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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回 河邊共指星爲客 花裡空瞻月是卿

第二百四十回 河邊共指星爲客 花裡空瞻月是卿

幾日後,皇貴太妃的鑾駕行至太長公主府邸。

車輿上繪着龍鳳紋樣。

雨落扶着青鬱下了車,便急匆匆地往太長公主的寢殿走去。

如今景行戍守天津衛,青蕪前年染病過世,就連苑若也因病老歸養,偌大的府邸已沒有主事之人可以出門接駕。

杜若等在寢殿前,引着青鬱往寢殿裡行去。白芷則一直守在太長公主病榻前。

“太長公主!”青鬱喚道。

太長公主徐徐睜開雙眼,說道:“皇貴太妃來了?請坐。”

青鬱坐在了牀榻旁邊的紫檀木束腰圓凳上。

太長公主道:“你們都下去吧,本宮與皇貴太妃說會兒話。”

雨落等人應聲離去。

青鬱道:“怎地突然病得這麼重?”

太長公主道:“大清公主歷來短壽,本宮可以活到如今的歲數,已多虧了父兄的庇佑。”

青鬱淚眼盈盈,說道:“太長公主,哀家來遲了。”

太長公主道:“不晚,不晚。本宮一直在等着你來,本宮知道你一定會來。本宮一直提着一口氣,你不來,本宮不能嚥氣啊!”

青鬱道:“可是有什麼未竟之事?”

太長公主道:“有一位故人,一直期待與你相見。”

太長公主從枕蓆下摸出一個鈴鐺,說道:“你看到那邊的燭臺了嗎?用力向右轉動,再搖響這個鈴鐺。”

青鬱答道:“是。”

說罷起身轉動燭臺。

突然間,寢殿一面牆壁往裡側轉動,藏有暗閣。

青鬱回頭看了太長公主一眼,太長公主蒼白的病容隱現一絲微笑,衝她點了點頭。

青鬱走到暗閣前,只見一片漆黑,深不見底,有石梯通到暗門前。

青鬱按照太長公主的吩咐,搖響鈴鐺。

少頃,一團火光由遠到近,驅散了石梯上的黑暗。

青鬱嚇得倒退了兩步。

一人手執半截燃着的殘燭,徐徐現身。

步伐間出人英武,凌雲志氣。

青鬱暗自凝視,猜想應該是一位武人。

直到他走入室內明光之下,那人卻是睛如點漆,面似堆瓊。

竟然是溫憲!

“鬱兒。”

溫憲輕輕地喚了一聲。..

多少年了?光陰似箭,思念如水,都凝聚在這一聲輕喚裡。

青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無數次在睡夢之中看到溫憲。

夢裡的溫憲,玉樹臨風,一如當年。

“溫憲?”

溫憲點了點頭。

“真的是你?”

眼淚成堆,讓她一時看不清他的臉。

她奮力擠落眼淚,溫憲的輪廓又明晰起來。

溫憲稍稍伸出雙臂,微微展開懷抱。

青鬱縱身躍入他的懷中,問道:“你還活着?”

溫憲道:“是額娘救了我。”

青鬱這時方纔想起自己正身在太長公主的寢殿中。

太長公主在他二人身後悠悠地說:“太后歹毒,必會暗中設計,本宮豈會不知?姚方盈被她利用,本宮也早有防備。只是既然太后已經起了殺心,一計不成,還會再生毒計,不如假死逃遁罷了。”

青鬱回身對太長公主深深施禮,說道:“全賴太長公主聖明。”

起身後又對溫憲道:“這些年,你去了哪裡?”

溫憲道:“先是出了關,可是關外太過於苦寒,便一路輾轉去了蜀地。近日聽聞額娘病重就馬不停蹄地趕了回來。”

青鬱道:“那靜歡呢?既然你沒有事,靜歡也理應無事啊!”

太長公主道:“當年那三具棺槨裡,只有姚方盈那一具裡面是有人的。她起了異心,便再也留不得了。而靜歡一心要追隨溫憲而去,本宮便允准了。山長水遠,也的確需要有人照顧他的飲食起居。”

溫憲道:“我們到了關外,靜歡因受不了那裡的寒氣染了病,在蜀中幾番調理也不見好,如今行走上已經不便。”

青鬱道:“難道是行痹之症?”

溫憲道:“不錯。此病最怕陰寒潮溼之氣,江南溼氣重,蜀中稍遜之,仍有溼氣,所以一直都不能痊癒。若非此番額娘病重,我們也不敢貿然潛回京城。”

青鬱道:“靜歡現在何處?”

溫憲道:“就在暗閣裡。她行動不便,走得慢些,這就快要上來了。”

青鬱動情地道:“她必是留足時間,給我相見。”

言談間,燈動影動,靜歡扶着牆壁緩緩地走了進來。

靜歡道:“我躲了這些年清淨,阿瑪、額娘多虧你照顧。”

青鬱道:“都是應當的。你的腿若是長留京城由齊太醫仔細診治,想必還能夠痊癒。齊太醫已經辭官,他爲人甚是穩重,不會出差錯,就讓他來診治吧?”

靜歡並不答話,走向太長公主說道:“額娘,多年過去,境遇迥異,我二人還是如從前那般相似嗎?”

太長公主道:“仍是那般相似。”

靜歡道:“可能以假亂真?”

太長公主點了點頭。

靜歡坐在太長公主的牀榻邊沿上,對青鬱說道:“溫憲不能在京城久留,而我一副殘軀,已無法隨他天涯海角。不如讓我代你回宮吧,就如同當年你代我入宮一樣。”

太長公主道:“如今洪秀全在南方鬧事,蜀中也不宜回去了。本宮思來想去,你們還是回關外吧。靜歡的身子別說這一路上的折騰,關外的風寒便會要了她的命。她若是能在宮裡好好調理,或許還能得以延年。”

青鬱道:“且慢。如今先帝、先太后均已不在人世,還有何懼?”

