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嘉靖帝剛批完奏摺,祁念便命人送來白秋婉親手釀的松子露,加了淡淡的米酒,嘉靖帝嚐了兩口,心情不錯,正準備將進貢的那套小葉紫檀文玩賞與祁念,曹福卻繞過廊柱進來了。
“陛下,七公主覲見,說是有要事上奏……”
嘉靖帝舒展的面容一瞬陰冷,重重將松子露擱在案上。
“還能有什麼要事!無非就是陳妃的事!她如今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不見!讓她滾!”
曹福掂了掂袖中祁金玉給的金錠子,沉甸甸的,他於是連忙賠笑道。
“若是那件事,奴才也不敢通傳惹陛下不快,只是公主此來卻說是爲了什麼蕭家亭月……”
埋藏多年的記憶猛然被喚醒,嘉靖帝驀地一驚,雙瞳裡騰起洶涌波濤,半晌後,他果斷吐出一個字。
“宣!”
冷宮淒涼,園中雜草野花四處蔓延無人清理,幾乎將石子小路遮住,內侍打燈籠在前頭照着祁念,一路避開橫生的枝葉,走進殿內,入目一片素色,白色帳幔已經陳舊發灰,穆皇后身着暗藍色衣袍,在昏暗的燈光之下喝粥,幾乎和屋子融爲一體,祁念心中一片悽迷,上前握住她的手,動容道。
“母后,念兒看您來了……”
穆皇后嚇了一跳,連忙放下粥碗攙住他。
“你怎麼來了?快快回去!若是被你父皇知道還了得!”
她在冷宮之中聽到祁念重獲嘉靖帝信任的消息,心中已經大爲欣慰,只希望兒子能謹言慎行,不要再被人捏到把柄纔好。
祁念瞥了一眼桌上那個粗糙的陶瓷碗,一陣心酸,不過短短几個月,穆皇后保養得宜的面容似乎也蒼老了許多,他反握緊母親的手,咬牙道。
“母后不必擔心,父皇已經答應,過段時間就讓您離開冷宮重掌鳳印,母后暫且再忍耐些許日子……”
說着,他目光陰毒地瞟過穆皇后身邊的兩個宮人。
“當然,若是有人敢在這段時間苛待於您,孤便立刻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兩個宮人嚇得面色發白,連忙跪地表忠。
“奴婢們誓死效忠皇后娘娘,萬不敢有半點怠慢。”
得知嘉靖帝已經動搖,穆皇后自是喜不自禁,她從小養尊處優,從名門閨秀到太子妃,再到一國之母,一路順風順水,從來沒有吃過半點苦,這幾個月的冷宮生活,雖然下人還不至於給她臉色,但也過得頗爲清苦,每日冷粥布衣,面對着破敗的宮室,滿屋子亂竄的老鼠,她幾乎絕望,若不是還掛念着兒子,差點生出了自裁的念頭,看來忍耐果然是對的,如今眼看便要守着雲開見月明瞭。
她雙眼發亮,握着祁唸的手,激動哽咽,正想和兒子說幾句體己話,昏暗的宮室驀然亮了起來,十幾名內侍宮女提着燈籠魚貫而入,驚動了母子兩人。
看見爲首的人乃是曹福,祁念有些意外,但從嘉靖帝之前的語氣來看,是默許他前來探望穆皇后的,所以他並不緊張,慢慢站了起來。
“曹公公深夜來此,可是父皇有什麼旨意給母后?”
高貴的祁念,從前一向是看不起這些閹人奴才的,可是阮酥勸他,閻王好惹,小鬼難纏,對待下人奴才,特別是嘉靖帝身邊的人,一定要謹慎,祁念吃了虧以後倒也聽進去了,這次重新回到權力中心,他再見到這些人,倒也是客客氣氣的。
曹福作禮笑道。
“巧了,原來太子殿下也在這裡,倒讓咱家省了不少事,正是陛下傳召皇后娘娘與太子殿下,還請兩位隨咱家走一趟。”
看曹福笑容之中頗有深意,祁念心中略感忐忑。
“曹公公
可知父皇傳召所謂何事?”
