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深藍色的天空好似已被前日夜間的雨水沖洗的通透,看着就好似幽深的海面一般,可覺得這天上的一切倒好似倒影在水中一般。
“你身上有傷,可別貪嘴。”君庭軒看這兒鳳青瑤左手拿着罈子喝酒的模樣,雖沒有男子的全然灑脫的氣質,可仍覺得是豪情壯志。
“你可知前太子?”君庭軒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鳳青瑤有些明瞭,知道他爲何會如此失意,可是在緬懷舊人吧。
鳳青瑤輕輕的點點頭,卻沒有多說。畢竟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這個太子離開的太早了,鳳青瑤對於這個人並不瞭解,而且因爲是皇室禁忌的話題,再無人益起。
“兒時,我母妃並不得寵,所以我一直由先皇后撫育。你可知那皇宮中是處處的拜高踩低。”
君庭軒說道此處的時候無情的笑了兩聲,那無情中都是嘲諷。
世人恨自己未能生於帝王家,可是又有多少人能明白,這些生於帝王家的人多麼渴望能夠可以庸庸碌碌的走完這一生。
饒是沒有大富大貴卻能平安享樂。
鳳青瑤沒有說話,安安靜靜的聽着君庭軒講着很久以前的事情。
因爲他年幼,且母親身處冷宮,他也被衆位皇子排擠。幸得皇后純善,對於他也是細心教養,如生身母親一般。
皇帝對皇后也是一往情深,因而對待君庭軒也多了幾分父子間的情誼。不過這也要歸功於君庭軒自身,他自小也是聰慧的孩子,因而才能甚得皇上的心。
太子便是皇后的親生孩子,善良純孝,但卻大君庭軒不少,因而皇帝顯少理會衆皇子的時候,長兄如父,他實在太子關照中成長的,因而兩兄弟的感情也是非比尋常。
君庭軒雖聰慧,可年少頑皮,惹的禍事自然也是不少的。可是那是他天不怕地不怕,因爲都有皇兄爲其扛着,也算是無憂無慮。
中秋時節,每年的合宮宴都是鼓瑟吹笙,只有君庭軒一人落魄。君庭軒的母妃幽禁於冷宮之中,他卻不能與生母相見,尤爲是在團圓之日只能徒增傷感。
也是那時,太子知道他對母親的思念,每月的月圓之夜,只要是晴天,兩人定要共賞一輪明月,饒是他公務繁忙,卻仍舊留下一個時辰陪他。
君庭軒講着講着,那眼角也殘留了淚痕。
是啊,他最後都沒能看見太子的屍首,而當年之事至今無人敢再提及。皇上最爲寵愛的皇后因不能接受兒子的死鬱鬱而終。
從此便真真是君庭軒一人了。
他不是沒有提起過重查當年之事,可每每如此便會引得皇帝震怒,而震怒的後果便是他吃了數倍的苦果。
若是這苦能換回前太子的聲明,他情願。可是這只是白白挨的,所以君庭軒不能,不能做這種無濟於事的事情。
可他從未忘記。
“你可知,比起那高高在上的皇位,我更想做的便是爲我的皇兄平冤。”君庭軒看着鳳青瑤的眼神中充滿了無能爲力。
他無奈的搖搖頭,喝了幾大口的白酒,那讓人感覺帶着水霧的眼睛,不知是否是因爲這酒太過辛辣了。
“你可知,我之所以能夠得到皇帝這般的厚愛,難道不是他的愧悔麼?他對皇兄的愧悔,對皇額孃的愧悔。”
君庭軒說着說着就笑了,可是那笑容讓人覺得那般的慘淡。
“皇長兄...他那般心狠,連皇長兄這三個字都不讓提及,他多怕啊他。”君庭軒提及此處眼中的嘲諷越發明顯,那嘲諷之中帶着滿滿的恨意。
“你知道我那時爲何要奪這個皇位麼?我想爲他平冤。只有我當上了皇帝,當年之事才能徹底查清楚,我要爲他平冤,我要讓他的屍骨不寒啊。”
君庭軒的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奪眶而出了。
鳳青瑤現在才知道,他的心中有多少的壓抑。前世她只覺得這個南陽王嘴上不饒人,甚至可以說話鋒頗爲毒辣,總是譏諷和嘲笑,還有屬於皇宮中的優越感。
可此時她似乎能明白,他只能有那樣的僞裝來保護自己,讓人知道他又多堅強。
鳳青瑤知道,他已經喝醉了。
可面對淚眼模糊的他,鳳青瑤竟然覺得傷心。大抵是這樣的故事,要比話本中的更爲殘忍,沒有絲毫的人情味。
鳳青瑤用自己的的左手輕輕的擦拭着他臉上的淚水,許是之間那冰涼的觸感讓君庭軒突然回過神,趕忙擦去了眼角的淚水,不爲別的,他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他的淚水從前不會有今後也不會。
“謝謝你。”君庭軒拿着酒罈,搖搖晃晃起身的時候回過頭看着依舊坐在樹下的鳳青瑤說了這麼一句。
這許多年來,他的情感從來沒有得到發泄,卻不想竟然也能有這樣的一個女子,能與他花下共醉,還能傾聽他的心事。
“千萬別...別可憐我。”君庭軒的背影搖搖晃晃的,鳳青瑤站起身想要去攙扶他。可是即將要碰到他衣角的手又緩緩的放下。
她想,即便她此時只是出於關心,他怕是也會以爲在可憐他吧。
鳳青瑤沒有上前,也沒有說話,只是駐足於這一輪明月之下,看着他離開的背影。那樹下的酒罈還有大半壇的酒,鳳青瑤拿着酒罈喝了兩口。
她看着天,更是在看着她的命運,造化弄人,她突然覺得,君庭軒似乎讓她多了一些牽絆。
她還當真有些在乎君庭軒的情感,可是他的今後會不會是君凌燁的從前。畢竟皇位太可怕了,有了足夠的權利,能夠決定人的生死,那時的君庭軒還會如今日的君庭軒一般麼?
