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眼白肉怪物重現,旁邊窈窈慌得雙手亂打,嘴也直嚷起來:“在這了,在這了,就是它!”
田九手攥翠綠松枝,就要放出神通,稍微一滯,他壓住了內心的波動,想着,眼前白裳青年光用腳就能制住這怪物,想來必還有其他厲害手段,當下暗道,在方家面前,他何必急着去露拙?還是看看再說吧。再者,今次他們追蹤這白肉怪物,目的是探究那“鹽”之秘辛,只要制住怪物,便是成功一大步,明顯白裳青年已做到!反而他的松枝手段,只能逼迫綠眼白肉怪物胡亂躲閃,實非有效手段。
得以近距離打量綠眼白肉怪物,對田九來說,是千載難逢之機會,當下,他眼睛一直盯着看。
他發現,怪物因被白裳青年踩住,身體緊繃後顯出難得一見的體表紋理,雖然白肉怪物看上去灰白一片,但那是遠觀,此刻近看,石塔油燈一照,能清晰辨出乃是一種特殊皮囊,上面密佈的微小黑點,像極了有毛髮的動物之毛囊孔洞。會是什麼動物呢?他一時猜不出,可鼻端他隱約聞到一股淡淡腥甜,是血的味道……他心下輾轉掠過無數種動物的血腥味道,虎、鹿、牛、獐子、狍子、馬等,都是不像,一瞬間,實難定奪是什麼動物的皮囊!
突然他見白裳青年從懷中摸出一根粗粗的竹筒,尖端是一個銅鑄根管,末端是一推拉的把柄。
白裳青年“噗嗤”一聲,將竹筒前段的尖尖根管刺進白肉怪物身體,怪物吃痛,一雙瑩瑩的綠色眸子瞬間閉緊,凹陷,隨即消失,臉上重回灰白一片,又成了一個無臉怪物。
白裳青年一手握緊竹筒,一手向後拉把柄,抽風箱一般緩緩動作,彷彿在從白肉怪物體內抽取什麼……須臾,白肉怪物身子癟下去,變成一張扁扁的皮,一動不動,無半點生機了,儼然是“死透”了。
白裳青年“抽取”完,俯身,從白肉怪物尾端將黃符帶子摘下,連同竹筒一併塞入懷中,擡腳一踢,將變成一張皮的怪物踹飛下石階,掉進石塔第二層之萬代基石墩旁,信步繼續朝石階上方而去。
邊走,他頭也不回,自負地道:“若是我沒猜錯,你二人追蹤的正是此白肉怪物了吧。”
田九和窈窈猶在震驚之中,他們和魚火客、白丁,合力也是對付不了的綠眼白肉怪物,在這白裳青年手下,猶如玩耍一般,就是將它“抽髓殺戮”,無半點難度,此子何許人也?手段何其逆天!
當下,他和窈窈對望一眼,二人眸子中俱是震驚不已的神色。
田九緊緊跟在雲夢君後面,邊走邊問:“不敢欺瞞公子,此怪物正是我們追蹤之怪物,不過我們亦是不清楚這怪物底細,看公子手段,宛如天人,三兩下除去它,還抽取了一管東西,不知公子抽取的可是‘鹽’?”
雲夢君回頭,充滿深意地瞥一眼田九,有些驚訝道:“你們竟追查到‘人鹽’這一步了,看來,小……”他“咳咳”咳嗽一聲,止住了要說的後半句話,轉而話鋒一轉,突然誇讚道,“你們還不錯!”
田九心中猶自疑惑不已:他竟誇讚我和窈窈不錯!他心中疑竇重重,卻也容不得多想,因爲白裳青年並沒有繼續跟他解釋的意思,步子繼續就朝着上方踏去,他便只有緊跟其後。
雖然走在後面心思猶處在震驚中,可他依然忙不迭地追問前面的白裳高人:“公子,你方纔說那‘鹽’叫‘人鹽’?何謂人鹽?作何用處?”
白裳青年腳步“噠、噠”地踏在石階上,哪裡有回答他的意思,傲氣地全當什麼也沒聽見。
田九自討無趣,訕訕閉了嘴。
須臾,他於悶悶不樂中跟在白裳青年後,到了石塔第三層,觸目是一個水池子,不過十分奇怪,這池子由透明的玉石打造,他轉動眸子看了看,搖搖頭,心道,或許造這池子的材料並非是什麼玉石而是傳說中的透明水晶,只是,那水晶乃何等奢侈之物,便是得到黃豆大小一粒也珍稀不已,而眼下所見卻是滿滿丈許長的一個池子,當真“闊”得駭人。
他帶着強烈的好奇心,走近池子去看,發現裡面浸滿微黃的液體,不知是什麼“水”,總之絕不是普通江湖之水。
“咦?”
