高高的山峰直聳入雲霄,嫋嫋霧靄、飄飄輕煙,辨不出是雲是霧還是雪,是夢是幻還是真。

草原已恢復了宜人的溫度,大周的陣營裡,一些下人的帳篷內傳出了洗漱的聲響,主子們大抵還需酣眠半個時辰。

當然,凡事皆有例外,譬如冷家的二小姐——冷芷若就起了個大早,或者說她壓根兒沒睡着。在她看來,昨晚她第一次用那樣惡毒的法子去害人,說不心虛是不可能的。她不知道的是,從前在長平公主和郭氏的利用下,早不知道作奸犯科多少回。只是長平公主和郭氏從不曾告訴她事情的原委,她便以爲自己僅僅是教訓了姚馨予幾頓而已。

諸如昨晚那樣,通過姚馨予去陷害桑玥,她自認爲是膽大包天的第一次。

可既然做了,就再也沒有回頭路!

誰讓桑玥是曦王殿下的心上人?

她從兩年半前隨着皇上和父親去南越尋找大哥冷浩然,就對曦王殿下一見傾心,這種仰慕隨着時間的流逝非但沒有減弱半分,反而愈加深入骨髓,她日日夜夜,只要閉上眼,滿腦子都是曦王殿下那卓越的風姿和如玉俊美的臉。

桑玥空有一副美麗的外表,卻心狠手辣、蛇蠍心腸,這樣的人,根本不配稱爲曦王殿下的妻子!

冷家有兩個千金,冷芷珺和她,嫁給雲陽的可以是冷芷珺!所以,聯姻的責任還是交給冷芷珺比較好,她只要和曦王殿下雙宿雙飛。

思及此處,她咯咯笑出了聲。

穿戴整齊,對着銅鏡再次確定精緻的妝容毫無瑕疵,她纔不甚在意地看了新從冷煜安那兒要過來的丫鬟一眼,那丫鬟原先是個二等丫鬟,爲了籠絡她辦事,自己便升了她的職,可畢竟未經過嚴格的訓練,瞧那雙手粗糙的,待會兒疊衣服可不得勾了絲?

她不耐煩地道:“行了,這兒用不着你,去做灑掃。”

丫鬟山梅微愣,但很快,福低了身子,恭敬地道:“是,二小姐。”

出了帳篷,金色的晨曦已破雲傾灑,如荊棘一般刺得她睜不開眼,她擡手,闔眸,待適應了這種光線,才大踏步地朝着桑玥的帳篷走去。只要發現桑玥不見了蹤影,她就立刻扯着嗓子大叫,最好,驚動皇上,又驚動曦王殿下,這樣,所有人都會知道桑玥徹夜未歸了。

“皇上有令,任何人都不得打攪桑小姐歇息。”冷芷若在桑玥的帳篷門口被侍衛攔住了去路,那兩名侍衛連通傳都不通傳一聲,這讓冷芷若十分惱火。她是冷貴妃的侄女兒,身份比那些不受寵的公主還要矜貴,誰敢給她臉色看?

“我就跟桑玥說幾句話也不行?”

“皇上的旨意,沒有人能違抗。”

桑玥跟雲傲對弈到天明,雲傲見她疲憊不堪的樣子,心疼之餘,的確下了這麼一道命令。但冷芷若是不會相信的,她吃了個閉門羹,心有不甘,可又無法硬闖。跺了跺腳,憤然地甩袖離去。

在半路,遇到了郭家公子郭玉衡。郭玉衡不正是昨晚唆使姚秩去看摔跤的翩翩公子嗎?

郭玉衡見着冷芷若氣呼呼的樣子,目光越過她,看向了不遠處的帳篷,脣角勾起一個淺笑:“芷若,怎麼了?誰惹你生氣了?”

