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趁着李奕衡先生還沒來點卯,黎錦就以最快速度辦好了出院手續,半小時後,人已經坐在了辦公桌前,敲着鍵盤修改計劃書。
那之後是一段晨昏顛倒的日子,數不勝數的酒局飯局,無數次修改再提交合作計劃,針對細節的討價還價和反覆商定。甚至黎錦還參與到對方的策劃團隊中,熬夜加班想點子,爲對方的策劃宣傳出謀劃策,比對方工作人員還上心。Wωω★ тt kдn★ C〇
數不清多少次,黎錦神色淡然地從酒桌上離席,一路維持風度走進衛生間,然後狼狽地趴在洗手檯上,連膽汁都要吐出來。那時候笑得面部抽搐,卻身心俱疲,甚至時時刻刻,有種也許下一秒,人家就要板起臉拒絕自己的預感。
甚至有一次他伺候得對方酒足飯飽,服務周到叫了代駕挨個送他們回家,前一秒還滿臉笑容叫對方到家後給自己來個電話報平安,後一秒目送對方走遠,轉身趴在花壇大吐特吐。吐得昏天黑地幾乎暈厥時,旁邊有人看不過眼,遞他一瓶礦泉水,他連謝都來不及說,打開就喝,等到喝完一擡頭,才發現所謂好心人竟是李先生。
李奕衡目光復雜,不問他爲什麼在這裡不問他爲什麼吐,只問他:“你爲什麼不肯好好養病?”
黎錦雙手撐着地面坐下,仰頭笑道:“老闆,我要賺錢的啊。”
李奕衡親自開車送他回家,他坐在副駕駛座,行至半路就沉沉睡去。第二天醒來,他軟綿綿陷在自己牀鋪裡,廚房餐桌上擺着溫熱的早餐,李先生不知何時,已經離去。
他邊吃早餐邊發短信致謝,李先生只回四個字。
“注意身體。”
後來他才知道,李奕衡當天在同一家酒店出席一場酒會,途中離席就再也沒有回去。
很久之後貝浮名曾經奇怪,那時候每天都像打仗一樣,一步步走得這麼難,怎麼就沒有一絲打退堂鼓的念頭。
是的,不光黎錦拼命,駱飛也是如此。對方挑剔駱飛體重超標不上鏡,駱飛就勒起腰帶節食,一週瘦了十斤下來;對方挑剔駱飛在鏡頭前表情木然,駱飛閒來無事就觀摩默片,一週後已經能一秒鐘在狂喜與狂怒間自由轉換。到後來,對方負責人甚至在酒醉後,拍着黎錦的肩膀對他說,除了上面不點頭外,他找不出任何理由拒絕藝歌公司。
彼時舒慕方面早已警覺,直接走上層路線與SG公司高層接洽。對於舒慕而言,這個代言不僅能夠帶來豐厚代言費,而且代表着高曝光度。舒慕一年多來演藝事業基本停滯,人氣仍舊鼎盛不衰,很大一部分是由於幾個高曝光度的廣告撐着。只要大家能時時刻刻看到他,就能時時刻刻想着他。那他即便再怎麼放肆地出席巴黎時裝週晚宴與國際時尚酒會,都不用擔心國內市場有損。
對此,黎錦無計可施,只能拿出更親民的態度,與工作人員打成一片,甚至在不危及底線的情況下,對SG公司做一再讓步。但彼時,誰都不知道,自己的努力,到最後是不是能獲得回報。
一個月後,SG公司爆出驚天新聞,公司高層順利改組。新上任的總裁是親民派代表,上任後頭第一件事就是全面撤出中看不中用的奢侈品網購市場。而分管品牌營銷業務的副總爆冷,由原公關部經理出任。不巧,這位新任副總,正是之前跟黎錦推心置腹,許諾他只要領導同意,他這邊絕沒問題那位。
原本誰都不在意的小白菜翻身做主人,第一件事就是宣佈SG新一年代言人易主,由演藝新秀駱飛擔任。
這條爆炸新聞轟轟烈烈登上娛樂版頭條,並作爲SG更換高層領導團隊的輔助新聞,在財經版與時事版霸佔兩週之久。
黎錦瀏覽着各大門戶網站的首頁,幾乎能想象到舒慕在辦公室裡氣歪了嘴的樣子。
成名十年的天王被連冠軍都沒拿到的選秀學員搶了代言,真是好一場打臉。
