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酥行禮起身時,不動聲色地瞟過萬靈素,她身穿錦茜紅堆花襦裙,頭戴朝陽五鳳掛珠釵,雖然姿色平常,但儀態端莊,神情恭敬,替樑太君斟茶佈菜都做得格外細緻,倒是不失大家小姐風範。
雖然她一直保持着微笑,但阮酥還是眼尖的發現,她的眼圈有些發紅,多半是昨晚阮琦藉口酒醉沒有和她圓房,估計再過不了幾日,這位大哥就會把心思花到別處去了,不過萬靈素可卻也不是逆來順受的角色,前世她嫁過來時,阮酥已經出府,她並不清楚阮府後來的事,不過雞飛狗跳卻也有所耳聞,但是阮琦如此好色的人,卻也只因母親做主納了兩房妾室,而且其中一個妾在生下兒子後便病故了,孩子自然就認了萬靈素做娘,怎麼想都對萬靈素百利而無一害。
樑太君看起來對這個新媳婦很是滿意,含笑對阮酥招手。
“酥兒,這一桌菜都是你嫂嫂早起做的,你也過來嚐嚐!”
那四熱兩涼六個小菜,並幾樣精緻小點,看上去確實色香味俱全,阮酥夾起一個青團嚐了嚐,滿口竹葉清香,甜而不膩,果然很合樑太君這些老年人的口味。
阮酥不由笑了,她知道萬靈素在家裡最是尊貴,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小姐,今日能在婆家親自下廚,還做得這樣好,必然專門下了苦功,而且她一進門,便大手筆的給每個主子備了厚禮,大賞下人,可見真是有備而來,要在阮家有所作爲的。
她放下筷子,笑着讚美。
“嫂嫂真是又賢德又能幹,聽說嫂嫂在孃家時就擅於打理家務,這下可好了,母親常說身體不適,如今有了嫂嫂,便能爲母親分擔家事了。”
德元公主那邊形勢還未明朗,她現在可沒閒工夫來對付內宅這些女人。萬靈素嫁進來,只怕沒幾天,萬氏便要連橫合縱,夥同她整治自己了,那不如讓她先把這灘水攪混,讓她們窩裡鬥去!
萬氏最在乎內宅中的掌家之權,對於萬靈素,她最擔心的就是她心氣高,不甘於她的掌控,但她料想萬靈素好歹是個新媳婦,婆婆若是不開口,她也不好主動提出管家一事,誰知阮酥這死丫頭,當衆便捅了她這個死穴,現下她若是不肯放權,和萬靈素之間必然會產生裂痕。
爲了籠絡萬靈素,萬氏不得不忍着肉痛,正準備表示阮酥這個提議不錯,萬靈素卻搶在前頭笑道。
“我初來乍到,家裡的種種規矩還不清楚,貿然插手只怕壞事,少不得要母親受累些時日,等我老成些時,再做安排吧!”
萬靈素如此上道,這讓萬氏十分滿意,緊繃的神情瞬間放鬆了,連樑太君都頗爲讚賞地看了萬靈素一眼,先前聽說這孫媳婦在孃家時厲害得很,可如今看來,倒是個識大體、知進退的人。
阮酥輕輕挑眉,萬靈素果然不比阮絮,是個沉得住氣的人,自己倒是小瞧了她。她無所謂地笑笑,低頭吹湯,既然不上當,那就罷了,我就等着看你準備何時出招。
一家人吃過早飯,阮風亭的幾位姨娘便進來請少夫人的安,萬靈素也不拿大,起身還禮,還命自己的陪嫁丫鬟金盞將備好的禮物分贈給各人,那些禮物都用錦盒裝好,想必裡頭的內容絕不會寒酸,幾個姨娘見萬靈素這樣的大小姐,卻不低看她們這些次一等的主子,比眼睛長在頭上的阮絮不知和氣多少,也覺得她親善和藹,於是都很歡喜。
樑太君見曹姨娘也來了,便命她將阮渝抱過來瞧瞧。
萬靈素初見尚幼的小叔,自然也要有所表示,她從金
盞手中接過嵌滿寶石的長命金鎖,含笑遞給曹姨娘。
“一點薄禮,讓姨娘見笑。”
曹姨娘受寵若驚地道過謝,並親手給兒子戴上,阮渝卻也不抗拒,小胖手抱着金鎖就啃,逗得衆人開懷大笑。
阮渝如今也快滿週歲了,長得白白胖胖,五官尤其生得好,頗似美麗的曹姨娘,作爲阮風亭的老來得子,很受阮風亭母子寵愛,他此刻正安安靜靜地躺在奶孃懷中,樑太君伸手逗弄,他便張開嘴咬住她的手指,嘴角掛下一絲口水。
樑太君非常高興,拍着他的小屁股道。
“這孩子乖多了,倒像個笑哈哈的彌勒佛,一團和氣!”
