恬郡主身穿刻絲泥金銀如意雲紋緞春裳,在陽光的照耀下璀璨瀲灩,熠熠生輝,甚至刺目得讓人無法對其直視,她的下面是一條宮緞素雪娟裙,裙裾上用綵線繡了幾朵嬌羞的雛菊。
花開半遮面,伊人美無雙,那纖若無骨的柔荑輕扶着反綰髻上的珊瑚蕃蓮花釵,桑玥認得那釵,是早年雲傲爲了討好冷香凝,特地派人去深海里打撈的血珊瑚,事後勞動整個尚宮局,費了三個月,才製作出一對羨煞旁人的珊瑚蕃蓮花釵,冷香凝上有嫡姐,下有庶妹,卻唯獨贈與了冷瑤一支,可見她對冷瑤有多麼親厚。可冷瑤那個蛇蠍心腸的女人又是怎麼報答她的?
從荀義朗的口中,桑玥得知了冷香凝嫁給雲傲的前因後果。
冷香凝自幼與荀義朗青梅竹馬,二人感情甚篤,隨着時間的推移,二人結成連理是順理成章的事。冷瑤因妒生恨,從中作梗,一次又一次地離間冷香凝和荀義朗的關係,最後,更是無恥地對荀義朗訴盡衷腸、投懷送抱,冷香凝只看了一眼便信以爲真,根本不聽荀義朗的解釋,轉頭答應了雲傲的提親。
多年後,冷瑤又用同樣的招數拆散了冷香凝和雲傲,可見,冷瑤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挑撥離間!
如今,冷瑤將那麼寶貴的一支釵送給了恬郡主,意圖不是太明顯了麼?
“恬郡主。”桑玥和林妙芝給恬郡主行了個禮。
恬郡主人比花嬌,身姿曼妙,那容顏幾乎有了和冷香凝一較高下的趨勢,只是她的氣質和神韻永遠比不過天下第一美人。
“好久不見,本郡主可是天天都在念叨着桑小姐呢。”
桑玥毫無遮掩的清冷和鄙夷的眸光落在恬郡主嫵媚嬌柔的面龐上,笑意涼薄如斯:“恬郡主好久不見的豈止是我?禁足了幾個月,只怕連宮外的蒼蠅都沒見到一隻吧!不過我還是要多謝恬郡主的掛念,同時我也萬分愧疚,若非恬郡主自報名諱,我根本就想不起來你誰了。”
“呵呵……”林妙芝掩面偷笑。
恬郡主並不知道桑玥的真實身份,因而對與桑玥這種不將她放在眼裡的表情感到異常氣憤,更有甚者,她從桑玥不懷好意的眼神裡讀到了一絲淺淺的恨意,這恨意從何而來,她不清楚。在她看來,應該氣憤應該發火的人是她,畢竟桑玥設計陷害她和慕容慶,害她丟了那麼大個臉,若非峰迴路轉,她非得嫁給慕容慶那個痞子不可!
她全然忘了,她纔是慕容拓和桑玥之間的第三者,她纔是那個打算設計陷害慕容拓名節的人。
果然啊,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桑小姐,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家主子好心好意地與你絮話,你該恭敬相陪,怎敢出言不遜?”曹女官挺直腰桿,一副訓斥之言脫口而出。
何時連一個小小的女官也敢訓斥世家千金了?
桑玥嗤然一笑,肩膀都在抖動:“曹女官這麼一說,許多事我都想起來了,曹女官上回不是說要出宮嫁人,還問我要了一盒香膏麼?怎麼?遇人不淑,被休了?還是,你從一開始就在撒謊?”
曹女官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啞口無言,低頭摸着手裡的弓箭,桑玥又道:“嘖嘖嘖,恬郡主啊恬郡主,要香膏就直接開口,我又不會捨不得,何必學那江湖騙子的手段?沒得丟了皇家的顏面,我都替你難爲情。”
恬郡主的長睫飛速舞動,眸子裡的華光忽明忽暗,一如她此時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復,她深呼吸,勉力維持着端莊優美的笑:“本郡主不跟你一般見識,在不久的將來,本郡主倒要看看誰纔是最後的贏家?你會否還有力氣笑得出來?”
贏家?桑玥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恬郡主打的什麼餿主意,冷冷一笑:“郡主沒什麼吩咐,臣女先行告退了。”語畢,也不管恬郡主面色如何鐵青,拉着林妙芝轉身離去。
恬郡主的一雙美眸浮動起狠辣的波光,向前一步扯住了桑玥的胳膊,呵斥道:“給本郡主站住!”