郭氏是冷芷若的祖母,說起來,郭玉衡跟冷芷若還算是遠房表親。他既然參與了昨晚的事,就勢必知曉今早的計劃,如若不然,他何必天色微啓就在此“巧遇”冷芷若?只是冷芷若這個傻子,並不知道全部真相而已。她以爲三王子要擄走的人是桑玥,所以大着膽子幫了三王子一回,殊不知他們從一開始相中的獵物就是姚馨予。

據消息透露,姚馨予可是現在都沒回來。

郭玉衡已算玉樹臨風、秀雅倜儻,但在冷芷若的眼裡,郭玉衡連慕容拓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再者,郭家的門第也稍次了些,若非她的祖母是郭家人,她才懶得搭理郭玉衡。

她氣得胸口發堵,鼻子冒煙:“我想去找姚馨予和桑玥,門口的侍衛卻聲稱皇上下了聖旨,不讓任何人闖進去。”

“這樣嗎?其實要進去也很簡單。”郭玉衡早有準備,負於身後的手一擡,亮出了一隻通體雪白的兔子,“我剛獵到的,準備去做燒烤,如今送給你也無妨。”

“郭玉衡,你平日裡懶得很,今兒卻勤快了一回,難得,難得,這個禮物我收下了,多謝。”冷芷若不鹹不淡地說完,眼眸裡閃過一道亮光,脣角一勾,抱着兔子踅步返回了桑玥的帳篷。

望着冷芷若離去的背影,郭玉衡的嘲諷一笑,原本他對這個遠房表妹有着幾分好感,動過娶她爲妻的念頭,可惜那個姑祖母嫌棄一個世家子弟的身份不夠顯赫,非得要跟雲陽攀親。事到如今,他見識了冷芷若的愚不可及,不知道多慶幸沒跟這個女人攪和在一起。

他轉身往回走,打算在被人發現之前回到自己的帳篷,卻不曾想到,剛走了一步就後腦勺一痛,失去了意識。

另一邊,冷芷若趁着跟侍衛說話的空擋,把小白兔放在帳篷旁。

“你知道附近哪兒有打獵的去處嗎?”

侍衛道答:“不知道。”

“哦,那你知道附近哪兒能看見豺狼虎豹嗎?”

侍衛不耐煩:“不知道。”

小白兔識趣地鑽進了帳篷,冷芷若心中一喜,狀似無比詫異地道:“呀!我的寵物跑到裡面了,怎麼辦?那可是我心疼的寶貝。”

一名侍衛面無表情地道:“等桑小姐醒了,就會把寵物還給你。”實際上,侍衛想的是,那樣的兔子隨處一抓就是大把,這個冷小姐的眼光也太差了。

冷芷若的語氣柔和了幾分:“我輕手輕腳地把它抱出來,絕對不驚擾桑小姐的睡眠。”

隔壁,姚家三兄弟也晨起了,他們並不知道姚馨予失蹤的事,也不知道桑玥跟雲傲下了一整晚的棋,他們只是十分地納悶,同宿一個帳篷的姚秩去了哪兒?姚秩不是沒事了嗎?難不成那小子又腳底抹油,惹事生非去了?

“大哥,我們不能再慣着姚秩了,慈父多敗兒,再這麼下去,他非得把天捅出個窟窿。”姚奇蹙眉,目光凜凜地道:“他就是個欺軟怕硬的傢伙!誰讓着他,他就有恃無恐地欺負誰,你看他敢不敢在玥兒的面前撒野!依我看,我們得齊心協力,好好地整治他一頓!”

姚豫不假思索地附和道:“就是!那混小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習武是爲了強身健體、精忠報國,他卻是跑去跟人打架鬥毆。這一次,他運氣好,打死的是罪犯,萬一下回真打死了一個貴人,怎麼辦?”

連向來老實木訥的姚豫都對姚秩忍無可忍了,這令姚晟十分頭疼,但他最是理智,沒有立即應下二人的要求。

姚奇清澈的眸光裡稍了一分冷意:“大哥,我總覺得這小子闖禍的日子沒有到頭。”

姚豫嘖嘖搖頭:“他什麼時候不闖禍了,一定是我們全家都被砍頭了!”

