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楚然端着一碗熱水走進屋子,只見秦如薇依舊披着他的那件外裳,抱着膝蓋瑟瑟發抖,臉上淚痕未乾,那狼狽的樣子,讓人心裡一痛。
“先喝點熱水。”莊楚然把水遞了過去。
秦如薇身子一顫,擡起眼,就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子。
“不怕,我在呢!”莊楚然的聲音愈發溫和起來。
那溫溫的聲音就像暖泉包圍着她,秦如薇接過碗,手心觸及的溫熱讓她心中微定,淺淺抿了一口熱水,那熱度一直傳到心底。
“你先坐着,我去幫你取水進來沐浴。”莊楚然見她眉眼輕舒,又道。
不等她反應,他又走到竈房,用桶提了滿滿一桶熱水進去,如此兩輪,試了試水溫,才道:“你先洗個澡。”
“莊大哥。”秦如薇叫住他,眼中依舊一片惶恐。
“沒事,我在外頭侯着。”莊楚然回頭一笑,帶上門,真的就站在外面院中。
秦如薇走到門邊,見他揹着門方向站着,長舒了一口氣,低頭看了自己狼狽的一身,這才脫下髒掉了的衣裳。
泡在溫熱的水中,秦如薇闔上眼,眼前盡是剛纔的一幕。
若是莊楚然來遲一步,她會怎樣?只怕被黃二流子得逞了,而她,大概除了忍氣吞聲,什麼都做不了。
這年代,女人若被人毀了名節,要麼就是忍着不吭聲,苦水往肚裡吞,要麼就是一死,卻是沒有人敢往外說,被人給強了的。
黃二流子,就是深知這一點,纔敢如此膽大妄爲,就是認定了她不敢往外說。
是啊,她不敢!
已經有了被休棄的名聲,若是現在又加一條名節被毀的名聲,這個世界,還能容得下她嗎?
秦如薇將自己整個人都沉在水中,雙手抱着膝,如同在母體一般,自己護着自己。
活了兩世,什麼沒看過,只是她沒料到,自己會遭遇這樣的事,這卻是兩世都沒有的事,到底是女子,到底是太弱了。
弱者,就是這樣被欺凌,弱者,就是被人欺到了頭上都不敢吭聲。
不,她不容許!
秦如薇從水裡冒出頭,眼中厲光大閃,她絕對不讓自己一直做弱者,她要強大起來。
只有強大了,才能護着自己,才能護着家人不被欺。
是的,只有強大才能不被欺辱,她要變強!
莊楚然聽着屋內如有若無的水聲,臉有些發熱,再度往前走了兩步,腦海中不由想起剛剛的一幕。
他原本是在看書,有一道題卻總是解不開,乾脆就出來走走,看能否有所突破。
他也不曉得怎麼會走到秦如薇這邊,腳步自然而然的就來了,而經了剛纔一幕,他很慶幸,自己來了。
黃二流子,他竟敢!
莊楚然握起雙拳,眼中厲色一閃。
吱呀一聲,身後的門打開了,莊楚然轉過身去。
秦如薇站在門前,在她身後,昏黃的燭光在輕晃,將她整個人籠罩在光暈中。
細細看她,臉上的惶恐之色幾乎褪盡,取而代之的是說不出的一絲凌厲和尖銳,莊楚然皺起眉,卻又很快鬆開。
“餓了嗎?”莊楚然笑着問:“我見你竈房裡放了面,我給你下一碗?”
秦如薇搖搖頭,笑道:“莊大哥,我自己來吧。”
“你去歇着。”莊楚然不容置疑地輕喝,徑直走進竈房。
經了剛纔那一事,秦如薇其實也沒什麼胃口,但見他堅持,也就作罷,自己迴轉身將浴桶裡的水給倒了。
莊楚然動作也麻溜,不過片刻就捧了一碗素面上來,上面撒着幾顆蔥花,而另一手,則是用碗裝了一粒雞蛋。
“趁熱吃了。”他將麪碗推到她面前,自己則磕破了手中的雞蛋,剝殼,又從身上拿出一方手帕,將那顆蛋包了起來,輕輕貼上秦如薇的臉蛋。
噝。
秦如薇吃痛,擡起頭看着他,滿眼愕然。
莊楚然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紅着臉道:“不是都說用雞蛋滾臉能去腫麼?”
秦如薇嫣然一笑:“謝謝。”又接過他手上的雞蛋道:“我自己來。”
兩人一時無言。
“今晚多謝你了,幸虧你來得及時,不然。。。”秦如薇真誠地看着他。
莊楚然臉容一肅,冷道:“黃二流子他好大的膽子,真是死性不改,可惜讓他跑了。”
秦如薇眼神一冷,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你打算怎麼做?”莊楚然看着她。
秦如薇自嘲一笑:“這事又不能宣揚,這暗虧只能自己吃了。但黃二流子,哼!”
