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洛纔回到府中,便見一根柺杖迎面向他擲來,玄洛眉頭微皺,頡英便搶先一步擡手接住,看着一瘸一拐卻氣勢洶洶向玄洛走來的玄瀾,喝道。
“竟敢襲擊大人,你瘋了嗎?若不是看在你是玄家血脈的份上,我一定把你扔出去!”
自牢中將這個妹妹弄出來以後,玄洛便把她帶回玄府休養,起初她還能乖乖聽話,可是自阮酥落在印墨寒手中,而玄洛這邊卻似無動於衷一般,她就變得極端暴躁。
玄瀾橫眉冷對,兇惡地瞪着玄洛。
“玄洛,你不是說會把姐姐救回來嗎?爲何我看你整天忙出忙進壞事沒少幹,卻一分心思也沒用在營救姐姐上!你這樣還算個男人嗎?”
說着就要衝上來的玄瀾,卻在及時被追過來文錦從背後攔腰抱住,他滿面黑線地朝玄洛陪笑道。
“玄瀾脾氣不好,讓大哥見笑了,我這就帶她回去!”
文錦倒是很識時務,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的道理,他們的命都是玄洛撈回來的,若是嘴再不甜些,如何在人家中繼續混,所以一聲聲大哥叫得極其殷勤,讓玄洛都聽得有幾分肉麻,他掃了暴跳如雷的玄瀾一眼,頭疼地敲敲眉心。
“真是難以置信,我同你這種頭腦簡單的人竟有血緣關係。”
他瞥了文錦一眼,淡淡吩咐。
“你給我看好她,別壞了我的大事。”
說罷,轉身便走,頡英忙跟上去,玄洛吩咐道。
“通知麟鳳閣,將所有能用上的銅匙都送出去,半個月內,我不僅要竹山教死灰復燃,還要它的勢力比從前更加擴大。”
這一日,淮陽王府的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入了皇宮,在宮女的引領下,淮陽王妃帶着盛裝打扮的清平進到延禧宮內,自穆氏死後,新冊封的饒皇后便正式入住此處,可是沒住幾日,卻被鬧鬼的傳言擾得心神不寧,有宮女說深夜曾看到穆皇后飄蕩在花園中,也有人說看到斷頭的祁念站在牆根下,饒皇后雖未親見,始終背脊發涼,特地請了無爲寺的高僧前來誦經超度祁念母子,清平的餘光瞥過那羣寶相莊嚴的僧人,心中微微冷笑。
祁唸的死全都是他自己咎由自取,當初他不顧夫妻情分,對她如此絕情,可曾料到自己也會有今天?他就好好去和白秋婉共赴黃泉雙宿雙飛吧!即便有什麼陰魂不散,她也不怕他!
淮陽王妃與清平走進正殿,雙雙跪下行禮,只見饒皇后坐在鳳榻上,神色中微有倦意,見兩人進來,她方擺手讓按摩肩膀的侍女停下,強打起精神對清平笑道。
“清平郡主,你上前來,讓哀家好好看看。”
清平應了一聲,連忙起身走近饒皇后,饒皇后於是拉住她的手,仔細端詳她的面容,見那原本縱橫交錯的傷疤已淡去不少,不由讚美道。
“記得上次見你,這臉上的傷還未好全,現下卻快要看不出來了。”
明明是安慰之語,聽在清平耳中卻頗爲刺痛,她面容絕美,最是愛惜容顏,遭受生剮之刑後,可謂是痛不欲生,但德元偏要她以最慘烈的模樣出現在衆人面前,以控訴祁唸的罪行,爲了報仇,清平不得不放緩了治療,一直到如今,她纔不惜重金,四處瘋狂求藥,可畢竟已經錯過了最佳的癒合時期,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痕,始終在她臉上留下了抹不去的痕跡,只有塗上厚厚的粉底,才能勉強遮掩。
饒皇后嘆了口氣,拍着清平的手對淮陽王妃道。
“原是色藝雙絕的姑娘,誰曾想受了這麼大的苦,真是看的哀家心疼
,對了,不知清平的將來,你們夫妻可有什麼打算?”