萬氏見樑太君歡喜,連忙賠笑道。
“是啊!曹姨娘年輕,不會帶孩子,聽說前些日子渝兒常常夜啼,如今換了奶孃倒好了。”
曹姨娘笑着稱是,低下頭逗弄兒子時,臉上卻顯然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這些全沒逃過阮酥的眼睛,她兩世爲人都沒有生養過孩子,但也知道小嬰孩不會說話之前,常常用哭鬧錶達需求,她這個弟弟哪次出現都要嚎上幾嗓子,今天這樣乖巧,倒有些反常,還有曹姨娘的表情,可不太自然啊!
她的目光掃過母子兩人,最終落在抱着阮渝的奶孃身上,這奶孃看着低眉順眼老老實實的,但萬氏安排的人,能信得過嗎?
那奶孃感受到阮酥的注視,下意識擡起頭來,對上阮酥審視的眼神,不由打了個寒戰,迅速低下頭去。
做賊心虛,必然有鬼,阮酥思索片刻,走上前對曹姨娘笑道。
“也讓我抱一抱渝兒,可以麼?”
礙於萬氏,曹姨娘不敢親近阮酥,但櫻樹埋蠱一事,阮酥曾順手救過她一命,她心裡其實是感恩的,如今阮酥主動示好,豈有不點頭的道理,她連忙親自從奶孃懷中將阮渝抱過來遞給阮酥。
阮酥接過阮渝,用指尖搔他的下巴假意逗弄,阮渝不扭不動,依舊笑哈哈流着口水,阮酥疑心更甚,掩在袖中的手伸到阮渝腰上掐了幾下,阮渝也沒有絲毫反應,阮酥乾脆狠下心加大力度,用力在他的嫩屁股上扭了一把。
預想中的大哭大叫還是沒有出現,阮酥心中已明白了幾分,她沒有說破,不動聲色地把孩子還給奶孃,待衆人都散了,她纔在走廊上悄悄扯住曹姨娘衣袖,低聲笑道。
“有人要謀害渝兒,姨娘竟然毫無察覺?”
像被針刺了一下,曹姨娘祥和的臉容剎那扭曲了,她不能置信地回過頭望着阮酥,那張美麗的臉冰冷嚴肅,不像在開玩笑。
大小姐是個有手段的聰明人,比男人還厲害十分,曹姨娘聽了這話,心口像是被一塊千斤巨石壓住,許多疑問哽在喉嚨呼之欲出,阮酥卻飛快地將食指豎在脣邊。
“隔牆有耳,今夜三更,到我屋裡詳談!”
曹姨娘看阮酥的眼神好似溺水求救的人一般,但她也知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只得隱忍地把話嚥了回去,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半夜,阮酥小睡醒來,知秋掌燈拉開帳子,稟報道。
“曹姨娘到了。”
阮酥點點頭,坐起來喝了杯熱茶,知秋剛給她披上輕裘,曹姨娘便火急火燎地走了進來,不過才一個白天,她罩着個黑披風,兩鬢亂糟糟的,眼窩深陷,神色憔悴,顯然阮酥白日的話,讓她坐立不安。
她卑微地向阮酥行過禮,因爲有了阮渝,她曾春風得意過一些時候,可沒得意幾天,就吃了萬氏許多啞巴虧,在阮風亭和樑太君那裡落了個恃寵而驕,沒有高低的印象,最近萬靈素嫁進家門,她也知道必須要夾着
尾巴做人了。
“不知大小姐白天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她急切地看着阮酥欲尋求答案,豈料對方只是笑笑沒有回答,反而不緊不慢地讓知秋給她看座上茶,方纔慢悠悠掀起被子踏上繡鞋。
曹姨娘壓着梨花椅坐了,胡亂喝了口茶,一雙眼睛盯在阮酥身上,雙手緊張地絞着手帕。
阮酥這纔開口。
“不瞞姨娘,早間在老夫人屋裡,我悄悄掐了渝兒一把,他卻似不知痛楚般依舊樂哈哈的,姨娘不覺得……渝兒最近,乖巧得有些反常麼?”
