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府。
府裡的人們從昨日午時看到兩位主子滿身泥濘的回來,直到今日夕陽西下也沒有見到他們走出房門半步。
陶氏聽到兒子和兒媳婦一身泥污的回來,擔心的派二女兒澹歆茹過來問問。哪想到暗衛不僅堵在門口不讓進去,也不幫忙通稟。
後來還是衛一親自去陶氏的院子裡稟告,陶氏才安心下來,笑呵呵的說等着秋天抱孫子。
屋子裡,嶽秀姌盤腿端坐在榻上繡牡丹花,看到男人揹着手在地上走來走去、走去走來,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相公,你缺銀子嗎?”
“不缺。”
“醉花酒肆倒閉啦?”
“沒有。”
“醉花山莊被皇上查封啦?”
“胡說八道。閉嘴!”
澹時寒凌厲的眼神讓嶽秀姌張開的小嘴又閉上,乖乖的繼續繡花兒。
“姌兒,老落富村的田地也是柳家的,地契在你的手裡嗎?”
男人坐在身邊,嶽秀姌不得不停下來,默不作聲的瞪着男人。
“說話呀?”
“你不讓我說話呀。”
澹時寒鬱悶道:“說吧說吧,現在讓你說話。”
嶽秀姌委屈的噘噘嘴,偏要與他唱反調,低頭繼續繡花兒,“我現在又不想說話了。”
澹時寒挫敗的嘆氣,看她不理睬自己。頓時覺得無聊,歪躺在她的身邊,兩隻眼睛盯着窗外的天空。
嶽秀姌見他整日輕閒,剋制不住好奇心,問:“你無事可做嗎?”
“有事沒想好,做不得。”澹時寒懶懶散散的翻身側臥,欣賞她認真繡花兒的俏模樣。
仔細繡上幾針花瓣,沒有聽到男人繼續說下去,她擡頭瞟一眼,“老落富村被燒得一片廢墟,我曾經說過要重建起來給沽北鎮的將士親眷。難道你又不捨得嗎?”
“村子早已建成,將士們的親眷已經接來。只是村外的農田原本是村子人的,後來周大人查過檔案後發現那片農田是柳家的田產。”
澹時寒坐起來,直勾勾的盯着嶽秀姌,試探的詢問:“姌兒,你能把田產分給將士的親眷們租種嗎?只收取少量的租子?”
“可以少收,但是他們要按照我的要求種東西。”嶽秀姌放下繡繃,看着澹時寒,“我不是見利忘義的地主婆。但是我怕一時心軟,反而讓他們覺得我軟弱可欺。”
澹時寒急忙說:“我知道。”
“所以……”嶽秀姌停頓一下,讓男人知道她後面的話纔是重點,“我要求他們勞作成果共享。”
“勞作成果共享?”澹時寒疑惑不解,他從未聽過這種說詞,更不明白何謂“共享”。
嶽秀姌抓過他的大手,在掌心一筆一畫寫下“勞作成果”四個字,解釋道:“田裡不管種什麼東西,全村的人一起分享。多出來的部分做爲租金交給我,他們不能偷賣,更不能佔爲己有。”
“當然可以。”澹時寒毫不猶豫的答應。
嶽秀姌搖搖頭,“相公,事情沒有你想得那般簡單。”
“爲何?”澹時寒不明白。
她笑笑,說:“你一個秀才只知道讀書,哪裡懂得農夫靠天吃飯的辛苦?一畝田種出來的東西是一家人所有的花銷,衣食住行全靠田裡的收成。”
“老天爺恩賜,莊稼長得好,一年富富有餘;老天爺不高興,若是災年顆粒無收,賣兒賣女的人家處處都有。”
“你說的我明白。”澹時寒按
住她的小手,問:“你只告訴我,你心裡的盤算是怎樣的?”
“田地可以租給將士的家眷,但是要等到一年之後。目前他們可以種田,用勞作換取糧食。”嶽秀姌有自己的打算,除了開辦繡坊和婚慶坊,在這個民以食爲天的年代,開飯館也是必不可少的。
好在柳家在全國各地有許多食肆,酒家和客棧,自從柳老太爺死後許多小鋪子都倒閉了,店查櫃和店小二都把店裡的東西賣光,攜家眷逃跑。
澹時寒不明白她爲什麼不願意把田地租給將士們的家人呢?那些人也可和現在的落富村村民一樣種田交租呀?
嶽秀姌長長嘆氣,“相公,我和你一起回老落富村去吧。”
“去做什麼?”澹時寒恍惚,更加不明白她的用意。
“當然是去帶領大家種田嘍。”嶽秀姌把繡繃往旁邊一推,下地,走去內室的更衣間找出幾件樸素的衣服,用包袱皮包了。
“走吧,我們先去向娘請安,再回老落富村去。”嶽秀姌拉着澹時寒一同出去,吩咐十七龍衛留下衛十三到衛十七等五人保護陶氏、兩位妹妹和小包子,其餘的人跟着她回老落富村。
方睿武和周子禹聞聲而來,聽到他們要去老落富村,二人都激動的哭着喊着要跟去。
原本夫妻二人回去,現在後面跟着一羣尾巴,甩都甩不掉。
嶽秀姌搖頭嘆氣,怎麼什麼地方都有方睿武和周子禹湊熱鬧呢。似乎他們整日閒來無事,專門留在她家騙吃騙喝。雖然與她沾點親戚關係,可她真的不想養閒人。
一行人騎馬延着熟悉的路,直奔老落富村。
— — — —
半年沒有回來,一把大火燒燬整座村子。
嶽秀姌還記得澹時寒回來帶領村民們搬家時的情景。那時她站在廢墟上眺望整座村子,也曾感到迷茫。
如今看到秀山下的新落富村,村民們安居樂業,似乎大家都忘記曾經的家園。
當她再次站在老落富村的村口時,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這還是那個被燒燬的村子嗎?那些廢墟已經變成一座座漂亮的青瓦屋子,一排排的非常漂亮。
如果穿梭其中的人們不是一身襦衣、長袍的打扮,她也許會認爲是未來時代的村子。
嶽秀姌激動的抓住男人的大手,說:“這是你吩咐人建的?”