淮陽王妃自然聽得懂饒皇后的意思,這是要問清平的婚嫁了,她明知清平屬意印墨寒,但她現在這般模樣,又是前罪太子的遺孀,哪裡敢主動開口提及,只得苦笑道。
“臣婦自然希望侄女能有個好的歸宿,但若不能,也勉強不得,只是這孩子可憐見的。”
饒皇后於是笑了起來,別有深意地道。
“既然如此,哀家倒是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們,前日六王進宮求見陛下,說他自年少時便傾心清平才貌,如今他正妃之位空缺,願求娶清平爲妃。陛下的意思,是極其贊成這門婚事的,因此特讓哀家來替你們賜婚。”
清平猛然擡頭,震驚地看着饒皇后,祁澈?爲什麼會是祁澈?
見淮陽王妃和清平都是一臉驚詫,饒皇后別有深意地敲打道。
“所謂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六王儀表堂堂,又是有功的皇子,他能不計較你的過去,也不在乎容貌損毀,實在是不可多得的好姻緣吶,人啊!要懂得惜福,有些不該存在的妄想,便還是趁早打消了的好。”
以清平孤高自傲的心氣,以及她當時上殿揭發印墨寒身世的行爲來看,饒皇后也不難猜出她看中的是誰,但嘉靖帝怎麼可能讓他最心愛的兒子娶一個毀容的殘花敗柳爲妃呢?祁澈就不同了,凌雪璇的事讓名門貴女至今膽寒,都是有污點的人,湊在一處倒是絕配,也安撫了淮陽王府,可謂皆大歡喜。
清平知道事到如今,無論自己還對印墨寒抱有什麼幻想,都已經是不切實際的了,不如見好就收,傍得一個強大的倚靠,方是正道。
她苦澀地笑了笑,垂頭道。
“清平謝娘娘恩典。”
原本已經準備好一堆說辭的饒皇后見她如此順從,心中大喜,便留下淮陽王妃商議婚禮之事,讓清平到御花園各處逛逛。
再說棲鳳宮內,印墨寒身姿筆挺地候在那裡,他已經站了近一個時辰,頤德太后才扶着純貴的手自寢殿走出來,她挑眉看了印墨寒一眼,端得是修竹臨水,清雋出塵的一個漂亮孩子,可他是簫亭月的兒子,且因爲他,祁念慘死,玄洛身處險境,頤德太后想到這裡,沒由來的一陣怨恨。
“祁默,明知道哀家不喜歡你,還總是日日前來請安,你是想氣死哀家才罷休嗎?“
印墨寒清透的雙眸中不見一絲異色。
“不敢,晨昏定省向長輩請安,乃是皇室的規矩,祁默只是照做,並沒存別的心思,也未曾指望能因此博得太后好感。”
頤德太后哼了一聲。
“既然如此,看過了,你也可以走了!”
印墨寒點點頭。
“祁默告退,天將近秋,望太后保重。“
自從聽說嘉靖帝應允印墨寒將阮酥收房之後,頤德太后就急壞了,她知道阮酥懷的明明是玄洛的孩子,印墨寒這種做法必然是居心叵測,可是任她如何勸說,嘉靖帝也不肯鬆口,頤德太后一時情急,斥責了嘉靖帝兩句,反而激怒了他,冷聲質問道。
“母后十多年前瞞着朕做的那些事,母后難道一定要逼朕說破嗎?玄洛不過是玄家餘孽,朕給他今天的地位已經是格外恩賜,母親如果再事事偏頗維護,休怪這個人朕留不得了!”
