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聲潺潺,若流水一般緩緩流入心田,侵入肺腑,在內心深處絲絲蔓延開來,浪花拍打間漾開漣漪,圈圈盪開……
玄洛手扶瑤琴,見牀上的女子依舊是閉目緊闔,他眸光一暗,目中的傷痛似乎下一秒就要溢出眼簾。只見他站起身來,伸手過去輕柔地用布巾幫阮酥擦拭着手腳和眉眼。已經三天了,阮酥自產後昏迷後再也沒有醒來,他一路疾馳回京,便在城門口被印墨寒的親信攔住,只說殿下有請。
玄洛心中狐疑,即便沒有阮酥,兩人本就互不對盤,如今在這個特殊的節骨眼,印墨寒卻派人主動相邀,這又是打了什麼主意?不過憑藉對對手的瞭解,若是鴻門有宴,定不只是這般潦草;只怕是……酥兒出事了!
想到這裡玄洛不由加重了揮鞭的力道,待到了京郊的那座小院,才進門便被內裡悲傷的氣氛感染,玄洛心中一沉,心中那可怖的猜想壓得他幾乎無法呼吸,在侍從的帶領下疾步上前,便在房間中看到了眼底發紅的印墨寒。
只見他坐在牀邊,繡帳拉開了一半,甫一擡眼,失魂落魄的模樣讓人無端一寒,很多強撐的東西彷彿很快便要崩潰。待看清來人,那被悲傷無望情緒填滿的眸霎時迸出光亮,似溺水的人抓到一株救命稻草,印墨寒急切飛速道。
“酥兒難產,現在被人蔘吊着最後一口氣,大夫已經束手無策,你快來看看,若是能救活酥兒,你讓我怎樣我都願意!”
此情此景,印墨寒對阮酥的愛意和用心讓玄洛也頗爲震撼,想起阮酥含糊提及的前世,玄洛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他快步走過去,從被下撈起阮酥的手腕,才探入被褥,眉間便蹙起。似乎是怕她冷,被中放着好幾只湯婆子,指尖觸及脈搏,那強加的溫熱卻沒有滲入表皮,被冰冷的空氣一帶只片刻便急轉而下。
看他臉色越來越白,印墨寒一顆心越發揪緊,短短几分鐘,卻覺得有一輩子那麼長,千百次想開口詢問,卻又怕聽到的答案是自己無法接受的……他的視線不斷在阮酥和玄洛兩個人身上移動,既擔心牀上的人兒下一秒沒了聲息,同時也恐懼身邊之人說出無法挽回的結論……如此也不知過了多久,見玄洛把阮酥從牀上打橫抱起,印墨寒失焦的雙眼一下凝聚,他急急起身。
“玄洛,你要帶她去哪裡?”
“現在只有一個人能救酥兒!”玄洛動作不停,用被褥把阮酥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實,見印墨寒悲喜交加尤站着不動,他微微側身。
“要一起去嗎?”
摘星樓,廣雲子先替阮酥把了一會脈,隨後又爲她卜了一卦。
他沉思半晌只道她魂靈不穩,在客房中爲阮酥布了一個陣法,並在房間靠南之處點了蠟燭,只說若是燭火燒淨之前阮酥能醒來便上佳,若不行,只讓兩人準備後事。
一句話,聽得屋中另兩個男子皆陡然變色。
“老道長,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這個模棱兩可的說辭幾乎讓印墨寒站不穩,玄洛也眸光緊縮。
“如何才能讓酥兒靈魂回體?需要什麼代價,仙翁儘管提!”
廣雲子淡淡看向眼前兩個絕世頂尖且都對阮酥心繫一片的男子,嘆了一口氣。
“並不是老道故弄玄虛,只是這機緣未到,解鈴還須繫鈴人,是否能醒來卻是取決於夫人自己。兩位耐心等待便是,若有用得着老道的地方,儘管來尋。
”
說完他一揚浮塵,轉身而去。
廣雲子一走,剩下的印墨寒與玄洛一時不語,他們的目光都落在阮酥身上,捨不得移開。箭弩拔張的敵手,現在竟能心平氣和地在同一屋檐下,說來詭異卻又透着意外的和諧。也不知是誰先主動開的口,兩人不知不覺間竟開始搭上了話。
“酥兒雖一直在我身邊,卻是無時無刻在想你……或許你陪着她,她很快便能醒來了。”
話雖這樣說,印墨寒卻絲毫沒有退縮離去的意思。
看着他那張痛到極致的臉上勉強綻放的恍惚笑意,玄洛心中一沉,同樣心如刀割,自然能感同身受。可是一想起阮酥會如此,也和對面人脫不了干係,再擡眼時怒意幾乎要把印墨寒繞成灰燼。
“印墨寒,若非你橫插一腳,強擄走酥兒,她怎會如此!”
聞言,印墨寒臉上的笑容一僵,卻是毫不退縮!
“玄洛,別忘了我之所以能得手,卻是全拜你所賜!若你真對酥兒上心,怎會忍心丟下她一個人孤零零獨自待產?你口口聲聲疼愛酥兒,卻連陪伴都吝嗇,在你心中酥兒也不過如此。另外,你目前尚自身難保,即便沒有我,換成祁澈、祁清平甚至德元,你以爲就能與現在的一切截然不同?”
被印墨寒踩到要害,玄洛一時語塞。
“印墨寒,酥兒從始至終並不傾心於你。”
“那又如何,我有足夠的實力能保護她的安全;你呢,玄洛,你又能給她帶來什麼?”