姚晟放空了意味難辨的眸光,嘆了口氣:“先找到他再說。”

他們的帳篷就在桑玥的隔壁,剛一出門,就聽到了冷芷若和侍衛的談話。

“不行,冷小姐,你不能進去。”

冷芷若氣得面色發白,情急之下,她脫口而出:“實話告訴你們吧,那是貴妃娘娘賞給我的,它要是不小心爬進了炭盆,又或者吃了不乾淨的東西,死在了裡面,桑小姐和我都難辭其咎!”

話音剛落,一道白色的影子從帳篷的縫隙裡被扔出,砸在碧草青青的地上,打了個滾,雪白的毛立時染了無數草屑和塵埃,灰不溜秋的,再也不可愛了。

桑玥掀了簾幕,優雅地走出,此時的晨曦已淡了幾分金色,薄薄的,如紗一般敷在了她秀美清麗的臉上,那濃睫和翦瞳便華光四射了。她冷冷一笑:“我就是殺了,你能把我怎麼樣?”

冷芷若像見了鬼似的一跳而起,眼底堆滿了驚恐:“你……你……你怎麼會……”三王子明明說了,只要約了姚馨予,用姚馨予做誘餌,就一定能要挾到桑玥。桑玥此時,不應該被困在熄族,成爲了三王子人的嗎?

她不知道的是,三王子壓根兒就是借她的嫉妒、借她的手,來陷害姚馨予和六王子而已。

桑玥不理會冷芷若的驚詫,不管冷芷若是不是被利用了,她都不會饒恕這個對姚馨予痛下狠手的女人!

冷芷若的長睫顫出了一個詭異的節奏,桑玥正對着朝陽的方向,那金輝彷彿盡數落入了她的眼中,五彩斑斕,絢麗奪目,偏又寒涼似水,尖銳如刀,是心虛還是什麼,冷芷若只覺得在這種目光的注視下,自己的脖頸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給狠狠地掐住了!

“冷芷若,我原以爲你雖笨,卻心眼不壞,是以,即便你跟馨予三番五次地劍拔弩張,我也沒打算把你怎麼樣。可現在麼……”桑玥小聲說完,鄙夷地一笑,沒了下文,那陰翳得仿若能讓人聽見冤鬼哀嚎的眼神卻讓冷芷若如遭雷擊,心,沉入了萬丈深淵,乃至於她的聲線都開始顫抖了,“桑玥,你不要亂來!我姑姑是當朝貴妃,你得罪得起嗎?”

她爹還是當今皇上呢!

桑玥的餘光一掃,子歸已站在了對面的帳篷邊,她給子歸打了個手勢,子歸探指射出一道勁風,冷芷若的腳一歪,朝着桑玥撲了過去。

“你敢打我?”桑玥驚詫地嚷了一句,隨後,以極快的速度推了冷芷若一把,這一下絲毫沒有留手,冷芷若先是肩膀一疼,再是屁股一痛,摔了個仰面把叉。

桑玥還不罷休,提起腳就要踹過去,冷芷若嚇得魂飛魄散,趕緊起身,連滾帶爬地往回衝。她想不明白,向來沉着冷靜的桑玥怎麼突然性情大變,對她動起了粗。

“你給我站住!”桑玥一聲厲喝,爾後對着身旁的侍衛吩咐道:“慢慢地跟着,別讓人打攪了我的興致。”

“是!”

冷芷若的髮髻在你追我趕中漸漸蓬亂了,披帛也慢慢地垮在了腿邊,她一邊跑一邊尖聲呼救:“救命啊!救命啊!桑玥要殺人啦!”

桑玥則是一邊追一邊說道:“你給我把話說清楚!我怎麼殺你了?”

巨大的動靜驚擾了無數尚在酣眠的人,大家紛紛穿好衣衫,出來看熱鬧。

冷芷若往常在長平公主的唆使下,沒少欺負世家小姐們,眼下見着她倉皇而逃、渾然失了儀態的狼狽樣子,她們甭提有多解氣了,誰會去幫她?都只不過是做做樣子,不疾不徐地跟在桑玥的身後,偶爾喊上一句“哎呀!冷小姐,桑小姐,你們跑得太快,我們追不上啊!”

