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令實在難爲情的搖了搖頭,道:“臣已經盡力了,謝宮令是中了蠱毒的,蠱蟲已經蠶食了她的身體,若是能醒來也會遭受病痛的折磨,醒不來……也是極有可能的事了。
太醫令是個十分耿直的人,向來有一說一,決不隱瞞病情,因此太后也特別相信他,這一來就束手無策了,謝夙卿能不能醒來,要看她的造化。
太后單手撐在桌面上,揉了揉額頭,無力的朝着太醫令揮了揮手,太醫令如獲重釋的提着箱子退了出去,房間裡只剩下謝夙卿,蕙蘭,蘇姑姑,還有太后,這些在謝夙卿病重時還陪伴在旁的人。
“這孩子可真命苦,不知道是誰給夙卿下的蠱毒,真是歹毒啊!”蘇姑姑又氣又恨,又十分無能爲力,此時她恨不得能把那個下毒之人揪出來。
太后想說什麼有什麼都沒說出口,盯着謝夙卿的臉半晌,最後只剩下一聲長嘆,對蕙蘭說道:“好好照顧你家的主子,只要一有動靜就來我的偏殿找太醫令。”
之後,太后就扶着蘇姑姑的手離開了這裡。太醫令被她安排在了永樂宮中,隨時隨刻待命,不得肆意走動,爲的就是能有一天,謝夙卿的病情有了變化,太醫令能夠及時的診治。
謝夙卿醒來是在她暈倒後的第七日,就在所有人都認爲她已經回天乏術了,太醫令都準備放棄的時刻,她睜開了眼睛,眼神清明,如同剛出生的孩童,水晶一般耀眼奪目。
這七天很漫長,她做了無數個夢,可是沒長夢都經歷了生死,她夢見前世的自己,被火紅的焰火包裹,燒的體無完膚,她夢見了今世的自己,死時身體潰爛,悽慘無比。
最後一場夢,她夢見了楚胤。
楚胤身處在戰場上,鮮血染紅了他的盔甲,只是不知道是他的還是別人的,又或許各參一半,永無止境的廝殺,最後一刻被人刺穿了心臟,她大聲的呼喊卻不能被他聽見,她飛奔而去,跪坐在他的身邊,雙手撫向他的臉頰,卻生生從他的身體上穿過。
低頭看自己,竟然是虛空一片,沒有身體。
謝夙卿想着自己已經成了一縷魂魄,該怎樣繼續生存在這個世界?就在她準備放棄掙扎的時候,她忽然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是楚胤沒錯。
“夙卿,是你嗎?”
楚胤能看見她?能聽見她的聲音?謝夙卿欣喜的望着他堅毅的臉,用手虛無的描摹着他的臉龐,一筆一劃。
“我能感覺你在我身邊,卻看不見你的樣子,聽不見你的聲音,不過用心,就能感覺到你的氣息。”楚胤心口上的刀還未拔出,鮮血汩汩的往外冒,怎麼治也止不住,說這話的時候,他已經很虛弱了。
謝夙卿聽見啪嗒的聲音,原來是自己的淚落在楚胤臉上的聲音。她很想緊緊地抱住他,在自己最無助的時候,最想做的就是緊緊抱住他。
“你哭了?”楚胤抹去臉上晶瑩的淚珠,驚愕的問道。
謝夙卿再不能放棄自己,她要拯救自己,只爲了楚胤。
楚胤,楚胤!
你千萬不要有事,等着我。
夢中的畫面漸漸羽化,直到眼前現出一片光明,謝夙卿再次的睜開了雙眼,如初生一般,明亮。
蕙蘭本是枕着謝夙卿的被子睡着了,守了七天七夜,她也是疲憊不堪,以感覺到動靜她又立馬醒來,看見謝夙卿睜開了眼睛的那刻,她感覺整個世界都亮堂了起來。
“小姐!你可算是醒了,你要再不醒,他們都要把你火葬了。”蕙蘭喜笑顏開,今日是第七日,連太醫令都說了謝夙卿再也活不過來了,說是可以拉去火葬了,但她不肯,她有預感謝夙卿不會那麼容易離世,太后也不忍心,就說再等個半天,倘若今日謝夙卿還是老樣子,醒不過來,那便讓她進行火葬。
“楚胤……楚胤找到了沒有……他……他有沒有事?”謝夙卿問道,一醒來的問題便是與楚胤有關,可見她如此的掛念。
只是蕙蘭不能說假話,只好說道:“邊疆的戰報還未傳回,小姐不用太憂心了,興許那邊已經找到了呢,只是消息還在路上罷了。”
謝夙卿直搖頭,嘴裡一直自顧自的念着,根本聽不見別人的話。“不,他一定是有危險了,怎麼辦,我要怎麼辦才能幫他?不,不行,我要去西北,我要去找他!”