兩人怒目相視,任一方都不肯服軟,如兩頭嗜血的野獸,互相試探對方的實力和底線,只等其中一方露出破綻就迅速撲上咬住對方的咽喉一擊斃命,只可惜怒目觀察了半天,發現他們二人無論哪個方面卻都是旗鼓相當。終於,印墨寒冷聲道。
“玄洛,開個條件,你要如何才能放棄酥兒!”
玄洛輕蔑一笑,目光幽寒、
“真是聞所未聞,我竟不知世間居然還有東西能和心愛之人等同?或者殿下教教玄洛,若你還只是印墨寒,開出什麼樣的條件,你會把自己的夫人休棄另娶他人?最後還和外人一起聯手加害,親自推她陷入萬劫不復?”
印墨寒一滯,直覺玄洛話中有話,可這個毫無緣由的說辭實在讓他找不到頭緒,聯繫阮酥偶然間也會流露或做出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及言行,印墨寒心中一揪,聲音陡然銳利,目光也罩上了一層霜。
“玄洛你究竟要說什麼。或者說……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關於那個縹緲又虛幻的前世,其實玄洛也分外介懷自己和阮酥沒有交集。儘管最後是印墨寒背叛了阮酥,不過私心裡玄洛並不想讓眼前人知曉他曾和阮酥結過一世夫妻。只見他譏誚一笑。
“酥兒尚未甦醒,我並不想和你一爭長短;你若是感興趣,我以後會慢•慢•講給你聽!”
兩人不知達成了什麼協議,印墨寒與玄洛同時照看阮酥,只是一方在場都不得再找另一人的麻煩!
左右兩看生厭,彼此便只當對方不存在,印墨寒讓下僕從府中搬來了書本被褥,便在阮酥的牀邊支了一張小榻,竟是做好了日夜不離的準備;玄洛也不甘示弱,從廣雲子處尋了一把琴箏,徑自霸佔了阮酥牀邊的座椅。他離京當日便是以琴聲告別,現在他回來了,不知阮酥聽到這熟悉的曲調,是否能夠醒轉?
時間就這樣一晃而過,玄洛的琴聲纏綿而曼妙,琴絃起落間譜的是萬般柔情和無限相思;印墨寒從書頁上擡起臉,面露悵然,手中的書好半天都沒有翻動跡象,他看着牀上依舊沒有甦醒跡象的阮酥,微微失神。
期間,無論是嘉靖帝、皇城司、印府,甚至祁瀚、祁澈的人馬都來過數次,宣召或求見二人,可是誰也沒有離開;雖沒有點破,卻都心照不宣地守在阮酥牀邊,到了最後,那起初爭鋒相對的排擠也越來越少,竟生出些患難與共的味道。
“你我之間若沒有酥兒,或許還能做朋友。”
印墨寒也笑,“可惜沒有如果。”
更鼓敲響,沉悶的聲響在夜空中無限拉長,一聲又一聲好似撞入心坎,兩人又陷入了沉默。玄洛看了看桌上即將燃盡的燭火,只覺得什麼東西在心底生生被挖了一塊,饒是這幾日強作鎮定,眼底也不免露出悽然。
“即便酥兒此刻沒有醒來,只要她還有一口氣在,我一定會爲她找到甦醒的辦法!”
半晌,玄洛聽到印墨寒如是說,他的目光落在了對面人身上,同樣在對方臉上看到了毫不掩飾的心殤。印墨寒能這樣想,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只要阮酥尚有一絲生機,他都不會放棄!
只是,如果……那時候他沒有走……
印墨寒說的對,這些天玄洛也不止一次後悔自己當初做出的決定,爲了皇城司的存亡拋下了阮酥,確實……是他對不起她!
翻手爲雲也好,覆手爲雨也罷,便是站在人世間權勢的頂端,卻也無法阻擋生命的流逝。這一刻玄洛只覺得分外無力,他答應過阮酥要陪在她身邊,一生守護,可很多時候卻一次又一次地失約了……
而印墨寒也是一臉悽然,他曾對阮酥說過自己自始至終要的就只是一個她罷了,時到今日,這個想法越發強烈,如果阮酥真的就此離去,那個他本就毫無興趣的皇位更顯多餘,他甚至已經找不到繼續存活的理由。
“兩位還是……”
推門而入的廣雲子帶進一陣涼風,見他過來,印墨寒和玄洛不由都想到了廣雲子先前所提準備後事的言語,霎時變了臉色。
“酥兒她不需要!”
不等他說完,便被印墨寒打斷!他看着在燭臺上被風吹得打旋的燭火,本能就要上去用手護住,到底被玄洛早了一步,看那搖搖欲熄的燭火在一霎又重新恢復飽滿,兩人都鬆了一口氣。
玄洛擡起臉,這些天不知是不是廣雲子有意迴避,他幾次去尋他詢問救治阮酥的方法,卻都未見到本人。此刻人既出現,他對廣雲子恭敬一拜,尤不死心道。
“仙翁,難道真的沒有辦法了?”
廣雲子笑嘆了口氣。
“其實老道正爲此而來,只是是否有效老道尚不能保證!若兩位還信得過老道,還請暫避,待老道再爲夫人做一次法。”
兩人對視一眼,皆是大喜,儘管將信將疑,卻還是依言前後走出了屋子。
聽到房門在背後輕輕合上,廣雲子撥了撥燭臺上奄奄一息的燭火,可任由他怎麼擺弄,那火光終究在蠟堆中越燃越小,最終化作一道濃濃青煙,和風遠去。
他一掌推開閉了數日的軒窗,屋內的繡帳動了動,廣雲子漫不經心一揮浮塵,唸了個訣,只聽一聲落字下,牀上的阮酥緩緩睜開了雙眼。
“歡迎回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