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前世,想起重生之後的各種改變,云溪有些恍惚。
有個念頭匆匆閃過,她來不及抓住。再回頭去找,又怎麼也找不到了。
於是索性不再胡思亂想,回過神,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傅雲修臉上。傅雲修並沒發現云溪短暫的走神,只以爲她是稍稍考慮了一下到底要如何下手。
云溪開始給傅雲修“易容”。
加深局部的膚色,可以造成陰影的效果,使那部分的臉型看起來更深邃。在恰當的部位打上陰影,可以使人的臉型看起來與實際不同。當人生病的時候,在臉色上也會有所體現——最廣爲人知的就是黑眼圈,在睡眠不好的時候時常可見。而面帶病色,就能營造出一種憔悴的感覺,讓人看起來很沒精神。
事實上,如果人的臉色足夠健康,即使五官平凡一點,也會顯得特別有精神,有種天然的美感,引人注意。而大多數人的臉色,其實多多少少都會有些不健康的跡象。
傅雲修也算是練家子,本來精氣神都挺不錯,屬於那足夠健康的少數人。
被云溪加工之後,臉型稍顯瘦了一些,外加面帶病色,整個人的光彩就黯淡了許多,頓時泯然於衆矣。最後又修改了一些細節,比如脣線、眼角之類,讓他的五官看起來略顯不同。
終於大功告成,云溪對自己的作品非常滿意。
“好了,自己看看效果吧。”云溪得意地說着,把銅鏡遞到傅雲修的手上。
傅雲修往銅鏡裡一看,這效果好得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沒想到云溪還有這一手。不過回頭一想,傅雲修不由有些後怕,當初倘若云溪易容出逃,恐怕他們就不會有現在了吧?
云溪見他盯着鏡子發呆,還以爲他不滿意:“怎麼啦?”自己的手藝雖然不能和穆明比,但不仔細看,還是能夠騙過不少人吧。
聞言,傅雲修收回思緒,笑道:“沒事,只是沒想到你的易容術這麼好。乍一看,就像換了個人似的,跟之前一點也不像。可仔細一看,又說不出有什麼變化,只覺得沒有哪一處大改動。真是神奇。最重要的是,這相貌看起來很是普通,一般不會引人多加留意。”
云溪倒是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肅着一張臉,趕緊轉移話題:“你覺得滿意就好。這東西挺好用的,我也要用這個給自己再弄一下……你、你安靜一點,別說話打擾我。”
傅雲修笑着應允。
看云溪對着銅鏡弄得認真,他便自顧自走神開了會兒小差。
剛纔,這女人在他臉上搗鼓,大約是易容的工具用得不大順手,時不時就會直接手指上陣。那溫軟的指尖,在他臉上細細摩挲,直摸得他心裡起了異樣。還好那時閉着眼睛,臉上也抹了染料看不出真顏色,不然他怕是要出洋相了。
……
等着出城的馬車很多。直到傅雲修和云溪都準備好了,還又等了一會兒,才終於輪到他們出城。說起來,他們出門的時候不過天色剛亮,如今出得城門,卻已經接近晌午。可想而知,他們在這城門附近被堵了多久。
云溪想着今天是什麼日子,細細算了一下,才發覺似乎是到了清明節。
清明節,除了要在祠堂祭祖,許多人家還要去郊外掃墓,難怪會有這麼多人排隊等着出城。正由於此,爲同一個原因需要出城的人太多,守城門的也查得乏了,幾乎都是匆匆掃過,云溪他們的馬車很容易就過了關。
傅雲修應該是特意找準了這個日子出發的吧。
云溪微微掀起簾子,靜靜看着車廂外頭。
初出城門時,同行的馬車還有很多。走出一段路後,就陸陸續續地,各自走到岔道兒上去了。
直到周圍再也不見一輛馬車,云溪這才放下簾子,用疑問的眼神看着傅雲修。
傅雲修看懂了她的意思,這是要他說說回大昭的計劃。
莫名其妙突然被告知要出來散心,又莫名其妙得知其實是要離開建幽,再莫名其妙被拉着易了容。剛纔人多的時候,云溪不得不憋着心裡的疑惑。而現在四下無人,自然要讓傅雲修說清楚。
傅雲修也不賣關子,一副早就準備好了的模樣,從善如流地開口:“你父母既然沒有把出發的計劃告訴你,想來,也還沒有對你說過,這次你們全家都要動身一起回去。”
這話云溪有些聽不懂了:“我們全家?什麼意思?”
“自然是你們雲府全家上下了。”傅雲修有些奇怪地看着她。
“雲府……全家上下?”云溪驚疑更甚,“那你說‘全家一起回去’,是要回哪裡?”
“當然是回大昭啊,怎麼?”
雖然明知道不可能有其他答案,可是真得到傅雲修的回答,尤其是還看到他一臉“爲什麼要這樣問”的疑惑表情,云溪還是震驚得險些說不出話。
回大昭,難道不是他們一家三口回去嗎?她和傅雲修還有越哥兒!
