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月司是雨纓宮宮主直隸的部門,平素一直是交由左使“柳枝”盈詩管理,然臨風別館的醉月苑在西豐守軍大捷之日便由右使直接接管,其中人員被鳳軒統統換去了別處,分配了溪詩與曼月兩大護法看守,醉月苑外佈下三重陣法,由七七四十九名醉月衆分守各處,可謂固若金湯。
雪凌宇、上官逍和林夕三人在碧月帶領下七拐八繞地轉過一處又一處地方,走過長長的傾斜的密道,終於看見了一扇刻畫着繁複雲月星辰圖案的石門。
林夕一路大驚小怪地喋喋不休感嘆着這地牢的不可想象,上官逍依舊板着一張冰塊臉看不出半點情緒波動,至於雪凌宇則是饒有興趣地四處打量着,也不言語。待碧月伸手輕輕叩了那石門上的一處弦月圖案一下,又沿着北斗七星從勺頭至勺柄的順序依次敲了一遍後,機關開啓的聲音傳來,三人表情不同地看着那一扇石門緩緩地縮進一旁的石縫中,不約而同地上前,踏進了“地牢”。
雪玉爲壁,玄晶爲地。牆壁上每隔半丈便有一盞小燈座,純銀鏤花的燈座上放着一顆顆嬰兒拳頭大的夜明珠,頭頂吊着一盞不知何材質雕刻而成的一座華麗燈盞,四面八方各有一條活靈活現的吐珠長龍,雙爪之間也都夾着一顆嬰兒拳頭大小的夜明珠,在燈盞的正中間的凹槽裡,正放着隱霧國曾經的國寶之一,滄海明珠。精緻的擺設,上好的瓷具。上好紅檀木的八仙桌,四方官帽椅,雕花鏤空雲月星辰圖案的牀榻,綾羅爲帳,綢緞爲幔。
“這能叫地牢嗎?!”片刻後,林夕第一個出聲,語氣裡滿是不甘和忿忿。
一旁的雪凌宇無奈搖了搖頭,脣角邪肆的笑容似乎有些掛不住:“確實,若這也能稱之爲‘地牢’……”深吸一口氣,卻沒有了下文。
上官逍還是那麼一張冰塊臉,對身邊兩人的言語和表現不置一評,直接伸手指向前方:“看。”
在三人身前不到一丈處,是一道玄鐵打造而成的柵欄,每一根欄杆都有手腕粗細,千斤不撼。而在那牢籠之中,牆壁上吊着兩條鐵鏈,連接着他們此行要尋的那個人。
三人震撼莫名,一時之間倒沒人想起要問,爲何要把夏曉雨如此囚禁。
然一旁的碧月此刻悠悠出聲:“上官大人,林大人,凌王爺。”她輕嘆一聲,“非是我們不願合作,實在是……這血蠱太過霸道厲害。如今小姐昏睡,若是她醒來……”
她話音未落,輕輕的鐵鏈撞擊聲忽而想起。那被鐵鏈拴住的少女,動彈了一下,而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碧月面色一變,當即叫道:“三位貴客請向後退!”與此同時,手中不知何時扣了三枚銀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甩進了鐵籠中。
雪凌宇眼角餘光一閃,自是看見了碧月的動作,然下一刻他便陡然瞪大了眼睛
在他想來完全不是碧月對手的夏曉雨,竟身形詭異地一閃,極爲冒險地折了身子躲過了那三枚銀針。
“糟糕……”碧月下意識叫了一聲,同時腳下毫不含糊地步伐變換,手中再度扣住數枚銀針,右手一甩,銀針自一個刁鑽的角度射進牢籠之中。
而就在此刻,林夕看見了夏曉雨擡起頭後的眼眸。
血紅,完全的血紅。
林夕心中大駭,腳步不由頓住,身邊上官逍低喝一聲:“小心!”隨即一手扯着他的衣領將他丟向身後雪凌宇。雪凌宇眸光一沉,伸手接住林夕,同時喝道:“碧月姑娘,給我三枚銀針!”
就在此時,碧月第二發的銀針已到夏曉雨面前,上官逍板着一張冰塊臉看着夏曉雨竟然不閃不避,一直被鐵鏈束縛着的雙手竟不知何時掙斷了鐵鏈,雙手在身前交錯,銀光一閃,竟是她接住了所有七根銀針,瞬間又射了回來。
“該死!”雪凌宇低咒一聲,鬆開林夕的衣領,雙手在身前霎那間交錯數次,而後反手便將被反射回來的銀針再度射了回去。
夏曉雨身形再度詭異地扭轉,竟是又一次毫髮無傷地躲過了雪凌宇的銀針。上官逍眸光驀地一沉,伸手一把拽回方纔不慎被傷的碧月,開口,語氣冷得似乎能凍死人:“如此,要怎麼辦?”