黃二流子畢竟不是孤家寡人,他還有家室在這呢,她就不信他不會回來,只是要怎麼回報着一頓苦頭,倒是要仔細想想。
“這事你莫理,我會幫你。”莊楚然見她臉色不好,便道:“他成不了大事的。”
“不。我要親自來。”秦如薇搖搖頭:“這仇我自己報。”
莊楚然欲言又止。
“你放心吧,沒有萬全的把握我不會輕易動手的。”她只會一擊即中。
莊楚然點點頭,心裡卻是下定了主意,一定要讓那黃二流子吃點教訓。
“莊大哥,今晚的事。。。”秦如薇咬着脣。
“你莫擔心,我不會亂說的。”莊楚然連忙保證道。
“不,我自然是信莊大哥的,是我大哥那邊,莊大哥,還望你也和他保密。”
莊楚然一愣,看着她渴求的眼神,點了點頭,又指了指她的臉道:“那你這臉,可得快些好才行。”
秦如薇鬆了口氣,舉了舉手中的雞蛋,故作輕快地道:“不是有這個嗎?”
莊楚然搖頭失笑,遲疑了一瞬道:“不若,你還是搬回你大哥家?到底是有個照應。”
一個女子孤身居住,到底是不安全,就像今晚,要是他不是突興出來溜達,那可怎麼了得?
秦如薇笑道:“總是要習慣的。”怕他再勸,又道:“我就打算着去養一條狼狗看家呢,等將來有銀子了,我再蓋一個大宅子,買些下人伺候,也就不怕了。”
“我手裡也有些銀子。”莊楚然忙道。
“哪能要莊大哥的銀子?你也要考春闈,也是要四處打點,用銀子的地方多着呢。左右現在胰子也做出單子,我再多做幾幅繡活,相信很快就能掙到銀子。”
看她一臉堅持,莊楚然便道:“若是要用銀子,只管來尋我。”
秦如薇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兩人其實也稱不上多要好,但他卻能這樣相幫,心裡總是感激的。
“謝謝。”
莊楚然見她滿臉倦容,便識相地起身道:“我出來夠久了,再不回怕是我娘都要急了,你吃完了就歇着吧,莫要多想。”
秦如薇連忙將他送到門口,鎖上院門,又收拾了躺在牀上思考。
今晚也試探過黃二流子,他怔然的神色不似作假,昨晚的偷窺者看來並不是他,那又是誰呢?
秦如薇的心高高地提起來,咬着脣,摸了摸枕頭底下的菜刀,才略略安心。
她不過是弱女子一個,不偷不搶,不奸不淫,卻偏偏這麼多魑魅魍魎不打算讓她好過,一個個覬覦她,是看着她太好說話,太軟善了嗎?
只要想到被黃二流子在她身上涎着口水胡摸亂抓,她就噁心得想吐。
人善被人欺,這道理她是深深領教了。
那麼,她就不要做善良的那一個,什麼賢良名聲,通通見鬼去吧!
秦如薇闔着眼,心裡暗暗賭誓,定要變強至讓人不敢輕視,不敢辱沒。
胡思亂想,迷迷糊糊半夢半醒,秦如薇再度作起了噩夢,夢裡全是看不清相貌的男人猙獰着笑臉向她涌來。
“不,不要。”秦如薇的雙手胡亂揮着。
喉嚨像被火烤過一樣,乾渴吃痛,熱辣辣的,迷糊間,秦如薇只得爬起身摸到着桌前狠狠地灌了幾大口涼水,觸及自己的身子,不由惱怒萬分。
這是又燒起來了,看向窗外,天還是黑着,也不知是什麼時辰,秦如薇頭重腳輕,只得重新摸回牀上,沉沉睡去。
秦如薇是被二孃喚醒的,掙扎着去開了門,尚未來得及說一聲什麼,就倒在她身上昏死過去。
再次醒來,是被苦苦的藥汁給灌醒的,眼前人影重重,說話聲嗡嗡嗡的,秦如薇分不出是誰,吃了藥才又睡死過去。
“老姑,我與你說,咱們村裡的黃二流子昨兒晚掉落溝裡摔斷了腿呢。”秦二孃坐在秦如薇牀邊,一邊做着繡或活,一邊對秦如薇說着話。
秦如薇的手一頓:“這是啥時候的事?”
“就昨兒晚,聽說是灌多了貓尿,給掉進溝裡了,真是活該,那人就不是好貨,只可憐他家裡那個婆娘,少不得要伺候他還被他打。”秦二孃毫不憐惜的道。
秦如薇眼神一閃,會有這麼巧的事?
距離那事發生也不過兩天罷了,自己也燒了兩天,也沒出門戶,是誰替她整了那隻禽獸?
秦如薇腦海閃過一張溫潤的笑臉,難道,是他麼?
除了他也就沒別人了吧,秦如薇心裡涌起一絲暖意,再想起黃二流子,眼神又冷下來,只是摔斷腿,可沒那麼容易!
“哎呀,這可是胰子嗎?”就在秦如薇胡想的時候,隔壁堂屋傳來一聲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