桑玥看似隨意實則飽含力道地掙開,恬郡主摔了個四腳朝天,桑玥拍了拍手,道:“恬郡主,光天化日之下你就別做出一些不雅的姿勢了,畢竟這裡是行宮,不是怡紅院。”
林妙芝再也忍不住,捧腹笑出了聲,一邊笑得前俯後仰,一邊不着痕跡地瞄了一眼恬郡主被掀翻的羅裙深處,曹女官順勢望去,這不看還好,一看,眼珠子差點掉了下來!
她慌亂地將恬郡主扶起來,湊近恬郡主的耳邊,悄聲道:“郡主,您的……您的褲子……裂了。”
什麼?恬郡主又羞又惱,滿面通紅,兩眼冒金星,看看從容淡定的嗓音,再看看忍俊不禁的林妙芝,心裡像堵了塊巨大的石頭,沉得快要呼不過氣來:“桑玥,你給本郡主等着!本郡主不會讓你好過的!”
“別理瘋狗亂吠,咱們走。”林妙芝剜了恬郡主一眼,牽着桑玥的手闊步向前。
瘋狗?居然罵她是瘋狗?恬郡主氣得像被搶了幼崽的母獸,理智喪失了一大半,跺跺腳,從曹女官手裡拿過弓箭,對準桑玥的後背,拉了個滿弓,一咬牙,“咻”的一聲,箭已離弦。
剛好,林妙芝回頭想再看看恬郡主的狼狽樣兒,卻撞到她如此喪心病狂的舉動,臉色大變,來不及多想,牽着桑玥的手狠狠一拽,使得桑玥打了旋兒,從她的左側轉到了右側,然而她自己卻避無可避,箭矢擦過左臂,劃破衣衫和皮膚,劇痛來襲,她折身蹙眉,鮮血像泉水一般灑了一大片。
“妙芝!”桑玥大驚失色,怒火騰地一下升騰而起,她趕緊用帕子包住林妙芝的傷口,爾後霸氣地轉身,三步並作兩步衝向恬郡主,在恬郡主半是不屑半是驚惶的眸光裡,以掩耳不及迅雷之速扇了她一個大大的耳刮子。
這是重生後,她第一次動手打人。
恬郡主懵了,她沒想到桑玥真的敢對她動粗,還是以這麼侮辱的方式,桑玥的眸子冷冽得像一面冰泊,徐徐散發着凍結人心的寒意,但凡她目光所過之處,彷彿都落霜降雪。
恬郡主捂住又痛又漲的臉,雙腳不聽使喚地倒退了好幾步。
曹女官見狀,拔下頭上的金釵就往桑玥的身上刺去,可她尚未靠近桑玥,便被桑玥一腳踹翻,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桑玥一步一步走近恬郡主。
“你要幹什麼?”
桑玥步步緊逼,恬郡主節節後退:“桑玥!你到底要幹什麼?”
恬郡主雖說被冷瑤給刻意寵壞了,肆意妄爲是家常便飯,但也並非完全不知天高地厚,起碼,像定國公府和鎮國侯府這樣的世家子弟,她是斷斷不敢公然下殺手的,那麼,是誰給她長了膽子?
桑玥一把奪了她手裡的弓,聲若寒潭道:“讓我想想,你突然目中無人是因爲哪般?是找到你的親生父母了?他們身世顯赫?該不會你就是傳說中流落民間的公主吧?”
一提及自己身世,恬郡主的膽子倏然膨脹了幾分,後退的腳步慕地一停,勇敢地對上桑玥冰冷的眼眸:“哼!我的身份比你這小小的定國公府庶女尊貴百倍不止!我告訴你,你現在應該做的就是好好兒地巴結我、奉承我,興許我一高興就赦免了你的大不敬之罪!否則,別說是你,就連整個定國公府都要跟着遭殃!”
看來,冷瑤打定主意要李代桃僵了,所以撒謊騙了恬郡主說她纔是大周公主,她忽然憶起思焉的話:“恬郡主以往來的時候都對娘娘避而不及,這回一反常態格外親熱,還親自喂娘娘吃自己做的糕點,奴婢留了心眼,推脫說娘娘積食,暫時吃不下東西,晚上餓了再吃,好在娘娘信任奴婢,就順着奴婢的話推辭了。少主,你看,就是這個。”
當時她以爲恬郡主並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只不過是奉了冷瑤的命要喂冷香凝吃下那些有毒的糕點,可事實,並非如此!恬郡主既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誤以爲冷香凝是她親孃,卻不知聽信了冷瑤的哪句讒言,寧願手刃“生母”,這種人……當真是狼心狗肺!
啪!
