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鶴烯一挑眉,沒想明白她關注的重點怎麼會落在那個名頭上面,卻還是頗爲善良地點了點頭。於是夏曉雨的小臉上越來越得意了:“哈哈,本小姐居然也是‘天下第一美女’了,哈哈~!”
宮鶴烯終於忍不住黑了臉,伸手狠狠一捏夏曉雨小巧的下巴,眸光陰鷙。夏曉雨被他那大力一捏,差點疼得掉下眼淚來,當即就癟了嘴巴,完全不分場合與時間地叫喚起來:“疼疼疼!你幹什麼啊!”
宮鶴烯甫要說話,夏曉雨卻忽地又好似想起來什麼一般,忙用力甩了甩腦袋,興致勃勃地瞪大眼睛望着他:“對了,那纓兒呢?她是不是第二?唔,也不對,纓兒和我一樣漂亮的,嘿嘿,宮鶴烯,難道我們倆都是天下第一?”
宮鶴烯維持着挑起夏曉雨下巴摩挲夏曉雨脣瓣的動作呆了半晌,忽而邪邪一笑,“若你答應隨本宮回忘炎,本宮便告訴你。”
“……切。”夏曉雨頓時氣餒,反應過來自己如今的處境,想怒又怒不出,只得癟着嘴巴,“我纔不要嫁給你!”
西豐城外,盤蛇軍營。
主帥營帳。宮鶴烯伸手掀開帳簾,便望見一襲纖瘦的白衣出塵的背影。他頓了頓,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除了那麼一個背影,什麼都看不見,然而僅僅是那麼一個纖細的背影,便已然風華攝人。他深知的,那個人僅僅是隨意向那裡一站,方圓三丈便皆是風景。只是宮鶴烯微微蹙起眉,連他自己也未曾察覺一段時日不見,那一襲白衣怎麼愈發地纖瘦了。
宮鶴烯這一頓不過一瞬間的事情,就連那些個想法,也都不過眨眼間飄過腦海,隨即便不見了蹤影。銀色的眸光微微沉了沉,脣角勾起一個高深莫測的淺笑,宮鶴烯擡步,踏進了營帳裡。
帳簾放下,宮鶴烯一襲慣素愛穿的銀藍袍子,緩步走到主帥座邊,一撩衣袍坐下,而後才擡起眼眸,正色看向營帳中悠然立着的那一襲白衣。
片刻時間過去,宮鶴烯眸光暗沉地打量着白詩纓,而白詩纓也就那麼悠哉地立着,任他打量,風華絕代的面容上笑意深深淺淺,竟是看不真切。
銀色重瞳與墨玉眸子互相倒映着對方的神色,一個高深莫測,一個意味不明。
半晌,宮鶴烯勾起的脣角略向上揚了揚:“表弟真是好膽量。”
白詩纓聞言,對那一聲“表弟”竟是微微一怔,隨即便清淺一笑,想通了其中緣由忘炎國前朝皇帝肅文帝有一皇妹文琴公主,自小寵愛,文琴公主二九年華出嫁,駙馬乃是肅文帝欽點狀元。肅文帝待文琴公主一家極好,可人性貪婪,文琴公主性子軟弱,駙馬卻是個爭強好勝之人,最終兵諫,篡奪肅文帝的皇位,並將肅文帝的血脈趕盡殺絕。而她頂了個前朝公主的名號,算起來倒當真是與宮鶴烯爲表親。
只是前朝遺脈並非公主而是皇子,想來這一點宮鶴烯已然弄清楚了,加之她自下山便以男裝行走於世,這宮鶴烯便一廂情願地認爲她便是前朝遺脈。只是她女兒身的秘密雖非人盡皆知,倒也不難查出,這宮鶴烯的一聲“表弟”,真不知她是該笑他呆傻蠢笨,還是該笑他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同樣勾起脣角,白詩纓墨玉眸子裡眸光散漫,薄脣微啓,回道:“表哥的這一招,才真是好膽量。”
禮尚往來,他喚她一聲“表弟”,她便還他一聲“表哥”。若要比做戲,只要非是對着鳳軒與雨兒,她自信這天下無人可看穿她。
不是沒有聽出白詩纓話語中的暗諷,宮鶴烯卻並不在意,依舊老神在在地坐在帥位上,笑得好似一條潛行捕食的蛇:“表弟謙虛了。”
白詩纓依舊笑得風姿清雅,並不言語。她周身氣質悠然淡雅,彷彿自有仙氣飄渺升騰一般,令人心旌搖曳,卻端得是隻有歆慕尊崇,沒有半分猥褻不敬。宮鶴烯見此暗暗心驚,旁人不知,他卻是知曉半分的,只怕眼前這算起來尚未弱冠的少年如今深不可測,已至化境。
他在心底感嘆一聲,記憶裡卻還是有着幾分殘存的印象。
滿覆了銀白雪色的忘炎皇宮裡,穿着厚厚公主棉宮裝的小丫頭總是喜歡跟在他身後跑。彼時她才三四歲,他也不過七八歲,然比起話都說不利索的小丫頭,他已是少年老成得緊,深得皇宮中各宮妃嬪娘娘的喜愛。只是在一衆兄弟姐妹裡,這小丫頭唯獨就黏上了自己,每每他進宮,都會被纏得完全沒有辦法。
