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石城,雲石居。
長身玉立於雲石居大門內的雪裳公子望着紫紗少女滿額大汗地指揮着侍衛們將昏迷的尚明帝搬進特製的馬車裡,脣角的笑意始終淺淺淡淡,唯有那一雙墨玉眸子裡旋轉着高深莫測的冰冷笑意。
南宮神醫和花娘站在馬車邊,望着紫紗少女擡袖拭了拭額頭的汗珠,而後爬上馬車車廂搗鼓了一陣子,再下來時,她已是滿臉的冰冷傲然。
一步一頓,夏曉雨走到白衣少年身前,神情認真而決絕:“謝謝你的馬車。還有你說得對,我與父皇,的確與你雨纓宮沒有一分半點的關係。我尹雨,還是有自尊與傲骨的。”她擡眸,紫色的杏眸對上墨玉般的眼眸,“我自己的父皇,我自己想辦法醫治,絕不會再來求你,白宮主。”
幾乎一字一頓地說完這些話,夏曉雨最後望了眼前的絕色少年一眼,而後緩緩轉身,踏着堅定的步伐,向馬車走去:“師傅,師孃,我們走吧。”
花娘望了一眼依舊立在雲石居門口的白衣少年,眸子裡幾不可察地溢出一絲心疼,隨即她便轉過眸去,隨着紫紗少女的步伐,上了馬車。
南宮神醫長嘆一聲,亦是搖着頭,上了馬車。
馬鞭揚起,馬蹄揚起,車輪轉起,馬車緩緩地動了。
“駕!”少女清脆的聲音自風中挾着風聲傳來,漸漸地,湮沒在風聲中。
馬車向着遠方,絕塵而去。
許久之後,一襲雪裳的絕色公子依舊長身玉立於雲石居門前,一雙美麗的墨玉眸子宛若琉璃般流光瀲灩,映着漸漸遠去的紫紗少女的身影,映着漸漸遠去的馬車,還有漸漸遠去的光芒。
直到一片空茫沉寂,漆黑如墨。
藍衣女子上前一步,輕聲道:“公子,請回吧。”
雪裳公子回眸,墨玉眸子裡卻是一片空落落的驚惶和頹然。
攬月怔了怔,緩緩地將手擡起,略有薄繭的手掌向上:“公子,我們走吧。”
“咳咳咳,咳咳咳……”驀地,雪裳公子劇烈地咳嗽起來,單薄瘦削的身子搖搖欲墜。藍衣女子大驚失色,忙要伸手去扶,卻被一片雪色的衣袂拂開了去。那雪裳公子以雪色衣袂半掩着面容,微微側了側身子,向着另一邊,繼續劇烈地咳嗽着。
“公子!”一直隱在不遠處假山後的絳衣女子忙奔過來,卻又在雪裳公子的面前不遠處停下了腳步,眸光期期艾艾地望着她,手緩緩地伸了出去,卻不敢遞到她面前。
“咳咳、咳咳咳……”半晌,劇烈的彷彿要將心都咳出來的咳嗽聲終於停住了。雪裳公子緩緩將微微顫抖的右手移開一點兒,墨玉眸光觸及雪色衣袂上銀白色的蓮花上沾染的殷紅,蒼白的薄脣卻勾出了一抹淺淡的笑意。
漫不經心,渾不在意。
“公子!”紫嫣驚喚一聲,再顧不得那許多的顧慮,上前一步便將那雪裳公子的手握入手中,“公子,這、這……”
纖長微卷的眼睫輕輕地顫了顫,墨玉眸光微微擡起。雪裳公子望了一眼立在自己身前滿臉擔憂的絳衣少女,脣角的笑意微微地深了些。她輕輕抽出自己的手,輕輕啓脣,便是連聲音亦是一如既往地清冽:“紫嫣。”
“紫嫣在,公子……”紫嫣似是有些受寵若驚,微微紅着眼眶瞧着面前的人兒,期期艾艾道,“公子,你、你生病了嗎?紫嫣……紫嫣去請大夫……”
話說到一半,她忽地想起,眼前這笑得溫潤和婉的人,便是天底下醫術最好的那個人了吧?那……
望着紫嫣陡然間驚惶的眼眸,白詩纓輕輕地笑了,她道:“紫嫣,你可否……答應我一件事情?”
紫嫣陡然怔住。
公子她……公子她……她說了“我”?
心間驀地涌上愈來愈多的惶恐,紫嫣張了張嘴巴,卻發現自己的言辭是那麼地匱乏,竟然一時之間找不出半點言語可以將她此刻的心情傳達。
白詩纓卻微微歪了歪腦袋,脣角勾起一抹雲淡風輕的笑意,紫嫣怔怔地望見,她眉梢眼角都好似揉了溫和的笑意一般,那麼地令人心醉。
“沒事的時候,幫我多多照看華顏閣,好麼。”
清冽如泉,溫潤如風的聲音緩緩地掠過耳邊,紫嫣怔怔地,望着眼前這人風華絕世的笑顏,點了點頭。
直到身前那一襲風華絕代的雪色華裳漸漸地遠去,絳衣少女都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感覺到有什麼液體流入脣中,她才緩緩擡手輕輕觸了觸,放到眼前一看,卻發現這鹹澀卻晶瑩的液體,是她的眼淚。
耳邊似乎又響起攬月的叮囑:“紫嫣,很多事情你無須知曉,只要按照公子的吩咐去做便好了。如果知曉了,你會後悔的。”
到底是什麼事情,就連寡言冷漠的攬月都要用那麼哀傷的眼神和聲音,來叮囑她呢?