澹時寒會心一笑,“是方將軍。得知我們將老落富村留給將士們的家眷居住,方將軍非常高興。將士們夜以繼日的忙活,終於建起十六排房子。”
“真漂亮。”嶽秀姌由衷的誇讚。
“大表姐,這圖紙出自澹大哥之手,很厲害吧。”方睿武一副與有榮焉的驕傲氣。
嶽秀姌白一眼,“他是我男人。我還沒說什麼呢,你傲個什麼勁兒?”
方睿武摸摸鼻子,指着村外的一片農田,“看呀,已經有人在耕種呢。”
周子禹牽着馬過來,問:“我們在村子裡有住的地方嗎?”
“澹家呀。”方睿武指着座落於山腳下的一座宅院。那宅院遠遠便能看到全貌。
嶽秀姌望去,眼中瞬間溢滿淚水。她激動的說:“是我們的家!我們以前的家!”
“我們回家去瞧瞧。”澹時寒抱起她騎上馬背,慢慢往曾經的家走去。
嶽秀姌目不轉睛的盯着那座小院越來越近,指着前方的小院興奮的說:“土坯牆沒有變!屋子也沒有變!還有後院……後院有小廚房,你以前做蛋炒飯給我吃呢。”
澹時寒貼着她的耳朵,柔聲低喃:“今晚我也做給你吃。”
“好。”嶽秀姌吸吸鼻子,喜悅的淚珠流個不停。
“不哭。”
“嗯,我不哭。”抓着男人的袖子抹抹臉上的淚水,嶽秀姌催促着他快點過去。
澹時寒寵溺的親親她的頭,喝令馬兒加速。眨眼間便來到曾經住過的家。
一行人紛紛下馬,走進熟悉的小院子裡。
嶽秀姌更是跳脫澹時寒的牽手,好奇又興奮的滿院滿屋的跑。每到一處都欣喜若狂的大喊:“相公,牀和以前的一模一樣。”
“相公,你的書桌沒有變。還有書櫃也沒有變。”
“相公,孃的屋子裡有一模一樣的茶壺。”
“相公,後院的雞也是原來的。”
“相公,大竈裡的木柴也是原來的。”
……
站在前院裡的男人們集體陰沉沉的臉色盯着飛奔在院子裡的小女子。
“堂姐夫,只有你能阻止堂姐發瘋。”周子禹已經無力阻攔嶽秀姌發瘋。
方睿武也默默無聲的看着澹時寒,希望他別猶豫。
澹時寒抿脣淺笑,對站在屋頂上好奇張望的小妻子招招手,又示意送她上屋頂的衛一。
衛一微頜首,抓住嶽秀姌的胳膊,輕身一躍,穩穩落在澹時寒面前。
“相公,我發現有一個地方有變化。”嶽秀姌噘噘小嘴,不甚滿意的指着後院的雞棚子,“蓋得太高啦。”
澹時寒拉着她往曾經居住的屋子走,回頭對院子裡的人說:“旁邊的院子是留給你們住的,都去歇歇。”
“是。”方睿武和周子禹率先閃人。他們可受不了嶽秀姌這半瘋的狀態,太嚇人呢。
跟來的龍衛和暗護長長吁氣。還好男主子能壓住女主子,不然今日非鬧騰得滿村子都來瞧熱鬧不可。
跟着男人回到曾經住過的屋子。雖然是後蓋的,但每一個擺飾,傢俱都非常熟悉。
嶽秀姌被男人拉着坐到靠北牆的小方榻上,一起懷念往事。
“相公,我好喜歡這裡。”
“不喜歡我們的新家嗎?”
澹時寒捏捏粉團臉蛋,喜歡她如此懷舊的樣子。
嶽秀姌歪頭枕在他的肩上,輕輕的說:“雖然以前你對我不好,但是我很喜歡平平淡淡的過日子。”
“對不起。本該由我承擔的事情卻讓你歷經苦難,是我的錯。”澹時寒憐惜的摟着她,心底愧疚不已。
嶽秀姌搖搖頭,“就算你爲我一力承擔,也敵不過他們人多勢衆。何況背後還有丞相做靠山。如果沒有外祖父留給我的財富,我也許要經歷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積累財富,然後再圖謀報仇的事情。”
“姌兒,其實憑藉醉花山莊的財力,扳倒丞相併非難事。”澹時寒自責不已。他一直隱藏身份,其實是有私心的。當初他沒有愛上嶽秀姌,更不想被她利用。他可以保護她,卻不能忍受被她當作復仇的棋子。
嶽秀姌知道男人內心的懊惱和慚愧,捧着他的臉送上自己的櫻脣,安撫他躁動不安的心。
“相公,我們往前看,未來纔是最重要的。”
澹時寒鳳眸含着淚光,知道她這麼說是在安慰自己。
“姌兒,我用餘生來愛你,保護你。我發誓決不讓你再受到傷害。”
嶽秀姌眼中溢滿柔情,再次送上自己的脣,喃喃輕語:“別再自責,別再說對不起。我相信你的真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