桑玥反手又是一耳刮子,扇得恬郡主暈頭轉向,嘴角溢出一點血絲,還不等她回過神,桑玥已經用弓箭抵住她的脖子,逼得她靠上了身後嶙峋的假山,脊背一痛,她眼淚直冒:“桑玥!你敢對一國……郡主無禮,當心我讓母后賜你死罪!”
等我當上大周的公主,一定讓父皇砍了你的腦袋!
“母后?叫得多親熱,”桑玥毫不留情地拍打着她的臉,滔天怒火化爲脣角一抹不屑的冷笑,“但願你的母后能給你選個好去處,別怪我沒提醒你,認賊作母,是要付出代價的!”
要不是念在恬郡主還有些利用價值,她現在就會活剝了她的皮!不過瞧着恬郡主這有恃無恐的樣子,那一天,只怕也不遠了!
桑玥扶着林妙芝離開後,恬郡主的嘴驚恐得無法合攏,桑玥怎麼能這樣?桑玥怎麼敢對她如此無禮?目中無人的究竟是誰?這種人,根本不配和拓哥哥在一起!
馨華居,韓玉陪桑楚青去湖邊散步了,桑玥未歸,只剩桑玄夜緊閉房門,在他對面的橡木扶手椅上,一襲紫衣的慕容耀正若有所思地輕敲着四方茶几,香爐輕煙嫋嫋,茶水漣漪陣陣,這種狀態已持續了將近一刻鐘,桑玄夜不敢打斷他,只靜靜地坐在他對面。
“確定沒有?”慕容耀狐疑地開口,“密地的人來信說,兵符不在桑楚沐的身上。”
桑玄夜神色肅然道:“殿下,我派人暗中搜了棠梨院和我父親的院子,一無所獲,或許,兵符也不在定國公府。”
“沒有兵符就調不出密地的軍隊,這於我們而言可是個致命的打擊。我就不明白了,你是長子,她是女兒,你父親爲何不將兵符交給你?”說這話時,慕容耀的桃花眼內豔波橫流,脣角的笑邪肆惑人,帶了幾分危險的意味。
桑玄夜的頭皮一陣發麻,福身道:“殿下是懷疑兵符在我的手中?我真是太冤枉了,如果我有兵符在手,早就獻給殿下了,何必爲了找尋兵符而打草驚蛇、惹得玥兒不喜?”
慕容耀笑得意味深長:“難保,你不是桑玥派來的細作。”
桑玄夜的額角冷汗直冒,篤定道:“殿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如果殿下覺得我的話不可信,那麼,我唯有真的站到玥兒那邊了。”
慕容耀笑得妖嬈,修長的指甲劃過嫣紅的脣瓣,眼眸似迷離似璀璨:“開個玩笑而已,你無須多心,我相信,兵符就在桑玥的身上,林小姐那兒,你要多下點功夫。”
“是,殿下。”話雖如此,他卻明白林妙芝無論如何也不會出賣桑玥,他曾無數次地旁敲側擊過,都被她巧妙地婉拒,心裡苦嘆,面上卻十分恭順,“殿下,您答應過我,不會傷害玥兒,希望殿下一直記得這個許諾。”
慕容耀揚起妖嬈的面龐,日暉透窗而入,令其泛起了一抹淡淡的流光:“你連親生父親的生死都能置之不理,還心疼一個庶妹?你該不會對桑玥起了什麼不倫的心思吧?”
桑玄夜拱手一副,矢口否認:“沒有的事!殿下多慮了。”但理由呢?他實在想不出。
出了馨華居,慕容耀在一處疊石理水的涼亭裡見到了裴浩然,春闈中,裴浩然與韓天宇並列第一,成爲會元,桑玄夜亦中舉,如今是貢士,再過一次殿前考試,便能分出狀元、榜眼和探花。不過,裴浩然其實對這些東西並不怎麼在意,可他偏偏要裝出一副欣喜萬分的樣子。
“殿下,狩獵快開始了。”
“要開始了?”慕容歆淡淡地呢喃了一句,爾後一言不發,與裴浩然朝着狩獵場走去。
春陽和暖,照着鬱鬱蔥蔥的茂林,那樹葉隨風而舞,像一片片碩大的魚鱗,反射着刺目的日暉。茂林一望無際,頂端像自稱一片碧海,狂風呼嘯時,波濤洶涌,浪花滾滾,茂林深處時有鳥鳴獸吼傳來,聽得人熱血沸騰,躍躍欲試。
茂林入口處的圓形空地上,狩獵者整裝待發,觀看者分列席坐兩旁,慕容天騎在小白駒上,在場內兜了一圈,頗爲興高采烈,他搭弓拉弦,射出了此次狩獵的第一箭。
一道金光在空中劃了個優美的弧,馳入茂林深處,隨之而來的是一聲悽慘的鹿吼,慕容宸瑞打了個手勢,符統領策馬入內,返回時,手裡擰了一頭身重利箭的可愛小鹿。
“朕射中了?”慕容天不可思議地拍手叫好。
“恭喜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慕容天翻身下馬,跑到慕容宸瑞面前,拉了拉他的衣袖,喜不自勝,水汪汪的眸子像聚攏了一席日暉,亮得迷人:“皇叔,我射中了!我是不是很厲害?”