碧月捂着被傷的手臂,一臉慘白。
雪凌宇卻悠哉地再度雙手抱拳,嘴角的邪笑似有一絲志在必得閃過:“不怎麼辦。”他話音未落,那牢籠中正欲向外衝過來的夏曉雨忽地悶哼一聲,嬌軀軟倒。
唯有那一雙血紅的眼眸,在她緩緩倒下的那片刻時間裡,直直地望着他們,似乎透着無盡的殺氣,卻又似乎氤氳着無可奈何的悲切與無助。
衆人一時間呆在原地。
半晌,上官逍的聲音響起:“怪不得……”
林夕一邊揉着自己方纔被丟來丟去撞到的腦袋,一邊沒好氣地問碧月:“喂,她怎麼搞的?”Wωω☢ttkan☢CO
然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因爲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
在夏曉雨身子委頓的地方不遠處的雪玉壁中,緩緩地氤氳出了一片白色的霧氣,在幾人的注視下,那一團白霧緩緩地凝成了一個人形。
正是他們萬分熟悉的那一副風華絕代的絕世容顏。
那滿面落寞與沉哀的一襲白衣墨玉眸光掃過震驚的幾人,面上淺淡又悲慼的笑意似是微微地濃了些。然看起來萬分虛幻的白詩纓緩緩行至夏曉雨身邊,蹲下身子,身後那虛幻般的白色華裳層層落落地摺疊而下,她伸出手去,輕輕地覆在昏迷的少女面頰上,脣瓣微微開合,卻聽不見一點兒聲音。
“白、白……”林夕伸着手指指着那一襲白衣,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就在此時,幾人身後傳來綢緞劃過玄晶地板的沙沙聲,隨即一道略帶慍怒的聲線沉沉響起:“你們在做什麼?”
就在那一句話話音方起的那一刻,林夕幾人看見,那一團白霧凝成的白詩纓,倏忽間彷彿被風吹散了開去一般,霎那間便不見了蹤影。
林夕最先回過身去,來人卻正是方纔他們才見過的那一襲玄裳的鳳軒,他身後還跟着溪詩與曼月。
似乎是覺得林夕的表情太過不正常了些,鳳軒加快步伐,一把推開林夕向牢籠望去,卻只看見夏曉雨倒在地上。
鳳軒蹙眉,轉眸示意溪詩與曼月進去處理,而後便看向林夕,眸光冷厲:“你們看見了什麼?”
林夕“咕嘟”嚥了一口口水,依舊一臉的震驚:“我、我看到白……”他話尚未出口,便看見鳳軒身後的牆壁上似又出現了方纔那一張冠絕天下的美麗容顏,而此刻,那一襲白衣的美麗人兒正輕輕地,緩緩地向他搖着頭,脣角的笑意帶着星星點點的悲切落寞與無可奈何,還有一絲淡淡的祈求。
林夕便就這麼生生地把嗓子眼的話嚥了回去,瞪着眼睛望着鳳軒,嘴巴開開合合幾次,最終只是道:“公主殿下這……怎麼了?”
精緻又華麗的地牢裡,浮着一層淺淺淡淡的詭異氣氛。
片刻後,鳳軒緊緊盯着林夕的眸光才微微地鬆動,林夕只覺肩上一輕,頓時好受許多,當下心中大石放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鳳軒見他如此,眸光微微轉深,劍眉一挑,極好看的丹鳳眼尾微微向上一揚,卻是開口解釋起當下的狀況來:“本君不是告訴了你們,夏曉雨身中血蠱,如今神智已失,睜開眼睛便要動手殺人。”說到這裡,他眸中的光芒又暗了暗,脣角卻是劃出一個極漂亮的笑容,帶着無法言說的魅惑與算計,“如此,你們還要將她帶回皇宮?”
三人齊齊怔了怔,片刻後,不知是被那一副風華更甚的美麗笑容攝去了心魂還是因爲旁的什麼,上官逍妥協:“我明白了。”頓了一頓,似是在斟酌用詞一般,他又道,“在公主殿下血蠱清除之前,我會周旋。”
鳳軒似是對上官逍如此識大體甚爲滿意,當下神色微緩,微微一頷首,道:“上官大人果真玲瓏心思。”
上官逍脣角難得地浮出一絲微彎的弧度,輕嘆道:“不管怎麼說,這都是我的國家。”
他縱然心冷麪癱,卻也不希望這偌大的琉風國,費盡心思纔在數度風雨中屹立下來的琉風國輕易地毀在一箇中了血蠱遭受控制的公主身上。
這樣說或許很不公平,然夏曉雨如今神智已失,又受忘炎太子的控制,若真要將她迎回皇宮,哪一日皇上突然暴斃都是極有可能發生的事情。他與風錦席自小一起長大,錦席對這個妹妹的寵愛他是看在眼裡的,再瞭解不過。而若夏曉雨當真爲宮鶴烯控制,他在暗,他們在明,夏曉雨的武功雖未至白詩纓那般出神入化,卻也並非尋常,真要存心算計,那是防不勝防啊。而如今的琉風,已是風雨飄搖、岌岌可危,再也經不起一次突然的改朝換代了。
上官逍在心底長嘆一聲。
林夕在一旁看着好友有些苦惱的冰塊臉,同樣心有慼慼焉。然就在此時,鳳軒的聲音再度響起:“林御醫,方纔你看見了什麼?”
“我看見了白……呃,我什麼也沒看見。”下意識地答話,卻又及時在話甫一出口便生生地改了口,瞬間看向鳳軒後又立刻移開了視線,面上掛着訕訕的笑容,可那一副不自然的表情任是誰都能看出來他的話有問題,遑論鳳軒如此精明的人了。
然鳳軒只定定地望着他,蒼茫深邃如夜空一般的眼眸裡波瀾不興,好似萬年沉潭死水,看不到一丁點兒的情緒波動。然僅僅如此,視線亂移的林夕在霎那之間便生生感覺到肩上彷彿壓下一座大山,沉重地讓人無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