“咱家不知。”
“父皇沒有任何暗示?”
“咱家不知。”
曹福的敷衍冷淡讓祁念心中惱怒,穆皇后捏了捏他的手,母子兩對視一眼,心中俱是有些不安,這種不安隨着嘉靖帝寢宮越來越近,不斷擴大,猶如化不開的夜幕。
更鼓敲過三遍,樑上的黑貓一聲尖叫,阮酥於夢中猛然驚醒,她長髮披散,背後膩了一層冷汗,聽見裡頭動靜,外間的玄洛連忙閃身進來,只見阮酥滿面驚恐之色,便知她是夢靨了,趕緊把她攬入懷中,一遍遍撫摸安慰。
“酥兒做了噩夢嗎?若是害怕,不如我留下陪你睡。”
玄洛自然是趁火打劫,但阮酥竟然沒有推拒,她抱着玄洛的腰不住喘息,神智尚未從夢中完全甦醒,夢裡,她回到了阮家滿門抄斬的那天,當時的她雖已和阮家斷絕關係,但還是本能地不想目睹那一幕,因此特意避開出城遊玩,也不知是天公有意與她作對,還是印墨寒故意爲之,那日天降暴雨,地勢低窪的刑場被水淹了一半,行刑的地點臨時改在了她回府必經的菜市場口,阮酥永遠不會忘記,當她掀起簾子時,十幾顆血淋林的人頭正骨碌碌從臺上滾到地下,尤其她爹阮風亭,正圓睜着一雙眼睛直瞪着她。
那時的阮酥,尚不似如今這般心狠,當場便驚恐得通體生寒,口不能言。偏偏此時印墨寒從刑場上下來,作爲監斬官,雖然衣袍乾爽,卻還是沾染上了空氣中淡淡的血污,他跳上馬車,雙臂從身後圈緊了她,手掌摩挲着她的臉頰,風一樣輕的聲音在她耳邊拂過。
“不要怕,酥兒,欠了血債,總會有地府的惡鬼前來索命,沒有什麼大不了。”
阮酥笑得難看,她極力用阮家的無情無義說服自己,卻永遠忘不了印墨寒當着那十幾具屍體的面,扳過她身子吻她時那雙冰冷徹骨的眼睛。
阮酥深深吸了口氣,本能地往玄洛懷裡鑽了鑽,重獲新生的自己,爲什麼還是不能擺脫那些噩夢的糾纏?
被玄洛腰帶上的鎏金刻鹿膈得生疼,阮酥突然下意識想起一件事,推開玄洛,皺眉問。
“不對!三更半夜,你穿戴得這樣整齊要去哪裡?”
玄洛笑着摸了摸她的腦袋,懷孕的女子內心格外脆弱,又愛疑神疑鬼,莫非她以爲自己會在半夜丟下她一走了之不成?
“皓芳放了一枚信號彈,必定是有事發生,我正想出去看看。“
阮酥垂下眼簾,寶弦和玄瀾還未從玲瓏閣脫身,夜深人靜醒來,若不是有玄洛在身邊,她還當真有些不安,儘管此時應當說你去便罷,我不需要你陪也能過得很好,阮酥還是選擇了沉默。
玄洛知道阮酥性子,雖然沉默,但她那無助的眼睛已滿是挽留,當即抱着她一同躺下,拉上被子,下巴輕蹭她的頭頂。
“但酥兒若是一個人害怕,我便不去了,橫豎皓芳知道這裡,若是重要的事,他會找來。”
阮酥點了點頭,這才安心的重新閉上眼睛。
只是這好眠不過半個時辰之久,便再度被敲門聲驚醒,窗上映出一道側影。
“大人,皇帝命皇城司連夜查抄阮府,只怕宮中有變。”
玄洛睜開眼睛,翻身坐起,正想起身出去,卻被阮酥拽住了衣襬,她的目光堅定而冷靜。
“讓他進來,我必須要知道發生了什麼。”
玄洛想了想,既是阮府被抄,那麼阮酥必然也脫不了干係,這種時候,再分什麼陣營倒顯得生分了,於是扶阮酥坐起,沉聲命皓芳進來回話。
一道紫影閃入屋中,玄洛看清皓芳身上穿着紫色錦衣,面覆軟甲
,顯然是執行任務過程中偷空溜出來的,也有些詫異。一般情況下,他不在京中時,皇帝是不會直接調遣繡衣使辦事的,現在下了這樣的命令,必然是事態緊急。
“怎麼回事?”
