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就像是一巴掌扇在了樓忱的臉上,心中的騰騰怒火忽然就被壓下去了——並不是消失,而是被一隻手硬生生的給按了下去。
樓忱並沒有鬆開手,反而將蕊曉提的更高:“我要一個解釋。”
“你甚至沒有給我一個答案。”蕊曉反駁道。一時間,她不再恐懼,像是將一切都置之度外了一樣,不怕疼不怕死。
樓忱看着蕊曉,竟然沒有扯開真相後的難堪。完全就像是撕開一條舊傷疤,鮮血淋漓。
既然她都知dào ,那她究竟是怎麼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的。樓忱心中只剩下這一個想法了。他擡眼看着蕊曉,看着她的眼看着她的眉看着她的眼神,希望自己能看出些什麼,可是,並沒有他希望看到的東西。依舊是一雙清明透亮的眼睛。
他只覺得自己被騙了,可是又不同於以前種種的勾心鬥角。他鬆開手,蕊曉立kè 就頹然的順着石壁坐了下去。
樓忱往後退了兩步,比起想辦法離開這兒,追上方遠,他有更重yào 的事情要走。可是,一瞬間,他根本就不知dào 該如何開口。他朝着蕊曉的方向怔怔的看着,可是眼中根本就沒有她的存zài 。
那時候他剛滿十五歲沒多久,有消息說江湖上久負盛名的蘇輕笑蘇神醫偶然得到了洛川圖決,一時之間在江湖上掀起了大風Lang。蘇輕笑一沒武功二沒勢力,但是在江湖上的地位和人脈卻不可小覷。父親本來就敬重他這種人,於是先讓人去談談他的口風。沒想到蘇輕笑竟然打定了主意要將洛川圖決獻給朝廷,以求江湖上暫時的安寧。
這答案着實惹惱了不少人。父親帶着他前去榆城準bèi 親自同他談一談時,沒想到已經去晚了。父親不甘心,便帶人去了縱城李家。樓忱不知dào 江湖氣節值幾錢幾兩,就如同他不知dào 人命值多少一樣。蘇家的滅門血仇雖然同玄鷹堡沒有任何關係,但是不可否認的是,縱城李家的那些人命都要算在玄鷹堡的頭上。
樓忱當時年幼衝動,他有時候都會想,當時父親若不是帶着自己,可能事情根本就發展不到那一步。他用自己根本還沒有練的爐火純青的寒毒掌打傷了一個小丫頭,然後事情頓時就一發不可收拾。李家被滅門,而父親則被人偷襲重傷,回到玄鷹堡沒多久就過世了。
而後洛川圖決在樓家人口中就成爲了一個禁忌。當初父親爲了能讓母親得償所願,連自己的命就賠上了。然後,有什麼就改變了,從父親過世之後,洛川圖決對母親來說,已經不是想要得到的東西了,而是一定要得到。她爲了這麼一個死物,已經賠上了自己的丈夫,她怎麼能甘心。而對樓忱,大抵上也是如此的,就因爲付出的代價太大,所以更不能放qì ——他倒是忘了最後,真的就有可能會是全盤皆輸。
當初聽說蕊曉是李家遺孤的時候,他心中已不知dào 自己就是該拿她當做仇人還是該帶着一些愧疚。可是而後又說是蘇家的人——無論怎麼看,蘇輕笑夫婦兩人是死在別人手上的,他面對蕊曉的時候,至少不用揹負一個殺父仇人的罪名了。
他該怎麼說,說當年殺了蘇輕笑的人根本就不是玄鷹堡?他現在一點兒都不想解釋,完全不想,心中的那隻手緊緊的按住熊熊燃燒的火苗。
“你爲什麼不說話?”開口的人竟然是蕊曉。
樓忱聽着她還算平靜的語調,忽然就想知dào 她究竟是不是恨着自己的,如果是的話,那麼她又是怎麼樣控zhì 住自己的。虧他還一直以爲蕊曉是個臉上藏不住任何情緒的人。他錯的實在是太厲害了,蕊曉她分明就是還有什麼事情是藏不住的?
“你讓我說什麼?”
“當年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你不是都知dào 了麼?”
“不,我知dào 的並不多,柏叔並沒有跟我解釋清楚。”
“那你現在究竟是在做什麼?你是不是要調開方遠,然後想親手結果了我?”
“樓忱,我真的只是想要救你而已。”
“爲什麼,怎麼了,不把我當做你的血海仇人了?”