總是呆呆地笑,任他欺負,卻又在旁的人欺負她的時候,第一時間去尋他來幫她撐腰。總是跟在他身後,伸着短短的小手拽着他的衣角,一臉軟儒的模樣。他吼她,她就默默地癟着小嘴退開兩步,可沒過一會兒,又自動自發地黏了回來。
他實在無法可想,可又不得不,每日進宮。
後來父親發動兵變,他騎在高頭大馬上隨父親入主忘炎皇宮,看着一路行去血流滿地,屍橫遍野,他滿面冷漠。
這便是這世界的規則,弱肉強食。
只是不知爲何,總覺得心裡極不舒服,隱隱地,似有疼痛和酸澀。小小年紀,他不解,便兀自丟開了那感覺,隨父傲視臣服的人們。
迨至後來,他聽說,七公主月菱吟逃出了皇宮。不知爲何,似是鬆了一口氣般,長久積壓在胸中的大石忽地便消散了。再後來,他聽聞父皇派出的殺手將逃亡的七公主逼落懸崖。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怔怔,驀地便覺得胸口喘不過氣來,似有無數大石洶涌而落,砸得他生疼生疼。再後來,他查到那落崖的公主沒有死,反而爲妙手神醫所救。及至彼時,他都未曾興起對她兵戎相向的半分念頭。
生於帝王家,實在有太多辛痠痛苦,若是能過一輩子平凡生活,未嘗不好。
及至那時,他才明白,心底滿滿的都是虧欠。只想着要將她活着的消息瞞過父皇,瞞過忘炎國人,卻未曾想她,竟是“他”。一個女子未必成得了事,可男子,尤其是一身本領的男子,便不再好說,不再讓他放心。尤其暗探查出他已深不可測,小小年紀便幾招就制住了隱霧國的鎮邊大將,他便知,一切都不一樣了。
如今,一襲男裝的月菱吟立在他面前,眉目之間的風華果真如他曾經所想,那般傾世絕豔,風華無雙。只是他無論如何也未曾想過,當初會拽着他的衣角抹眼淚撒嬌的小丫頭,竟是個男孩子。
他說不準心底的感覺似有被欺騙的憤恨,又似有對如今對峙場面的無奈。他其實也知,當初鸞妃榮寵至極,誕下皇子便會直接威脅到東宮太子,小皇子要面對的境地實在危險,不若瞞天過海,當做女兒來養。這是大人們的決定,並非他所能掌控,他也知,並不算是欺騙。可如今父皇鬼迷心竅,老邁糊塗,他需得爲父皇守住得來不易的江山。肅文帝雖非昏君,卻也才能平庸,優柔寡斷。他父皇是天之驕子,宏圖遠志,又有才高八斗,於公於私,皆可算作上位者的上上之選。
取而代之,是再尋常不過的弱肉強食。然他不曾想,父皇會心狠手辣,屠戮延續數百年的皇室。
如今他與他之間,已是隔着血海深仇。
爲人子,他要守住父皇治下的忘炎國;爲人子,他要爲父報仇,血刃殺父仇人。他們之間,不共戴天。
記憶裡那個會跟在他身後,癟着小嘴拽着他衣角的小丫頭,已經再也尋不見了。
半晌,宮鶴烯回過神來,望着眼前風度翩躚的白衣少年,沉吟片刻,再擡眸時,已然連那最後半分軟糯的追憶神色也不見了,銀色重瞳之中,是一片清冷的冰冷殺機:“風錦席考慮如何?”
他還未曾忘卻,眼前的白衣少年是代琉風孝仁帝前來和談的使節,有些場面上的功夫還是要做的。儘管他知曉風錦席的考慮,也知曉不論考慮如何,眼前這白衣少年都一定會開口來要夏曉雨,但是……
“尹雨公主出嫁在即,還望太子殿下莫要強人所難。”白詩纓見他終於從回憶中回過神來,卻也不出言明嘲暗諷,更未夾槍帶棒,只是微微擡了擡眼眸,脣角笑意淺淡。
宮鶴烯似是早料到白詩纓會如此說辭,當即便微微搖了搖頭:“她若要嫁,也只能嫁於我。”
“公主殿下心繫新科狀元,太子殿下自當另覓良緣。”白詩纓不爲所動。
宮鶴烯無奈輕嘆一聲,忽地擡眸望向白詩纓,銀色重瞳之中閃爍着不知名的光芒:“菱吟。”
白詩纓驀地一怔,脣角的笑意有些微的崩塌。
宮鶴烯望着她的眸光微微地溫和些許,一揮手屏退左右,而後才道:“若你能放下前朝仇恨,我們之間的所有便一筆勾銷。我自當將夏曉雨還給你,爲你們牽線主婚,如何?”
白詩纓如玉面容上依舊浮着漫不經心的淺淡笑容,然而那一雙墨玉眸子裡卻漸漸洶涌起驚天動地的笑意。
宮鶴烯萬分詫異地望着眼前忽而笑得極其魅惑燦爛的白衣少年,心底閃過一絲不甚真切的心慌意亂,他有一點點,不明所以,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