楚嫿心裡暗諷:拓兒十一歲都能徒手殺虎了,你纔剛好能拉弓,厲害個什麼?
慕容宸瑞脣角勾起若有若無的弧度,不着痕跡地握住慕容天的手:“皇帝長大了。”
慕容天射出了第一箭,其它的王公子弟紛紛策馬奔入茂林,開始了這一場春季狩獵。
馬蹄響,塵土揚。
桑玥擡眸看向迅速消失的慕容耀和裴浩然,若她記得沒錯,前世的慕容耀就是在一場行宮狩獵的活動中喪命,與他同行的裴浩然則身負重傷,儼然是裴浩然殺了他,這一回,她倒要看看歷史會否重演。
“皇叔,侄兒也想進去。”
慕容宸瑞喝了一口音韻茶,道:“裡面猛獸太多,皇帝還是再過兩年吧。”
“皇叔,你剛剛不就說侄兒長大了麼?侄兒要去!”慕容天一邊拉着慕容宸瑞的衣袖,一邊眨巴着無辜的眸子,用幾近哀求的語氣道:“皇叔你就準了侄兒的請求吧,大不了,你多派幾個人保護侄兒。”
桑玥坐在楚嫿的身旁,悄然打量着慕容宸瑞有些鬆動的神色,按理來說,慕容天和他一同出席狩獵活動,但凡慕容天有個三長兩短,他都難辭其咎,偏這時,慕容拓和慕容錦早已隨着大隊伍進入茂林,不知所蹤,那麼,他會派誰保護慕容天呢?亦或是,他乾脆破釜沉舟,殺了慕容天?
慕容宸瑞最終同意了慕容天的請求,派了兩名身形健碩的王府護衛隨行,桑玥瞧着那兩名護衛的眼神略顯空洞,甚至呆愣,子歸已是她見過的最面無表情的人,然而見了眼前這兩人,她才發現子歸的身上起碼還有着活人的氣息,這兩個,完全就像被人抽空了靈魂的行屍走肉,她給子歸使了個眼色,子歸會意,悄然跟上了慕容天一行人。
行宮的北面是一片青青草原,平日裡都在京城轉悠,看到的不是深宅大院就是熙攘街道,難得可以來這麼空曠的地方遊玩,楚嫿似乎明白她這種小孩子的心思,對旁側的侍衛吩咐道:“把本王妃的月流輕驄牽過來。”
月流輕驄是慕容拓花重金從胡人手裡買回送給楚嫿的白色駿馬,性子溫和,耐力十足,很容易駕馭。楚嫿對它是愛不釋手,至於這份喜愛是源於馬匹的優良還是源於慕容拓的孝心,不得而知了。
當桑玥騎着月流輕驄出現在青青草原上時,那裡已齊聚了許多世家千金。楚纖纖一眼就認出了楚嫿的馬,不由失笑:“看來,我姑姑真的很喜歡你,我曾經求了她三次,讓我騎一下月流輕驄,都被她婉言拒絕了。”
桑玥循聲回眸,見到一身湖藍色勁裝的楚纖纖坐在高頭大馬上,緩緩而來。楚纖纖在桑玥的印象中一直是柔弱的、溫婉的,但通過兩次設計陷害慕容慶一事,桑玥明白,在這個外表柔弱的千金小姐的骨子裡,或許流淌着不遜於男兒的果決。她揚眉,笑得真誠:“楚小姐要騎嗎?我們可以換一下馬。”
“馬可以換,人的心意是不能換的。”
心意?楚纖纖爲何這般在乎楚嫿的心意?桑玥幽靜深邃的眸子泛起晶瑩剔透的光芒:“其實我很好奇,楚小姐爲何會喜歡慕容慶?”
楚纖纖一愣,桑玥大膽地道:“或者,我該問,楚小姐爲何會接受慕容慶?你從未喜歡過慕容慶吧?”