這些人,幫忙是假,看熱鬧是真。

抵達冷芷若的帳篷時,“救援”人馬已超過百人,竟無一人成功地攔下桑玥。

冷家的帳篷外也是有護衛的,冷芷若一頭鑽進了自己的帳篷,甩下一句:“別讓任何人進來!快去通知我父親!”

冷昭其實已經被冷芷若那殺豬般的嘶吼給驚醒了,他穿好衣衫,洗漱完畢後,黑沉着臉走出了帳篷,一看到旁邊那黑壓壓的一大羣人,心裡沒來由的就涌上了一層不安。

奼紫嫣紅中,他不費吹灰之力就尋到了那抹藍色的倩影,桑玥的身形不算高大,甚至堪稱小巧,但往世家千金裡一站,就是給人一種鶴立雞羣之感。

冷昭抑制住火氣,大步流星地往那兒走,衆人見他來了,自覺地靠向兩邊,讓出一條道路,可臉上那種看熱鬧的神采並未因他的到來而減少半分。

冷昭心裡恨得咬牙切齒,礙於場合卻又發作不得,在各種灼熱的注視下,他來到了桑玥的面前,語氣如常,與長輩問話無異:“桑小姐,你一大清早追着我女兒四處逃竄,是在玩什麼遊戲嗎?”

桑玥莞爾一笑,明眸皓齒,純真可人:“她想打我,我還手來着。”

冷昭沒想到桑玥會用這麼無辜的語氣講這麼耍賴的話,更要命的事,這幾個字要是傳到皇上的耳中,冷芷若還要不要活了?別人以爲皇上寵着桑玥是想納她爲妃,他可是清清楚楚地知曉桑玥的身世!他深呼吸,眸光黯淡得如蒙了層深夜的霧靄,他的思緒便盡數掩藏在了霧靄之後,外表瞧着,他的面色無波無瀾:“桑小姐不要胡亂給人定罪,我女兒的性格我還不瞭解?她雖有些嬌生慣養,但打人她肯定是不會的。”

桑玥頓覺好笑,似是而非的目光掃過圍觀的各路千金,最後定格在了冷昭迷霧重重的眼眸上:“不是我大放厥詞,在場的千金們,一半以上都吃過你女兒的暗虧吧。”

冷昭隨便倪了一眼,就撞到了好幾道來不及遮掩的憤恨目光,他的臉色越發暗沉:“桑小姐,你究竟想怎樣?”

結果,不等桑玥回答,帳篷裡就傳來了冷芷若驚天地泣鬼神的尖叫,冷昭的眉頭一皺,飛速轉身,卻和衝出帳篷的冷芷若撞了個滿懷。

“怎麼了?”冷昭蹙眉問道。

冷芷若的胸口如海浪似的綿延起伏,脣角不停抖動,眼底是史無前例的驚慌:“父親……父親……”她指了指帳篷,看了看對面裡三層外三層的人,正欲開口,話到脣邊又落下。

桑玥啓聲道:“冷小姐,你的帳篷是不是進了賊?怎生嚇成這個樣子?”

“沒……沒……沒有賊……”

說是這也說,但她支支吾吾,瞬間就給了人一種無盡的遐思。好奇心作祟,人羣裡開始爆發出陣陣熱議。

就在冷昭打算進去一探究竟之時,簾幕晃動,裡面走出一個按住太陽穴,頻頻甩頭以保持清醒的男子。

“啊——”尖叫的是武國公府的小姐武彩文,“郭公子!郭公子你昨晚在冷小姐的帳篷裡過的夜嗎?”