謝夙卿一旦做了決定就不容再更改,她不顧自己的身體,義無反顧的跑去向太后請求,已然是決心要進發西北了。
謝夙卿方趕至太后的寢宮,就見所有的宮女都被遣至了外殿,唯獨不見蘇姑姑的身影,謝夙卿拉了一名小宮女問道:“你們今日爲什麼都杵在外殿?蘇姑姑呢?是不是在太后娘娘的身邊?”
“回謝宮令,太后和蘇姑姑都在內殿呢,今日是皇后來了,說是有要事相商,就讓我們都來外殿了。”
謝夙卿點點頭,正巧看見一名侍女端着茶盤往內殿走去,謝夙卿攔在她的面前,將茶盤接過,“我來送進去吧。”
謝夙卿走至內殿,腳步停駐在菱花窗格門前,裡面傳來一道銳利的聲音,“她一個晉安侯府的庶女,做一個皇子的側妃又怎會虧待了她?”
“滿滿都是嫡庶之分,從前你做妃的時候,老三也不過是個庶子,別以爲你當初做過什麼事都沒人知道,人在做天在看,對自己的妹妹都能下手,這個皇后之位莫說有多少血腥了!”
太后也是氣不打一處來,有的話她藏在心裡許久,這時也說了出口,謝夙卿是她看中的孩子,將來是要給楚胤做媳婦兒的,怎麼可以嫁給三皇子?
皇后聽見太后這樣說起陳年往事,最後那一句話更是讓她怔在了原地,太后的話是什麼意思,她都知道了什麼?自己守了多年的秘密怎會一觸就破?
“太后的話……是什麼意思,臣妾從未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
太后冷哼一聲,道:“這時候了還在狡辯,也罷,哀家知道什麼事情與你無關,但是你若在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別怪哀家不客氣了。”
謝夙卿站在原地,伸出去的手還保持着敲門的姿勢,她算是聽明白了,原來皇后來永樂宮是爲了向太后要人,而那個人正是自己,謝夙卿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麼作用,爲何三皇子要這般和她作難。
吱呀一聲,門被打開,謝夙卿擡頭,正對上皇后那一臉忿恨的臉,眼睛裡暗藏洶涌,盡是殺氣。
“參見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金安。”謝夙卿泰然的向皇后福身行禮,皇后卻是一揮袖,帶着滿臉的厭惡就離開了。
“進來吧,謝丫頭。”謝夙卿還保持着恭送皇后的姿勢,就聽見門內太后在喚她進去。“你醒了?蕙蘭真是失職,也不派人來告訴哀家,蘇姑姑,你去請太醫令來。”
“太后娘娘……”
“你都聽見多少了?”太后眯着眼,問道。
謝夙卿溫順的笑答道:“臣剛來,什麼都沒有聽見。”
太后聽聞,滿意的點了點頭,道:“茶都涼了,還不來給哀家倒上?”
茶涼了,謝夙卿又怎會是剛來,太后又怎會不知道她聽了多少,只不過大家都樂意裝傻,太后要的只是謝夙卿的一個態度,一個不會輕易將秘聞說出去的態度。
“皇后要把你許配給老三做側妃,被哀家給回絕了,哀家想啊,就算最後你沒有和胤兒在一起,也不能現在便宜老三了,你這麼好的姑娘,就應該找一個好的歸宿。”太后喝着茶,眼簾也不擡一下,自顧的說道。
謝夙卿聽着也笑了,她知道太后的心思,不是自己有多麼好,多麼優秀,只是因爲自己可以做楚胤身後的那個女人,給予他最大的支持罷了。
“臣聽聞家父提起過,盡聽從太后娘娘的安排,太后娘娘,此次來是想向您要一份懿旨。”謝夙卿的心中另有所思,那什麼三皇子都放一邊去了,她現在只想着一件事而已。
太后擡眉,用眼神詢問她。
謝夙卿繼續說道:“臣想去西北邊疆,找尋太子歸來。”
“什麼?你要去邊疆?胡鬧!你身子骨這般弱怎麼能去那樣的荒蠻之地?況且那是戰場,刀劍無眼,你要有個三長兩短,讓哀家怎麼是好!”太后義正言辭的拒絕了,之後語氣又稍稍軟了幾分,語重心長道:“胤兒走之前我答應過他,照顧好你,可如今你身子也垮了,還要長途跋涉的去那窮山惡水之地,你是胤兒的牽掛,只有守住這份牽掛,他纔會平安回來,你知道嗎?”
太后的眼眶漸漸溼潤,泛着微紅。謝夙卿看見這般也不忍心,但心裡是十分堅決的,她溫聲道:“太后您不相信夙卿嗎?夙卿會帶着楚胤一起,平安回來的。夙卿不願意嫁給三皇子,若有幸,夙卿想陪伴在楚胤的身邊,無名無分也好。”
有些話,你以爲這一輩子都不可能說出口,但若要說出口了,這就是你心中最真誠的夙願。
太后揮了揮手,道:“待哀家思慮清楚再告知你,你且回去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