有那麼一瞬,楚纖纖幾乎聽到了心臟跳出嗓子眼的聲響,握着繮繩的手不由自主地緊了緊,笑意不甚歡愉:“桑小姐倒是有雙慧眼。”
不喜歡慕容慶,卻接受了慕容慶,如此,楚纖纖定是有着目的了。桑玥的大腦空白了幾個眨眼的功夫,似有頓悟,道:“若我猜得沒錯,你也不喜歡慕容笙。”
楚嫿不語,只遠遠地眺望前方,似要在茫茫草原上看出一朵花兒來。
“值得嗎?”
“嗯?”
“爲了他,犧牲一輩子的幸福,值得嗎?”不給楚纖纖回答的機會,桑玥繼續道:“攝政王府的強大遠超過你的想象,你實在沒必要爲了他而成爲聯姻的犧牲品,我相信王妃會很願意跟寧國公府親上加親。”
“可是他不願意。”
桑玥已在心裡將楚纖纖的心路歷程分析了個便,大抵是慕容錦拒絕她後,爲了引起慕容錦的注意,也爲了成爲慕容耀陣營裡的細作,她接受了慕容慶的追求,寧國公挑撥了她和慕容慶的關係後,冷瑤又下了一道賜婚懿旨,把她和慕容笙拴在了一起,慕容宸瑞縱然權傾朝野,也不是一手遮天,況且,當時他對冷瑤,還有些不俗的迷戀吧。
思緒飄飛間,前方傳來了吵鬧聲。
“啊——林小姐!林小姐,你怎麼了?”
桑玥心中一驚,那個方向,正是林妙芝去抓小野兔的方向。當她和林妙芝一同前往草原時,不知從哪兒竄出了一隻小兔子,林妙芝玩性大發,就追了過去,難不成,出事了?
桑玥揮動馬鞭,朝着聲源處疾馳狂奔,初春的風稍了一絲涼意,然而桑玥卻滿頭大汗,越是靠近人羣擁堵的地方,那種不安的感覺就越明顯。
日頭漸漸毒辣了一般,照在她烏黑的墨發上,染出朦朧的光暈。
終於,到達了事發地點,她翻身下馬,扒開人羣,卻看到一個捂着臉倒地不停翻滾的人,憑着穿着和淒厲的哀嚎,桑玥判斷出她就是林妙芝!
“妙芝!”桑玥剛要上前,安國公府的蔣茹和周太傅的孫女周珺同時拉住了她,蔣茹怯生生地道:“你還是別過去了,太嚇人了!”
桑玥明知她們是好意提醒,但林妙芝那痛苦得死去活來的模樣像荊棘一般刺痛地她的雙目,她奮力掙開蔣茹和周珺,行至林妙芝的身旁,按住她的雙肩,話裡帶了顫音:“妙芝!妙芝!我是桑玥,你怎麼了?”
聽到桑玥的聲音,林妙芝暫時停止了哭嚎,轉頭對着桑玥,那一瞬,桑玥眼底的愕然差點衝爆了烏黑的瞳仁!林妙芝的髮髻已散開,蓬亂不堪,一雙原本清秀的臉此刻傷痕斑駁、血肉模糊,不停淌着血的傷口處還粘着無數的雜草,濃郁的血腥和惡臭撲鼻,桑玥本能地蹙了蹙眉,心裡卻難受得像刀子在割。
她這一世,僅妙芝一個好友,她如何不知,妙芝即便那般深愛着桑玄夜也不曾背叛她一次!這個比精靈還生機勃勃的少女,這個只一眼就與她惺惺相惜的摯友,曾無數次不顧風險地維護她、幫她,可現在,她們纔不過分開一會會兒,妙芝便傷成了這副慘狀!
她四下打量,並未發現可以刺破皮膚的利器或碎瓦荊棘,那麼,這傷是如何造成的?
“桑玥,別看!”林妙芝從桑玥清澈的瞳仁裡看到了自己狼狽醜陋的模樣,絕望地撇過臉,鹹鹹的眼淚滑落,淌過傷口,痛得她渾身發抖。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第二句,她已是咆哮出聲,森冷陰翳的眼神掃過一圈圍觀的千金,嚇得大家紛紛後退好幾步,她指向蔣茹,“你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蔣茹從未見過桑玥如此盛怒的一面,嚇得六神無主,渾然忘了自己還年長桑玥兩歲,彷彿問話的不是個千金小姐,而是地獄的嗜血修羅,她牙齒打顫:“我……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聽到了聲音,才趕過來。”
“那你們其他人呢?”
大家無不都是搖頭,表示聽到慘叫趕過來時,林妙芝已然倒地翻滾了。
桑玥心疼地將林妙芝抱入懷中,負面情緒折磨着她的心智,令她的雙臂止不住地顫抖,她探出手要摘粘膩在傷口之上的雜草,周珺出言制止了她:“桑小姐,等等,多髒啊!”