太長公主道:“本宮雖說病着,但也知道,當今皇上並非是你親生,一直對你頗爲忌憚,否則齊太醫也不會無奈辭官。就連你舊日在朝中扶植的勢力也大多都被皇上一一剪除。更何況,這可是掉頭的大事。你不爲自己考慮,也要爲恭親王和壽恩和碩長公主考慮啊!”

靜歡起身走近青鬱,拉起她的手,說道:“當年你替我入宮,爲我躲避掉宮中多少明槍暗箭,纔有了我這幾年的安穩日子。如今我身染重病,將不久於人世,便讓我最後也爲你做一件事吧。”

說罷再拾起溫憲的手,將他們二人的手疊在一起。

青鬱低下頭,泣不成聲。

一個月後,太長公主不幸薨逝於京城的府邸。

而皇貴太妃突發急症,終日在壽康宮閉門不出,只是每日召衆太醫入宮會診。

咸豐五年,六月。

康慈皇貴太妃病情日篤,在恭親王奕訢的再三懇求下,咸豐帝感其養育之恩,下詔晉尊康慈皇貴太妃爲康慈皇太后。

九天後康慈皇太后薨逝,葬於慕東陵,諡號:孝靜康慈弼天輔聖皇后。爲區別於其他先帝欽封的皇后,咸豐帝下令不加先帝“成皇帝”的“成”字諡號,神位亦不升祔太廟。

後因咸豐皇帝駕崩後,恭親王幫助兩宮皇太后發動辛酉政變有功,兩宮皇太后以同治帝的名義發下詔書,爲恭親王的生母孝靜皇后加諡懿昭端惠,並系道光帝諡號“成”字,神位也升祔太廟。

同治元年,盛京。

這座滿清入關之前的舊都城掩藏在一派風雪中。

遠遠地,一架馬車碾過路上的積雪,行到一座府門前。

車伕掀起厚厚的貂皮簾子,裡面出來一個鬚髮花白的老人,由車伕扶着顫顫巍巍地往府門前走去。

老人伸出手,將府門上的獸首銜環輕輕拍了三下。

少頃,門裡出來一個小廝,不耐煩地道:“何人敲門?”

老人作揖道:“此處可是蕭府?”

小廝道:“我家老爺說了,大雪時,不應診。”

老人道:“有勞小哥通報一聲,我姓溫,與夫人溫李氏途徑貴寶地,夫人不幸染了急症,需要立即見到蕭大夫。”

小廝道:“不見不見。一年到頭多少達官貴人、販夫走卒排着隊請我們老爺看病?若沒有這逢大雪就休息的規矩,還不把人累死了?”

老人道:“煩請小哥向蕭大夫通報一下,我這有京城齊大夫的引薦信。蕭大夫見信必定會見我們。”

說罷,老人雙手將信遞給了小廝。

小廝將信一扔,說道:“你這人怎麼回事?如此不懂規矩?你何德何能可以讓我家老爺爲你破例?什麼破信都不好使!”

說罷便要將府門關上。

老人起了急,一手撐住府門,一手疾速制住小廝,將其按在門上。

小廝嚇了一跳,萬沒想到這位老人竟然還是個練家子。

此時,馬車裡響起一陣咳嗽聲。

“老爺,罷了。咱們來求醫,也不好壞了人家的規矩。”

老人聞言鬆了手,轉身後依舊由車伕扶着往馬車走去。

小廝連忙使勁氣力,關上了府門。

車伕扶着老人上車,連連說道:“老爺,慢點兒。”

老人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說道:“老鍾,再去買點上好的炭火來,切記要少煙的,夫人的病最怕煙塵。”

車伕拿了銀子,冒着風雪跑開了。

老人身形閃動,自己掀開簾子,進到車裡,坐在一位老夫人旁邊。

老夫人笑道:“你有這錠銀子,若是給了方纔那個小廝,咱們又豈會還在這挨凍呢?”

老人羞赧地道:“我又忘記了。夫人,是我的錯,連累你跟着我受苦。”

老夫人靠在他身上,柔柔地說:“這麼多年了,這些俗事你還是無法盡數學會,我也早就習慣了。不礙事的,這雪怕是過一會兒就能停了,多等等也沒什麼。”

老人仔細替她將披風蓋好,說道:“一路上累壞了吧?歇一會兒養養神,可好?”

老夫人閉上眼睛,說:“好,雪停了你別忘了叫醒我,我也想早點見到兩位故人。”

老人道:“你放心。”

老夫人闔上雙眼,悄悄地進入了夢鄉。

那時她還是豆蔻年華,在京城刑部員外郎博爾濟吉特·花良阿的府上當丫鬟。

有一天奉小姐的令,去集市上買個新鮮的花樣子,正巧就遇到了和碩長公主的獨生子溫憲公子騎着馬從集市上掠過。

旁邊的姑娘驚呼道:“看!那就是溫公子!”

她一時看得癡了,那難道不是書裡擲果盈車的宋玉、潘安復活了嗎?

旁邊的姑娘看她愣了神,說道:“別想了!溫公子那樣的家世人品豈是尋常人能妄想的?也就是小姐才能配得上!”

她稍稍回過神來說:“小姐?”

旁邊的姑娘說道:“可不是嗎?我看啊,小姐和溫公子真是郎才女貌,再般配都沒有的了。”

她望着溫憲策馬遠去的背影,心裡暗暗生出一計。

人生若只如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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