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全沒想到張平伯要說的是這個。
當蕭珏問他:“太師有何事上奏?”
張平伯卻反問道:“如今京城中傳言紛紛,老臣敢問陛下有何意旨?”
蕭珏猶豫着,沒有說話。
衆人屏息以待,洛遲硯也上前一步,問道:“陛下可相信華陽長公主叛國?”
“叛國”一詞就此出現,誰也料不到竟是華陽長公主的丈夫說出來的,一時滿朝無言,面面相覷。
張伯昭盯着洛遲硯,見他面無表情,端然直立,等着聖上開口;而自己的叔父張平伯站在他身前,亦是波瀾不驚。他在竊喜之餘,反有些忐忑。
張伯昭清了清嗓子,合袖拱手擡頭正想說話,見到蕭珏的神色,卻是一驚。
蕭珏在他心裡,一直就是那個.乳.臭未乾的小孩,事事只知聽從洛遲硯,甚至會受蕭重嵐那種女人隨意左右擺佈。
雖然大婚之後正式親政,可也並沒有什麼大舉動,依舊是照着洛遲硯教他的,起用落魄的年輕官員,或者就是對百姓減輕賦役一些小恩小惠的政策。
然而此時,他高坐在皇座上,背挺得很直,那曾稚氣未脫的臉一派肅然,眼神兇狠,嘴角緊抿,像是蓄積着殺氣。
張伯昭猛然間意識到,蕭珏已經十六歲。而當年太祖就是在這個年紀領兵起事,幫助其父建立了大周。
他一時驚訝,忘了要說什麼。
洛遲硯卻像是什麼也沒看見,又問一次。
滿朝鴉雀無聲,他的問話在殿中迴響。
“太傅是何意?”蕭珏終於開口了,區區五個字,語氣裡是藏也藏不住的怒氣。
洛遲硯反而淡淡一笑,上前一步,又道:“微臣不敢有意,只想聽從聖意。如今已確鑿得知長公主是被擄走,傳言四起,天下議論紛紛,滿朝官員爭執不休。微臣不知陛下作何想,故而有問。”
蕭珏怔了一怔,明白了洛遲硯的用意,在袖中緊拽着的拳頭略略鬆開,望着廷中如鬆玉立的洛遲硯,不由道:“……你並沒有懷疑……”
他忽然止住,掃視着滿朝重臣,威嚴道:“各位愛卿,朕的姐姐,華陽長公主被逆賊擄走,此乃大恥辱,朕定要救回皇姐,肅清逆賊!”
他這一句話,就是給蕭重嵐脫了罪名了。
俞浩然等人神色一鬆,而張伯昭等人還有不服,正要抗議,張平伯又立刻提出要爲蕭重嵐正名的事。
洛遲硯會爲蕭重嵐說話還情有可原,張平伯與她幾乎是死對頭,衆人驚訝不已,而蕭珏自然滿口應允。
這時洛遲硯又道:“陛下,主辱臣死,華陽長公主被擄走,微臣難辭其咎,請陛下允許臣戴罪立功,救出長公主。”
一時間,整個局面峰迴路轉。
“叔父,您爲何要幫蕭重嵐?”張伯昭一直候在宮門外,等着張平伯單獨面聖出來,追着他問。
張平伯坐進馬車,垂目養神,一直等馬車走出了皇城,這才睜開眼,低聲道:“伯昭,你可記得你父親的教導?”
張伯昭一愣。他的父親早亡,要說教導,他得到的教導多是祖父和張平伯給他的。
“你父親當年也是一員猛將,後來身受重傷,傷他的敵手後來投降。當時你父親手下要爲他報仇,被你父親攔下。他說的話你可記得?”
張伯昭一頓,這件事他已經聽祖父說過許多次。他的父親愛惜這樣的人才,說是當時大周急需將才,因而不許他們爲自己報仇。最後傷重而死。
“事有輕重緩急,以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也。這個道理你應該很清楚!我張家也是世代忠烈,奈何人才凋零……”張平伯嘆着,眼中難掩感傷,卻又收斂了,神色嚴肅。
“你以爲我針對蕭重嵐,只是因爲你姐姐的緣故?我是看她心志堅韌,和蕭鳳相似,只怕當年慘事再度發生!先帝當年對自己的姐姐何等敬愛,然而一旦發覺她聲望盛隆,就起了芥蒂之心。”
張伯昭隱有不服,訥訥半天,道:“可是叔父,您也說蕭重嵐這個人不簡單,如果她真是投敵呢?”
張平伯道:“你以爲那些堅持要爲蕭重嵐說話的人,就一定相信她是無辜的嗎?你不要忘了她的身份!如今到處都在議論,說的是先帝昏庸殘暴,這天下應該讓給得道者。更有無數人傳揚蕭鳳當年的善行義舉。若她投敵,豈不是讓事態發展更糟?”