周珺上前幾步,蹲下身,掏出帕子,包住手,捏了一根深褐色的雜草,有意無意地對比了周圍草地上的,桑玥瞧見周珺的動作,適反應過來自己關心則亂,竟然沒注意到妙芝臉上的草與這草原的顏色根本不一樣。
周珺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桑小姐,我曾隨祖父研究過醫理,這草名爲斷魄草。”
斷魄草?桑玥勃然變色!斷魄草她聽說過,是一種腐蝕性極強的毒草,若住在高山碧水的田園,可種植斷魄草以防蛇鼠的侵襲,尋常情況下沾染一點都會痛上半天或者脫皮,像妙芝這種傷口斑駁的,吸入了斷魄草的毒素,這張臉……永遠不能恢復如初了。
難怪,她除了聞到血腥,還聞到了惡臭,赫然是斷魄草在腐蝕妙芝的皮膚!一個多麼美麗、多麼愛笑、多麼陽光的少女,突遭飛來橫禍,從此容顏盡毀!
是誰?是誰這麼狠辣地摧殘妙芝?
鼻子忽然很酸,但她明白,眼淚毫無意義,於是含恨將淚水往肚子裡吞!
她不顧斷魄草的毒性,掰過林妙芝的臉,喘息道:“妙芝,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臉上的傷口是怎麼弄的?”
林妙芝知曉自己的一張臉毀了,萬念俱灰,除了落淚還是落淚,半句話都講不出。
桑玥的手心有刺痛感傳來,她有多痛,妙芝只會比她更痛!她迅速摘掉了林妙芝傷口處的斷魄草,拜託周珺從馬鞍旁取來水囊,小心翼翼地衝洗着林妙芝濃血斑駁的臉,偶有極細的毒草遺留在傷痕中,她便用雙指扒開滿是濃血的創口,用水衝,用嘴吹,甚至用舌尖舔出……
“妙芝你放心,我認得靈慧,他是神醫,他一定能治好你的。”
那些千金小姐們都看不過去了,紛紛扭過頭。
清洗完畢後,桑玥的手和舌頭均破了皮,每說一個字都痛得像被開水燙了一般:“你們當真……沒看見事情的經過嗎?”
衆人再次搖頭,此時,魏氏已得了消息趕來,一看到小女兒的慘狀,當場就暈了過去。
鎮國侯府的家丁叫了馬車,將林妙芝和魏氏直接送回了鎮國侯府,臨行前,桑玥握住她的手,無比鄭重道:“妙芝你等我,我一定叫靈慧去給你醫治。”我也會查出幕後真兇,替你討回公道!一定讓他百倍、千倍嚐盡你的痛楚!
佇立在蔚藍的蒼穹下,桑玥第一次有了一股十分脫力的感覺,事情的發展似乎超過了她的控制,林妙芝與人無冤無仇,非要說她得罪過誰,那便是幫着她得罪了大夫人、桑柔、恬郡主和容青瑤的父母。
可大夫人和桑柔已死,容付丙夫婦並不知道林妙芝就是給陶氏放消息的人,如今,只剩下恬郡主。會是恬郡主嗎?她的可能性最大,然而,嫌疑最大的不一定是正確的。猶如容玲之死,年側妃的嫌疑最大,結果她是無辜的。
眼看人羣散去,唯獨周珺狀似累乏了,遲遲爬不上馬,桑玥幽冷如千年冰泊的眸微眯了一下,行至她身旁,道:“周小姐,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周珺瞄了一眼散得差不多的人羣,面露難色道:“我只看到一隻禿鷹俯衝而下,襲擊了林小姐的臉,然後林小姐摔下馬,滾落在地,因隔得較遠,我無從判斷那些毒草究竟是禿鷹的爪子上攜帶的還是原本草地就鋪好了的,如你所見,至少斷魄草的出現絕不可能是意外,桑小姐和林小姐關係甚好,你且……多加小心。”
周太傅原先是慕容宸瑞和冷瑤陣營中的人,如今二人的關係崩盤,可從前一同構建的羣臣關係卻藕斷絲連,不過,不管周家是冷瑤的人還是慕容宸瑞的人,周珺所言只言明瞭過程,未涉及兇手,不似作假。而她最後一句擺明了是在提醒她多加防範,以免受到牽連,但是這句提醒經過反覆推敲之後,爲何讓她覺得幕後黑手其實是衝着她來的?
她滋生了一個荒誕的猜測:幕後黑手就是要看着她難受!看着她愧疚!看着她最好的朋友慘遭變故她卻束手無策!朗朗乾坤,暖風呼嘯,吹進她的耳旁猶如一聲聲諷刺的嘲笑,她自詡聰穎,這會兒卻連兇手都猜不出!