鳳青瑤不敢確定,她也堅信,沒有一個人能夠斬釘截鐵的給她一個答案,因爲權利,至高無上的權利太可怕了,也太蠱惑人心了。
這酒喝多越多,反倒是覺得自己腦中越清醒。鳳青瑤越覺得清醒,就越害怕。她好像有點明白自己的心意,但是明白的同時她更怕,怕這代價是她承受不起的。
所以她一定要剋制自己,更要剋制自己的情感。君庭軒也是王爺,赫赫有名的南陽王,將來他或許就會坐在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也會滿腹的猜忌。
她不能用自己的一生去賭,賭他不會如曾經的君凌燁一般。
一夜宿醉之後,兩個人倒是都有些頭痛欲絕。這些時日兩人一直都是共用早膳的,可是今日的早膳卻顯得愈發的安靜,沒有了往日兩人之間的歡鬧。
鳳青瑤經過昨夜想清楚了一些事情,若是她不能對君庭軒生出任何私下的情誼,那麼便不能在如此與他不清不楚了。
可是兩個人事到如今的關係,當真是這般能夠理得清楚的麼?
“今日倒是難得見你這般乖巧。”君庭軒放下筷子,看着鳳青瑤一如將軍府二小姐般的作態打趣的笑了笑。
兩個人都沒有提及昨夜的事情,那個月圓的深夜,那理不清的各自愁緒,都隨着那明月一般,逐漸從天空消失。
鳳青瑤覺得自己的態度這般明顯,卻有些擔心是否會對君庭軒造成傷害,有了昨夜的事情,鳳青瑤自己的感情也變得細膩了一些,她無法不顧及君庭軒的感受。
“日日隨你廝混,總不能混出無賴的脾氣不是?”鳳青瑤說完之後,君庭軒的臉上馬上浮現出了笑意。
鳳青瑤的肩膀已經不用再纏着厚厚的紗布了,即便仍然有疼痛感,可卻也不耽誤提筆寫字了。
鳳青瑤拆下紗布後最先做的事情就是走到了宣紙的面前提筆鞋子。只會這右手的手腕也沒有太大的力氣,因此運筆的力氣不夠,字跡算不上飽滿。
鳳青瑤看着自己的自己臉上帶着一點惋惜的神色,總是不大滿意的。
“我總覺得你的字跡筆鋒之處有幾分熟悉。”君庭軒看着鳳青瑤的字已經不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了。
可是他突然一提出來的時候鳳青瑤的身體一怔,這突如其來的反應讓君庭軒不得不注意。
“哦?這字跡有幾分相似之處倒也不足爲奇。”鳳青瑤說話的時候都沒看君庭軒的眼睛,若是在以前,她這句話可以直視着他的眼睛輕鬆的說出來。
現在她有些不願意對他說謊,不願意理直氣壯的謊話連篇罷了。
君庭軒沒有說話,但是她的反應卻盡收眼底。
他仔細打量着鳳青瑤的字跡。
“好似跟君凌燁的字有幾分相似,尤爲只轉折處一模一樣。”君庭軒看着字跡問話的時候鳳青瑤的右手攥着筆更緊了一些。
“是麼?”鳳青瑤故作不經意的樣子卻逃不過君庭軒的眼睛,更何況鳳青瑤對於君凌燁的態度一向較爲苛刻,仿若是他天生的敵人,更不給他留有任何的情面。
可單單從她一個將軍府的庶女來說,並不可能與一個王爺有任何的敵對之處。
“你與君凌燁難不成曾經相識?”君庭軒這句話好像一下子就觸及到了鳳青瑤的逆鱗,她有些詫異的擡頭望向君凌燁卻並不曾有任何迴應。
不過是將手中的毛筆放下,將那副字圖團成一團丟掉。
“相識?那可是鈺清王,我不過是一個將軍府的小小庶女,怎會有幸與王爺相識呢?”鳳青瑤說話的時候嘴角帶着一絲的不屑,更是印證了君庭軒的說法。
可是看着鳳青瑤厭倦得意樣子,這件事情她並不願提起。好在君庭軒也並非是願意探聽別人隱私之人,既然她不願意說,那他便不過問就是了。
鳳青瑤又寫了兩個字,可是她自己也看出了那轉彎之處與君凌燁的自己如出一轍。
原本鳳青瑤也是有自己的筆鋒筆韻的,可是曾經她一直在君凌燁的身旁侍候,閒暇時更是喜愛模仿他的字跡,而且對自己的模仿要求頗高。
那是她不過是希望有些同他相像之處,讓她自己顯得不那麼卑微。更是追求着能有點點滴滴的相同之處,同他心意相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