……

姚家三兄弟也在看熱鬧的行列中,他們原先對於桑玥猝不及防的“悍女”行爲已經夠瞠目結舌了,這會子瞅見了這麼一出捉姦的戲碼,簡直驚愕得說不出話!如此,倒是能解釋爲何桑玥會一反常態地、聲勢浩大地追着冷芷若四處跑了,這丫頭,不惜自毀形象也要將冷家一軍,真不知道曦王殿下作何感想。

姚奇縮了縮脖子:“還好玥兒不是我媳婦兒,太可怕了!”

姚豫癟了癟嘴:“知道她膽子大,沒想到居然這麼大,難怪姚秩會怕她。”

唯獨姚晟雙眸鋥亮,眉頭舒展,脣角揚起了一個優美的笑弧。冷芷若和郭玉衡成不成親,都嫁不了雲陽了,冷貴妃和冷昭通過姻親來鞏固關係的計策頃刻間被擊潰得粉碎,這一招,乾脆利落,效果,立竿見影!

這邊混亂不堪,把早起的王公子弟、貴婦名媛全部吸引過來時,一道倩影悄然鑽回了自己的帳篷。

接下來,冷家要如何處理同郭家的關係就不關桑玥的事了,她只負責點火,不負責滅火。

當然,毀去冷芷若的名節不是最終目的,她更想做的是逼出那個隔空震碎了多阿德的心臟卻沒在體表留下任何淤痕或掌印的高手!

那人的武功,絕對在子歸之上。

起初,她懷疑一切都是雲陽暗中操控的,慕容拓驗屍過後,她立刻就排除了這種可能。雲陽裝平庸,不會冒然動手,他的護衛莫青和莫允雖武藝精湛,但還沒達到如此高度。

況且,勾結熄族的三王子絕非一朝一夕就能匯溪流成大海,那人,必是時常能與三王子見面。

熄族以東是祁山山脈——胡國和大周的國界。

爲了殺她,冷貴妃和冷昭真是下了血本。

遠離了喧鬧的人羣,桑玥和子歸往山坡的方向走去。

山坡後,平地架起了兩個高大木樁,中間橫了一根圓木,姚秩被五花大綁,吊在了半空,在他身下,是一個鼓着熱泡的油鍋。

油鍋裡漂浮着炸糊了的血塊,被捆綁的部位還在不停滲血,可見,他這一夜的掙扎有多激烈。

他的面容從最初的驚恐到後面的猙獰,再到如今的頹廢,早已不復少年的俊美和意氣風發。

他驚恐,但不是驚恐自己會死,相反,他寧願繩子斷了,自己就那麼掉進油鍋裡燙死,也好過被吊在上面,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控制不住地回想起銘嫣當着他的面被強暴的悽慘經歷。

一夜寒風呼嘯,每一聲都像銘嫣淒厲的哀嚎。

那滾滾油鍋裡,倒映着的不是他狼狽掙扎的模樣,而是銘嫣被扒光了衣服,任由鄧鴻凌肆意蹂躪的慘狀!

這種精神摧殘,比卸了胳膊腿再安上、再卸再安上要痛苦一百倍、一千倍!

他再次體驗到了何爲“生不如死”。

桑玥給子歸使了個眼色,子歸騰空而起,順手解了他的啞穴,爾後身形一個翻轉,落回地面。

姚秩似是沒察覺到桑玥的到來,只兩眼空洞無神地盯着腳底昏黃沸騰的油鍋。

桑玥美如蝴蝶羽翼的濃睫扇了一下,沒有第一時間對她發怒,證明昨晚的效果不錯。

她冷冷地望向姚秩,義正詞嚴道:“姚秩,我知道你恨姚家,恨你父親,恨馨予和三個哥哥,也恨你嫡母,你把銘嫣和你自己承受的所有痛苦都怪罪到了他們的身上。但你有沒有想過,沒有你父親,哪來的你?你縱然受苦了,可大家不都在努力地補償你嗎?過去發生的事,無論你報復多少人都挽不回當初的損失,一意孤行、不爲家人考慮的後果就是親者痛、仇者快!

現在的你,儼然就是姚家的一塊軟肋、一個致命弱點。誰都可以通過你來構陷姚家,覆巢之下無完卵,姚家沒了,你和銘嫣也會跟着一起陪葬!”