恨她的人太多太多:冷瑤、慕容耀、慕容慶、恬郡主,究竟誰纔是將刀子戳進她心窩的人?
回到馨華居,子歸還沒回來,倒是櫻桃滿臉喜色地候在一旁,一見桑玥跨進院子,忙行了個禮,恭敬道:“桑小姐,我家王妃寢殿後山的臨湖處冒了溫泉,王妃說叫你過去泡泡。”
泡溫泉?
一處山石環抱的露天水池,熱氣氤氳,如仙霧繚繞,一道素色寬布將其一分爲二,殘陽如血,風景如畫,左邊池子裡的伊人閉眼冥思,眉目如畫,氣質若蘭,隔着氤氳的水霧,她便如同一個九宮仙女,周圍的景緻因她而變得飄渺了。
楚嫿和櫻桃躲在入口處的小木屋裡,打開一個狹小的窗戶,從她這個角度,恰好能從側面將池子的全貌一覽無遺,楚嫿用脣形無聲地誹謗:“給拓兒傳消息了?”
櫻桃也用這種方式回話道:“侍衛守在狩獵場外,只要公子一出林子,立即就能接到消息。”
楚嫿透過窗戶遠眺着水池中闔着眸子的桑玥,肌膚如玉,輪廓優美,身板兒是一等一地惹火,總算是彌補了長相的一分不足,只是不知爲何,她看着這樣的桑玥,心裡竟然生出了幾許熟悉之感,彷彿在哪兒見過與她相似之人,可冥思苦想,又得不到答案。
外面傳來了腳步聲,楚嫿和櫻桃同時屏住呼吸。
慕容拓揉了揉有些酸脹的胳膊,一件一件地褪去衣衫,露出健碩的胸膛、精壯的腰身以及……
楚嫿死死地捂住嘴,把那聲驚呼吞入腹中,不是吧!兒子的那個也太……太……?她的目光迅速轉移到桑玥的身上,桑玥這小身板兒到底受不受得住?
櫻桃發現楚嫿神色有異,用手指戳了戳楚嫿的胳膊,擠眉弄眼:王妃,咱們要在這兒欣賞現場版的春宮圖?
楚嫿的嘴脣動了動:現在想走也走不了了,拓兒的武功那麼高,我們一動就會被發現。
櫻桃緩緩打了個手勢:奴婢還沒嫁人呢!好害臊……
楚嫿指了指一旁的軟墊子,櫻桃愕然,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從縫兒裡摳出兩坨棉花堵了耳朵,然後兩眼一閉。
桑玥聽到簾幕後的池子傳來水聲,以爲是楚嫿下水泡溫泉了,遂也沒吱聲,繼續分析着林妙芝受害的前因後果。她很靜,靜到幾乎沒有人能發現她的存在。
慕容拓靠着有些冰涼的池壁,直視着厚重的簾幕,啓聲道:“父王,你叫我過來,單純地就是泡溫泉?沒重要的事商議?”
桑玥的身子遽然一顫,雙臂激起了一片水花,發出撩撥人心的悅耳聲響。
對面……不是楚嫿!是……慕容拓?!
桑玥結合慕容拓方纔的話,瞬間反應過來,他們兩個中了楚嫿的計!難怪,送衣服的侍女遲遲不來,這根本是讓她連逃走的機會都沒有!
慕容拓的雙耳一動,感知到了不同尋常的呼吸,立刻心生警惕,一掌擊落了寬大的素色簾幕……
暖風陣陣,簾幕飄飄,明明是一個瞬息的動作,落在二人眼中卻緩慢得彷彿隔了好幾個春秋。
最後一縷夕陽的霞彩灑在她美如璞玉的臉上,照進她幽靜深邃的美眸,原本烏黑亮麗的瞳仁此刻像偷了兩道彩虹,五彩繽紛、絢麗奪目。
她硃紅的脣微張,優美的下顎掛着晶瑩的水珠,越發襯得她的肌膚白皙水嫩、吹彈可破。
慕容拓忽然覺得喉頭乾澀,想要將那水珠吞納入腹,視線下移,是她如白天鵝般的修長的雪頸,雪頸下的蝴蝶骨,半掩於水中,再往下的,他不敢看了……
“慕容拓!你還看?”桑玥雙手環抱,低低地呵斥了一句。
楚嫿眉頭一皺,桑玥簡直敢吼他兒子?