藉着此事的東風,中國星聲代新一週的復活賽成功創造收視神話,成爲史上收視率最高的選秀類節目,綜合收視位列綜藝節目收視排行總榜第三名位置。而中國星聲代也在這個月中順利完成了八進六、六進五、五進四、復活賽四場比賽,決選出全國五強。
其中,黎錦手下的駱飛爲粉絲人氣榜冠軍,其次依次爲齊亦辰、蕭蘇蘇,以及其餘兩位經紀人旗下另外兩位學員。
復活賽結束後,秦逸歌在海諾大廈擺慶功宴,一方面慶祝收視率再創新高,一方面慶祝駱飛成功拿下SG公司代言。黎錦也是代言拿到手才知道,原來秦逸歌見他們進展艱難,曾經私下約見時任營銷總監的SG公司新老總,爲他們能夠順利爭取下代言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在藝歌公司裡,秦逸歌一直像個冷靜的旁觀者多過運籌帷幄的領導者,他甚少插手公司具體運作,總是給予各部門負責人充分的信任。但很奇怪,沒有人因此看輕他的存在,甚至暗自覺得,正是因爲知道他總會在背後給自己收拾爛攤子,所以大家才能走得一往無前。
所以慶功宴甫一開始,黎錦就連飲三杯,以感謝秦逸歌對自己的諸多幫助。秦逸歌向來吊兒郎當,見他咕咚咕咚往下灌酒,驚得直愣神,剛給自己滿上,打算答謝三杯,手中酒杯就讓別人搶了。
站在他身邊的男人西裝筆挺面容冷峻,粗長而濃密的眉毛平白帶着肅殺的氣息,薄脣微抿,一張臉不怒自威。他對黎錦點點頭,仰起脖頸,替秦逸歌連幹三杯,然後將杯子放回桌上。
一時間,酒桌上都安靜下來。
秦逸歌尷尬萬分,不着痕跡把人推到身後,向大家介紹這位不速之客:“這是咱們的財務總監,三個老闆之一,紀言。”
紀言勾起脣角,對大家露出一個沒多少溫度的笑容:“大家好。”
酒桌上足足冷場了一分鐘之久。
直到黎錦打破沉默:“久聞大名!大夥,要不是紀總監給咱們把關,只怕按照秦導演的脾氣,咱們這場選秀沒成爲史上收視率最高的選秀,先要成爲史上最燒錢的。來來,大家謝謝紀總監。”
“現在也是史上最燒錢的。”
紀言冷冰冰的這句話,淹沒在大家狗腿討好的掌聲中。
大家都愛玩愛鬧,尷尬氣氛被打破,自然又恢復本性。只是大家誰都敢惹,卻沒人敢過來惹一惹紀言這張撲克臉。不過紀大總監也不理會別人,他靜靜坐在秦逸歌身邊,誰敢過來敬酒,他就一個殺必死眼神遞過去,於是終此一局,嗜酒如命秦導演一滴酒都沒沾。
黎錦帶了點醉意,打趣他不請自來,還攔着別人不讓喝酒,紀言也只淡淡揚眉,說秦逸歌曾請過他,他也應了,只是秦逸歌從不把他的話放心上,所以忘了。
黎錦聽得驚奇,瞧他表情,竟彷彿帶了些許落寞,可他眨眨眼睛,再度望去,那人又恢復了平平靜靜一副面孔。
“有人叫我帶話給你。”紀言對他說,“別喝太多。”
黎錦耳根一紅,裝聽不到,捏着酒杯走開去。
但到底,喝得不兇了。
酒過三巡,大家已經完全放開,摟着唱歌的摟着唱歌,抱頭痛哭的抱頭痛哭,甚至還有兩個大男人頭對着頭竊竊私語,一副惺惺相惜的樣子。黎錦酒量不差,喝到此時也有些上頭,於是獨自走去中庭吹吹風。
海諾大廈中庭是一片露天花園,白天日光充足,到晚上能見到極美夜色。今夜恰是月中,天邊一輪滿月,照得草木銀白,四下透亮。黎錦被酒精蒸騰得渾身燥熱,只着一件毛衫出來,在中庭裡站了一站,被涼風吹了片刻,只覺得舒坦萬分。
就在這當口,有電話進來。
黎錦拿出手機,屏幕上閃爍着“未知來電”四個大字,竟連電話號碼都不顯示。他對對時間,已經十一點多,再敬業的電話廣告也不會這時候打來。
神經在一瞬間繃緊起來,他眯着眼睛,按下接聽鍵。
“喂,您好……”
“你要的錄音,”電話中的聲音尖細刺耳,“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