皓芳也是一臉費解。
“屬下不太清楚,聽頡英說,今夜七公主夜闖老皇帝寢宮,不知怎的,皇帝當夜便傳喚皇后與太子,現下又命我等查抄阮府,將阮風亭帶進宮中審問……”
說着,他的眼神不由瞟向阮酥,卻見她眸子暗如寒潭,不知在思索着什麼,玄洛已經一把將阮酥抱起。
“糟糕,只怕是印墨寒的身世暴露了,你速去備車,阮家覆滅,酥兒便不能再繼續留在京城。”
“你說什麼?”
阮酥在玄洛懷中擡起頭來,一雙冰冷的眼睛審視着他,玄洛緘默半晌,只簡短地答道。
“先離開這裡,我再告訴你。”
馬車之中,阮酥再次發問。
“印墨寒的身世是什麼意思?”
紙包不住火,何況是阮酥這般剔透的女子,儘管百般不願意,玄洛還是決定不再隱瞞。
“印墨寒乃是皇帝的私生子,他的母親,便是皇帝當初不顧太后反對也要接進宮中的民間女子。”
阮酥毫不意外,她表情淡漠地直視着玄洛。
“我早就知道了,我只是沒想到原來皇城司早就查到了,遮遮掩掩,看來我們彼此都不夠信任呢!師兄。”
黑暗的馬車中,阮酥看不清玄洛的表情,漫長的沉默後,玄洛開口
“既然如此,那麼當年簫家的滅門真相,想必你也是知道的了……”
阮酥垂下眼簾,輕描淡寫地道。
“沒錯,是我那好父親所爲,我也終於明白了上輩子,印墨寒爲何那般待我。”
玄洛的面容有些模糊,他似乎笑了一下。
“知道真相,你還會恨他嗎?”
她不答,反而微笑地看着他問。
“你希望我恨他嗎?”
玄洛沒有說話,墨玉般的雙瞳一動不動凝視着阮酥,阮酥笑容越發深了。
“你自是希望的,否則也不會隱瞞這件事,爲什麼呢?莫非是怕我知道真相之後,原諒他前世的所作所爲,甚至對他舊情復燃?”
見他繼續沉默,阮酥擡頭望着車蓬,似乎自己也很困惑。
“我這輩子,本是爲找印墨寒復仇而生,可如今想來,既有重來一次的機會,再繼續沉溺在前世的恩怨裡,似乎也沒有什麼意思,畢竟易地而處,我也能理解印墨寒的做法,我與他,都是被命運禁錮的可憐之人啊!”
見玄洛的臉色越來越陰沉,阮酥突然粲然一笑。
“我不再記恨他,但並不代表他曾在我身上劃下的那些傷口便不疼了,我不會原諒他,他亦不會寄情於我這個仇人,所以,你究竟有什麼好不放心的?”
最後那句話,竟然含着些許嗔怪,玄洛心頭一動,明白阮酥已對他完全放下芥蒂,喜不自禁,忍不住將她抱緊了些,片刻溫存過後,阮酥推開玄洛,問道。
“對了,你說祁念必敗無疑,就是因爲印墨寒?”
玄洛似笑非笑地搖搖頭,袖手靠在車壁上。
“那只是其一,其實我離京之前,曾無意間窺見廣雲子替祁念卜了一支籤,你可知,這老神棍輕易不替人算卦,若是算了,卻又是例無虛發,偏還不肯泄露天機。”
阮酥眸光一緊。
“什麼籤?”
玄洛脣角微勾。
“金烏西墜兔東臨,日夜循環恆古今,銜得泥來成疊後,一朝風雨覆成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