換了平時,他必定沒有這般耐心與張伯昭解釋。這些道理,張伯昭想一想就會清楚,此時只不過是當局者迷罷了。
然而他也理解張伯昭的心情,又想起他早逝的父親,態度也就溫和許多。
張伯昭也頗有些意外,又見叔父主意已定,也不再堅持己見。馬車碌碌而行,張平伯緩緩閉目,又道:“讓洛遲硯去解決這件事吧。如今大敵當前,其餘事情以後再說。你卻也莫忘了自己職責。給老三帶信,邊關不可掉以輕心。”
“是,叔父。”
御書房外,紫薇花開。
從張平伯離開,蕭珏一直站在窗前,對着那一樹花出神。
“……皇姐每次來,總要我多走動,不許伏案太久,說是哪怕站在窗前看看花樹也是好的,不要太費神。”蕭珏突然開口道,緩緩轉身,全然沒了在朝堂上的肅然之氣,臉上有一絲茫然。
“……陛下。”洛遲硯輕輕喚道。
蕭珏淡淡一笑,道:“我以爲太傅也聽信了謠言,故而一直託故不能上朝。沒想到……”
沒想到他有意用激將法逼自己迅速拿主意,安定民心,更早就說動了張平伯一道消除異議,同仇敵愾。
“太師是忠君正直之士,否則微臣也做不到。”洛遲硯答道,轉而卻又道,“恕臣無禮,敢問陛下,竟如此信任長公主嗎?”
蕭珏微微一愣,看着洛遲硯那和在朝堂上是一樣平靜無波的眼神。
他默默轉回頭去,嘆道:“我知道,就是爲皇姐說話的人,其實也不一定是相信她,對不對?只不過爲了大局着想,爲了安定民心,大周的長公主不可以投敵叛國。”
“不錯。”洛遲硯緩緩應道。
“……可是我是真的相信皇姐不會這麼做。”蕭珏道,深吸了一口氣。
洛遲硯微微訝異。
蕭珏轉身笑了一笑,道:“在到處傳言她救了謀逆之人時,皇姐曾入宮請罪。那時候我就知道皇姐不會做這樣的事。”
“其實那時候……我雖然告訴皇姐我相信她,可是,心底裡是有顧慮的。”蕭珏猶豫了一會,還是坦然道。
而讓他驚訝的是,蕭重嵐卻對他說,他不應該這樣就隨意相信她。
“陛下是一國之君,所想的應該首先是天下百姓。如果不是憑藉事實根據,而只是因爲血脈之情或故交之情就輕易相信,這不是明君之智。難道陛下忘了先帝時就是福壽長公主謀反嗎?”
蕭珏當時實在沒想到自己大度爲懷,而蕭重嵐卻如此說,當時殿內沒有其他人,他一時愣在原地。
蕭重嵐從他面前緩緩站起,深深一禮,又道:“華陽多謝陛下信任,華陽的確沒有二心。然而,這不是因爲華陽與陛下血脈相連,而是因爲陛下是賢明之君!”
蕭珏回憶着那時兩人在書房中的對話,就在現在他和洛遲硯站立的地方,蕭重嵐眼神懇切凝重,微笑着說着他繼位以來的成績。
勤勉政事,仁愛百姓,任人唯賢,禁止鋪張。
他不是沒有聽過歌功頌德,可是當蕭重嵐說的時候,他心裡真的充滿了自豪。他一直隱隱覺得憋屈,處處受制於老臣,南北四方也並不安穩。
可是蕭重嵐告訴他,只要他是明君,假以時日,他一定能實現自己的大志。
“大周興盛,天下四方自會來朝。君主賢明,百姓安居樂業,又有什麼人會謀反,又有什麼人會去聽謀反者的號令呢?陛下,這就是戰勝於朝廷。”
蕭重嵐眼中滿含期許,眸光熠熠生輝。
蕭珏想起那一刻,心中僅有的一絲疑慮全然消失了,他轉頭昂揚道:“朕相信皇姐!就是朕還稱不上明君,皇姐也不會爲了一己私慾而讓天下百姓受苦!朕相信皇姐絕不會投敵!”
洛遲硯看着蕭珏自信而堅定的面容,微微頷首。看着那個圓頭圓腦的孩子成長,他心中也有幾分感慨。
而蕭重嵐知不知道自己說過的那番話,會有如此效果呢?
他沉思中,忽聽到蕭珏問:“太傅,那你呢?你可相信皇姐?”
洛遲硯微微一怔,看着蕭絕帶着疑慮的眼神,笑了笑,道:“……我自然相信她。”
只不過,我們所擔心的,本就不同。
薰風習習,仔細辨別,風中還有淡淡的鹹味。
蕭重嵐想着這裡大概離海並不遠,然而四周山樹環繞,什麼也看不到。
“你在想什麼?”陳子陽揹着手走進亭子,一聲月白綢衣,臉上帶着笑。
“世子。”蕭重嵐起身迎接。
陳子陽看了看桌上擺着的點心,輕輕一笑,道:“長公主請我來,可是有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