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拓抽出腰刀,指着賀鑄的侍衛,道:“你們拘禁亞相,不許本王子前去探望,到底是何居心?告訴你們,除了亞相,這兒就是本王子說了算,敢違抗我的命令,你們都不想活了?”
他後面的隨從都跟着抽出了刀來,他們帶了十多人,而帳篷前的守衛只有數人。
雖然許多戎人士兵聽到動靜圍上來,沒有賀鑄出來下令,他們也就只是觀望。
帳外劍拔弩張,犬霍趕緊跑了出來,撥開守衛,對着蒙拓賠笑道:“二王子,亞相的確是生病了,正在休息,有什麼事還是改日再說……”
“你走開!今日我定要見到亞相不可!”蒙拓一巴掌打過去,眼珠子一轉,又故意提高了聲音,“難不成亞相病得很重,快要死了?那我可更要去看看纔是!犬霍你莫要忘了,我可是二王子!”
犬霍哭喪着臉,張開手攔着:“亞相沒……不,是病得很重,所以纔要休息啊,二王子……哎,二王子!”
蒙拓的手下把犬霍一把推開,掀開帳簾。衆人就看到簾子後頭一個坐着的身影突然一動,飛快躺了下去。
蒙拓眨了眨眼睛,便有些躊躇,又不甘心,回頭問道:“亞相可是休息了?”
犬霍從地上爬起來,道:“休息了休息了!”
蒙拓哼了一聲,擡腳往裡走。一個女子從簾幕後面閃身出來,攔道:“你們想幹什麼,亞相病了,不許打擾!”
蒙拓一看,發現是華陽長公主身邊的一名婢女。她怎麼會在這兒?
蒙拓想起隨從的議論,還有藜姜跑來告狀的事情,明白過來了。
他平時去見長公主,沒顧上多留意她身邊的婢女,現在定睛一看,見這婢女生得楚楚嬌弱,那一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燦若星辰,果然有一番動人處,也難怪藜姜被比了下去。
只是賀鑄病了還找她來幹什麼?
蒙拓心裡生疑,換了副笑臉問她。
蕭重嵐躬身道:“亞相病得……厲害,故而讓奴婢來看看。”
蒙拓失笑,咳一聲道:“亞相病了就該請巫祝來祛病,青青姑娘能做什麼……”
他說着繞過了簾幕,看見賀鑄果然側身躺在氈鋪上,緊閉着眼。只是臉色有些異常,呼吸也急.促,並不像是真的睡着了。
他再細看,賀鑄的一隻手放在枕下,手腕處赫然是刀柄!
他暗暗一驚,退了半步,再看見旁邊几案上還有一雙碗筷,碗裡的食物吃得乾乾淨淨。
蕭重嵐慌忙上前遮住蒙拓的視線,柔聲道:“……二王子,亞相真的生病了,只怕不能起身,還請二王子見諒。”
蒙拓胡亂點了點頭,看見門外自己的人一個個躍躍欲試,他心頭緊張,勉強笑道:“既是如此,那就……對了,允杵呢?怎麼不見他人?”
允杵可是父王賞給賀鑄的勇士,對賀鑄十分忠心,平時簡直是形影不離。
允杵聞聲從外面進來,三兩下就撥開蒙拓的手下,粗聲道:“二王子,找允杵可是有事?”
蒙拓忙笑道:“無事,無事!既然亞相病了,你就應該貼身伺候纔是,還不快快進去?我先告辭了!”
他忙不迭從營帳裡出來,走出戎兵的包圍,才大鬆一口氣。
一個親信湊近道:“二王子,怎麼這就出來了?爲何不下令趁機……”
“閉嘴!”蒙拓驚魂未定,繼而隱隱生恨,“好一個賀鑄,看到蒙多被抓了,就故意陷害於我!若是我出手,他就會藉機除掉我,再向父王告我兵變謀反!”
親信傻了:“啊?賀鑄他,他是裝病?”
蒙拓沒好氣道:“他若是真病了,又怎麼會一早讓人把守長公主的營帳,就是唯恐我先發制人!周人果然卑鄙陰險,不可信!”
蕭重嵐對頑固的允杵道:“你現在明白了?亞相這裡必須加強守衛,否則二王子遲早會發現不對,他若是再闖進來,只怕亞相危險了!”
允杵悶聲點頭,出去傳令。
犬霍還是急得團團轉,這一會他就把蕭重嵐當成了主心骨,眼巴巴問道:“那亞相,這病怎麼辦?”
蕭重嵐想了想,道:“你去弄一罈子酒來,越烈越好。”
犬霍爲難道:“這……亞相從來都不喝酒……”
蕭重嵐催他:“快去,這酒不是用來喝的!”