藍衣女子隨着那雪裳公子的步伐,緩緩地步入書樓,亦步亦趨地,望着雪裳公子轉到書案後面,緩緩坐下,怔怔地望着書案上的那一本畫冊發呆。
很多時候,她都只能這樣望着公子孤身一人承受着絕望和悲傷,無能爲力。最近她常常會想起很久之前,在清風城外塗土山土匪窩裡的那一幕。
那樣令人心碎的一幕,可到底有一衫玄裳將那樣不堪承受的傷痛遮掩,擁抱。如今呢?曾對公子許下重諾的那一襲玄裳,爲何還不出現?放任公子這樣枯萎頹敗下去,他真的忍心嗎?
還是說,那個唯一能夠拯救公子的人已經不在了,所以纔會對這樣的公子視而不見嗎?那麼……蒼山一役,公子爲何,沒有直接爲那個人報仇呢?
這個世界啊……爲何一定要這般傷害公子呢?爲何一定要讓公子這樣的人來承受不該承受的傷痛呢?這不公平啊,縱然她早知曉這世界不公平,可爲何……爲何不稍稍將公子的疼痛分給她一些,讓她代替公子承受一些,哪怕萬分之一,也好啊……
纖細白皙、骨指修長的手指緩緩地搭上畫冊的一角,輕輕地捻起一頁,緩緩地翻開來。
畫上是一襲白裳的少年與一襲紫紗的少女,比肩執手,立在曾經的小荷湖畔,微風拂過,青絲飛揚飄舞,在身後糾纏不清。
這是容兒託雲天作的畫,送給她作十八歲的生辰禮物。
她與雨兒相知二十載,雨兒最後那一眼的意思,她再明白不過。
此一別,再不見。
她做她的雨纓宮主,她做她的尹雨帝姬。從此,江湖與朝堂,再不相干。
“呵……”雪裳公子擡袖掩面,低低地笑了。
此生已陌路,再與誰比肩執手,笑談風雲,暢遊天地?
天光微明,有些古舊的朱漆角門緩緩打開一條縫,一個扎着雙髻的丫鬟模樣的身材纖細的女子躡手躡腳地從門縫中溜了出來,而後又輕手輕腳地掩上了門,隨即身法極快地竄進旁邊的小樹林中,將手指含進嘴中輕輕吹響口哨兒。
只一聲極輕的口哨聲,不遠處便傳來輕輕的馬蹄聲,片刻間一匹小馬便出現在小丫鬟的視野裡,她面上露出安心的欣喜笑容,忙迎了上去,伸手撫了撫馬鬃,笑眯眯地小聲道:“小叮真乖~”這樣誇讚了一聲,那馬兒竟似是通人性一般低下腦袋,用碩大的馬頭輕輕地蹭了蹭小丫鬟的臉頰。
“好啦好啦,誇你一下就來占人家的便宜。”小丫鬟嬌嗔一聲,“我還要去給公子報信呢,等這件事兒完了之後帶你去吃好吃的哦!”小丫鬟拍了拍馬兒的腦袋,而後牽着馬繮,辨認了一下林中小路,隨即便翻身躍上馬背,輕輕夾了夾馬腹,向與方纔她出來的那座古宅相反的方向走去。
林中一片寂靜,直到霞光初露,早起的鳥兒發出清脆的鳴聲。
這裡是新城派的大本營。新城派與蒼山派不同,歷史雖也算不短了,可到底不過數十年,積蘊尚談不上深厚,不過因爲去年召開武林大會時,新城派的掌門陸江震力戰羣雄,一舉拿下了武林盟主的位子,新城派這才真正成爲武林大派。
原先新城派的弟子們也不過百人,許多早年在新城派學武的弟子們有的在之前圍剿魔君的行動中喪生了,有的則是早便下山娶妻生子,過着尋常百姓的生活了。而如今新城派這些弟子們,除卻十幾個已學武二三十餘年的中年人以外,便都是些武林大會後慕名前來拜入新城派門下的。
這新城派是一座坐落在城郊山腳下的山莊,此刻天光初亮,已到了每一日做早課的時間。按時起身的弟子們將朱漆大門推開,而後撞響了門內鐘樓上的大鐘,厚重的鐘聲遠遠傳去,將整座山莊徹底從睡夢中叫醒。
精神抖擻打拳的弟子,尚還睡眼惺忪的弟子,還有正在偷懶的弟子……
人們悠哉行在山莊裡的各處,面上帶着或笑或怒或急或煩或惱的神情,重複着每日都一樣的單調生活。
誰也不會想到,這是他們這毫無建樹的一生裡,最後一刻的平靜。
待到山莊裡的弟子們察覺有人踏入他們的地盤時,已經晚了。
爲首當先的黑衣男子一揚手,熊熊燃燒的火把便落在了新城派這新城山莊的屋瓦上,在濺起火星之後不久,新城派的衆弟子們驚恐地看着整座山莊四面八方都扔進了火把,射進了火箭。而那些火把火箭,竟是一落在山莊的屋頂和圍牆上,便熊熊燃燒起來。
原來,竟是早有人便潑灑了油在整座山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