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瑩聽蕭重嵐這麼說,眼圈一紅。她入宮前就知道不容易,進來了更覺得壓力沉重,可又不能讓孃家人擔心,更不願蕭珏知道,只能埋在心裡。
蕭重嵐這麼說,她雖沒有傾訴,卻也好受一些了,吸了口氣,轉而笑道:“多謝皇姐。陛下與皇姐情誼深厚,原本就沒什麼要擔心的。”
她已得了消息,雖然不知道御書房中具體對話,可顯然蕭重嵐已向蕭珏坦白,而蕭珏早已從洛遲硯那裡得到了實情。如果他要怪罪蕭重嵐,也不會等到今天了。
蕭重嵐無事,顧瑩心中也好受許多。
由此她也知道,蕭重嵐在蕭珏心中的地位,還有那位洛遲硯,對陛下影響甚大。
蕭重嵐與顧瑩在花園中走了走,說了會閒話,這才辭別出宮。
回到長公主府,蕭重嵐換了家常便服,看了看默默站在一旁待命的新梨,道:“怎麼了,今日的事你辦的很好,還有什麼擔心的嗎?”
新梨從迎接蕭重嵐回府,到服侍她坐定,一直沉默不語,此刻聽到蕭重嵐問,她才跪了下來。
“長公主……奴婢,奴婢有一事要稟報長公主。”新梨艱難開口,卻又不知如何說纔好,躊躇了半天,一咬牙還是道,“奴婢在歌坊時,曾結識……一名男子……”
蕭重嵐聽她說了個開頭,再看就是被京城惡少羞辱時也能冷漠反抗的她,臉上露出幾分窘迫,言語晦澀,便猜出了大概。
蕭重嵐還是耐心等她說完了經過。
這男子突然又找到新梨,說是當初迫於孝道,食言另娶,無顏來見她。只是如今再次進京趕考,沒想到她淪落到每日不得不爲了蠅頭小利拋頭露面,心中不忍,勸她跟自己走,給她個安身之處。
他本已有舉人身份,在當時鄉里也是拔尖的人才,雖然落第,卻仍被許多鄉紳看好。娶的妻子孃家殷實,都指望他高中。妻子溫柔賢良,事事以他爲先。
蕭重嵐心中冷笑,靜靜看着新梨清豔的面容,問道:“既如此,你有何打算?”
新梨艱難說完了事情,整個人反而如釋重負,神情也坦然自如起來,聽蕭重嵐這麼問,她擡眼看了看蕭重嵐,欲言又止。
蕭重嵐見她躊躇,心中有些失望,面上卻沒有表現,輕嘆道:“你有什麼想法就說吧,只要自己覺得好,我自然如你所願。”
新梨聽她這麼說,一咬牙,伏地道:“求長公主不要放棄奴婢,奴婢願永遠服侍長公主!”
蕭重嵐頗有些意外,如果她不是來求去,又何必把這件事和盤托出?
新梨苦笑道:“長公主,奴婢當年不知天高地厚,所託非人。雖然並不後悔,卻也不會再那般天真糊塗!如今的生活,奴婢甘之如飴,只求長公主不棄。”
“……只是此人頗有野心,奴婢打聽過,他本來想走顧府門路,碰了壁。如今突然又來找奴婢,糾纏不清,只怕他還有其他心思,奴婢唯恐牽連到長公主……”
此人不過一介平民,與蕭重嵐地位懸殊。可是現下京城輿論對蕭重嵐本來就不利,新梨害怕這個人陰謀不能得逞,會趁機渾水作亂。
蕭重嵐意外地看着新梨。
她知道新梨有一段往事,只是觸及隱痛,新梨諱莫如深,當初她沒有過多追問。沒想到新梨現在說出來,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她。
“從今日起你留在府中替我打理雜事,鋪子裡的事先交給其他人。旁的,你都不必操心。”蕭重嵐道。
新梨見蕭重嵐知道了事情,自然會有計較,心中稍安。
洛府園中奼紫嫣紅,都是園丁精心培育的名貴花卉,錯開了開花時間,四季都有豔麗色彩。
洛遲硯賞着園中美景,渾然不覺對面洛晉安一副臭臉。
洛晉安喋喋不休說了半天,見洛遲硯無動於衷,本來忍着的氣就騰起來了。
說起來他可是洛遲硯的叔伯。雖然洛遲硯自小被他那幾個師父帶走了,可逢年過節也要回來給長輩請安的。他跟着自己大哥也見過幾次。
後來他爭到了宗主的位置,洛遲硯已經有十四五歲了,卻並沒有反對。
這十數年來,洛家產業都在自己手裡,雖然洛遲硯手腳散漫開銷大,可與洛家賺來的比也算不得什麼,他也沒有攔着。雙方除了在洛遲硯婚事上有些不愉快,大致相安無事。
不曾想如今還是在洛遲硯婚事上,鬧出了事來。
洛晉安一邊生洛遲硯的氣,一邊暗惱塗氏。
塗氏竟敢跑到蕭重嵐鋪子鬧事,也是他一時沒有想到。
被蕭重嵐算計的事他也不高興,可也只能忍着。偏偏婦人就是心眼小,一直懷恨在心,被張家人慫恿了幾句,就鬧出這樣的事來。
塗氏指望這樣能打蕭重嵐的臉,卻也要先確定聖上的意思才行啊!