傅雲修是大昭的臣子,她嫁給了他,自然就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但這跟雲府有什麼關係呢?就算遠嫁之後父母也可能去探親……但現在她和傅雲修纔剛離開雲府不到一日,父母那是探的哪門子親!
更遑論,所謂雲府全家上下,那就不光是父母,還得包括了其他人,比如大夫人、雲落、雲澤、雲沐、等等……他們跟大昭又有什麼關係呢?
怎麼可能像傅雲修所說的那樣,雲府全家上下都要跟他們一起回大昭?云溪怎麼也想不出會有那種情況發生的可能。
然而如此匪夷所思的事,傅雲修卻好像覺得云溪理所當然應該明白似的,發現她茫然不知,竟然還露出滿臉驚訝。
該驚訝的人難道不是她嗎!
“你是說……”
云溪努力鎮定下來,用平穩的聲音繼續發問。
“你是說,雲府,全家上下——”云溪慢慢咀嚼着這幾個字,彷彿在強調,又彷彿在確認着什麼。“都要跟我們一起回大昭?”
“自然就是這個意思。”傅雲修點頭。
云溪訝然,啞然。
傅雲修卻笑了:“怎麼?原來你連這個也還不知道?”
還有什麼是她應當知道的麼?
云溪緩緩搖頭,茫然地看着傅雲修。
“建幽既然換了皇帝,你們雲家的任務也算告一段落了。趁着他們換皇帝的時候,我們正好也換人來輪班,也免得總是你們一家背井離鄉。俗話不是說,一朝天子一朝臣嗎?他們先皇駕崩,新皇登基,正是朝中勢力更替最頻繁的時候,正方便我們如此行事……”
什麼……什麼……這都是什麼跟什麼!
建幽換了皇帝,雲家的任務就告一段落了?任務是個什麼鬼東西,又怎麼跟建幽換皇帝扯在一起?
換人輪班?
免得總是他們一家背井離鄉?
不是這纔剛說了要去大昭,就算有背井離鄉也不過是剛開始的事情,怎麼就成“總是”了?
云溪越聽越迷糊。
但心裡又隱約有種奇怪的感覺,直覺這些事情其實也是說得通的,只是她沒有想通其中的關鍵。好像,遺漏了什麼重要的線索。那答案似乎近在眼前,偏偏就是怎麼想也想不出來。
傅雲修,到底在說什麼啊?
這傢伙從一開始就總是奇奇怪怪的。
明明是大昭的臣子,偏偏跑到建幽來了,還莫名其妙出現在他們雲家的後院……
對了,那到底是爲什麼?
要不是因爲他莫名其妙地闖進來,云溪也不會把他引進閨房,更不會因此失了清白,然後與傅雲修糾纏不清,上了他的賊船,日日擔心他身份暴露牽連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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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想想這段孽緣的開端——傅雲修真是偶爾闖進雲府的?還是他其實早就跟雲府有什麼關聯?
這麼一想,父母的態度其實也很奇怪。
迎親那天來的不是陳青,而是傅雲修,父母並未因此驚疑憤怒,反而像是對傅雲修十分滿意似的……不對,好像還不僅僅是滿意,簡直就是驚喜,甚至受寵若驚。
父親和傅雲修的相處模式,也一點都不像是岳父和女婿,似乎總是客氣過頭。
在云溪和傅雲修發生衝突的時候,母親總是格外擔心她和傅雲修鬧矛盾。那感覺就好像是……害怕云溪被傅雲修厭棄了,會在夫家受委屈,而孃家對此卻只能無可奈何。
再想想傅雲修,經常當着云溪的面與大昭的手下聯繫、商談,似乎完全不在乎會被她猜到自己的真實身份。那時她以爲,是因爲自己已經成了他的妻,跟他綁在了一條船上,傅雲修並不擔心她會愚蠢地出賣他,搭上自己。
但現在……
云溪心裡閃過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測。
“你該不會告訴我,其實雲家……根本就是來自大昭的吧?”
云溪死死盯着傅雲修,不放過他臉上每一絲表情變化。
只見傅雲修臉上的訝異越來越明顯。
果然是自己猜得太離譜了嗎……
正這麼想着,卻聽得一聲不可置信的驚歎:“什麼,難道你……難道你連這個都不知道!”
云溪瞪大了眼睛看着傅雲修。
難道她剛纔想的都是真的……雲家果真是來自大昭的嗎?不知雲家在大昭是什麼身份,但估計是比不上傅雲修的。父母肯定比她還清楚傅雲修的根底,也知道這門親事是高攀了,所以才一直是那種態度。
傅雲修也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原來這女人根本什麼都不知道!既然不知道雲家的真實身份,她恐怕以爲自己只是個普通的建幽小女人。而他辦正事從來不避開她,她肯定早已有所猜想——大昭與建幽明面上不和,自己的孃家是建幽重臣,夫君卻是大昭重臣……難怪她最近總是想逃跑!
兩個都是聰明人,幾句話,一思量,瞬間就想明白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