頤德太后這一氣便病了,脾氣也變得不好,因此那些孫子孫女都不敢主動招惹,除了時常來替她請脈的玄洛外,竟然是這個她特別討厭的印墨寒,一日不落地前來請安,他從不叫她
皇祖母,態度既不諂媚也不虛僞,而且無論她如何語氣刻薄,印墨寒都是一臉溫雅淺笑,定力之好讓人歎爲觀止。
或許是因爲印墨寒讓她保重時的神情很是誠摯,竟莫名觸動了頤德太后,她忍不住出聲道。
“等等!”
見印墨寒站住腳步,清透的雙眸向她看來,頤德太后軟下語氣,好言勸道。
“哀家聽說,皇上讓你認了皇后做娘,這是有意要立你爲儲了,若是玄洛肯帶着阮酥遠離京城,不再對你構成威脅,你是否還會與他爲難?”
印墨寒愣了愣,笑容之中帶着一抹愁緒。
“太后還是不明白,我並非爲了皇位而來,走到今天這一步,實屬無奈,若是早些時候,玄洛肯放我與阮酥飄然而去,皇位或是這功名,我亦可拱手相讓,但是現在,沒有那個位置,我便會失去阮酥。”
大仇得報,看着仇人一個個在眼前倒下時,他終於從夢靨般的仇恨中解脫出來,但仇人的鮮血並沒有讓印墨寒空洞的內心得到滿足,每次回到那一方小院,與阮酥同桌用房,看她燈下刺繡時,他終於清醒地認識到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可是如今想要抽身而退,卻已是不可能了,別說橫在眼前的玄洛便是最大阻礙,復活歸來的清平、久不肯離去的祁金玉,都在等着將阮酥拆吃入腹,沒有無上的權利,如何能夠庇護她?
至於血海深仇?哪有什麼深仇……他從來便沒有真正恨過阮酥,簫家滅門時,阮酥不過是襁褓之中的嬰兒,連阮風亭的寡母和幼子他尚且能夠赦免,何況是他深愛的女子,蔣氏之死也不過是深深自責下的遷怒,每次看到阮酥爲之痛苦時,他便早就心軟了。
“我愛她,她是我在這裡唯一的念想。”
發自肺腑說出這句話時,印墨寒自己也有些震驚,爲何對阮酥尚且開不了口的話,卻在對自己無比厭惡的頤德太后面前坦蕩道出,或許真是血緣作祟,又或許是這位老人對玄洛的疼愛觸動了他,讓他不由爲之交心。
頤德太后看着印墨寒,目光中已經沒有當初那種厭恨,她知道印墨寒沒有說謊,畢竟是血脈相連的親孫子,她突然對他產生了一絲憐憫。
“可是你知道她腹中的孩子是誰的,也知道她對你抱有恨意,這般勉強又是何苦呢?即便最終你能得到她,也不過是相互折磨,煎熬人生罷了啊!你還很年輕,放開阮酥,將來也終究會有良人,何必爲她博上人生。”
這番話不帶私心,純粹是來自一個長輩的勸解,印墨寒的眼神柔軟下來,卻沒有半點動搖。
“阮酥與我之間的糾葛,並不是太后所想的那般簡單,有些事我從未對人說過,今日卻很想向太后坦言。其實我一直都不明白,我與阮酥萍水相逢,毫無瓜葛,爲何她卻會如此恨我,而與她相處的某些時候,我又會猛然察覺此情此景似曾相識,甚至在我的夢中,有一個與現實截然不同的阮酥,我們曾舉案齊眉,生死與共,那些畫面太過真實,讓我不得不懷疑,世上是否真有前世之說,是否奈何橋上,阮酥曾懷着我對她的辜負,摔掉了孟婆湯,纔有今生這段孽緣?”
說到這裡,印墨寒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他淒涼地笑了笑。
“我一向不信鬼神,卻爲了此事,專程向廣雲子求教,他說了一句我至今無法理解的話,‘求仁得仁,你當初曾言不悔,又何必問今日因果?’”
印墨寒擡頭,對上頤德太后無法置信的目光,他搖頭一笑,欠身道。
“是祁默多言了,太后保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