蕊曉沉默了片刻後才說:“可你救了的命。”
“可是,若是我沒猜錯的話,你的舊疾也是被我打出來的。當年在縱城李家,我親手打傷了一個女童,本來以爲必死無疑了,沒想到竟然會是你。你告sù 我,從我們第一次見面開始,你是不是就已經知dào 了我是誰,你也是不是就已經知dào 了自己想要做什麼?究竟有什麼是真的。”樓忱覺得自己此刻幾乎快要死了,他從來都沒有過這種感覺,讓他害pà ,絕望。
“真的,那都是真的,至少對我來說,那全都是真的。我因爲被青涯哥哥打了一巴掌而氣的離家出走,然後遇到了受傷的你。我沒辦法丟下那樣的你不管,於是就從那些地痞手上用一隻鐲子贖下了。然後揹着你去看大夫,再帶着你回宋家。對我來說,這全都是真的。”蕊曉頓了頓,然後接着說,“可是,這全都是柏叔的計劃,而我也是計劃中的一個環節。我們坦坦蕩蕩的面對對方,根本就沒有意識到半點的不對勁。我們相處的那麼自然,可全都被柏叔看在眼中。”
“你當時甚至要跟着我偷偷的跑到漠北來。”樓忱本來是想笑着說出這句話的,可是他根本就笑不出來。而蕊曉卻可以,樓忱能聽到她的笑聲,雖然不是很開心的笑容,但是至少她笑了一下:“那也是真的,我想要去漠北,想要離開柏叔和青涯哥哥。並不是說以後都不回家了,只是當時很想離開。而且,不知dào 爲什麼,那個時候雖然覺得你這個人有時候會很冷淡,但是我竟然會下意識的覺得你不會將我隨隨便便扔到半路上。我相信你不會拋下我,相信你會照顧我。”
樓忱想冷笑,想要反駁,可是想一想當時的情況,雖然他真的很嫌棄蕊曉這個拖油瓶,但是他真的願意帶着她去漠北的。
“而後你離開,柏叔帶我離開揚州的時候,我根本還不知dào 發生了什麼事情。從小到大都是這樣,他們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如果不想做,他們就會用一種‘這樣做全都是爲了你好’的態度不斷的說不斷的說。而我很早就已經懶得問太多了,反正他們會一直一直安排我的生活。我跟着柏叔先去了築城,遇到了你,然後又是縱城,又遇到了你,最後是榆城。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太有緣分了,結果沒想到全都是註定的事情。柏叔想要到故地一覽,而你則想在這些地方找到洛川圖決的線索。什麼緣分,全都是假的。我甚至在那個時候,還都一直覺得自己是李家人。後來,在榆城武林大會的那段時間,柏叔告sù 我當年殺害我父母的兇手也在榆城的時候,你猜我當時是怎麼想的?我一點兒都不想知dào ,我不會武功,也不夠聰明,什麼本事都沒有,柏叔將這麼大的事情告sù 我能有什麼用?可是我也知dào 這是我必須要知dào 的。你根本就不瞭解從柏叔的嘴裡聽到你的名字按究竟是什麼感覺。我比我自己以爲的那樣還要信任你,而你竟然是我的殺父仇人。更可恨的是,還是我自己先救了你。如果不是當初我多管閒事,先不論你當時能不能保住一命,至少我不會認識你。”樓忱平靜的說。樓忱想到那段時間,蕊曉有幾天的態度果然不對。
“柏叔聯合了陸明正,他故yì 失蹤,因爲他知dào 等你知dào 我是蘇朝陽而他是蘇重柏的時候,你爲了洛川圖決,肯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只是沒想到你竟然會用那麼兇狠的方法,要致雲粼姐於死地。你帶我們住進了玄鷹堡,而我要做的就是裡合外應。柏叔的話其實一直都沒有解釋完,所以若不是你告sù 我,我就是是蘇朝陽,否則到現在我都還只是以爲自己是李家人。柏叔雖然並沒有將一切都告sù 我,但是我卻非常信任他,更何況,其餘的一切還都是沒有改變,你和玄鷹堡始終都是我的仇人。”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不直接殺了我,只要你想,從一開始你就有很多機會的。”他在蕊曉面前根本就沒有任何的防備,只要她願意,肯定會有一擊必中的好機會。
蕊曉搖着頭,慢慢的說:“不,我不想,我不想要你的命,我想讓你活着。我甚至不怎麼恨你,只是應該要報仇,作爲蘇朝陽,你就是我的仇人而已。我甚至連一點兒選擇都沒有。”
“當初你明明都已經被杭仲他們救出去了,爲什麼又要回來?”
“因爲雲粼姐在你手中,而且,我不害pà 你。”蕊曉用一種怪異的語氣回答道,而樓忱聽着後,只想殺了自己。她緩慢卻清晰的說:“我知dào 自己在你這裡,至少是安全的,你會保護我,不僅僅因爲有比較喜歡我的秦部,更重yào 的是你,你不會傷害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