曹姨娘怔了怔,她回屋給阮渝換衣裳時,便發現了他身上的幾處淤青,沒想到竟然是阮酥下的手,心疼之餘,她也知道事態嚴重,哽咽着將長期以來內心的不安一五一十向阮酥道了出來。
“知子莫若母,自己的兒子,我又怎麼會覺察不出來?只是因爲渝兒從前常常哭鬧,我被夫人不知數落了多少回不會教養,自從換了新奶孃後,這個毛病竟是徹底好了,只是小孩子再怎麼乖巧,總是免不了啼哭,像渝兒這般一聲不吭的,更令人憂心啊!其實,我也疑心有人作怪,便私下請了大夫來瞧,哪知他們個個都說渝兒健康得很,沒有毛病,我便也不敢再聲張了,以免查不出緣故,夫人反說我作妖。”
阮酥面無表情地看着這個愚蠢的女人,冷冷地道。
“姨娘真是糊塗,你知不知道,渝兒被人下了藥,你再拖下去,或許他的人生便要斷送掉了。”
曹姨娘顏色一瞬雪白,但她依舊不敢相信。
“下、下藥?可是大小姐,我一向很小心的啊!我也知道新來的奶孃是夫人的人,信不過,所以渝兒的衣食起居,全都親自過手,日日盯着她不敢鬆懈片刻,她、她不可能有這種機會的!”
阮酥嗤笑一聲。
“那麼渝兒入口的奶水呢?若是奶孃哺乳之時,把藥膏塗在乳上,你也能發現嗎?”
曹姨娘如夢初醒,猛然起身。
“你是說……”
阮酥眯起眼眸。
“也許你不知道,這世上有種藥草叫蛇藤草,有麻痹的功效,北魏人將它用在手術中,效果比麻沸散更厲害十倍,當然,這藥草塗在身上不會損傷皮膚,可一旦入口,卻能破壞人的神智,長期食用,從知覺開始,聽覺、嗅覺、味覺、視覺,五感皆會退化殆盡,最終整個人將徹底變成一個傻子。”
阮酥前世陪印墨寒出使北魏時,曾親眼見人因誤食了蛇藤草,五感盡失,那情形,便和阮渝一模一樣,不知痛楚,只會吃喝拉撒笑……若不是猛然憶起那件事,阮渝這輩子恐怕就要被狠毒的萬氏毀掉了。
茶杯自曹姨娘手中滑脫,重重砸在地上,她抑制不住渾身顫抖,眼淚滴落下來,噗通一聲便跪在阮酥腳邊,抓住她的裙襬。
“大小姐!求你救救渝兒吧!”
阮酥皺眉,知秋將哭哭啼啼的曹姨娘重新扶回椅子上坐好。又按阮酥的吩咐,把下午配好的一瓶藥水塞進曹姨娘手中。
“姨娘莫要哭了,這蛇藤草並非無藥可解……這瓷瓶中便是解藥,你回去後,每日喂渝兒一勺,日子久了總會見效的。”
幸而她料定玄洛醫術高明,便派人去玄洛那裡求得了解蛇藤草的辦法,迅速將解藥配了出來。
阮酥的聲音比冰錐還要冷冽。
“姨娘今夜出來,那奶孃說不定會起疑心,近日不再下手也未可知,姨娘回去之後一定要沉住氣,待她再次下手,便一口氣拿下押到父親面前,記住,捉賊要捉贓!絕不能給她任何翻身的機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