他忽然一陣疑竇,突的察覺,這水晶池子,竟是密閉的,轉念一想,又想通了一點,畢竟是透明水晶造的池子嘛,上頭加了一個透明的蓋,不能輕易察覺也是可以想象的,可,他細細一看,又發現,那加持在水晶池子之上的“蓋”,可不是什麼水晶,雖然也是透明材質,倒更像一種什麼動物體內取來的膈膜,透明之中,因塔中油燈照耀,近前細看,能瞧出層層微小油花,顯是年歲久了,並不新鮮了,但,也並未腐臭衰敗,奇怪,奇怪!什麼動物身體能剝離出這樣一張完整的、卻透明晶瑩的隔膜?他想不到。
窈窈只是好奇地這看看那看看,可這石塔第三層除開壁上的一燈、一窗,就只有正中有這樣一個池子,別的無甚明堂,故而,她最後也是盯看着奇怪的透明池子,眸子裡是不盡的好奇與興趣,只是,也想不出個所以然,和田九大眼瞪小眼,相對無言。
“你們打量夠了嗎?”雲夢君不知什麼時候,自懷中掏出一塊大紅綢布,騷包地披在了背上,一時肩踩紅霞,別有風姿,只是此情此境,既不是騎馬趕路也不是荒野踏青,石塔密室裡這樣打扮,真是說不出的怪異。而田九與窈窈二人看過他手段,知他不是俗人,便是看見他怪異舉動,也不好說什麼,只是眸子有意無意,自大紅披風掃過,將詫異埋於眼波流轉之間。
田九向來善伺人意,忙討好地道:“夠了夠了,只是不知這石室的池子是做什麼的,裡面的水又是什麼水?”
白裳青年沒好脾氣地道:“水就是水咯,能是什麼水,真好奇撈一口嚐嚐不就曉得了。”
田九連連擺手,顯然是不會去嘗的。
窈窈實是看不過白裳青年頤指氣使的模樣,走近透明水池道:“嚐嚐就嚐嚐,我不害怕的,哼!”
本來挺有氣勢一句話,可這窈窈天生就沒長一副惡婆娘氣質,就是這樣的話,從她嘴裡面出來也是柔柔弱弱,沒什麼氣勢,聽得雲夢君不禁大笑。
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他激她道:“你想嘗,那也要嘗得到啊!”
言外之意,池子上面被不知名膈膜覆蓋,她手根本伸不進去。
窈窈不服氣地伸手朝池子裡一插,頓時感覺手上傳來一股巨大阻力,那透明之隔膜看着薄薄一層,可讓窈窈感覺抵擋她的,彷彿一塊堅韌巨壁,寸進也不能!努力一陣,她遺憾地搖搖頭,面對莫名隔膜,她敗了,心道這不是她能對付的。
頓時她氣餒地收回了手,默默不語站立一邊。
雲夢君笑着走上前,自懷中掏出一扇貝,以紅繩吊之,一甩,輕鬆滑入池子,拉出,扇貝里已盈滿淺淺一汪淡黃色池子之“水”,將扇貝遞到窈窈面前道:“嘗吧。”
窈窈毫不猶豫伸手接過扇貝,端到嘴邊,霎時聞到一股微微腥澀,倒並不怎麼反胃,一悶頭,就要一口灌下去,她隱約覺得,這池子裡的水,大約是釀造的一種什麼酒水,她可不怕酒水,再者,今夜追蹤白肉,又是闖關,又是被捲入亂流的,她早腹餓口渴,管它是什麼,就是毒藥現時她也想來上兩杯。
田九在一旁突的叫道:“窈窈,想想清楚……”
雖然只是喊她一聲,言外之意則再明顯不過:不能喝!
窈窈微微搖頭,一仰頭,將扇貝里的淡黃液體倒進了口中。她是吃了秤砣鐵了心,定要在這白裳青年面前爲她和九叔叔掙回一個面子了。
雲夢君從窈窈手中奪回被她喝空的扇貝,重塞回懷中,眸子卻並未離開她。
田九亦是盯看着喝下奇怪液體的窈窈,慌慌地問:“現下感覺如何?傻孩子,你也太實心眼,便是勸了,也不深思一番就那樣喝了……”
埋怨還未完,他卻是突的一聲大叫:“糟了,你的肚子……忍着,可別露出……”他不斷跟窈窈打眼色,要表達的意思窈窈也能猜出,定是叫她萬不要露出本體來。
於魅而言,千百變幻都不足爲外人道,只一條,萬不能輕易於人前展示本體,須知,所有魅“生前”都是強大之異種植物,可說無一不是世間神奇,譬如天山雪蓮,千年何首烏之類,皆爲生人遍尋而不得之逆天奇草,被貪心者覬覦,必想方設法吃了他們改良生機、益壽延年。說難聽點,他們這些草本化的魅,生前抑或死後,都是能給生人吃了以大補的,只要對方能拿下他們。所以無論如何他們不能暴露本體,這也是先前在三空子,窈窈與魚火客十分投緣,但在魚火客“無意間”問及她“身份”,她亦語焉不詳,實是觸碰了她之底線,有口難言。
窈窈此刻何嘗不知道其中厲害,但她心中更多是驚詫和憤怒,這白裳青年何等歹毒,爲何要這樣誑她,害她……
是的,她自喝下一點那池子裡的液體,突然地肚子就臌脹起來,圓滾滾凸出,像那市井裡的十月懷胎的孕婦一般了,不知其中機竅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