犬霍出去了,蕭重嵐生起爐子燒水。
等犬霍拿酒來了,她把熱水和酒摻在一起,吩咐犬霍把賀鑄的衣服脫了,用酒擦洗全身。
犬霍手忙腳亂按照她說的做,過了好一會,慌慌張張把頭伸出簾幕,道:“亞相在出汗……”
蕭重嵐轉身走進去,摸了摸他的額頭,果然有汗氣,她舒了一口氣,道:“過半個時辰就擦洗一次。等他出透了汗,就該沒事了。”
犬霍看賀鑄神色似乎沒那麼痛苦,歡喜地點點頭,對蕭重嵐的話再無疑問。
允杵也已經帶兵守在了營帳周圍,見蕭重嵐出來,他道:“青青姑娘,你留在這裡照顧亞相,長公主那邊我又增派了人手,不會有事。”
蕭重嵐想了想答應了,如今能指望的也只有賀鑄立刻好轉。
“爲什麼?”
張世巡不同意洛遲硯的建議,他竟然提出讓隨行的郎中去給賀鑄看病:“賀鑄身爲周人,卻爲西戎賣命,我本就恨不得將他抓來殺了,如今他病死了豈不正好?就和二王子談判,難道他敢公然拒絕救自己的兄長不成?”
他的提議,和大多數將士的想法一樣。
更有人建議趁亂出關殺了二王子,當然張世巡對此倒是否定了,此時大周還不宜與西戎大動干戈。
洛遲硯對着一羣武官,耐心道:“至少賀鑄還知道尊重長公主,而戎人不講倫理,如果賀鑄死了,二王子蒙拓便會趁機將他手中人馬佔爲己有,包括長公主也在他手中,那個時候,我們一番辛苦劫持大王子,又有什麼意義?”
衆人一聽,一片啞然。的確,戎人沒有什麼媒妁婚約禮儀,他若是對長公主強行無禮,這親不定也定了,大周臉面丟得更大。
“若是賀鑄使詐呢?”張世巡又問道。
洛遲硯道:“賀鑄支持的是大王子。大王子被劫,最焦急的恐怕就是他,此時他拖延時間有何意義?張將軍想一想,那二王子蒙拓有鬼戎部落做靠山,鬼戎最是殘暴好戰。若二王子得勢,只怕將來連年征戰是免不了的。”
提到鬼戎,將士們個個義憤填膺。
戎人每到冬春之際,常會劫掠周人村莊。一般戎人部落搶也就搶了,並不一定殺人。而鬼戎卻是每到一處,必定燒殺掠盡,不留活口,整個村莊化爲焦土。
張世巡思忖片刻,道:“既然太傅如此說了,張某也不是不懂大義之人,那這一趟,派誰去?”
許良成也在座中,臉色一白。有賀鑄在,戎人至少還有分寸,如果賀鑄真的有事,他這一去只怕凶多吉少。
洛遲硯微微一笑,對許良成道:“一向都是勞煩許使節,這一趟,就由在下去吧。”
賀鑄在烈焰焚身之中,好似做了一個悠長的夢。
夢裡是種着桂樹與紫薇的小院落,馥郁的甜香和紫紅的花影,充滿他少年時光。
他整日整夜勤奮苦讀經籍,把最愛的兵書棄之一旁。
因爲他知道,依靠武舉成名立業需要的時間太長,而他等不得,也等不起。
他已一無所有。
姨母顧念舊情,接他到家中來,沒有取消他與姚菁怡的婚事,卻又不許他與姚菁怡見面,就是期望他能金榜題名。
他還知道楚地許多家族都看中姚菁怡的容貌和品性,總是有人慫恿姚家退婚。
他因爲焦慮和熬夜苦讀病倒了。
病勢洶洶,就像這次一樣。
賀鑄知道自己又在生病,也知道這時候自己不能生病。
而那時候,他躺在病牀上萬念俱灰,不肯喝藥,家中唯一跟過來的小童就在他旁邊嗚嗚哭泣。
迷迷糊糊中,他聞到粥的香氣,一個丫鬟端着碗扶起他,道:“……公子,這是小姐親手熬的,您喝點吧。”
他勉強睜開眼,看到半掩的窗外,姚菁怡淚眼朦朧,哽咽只說得一句:“表哥,莫要太過辛苦,身體要緊……”
她不敢多停留,唯恐姨母知道了責怪。
可她的話語,她匆匆而去的嬌小背影,卻給了他求生與振作的勇氣。
有人巴不得他倒下去,有人指望他金榜題名,只有她,牽掛的是他這個人。
“菁娘……”
賀鑄喃喃低語,可是就是在夢裡,她的容顏也模糊。
十五年來,他用痛苦和仇恨淹沒了對她所有的情意,現在唯一記起的,只有那滿是關心與擔憂的淚眼,和那柔婉的話語。
可是,從今往後,這茫茫天地之間,又有誰還會牽掛他呢?
他病倒了又如何,就這麼睡下去,又有誰還會在意呢?
賀鑄額上的帕子被拿下去,一隻輕柔的小手在他額上試了試,接着一個清婉的聲音似在自語:“……已經不熱,不必再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