姚秩的手陡然一握,脣,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線,卻仍然忍着,沒有出聲。

桑玥趁熱打鐵:“你來京都好幾個月了,對於大宅子裡的庶子、庶女過着什麼樣的日子瞭然於心了吧,對比其他人的,再想想你自己的,你的嫡母、你的姐姐和三個哥哥,誰不是把你當寶貝捧着?你捉弄他們,他們以德報怨;你一次又一次地闖禍,他們一次又一次地給你擦屁股,你怎麼就是不知足?”

姚秩撇過臉,不讓桑玥看到自己瀕臨崩潰的神情。

桑玥的語氣一沉,話音寒涼了幾分:“我跟你說這些,不是想感化你,我是在警告你,若你還不知收斂,肆意闖禍,迎接你的折磨,會比昨晚的強上百倍不止!我不介意,把你腦海中擔憂的事變成現實!”

姚秩終於忍不住開口了。他猛烈地轉過臉來時,雙眸的紅血絲幾欲要爆裂開來,沙啞地咆哮道:“你敢?我會殺了你!你這個瘋女人!你這個魔鬼!你敢?你敢,我就殺了你!”好不容易因爲她的一句“你說,我就信”滋生了些許感激之情,頃刻間蕩然無存。

“那你儘管試試,在你碰到我的一根頭髮之前,我到底有沒有能力讓你們母子下地獄!”

語畢,桑玥瀟灑轉身,湖藍色的衣袖和裙裾在空中劃出了優美的弧度,迎着草原瑟瑟秋風,橫飛與身後,如平靜的海面忽然拍來驚濤駭浪,她自揚帆,高歌猛進。

這一瞬,姚秩竟是從她的挺直的背影裡感受到了欲與天公試比高的梟雄之勢,他覺得漸漸渺小的不是桑玥的影子,而是他自己。

另一條個方向,姚晟三兄弟遠遠地聽到了姚秩的叫聲,急忙腳底生風,循聲奔去。

姚奇鄭重其事道:“大哥,說好了,待會兒見了面,甭管三七二十一,揍他一頓再說!”

姚豫點頭:“必須如此!除了臉和重要部位,其它地方往死裡揍!”

姚晟不甚贊同,但仔細思索了一番後,又覺得父親既然無法管束姚秩,他們爲了姚家的前途,就勉爲其難地暫代父兄之責好了。

三人達成了一致,威風凜凜地朝着姚秩走去。

可天算不如人事的是,當他們看到姚秩被綁在油鍋上,渾身掙扎得血跡斑斑的時候,瞬間就將剛纔的談話拋到了九霄雲外。

姚奇扭過頭,自遠處瞥見了桑玥的背影,輕咳一聲,道:“那個……他好像傷得蠻重。”

姚豫頓了頓,遲疑道:“再打,可能會死。”

三兄弟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姚晟吸了口涼氣,道:“計劃有變,先救人。”

……

原本上午就要進行的狩獵,因着皇上“睡”過了頭,硬是午膳之後才舉行。

桑玥回了自己的帳篷,一路上,不少人對她指指點點,投來異樣的目光,三分是驚愕於她的彪悍之舉,三分是欽佩她把冷芷若追得四處逃竄,剩下的四分大抵是在討論她究竟是用了什麼妖術,既迷惑了慕容拓,又迷惑了雲傲。

趕路的二十天裡,明裡暗裡給慕容拓自薦枕蓆的世家千金不在少數,這個男人,越大就越能惹桃花,有時候,她可真想把他藏起來。

不過,此時真正讓桑玥警覺的不是這些貴婦名媛的議論和眼神,而是暗中不知從何處射過來,落在了她身上的兩道犀利冷芒。

她放慢了腳步,環視四周,並未發現可疑之人,但那種如芒刺在背的感覺就是揮之不去。

子歸從她的神態中瞧出了端倪,也開始凝神聚氣,感知周圍的內息波動,但就連她這種頂級梟衛,都探不到絲毫異樣:“少主,沒有。”