如今最要緊的,卻是洛遲硯與蕭重嵐的婚事。
洛晉安不是擔心洛遲硯,只是怕他執迷不悟,到頭牽連了洛家,當年京城洛氏的慘事就輪到了自己頭上。
想到這裡,他火氣更大,一拍桌子,道:“七郎,叔伯這些話可都是爲你好!這位長公主能如此虐待長輩,也難怪外面傳出那樣的話!萬不能被她連累了!正好藉此退了婚事。聖上看重你,自然會恩准。”
洛遲硯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瞬間卻又斂了下去,道:“叔伯,此話當心。”
洛晉安不解其意,皺着眉。
“叔伯可知長公主現在何處?”洛遲硯問道。
洛晉安有些不耐煩,沒好氣道:“她不是進宮覲見聖上和太后了嗎?”說着心裡一咯噔。
出了這樣的事,蕭重嵐還敢跑去宮裡,這是想請罪?到現在還沒有回來,是被拘禁了還是有什麼其他耽擱了?
洛晉安派去打探消息的人還沒回,這就說明蕭重嵐還沒出宮。如果她出了事,怎麼樣也會漏出點風聲來,起碼長公主府應該被封起來吧?
洛晉安心神不寧,又想到,聖上若是真的動怒,哪會等到蕭重嵐請罪的時候再做處置,早就該查封長公主府,蕭重嵐還怎麼好生生的?
他本來也是這麼想,可這段日子被塗氏說來說去,說得也犯起糊塗了!
洛遲硯見他遲疑動搖了,這才笑道:“叔伯,小侄駑鈍,卻也分得清利害輕重。洛家上下老小數百人,可不能意氣用事,因小失大啊。”
他這話說得平常,聽在洛晉安耳裡,卻讓他出了一身冷汗,竟點起頭來:“是啊是啊……”
洛遲硯又起身一躬,道:“聖上與太后都看重長公主,這次的婚事,還要勞煩叔伯和伯孃操心了。”
洛晉安想轉過來,忙不迭應着。蕭重嵐嫁給洛遲硯,婚事自然還是要在洛家大宅舉行,這可是挽回的好機會。
洛晉安轉頭回到洛宅,跟着就聽說蕭重嵐一出宮,聖上和太后的賞賜後腳就接連不斷送進了長公主府,就連長公主府上的下人都得了太后賞賜的新衣料。
洛晉安先把塗氏痛罵一頓,又請來自己兄弟,把事情好好吩咐下去,讓他們的妻子跟着塗氏一塊張羅婚事。
塗氏萬般無奈,打落牙齒也只能和血吞。
沒了這些拖累的事,又加上早就做好了準備,華陽長公主的大婚儀式辦得隆重熱鬧。
蕭重嵐提前一天回了宮,次日一到吉時,拜別了皇帝和垂淚不捨的太后,從宮裡到洛宅去。一路上,萬人空巷,京城的人和遊子客商,都來觀熱鬧。
除了侍衛儀仗隊的人緊張不已,唯恐出了差錯,長公主府中跟隨的僕從都歡喜得很。
蕭重嵐身邊綠雲,紅氤,青梅,新梨,飽兒和玲兒,都是打扮一新,隨着長公主的坐轎,跟在後面進了洛家。
按照大周禮儀,完成了儀式,洛遲硯攜着蕭重嵐入後院,進了園門,他便牽住了蕭重嵐的手,往他們佈置一新的臥室去。
蕭重嵐邁過門檻時忽然站立不穩,身子一歪,洛遲硯眼疾手快,伸手託着她的腰,忍不住笑了一聲。
蕭重嵐一路由他牽着走,就算是喜婆笑嘻嘻看着,也不好這時候與他計較,只做不知。
偏他這一笑,她臉上一熱,擡頭瞪他一眼,她按着新娘妝容打扮,頭上鳳冠珠簾垂到胸.前,隨着她的動作清脆作響,人卻看不分明。
洛遲硯卻將她珠簾後那張絕麗的容顏看得清清楚楚。
蕭重嵐難得在他面前紅臉,今日與平常又更不同,他心裡軟得很,本來要笑她的話也不忍說了,扶着她坐在榻上,替她撩起珠簾,細細端詳了半會。
等喜婆催促,喝了合巹酒,他握了握蕭重嵐的手,方輕聲道:“我去去就回,一定不喝醉了,你等我。”
從進門時出了醜,蕭重嵐心裡也不知是羞還是惱,慌得很,木木呆呆照着喜婆說了做。
這時聽洛遲硯如此輕言細語,擡頭看去,正好映在他一雙滿是歡喜和柔情的眼睛裡,她晃了晃神,不知怎麼就乖乖應了一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