慕容拓哪裡見過如此香豔的場景,上回赫連穎雖說脫了個精光,可他是半點沒看,以前也吻過桑玥的身子,但都是在衣衫半解的情況下,像現在這樣一絲不掛的誘惑風情,他真真是首次領略。升騰的霧氣抵擋不住他不同於常人的眼力,只要他願意,水下的風姿是哪般模樣,定能瞧得一清二楚。
儘管萬般渴求,但理智告訴他這樣不妥,於是當視線落在她柔美的蝴蝶骨上時,他狠掐自己的腿,堪堪忍住了,再經桑玥這麼一喝,他趕緊閉上眼,輕咳一聲,隱忍道:“我不看,你趕緊把衣服穿上。”
深呼吸,深呼吸……
楚嫿咬咬牙,兒子太不中用了!美人都脫光了還不趕緊撲?早知如此,她就該在池子裡投點媚藥什麼的。
桑玥扶額,哪裡有衣服?
“那個……你先穿衣服離開,然後再叫人給我送衣服過來。”
此話一出,慕容拓的腦海裡亮了盞燈,黑寶石般璀璨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怒意,楚嫿!一定又是她搗的鬼!
犀利的眸光掃視四周,最終落在繁枝茂葉下的一樁不起眼的小木屋的狹小窗口,心裡猜了個七七八八,不由地怒道:“楚嫿!你到底想幹什麼?”
楚嫿面色一凜,被發現了?被發現了也好,溜之大吉。
她給櫻桃使了個眼色,推開小木屋的門,對着慕容拓訕訕一笑:“母妃是爲了你好,你們繼續,我就不打擾了。”
說完,腳底生風,一溜煙兒地消失在了二人的視線。
這一下子,氣氛變得尷尬了。
慕容拓舔了舔嘴脣,喉頭滑動了一下,爾後緩緩地遊向桑玥。
桑玥一怔,再無法保持冷靜的神色:“你不要過來!慕容拓,你聽見沒有?我叫你停下!喂!你……”
兩個人渾身赤裸,很容易天雷勾地火的吧!
炸毛了?一年多了,終於看到她炸毛的樣子了!慕容拓仰天長笑,笑得桑玥毛骨悚然,明明置身溫泉,卻冷汗直冒。
慕容拓越來越近,那股熟悉的陽剛之氣好像隨時都要籠罩她一般,難道……真的要跟他……在這裡……共赴雲雨?
一道暗影靠近,她按了按眉心,思付着該如何澆滅慕容拓這把熊熊燃燒的烈火。就在她以爲避無可避的時候,然而等來的不是慕容拓的挑逗或愛撫,卻是一塊滑膩的布的觸感,她睜眼,驚愕了瞬間,長吁一口氣。
慕容拓用內力劈斷了布幕,取一塊將她裹了個嚴實,見着她如釋重負的模樣,不由地鼻子哼哼道:“就你這身板兒和長相,還沒到迷惑得我不能自已的程度,還是讓鍾媽媽再給你養養。”
“是麼?”桑玥低頭,望進水下那因漣漪的遮掩而瞧不太真切的某處,笑了笑,“嗯,發現了。”
慕容拓一把捂住她的眼,耳根子紅得如火在燒,侷促不安:“你往哪兒看?”
“我愛往哪兒看往哪兒看。”經這麼一鬧,心裡的陰霾少了不少,漸漸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大小好像跟麟思的……”
“你看到麟思的了?你居然真的看到了?”那次在芳年華,他們兩個幾乎看了一場現場版的春宮圖,可他不是一直捂着她的眼嗎?她還是看到了?
“只許你看慕容歆,不許我看麟思?”
“誰說我看慕容歆了?你這個色膽包天、口無遮攔的女人!”慕容拓說不過她,乾脆欺身而上,吻得她繳械投降。
這一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綿長悠遠,或許是溫水的愛撫,或許是未着寸縷的刺激,二人的心都漸漸情動,身子不聽使喚地愈靠愈近……
“好了好了,別鬧了。”桑玥得了呼吸的機會,微喘着氣,靠着他結實的胸膛,聽到那猶如一頭小鹿在奔跑的心跳,脣瓣一勾,良久,才平復了心猿意馬的思緒,道:“慕容耀死了沒有?”
慕容拓忍住要將她拆吃入腹的衝動,大掌卻控制不住地在她嬌嫩的身軀上緩緩遊走,桑玥捉住他越來越不安分的手,語氣嚴肅了一分:“正經一點!”
他赤身裸體,她素布裹身,叫他如何正經?
------題外話------
謝謝秋風謹的鮮花!
謝謝olj的月票!
謝謝時空之光的五熱度評價票票!(17了)
謝謝周麗5277本月的第四張月票!
謝謝wangqwangz本月的第三張月票!
謝謝qiaojiehao本月的第二張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