桑玥淡淡一笑,這種感覺錯不了。

突然,後背一輕鬆,那種感覺消失不見了。她再四下一看,發現慕容拓破天荒地已離她僅有十步之遙了。陽關下,他眉眼俊朗,氣度不凡,如玉潤白的膚色,黑曜石般璀璨的眼眸,對着桑玥,這雙眸子永遠都是清澈無瑕的,但只要桑玥一離開,那聚攏世間風華的翦瞳便立時如寒霜凜降、冰泊深幽。

慕容拓揚眉一笑:“東南方五里外第二個山坡。”

五里,相隔五里,都能用眼神和威壓刺激到她,果然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她輕聲道:“比之你如何?”

慕容拓垂下寬袖,牽起她柔若無骨的纖手,頭頂秋陽昭昭,踩踏碧草青青,乍一看去,二人不過是比肩而行,就已郎才女貌,宛若一對璧人。他自信滿滿地道:“跟我當然比不得了!沒見我一來,他就溜了?”

人家那是不想暴露身份,好不好?

慕容拓難掩鄙夷地道:“冷昭的膽子真大,將軍私自離崗,不論是在南越還是大周,都是砍頭的大罪。”

桑玥雲淡風輕地道:“不是他們砍我,就是我砍他們,他們主動出擊,沒什麼好奇怪的。上回香凝偷偷去見雲傲,必定暴露在了冷貴妃的視線中,冷貴妃才兵行險招,打算儘快置我於死地。我就說她怎麼會突然提議來熄族狩獵,怕是早部下了天羅地網,等着讓我死無全屍。而正因爲冷煜林受命守在祁山軍營中,所以如果我不幸身亡,沒有人會懷疑到他的頭上。”

從祁山軍營到熄族,快馬加鞭也就一日路程,她就算現在去舉報,冷煜林也有法子在雲傲的人抵達軍營之前返回。

慕容拓握着她的手遽然一緊,刀山火海他不怕,但只要桑玥的周圍有一丁點兒的不穩定因素他就會寢食難安,他神色一肅:“從今天開始,我要公佈我們的親事,你跟我住一起。”

桑玥幽幽冉冉地道:“你一公佈我是曦王妃,雲傲立刻就會宣稱我是雲恬,這門親事,還是做不得數。”

慕容拓恨得牙癢癢:“那個老匹夫!比桑楚沐可惡多了!”當初他剛和桑玥交往時,桑楚沐雖說派了暗衛守住棠梨院,不讓他自由出入,但除此之外,桑玥和他私會什麼的,他即便知道,也都順着桑玥,哪像雲傲的控制慾望這麼強?沒養過桑玥一天,卻想管束她一輩子!想想就窩火!

桑玥不再深究這個話題,柔聲問道:“馨予沒有受傷吧?”

慕容拓搖搖頭:“安然無恙,受了點驚嚇,她擔心家人不同意她和冷煜安的事,拜託我保密,你覺不覺得他們兩個跟我們當時好像?”

“有點。”桑玥輕笑,美眸漾起一絲回憶的漣漪,折射出五彩輝光,晃得慕容拓好一陣心猿意馬,只覺得這世間再也找不出更美的眼睛了。他黑寶石般璀璨的瞳仁左右滑動了一番,爾後以掩耳不及迅雷在她的脣上咬了一口。

桑玥倒抽一口涼氣,這可是在外面!就算他們走在了兩座帳篷之間,足以蔽去路人的視線,後面還跟着個子歸呢。

慕容拓得瑟地仰頭大笑,佔了便宜之後心情格外舒暢。

桑玥眼底的輝光橫飛流轉,脣角勾起一個似有還無的弧度:“我倒是覺得,這是一個大好時機。”

慕容拓的腦海中靈光一閃,眨了眨眼:“我突然也這麼覺得了。”

不知想到了什麼,他神色一肅:“桑玥,我想……我可能找到林妙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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