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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歸來與和親

第四十三章 歸來與和親

姬深的遺詔裡,說的清楚,無所出的妃嬪在他梓棺入葬後便遣返還家,按着品級可帶若干財物離開,當然想將歷年賞賜積累都拿走……有點不太可能,尤其對於如牧碧微這樣積年的寵妃,看着五六株兩三尺高的毫無瑕疵的珊瑚樹被撇在角落,饒是牧碧微等這麼一天多少年了,也不禁覺得惋惜,吩咐道:“分三份,送到含光殿和鳳陽宮去罷。”

既然帶不走,牧碧微也不想還庫,索性一股腦兒的分送各處,聖旨裡只給衆人三日收拾的辰光,忙得簡直是昏天地暗——出宮的時候,卻還碰見了曲氏,她是無事一身輕,包裹都沒拿,兩人相視而笑,夏日烈陽,可照在身上,卻絲毫不覺得炎熱,竟是說不出的輕鬆暢快。

牧家極爲倉促的拆了丹園的門封,沈老太君親自拄着杖過去盯着打掃,又嫌丹園到底封存多年,不宜居住,索性在鬆園裡收拾出屋子,預備先叫幾個乾淨的使女住幾日丹園散了陰溼之氣。

牧碧微聽着轆轤車聲,看着細密的竹簾不住晃盪,恍惚之間又想起了自己進宮的情形——那時候正飛雪漫天前路一片茫茫,如今值盛夏驕陽當空路旁百木葳蕤張揚……

從太寧五年,到清平元年,七年的辰光,彷彿一輩子都過去一樣。

只是吸一口氣再鬆一口氣,另一個一輩子卻是嫣然盛放在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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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宮七年,一朝返家。

不僅牧碧微恍惚如隔世,牧齊、牧碧川這兩個少見她的親人更是激動得淚如雨下,不及向因爲年幼還沒進過宮的牧屹、牧峰介紹姑母,一家子在鬆園正堂先抱頭痛哭了一回。

絮絮叨叨了足足一個多時辰,年幼的牧屹站得累極了,哭了起來,才讓長輩們留意到還有一干晚輩等着見禮。

手忙腳亂的給了見面禮,連經常進宮的牧鳶娘也有一份,雖然能夠帶出宮的東西大大縮水,但牧碧微究竟是遣散妃嬪裡位份最高的,內司又都是熟悉之人,她帶出的東西固然只是宮裡身家的一小半,也是一筆巨資了。

沈太老君看着牧屹抓着當彈珠的夜明珠,一個勁的讓她留着自己用——到底牧碧微纔回來,老太君不敢也沒精神多說,在沈老太君看來牧碧微當年就是爲了父兄進宮的,如今好歹出了來,二十歲出頭的年紀不可能就這麼守寡終身——當年她守是爲了牧齊——老太君端莊淑賢卻並不苛刻,她琢磨着牧碧微帶出宮的是一筆,自己私房再貼一貼,嫁妝豐盛些,即使年紀長了又是做過妃嬪,料想在鄴都遠些的地方尋個可靠的郎君……

女子再嫁主要是年長……但西北不是因爲女子少,許多人成婚都極晚嗎?便是門楣低點,人好知道心疼自己孫女也是成的……牧碧微與牧碧川說話的時候,沈老太君已經在考慮到如何說服牧齊和牧碧川同意接納某個門楣不高但人極好的郎君了……

牧碧微在鬆園住到可以回自己的丹園時,蘇家到底上了請求冊何氏爲太后的奏本,理由很是冠冕堂皇,劈頭就提到因爲原本的貴姬牧碧微離宮受遣,西平、新泰兩位公主沒了母妃教導,坊間素有母喪者長女不娶,懼其無人管教無婦德,因此宜爲兩位公主另擇良母教導。

藉着爲公主擇母撫養的引子,又提到了名不正則言不順——皇長子姬恢亦在何氏身邊養着,雖然開蒙了,但“據說”姬恢還是更願意在何氏身邊住着,理由爲姬恢連失祖母、父皇,因爲年幼的關係,心中驚懼難平,到底奴婢不能和母妃比,他的生母小何世婦又不夠資格親自撫養他,才六歲的皇長子,難道就這麼沒名沒份的讓何氏養嗎?

即使何氏這麼養了,卻又怎麼教導?

畢竟何氏一日不是正經的母妃一日無法名正言順的管教——所以如今宮裡足有三位皇嗣沒有正經的長輩教導,有何氏這些太妃在,別說朝臣了,廣陵王、高陽王兩位王叔也不方便隨意進入宮闈……再說兩王教導姬恢和姬恆還能說過去,公主呢?

所以蘇家建議,莫如迎立太后,方可正經教導皇嗣。

這份具本寫的是如此的不甘心,前面看似正經的提出了種種理由,最後卻草草收尾,榮昌郡公等人自然是一力辯駁……朝野上下幾乎就沒有一個人贊同的!

但抵不住一向沉默不語的清平帝這次居然堅持要過奏章——清平帝沒到啓蒙的年紀,登基後,認的幾個字還是何氏教的,他看不懂,只是握着奏章,忽然就淚流滿面。

即使是幼帝,見這情況,衆臣也只得住了駁斥,問他緣故。

清平帝依着新泰教導,手捧奏章就開始追憶太后……追憶生母孫氏……連新泰的養母牧碧微也被提了一番……最後總算到了何氏,這時候清平帝哭得累了,新泰教導的話也忘記得七七八八,只是意思大概還記得——意思非常堅定,命苦的清平帝襁褓中便失了生母,雖然由祖母撫養長大,卻一直盼望着能有母親的疼愛,既然何氏生前與他的生母孫氏十分投契,這些日子他也覺得在何氏身上感受到了母愛……咳,總之他同意尊何氏爲太后。

滿朝譁然!

奈何無論他們怎麼反對,清平帝雖然被迫得不知所措,卻仍然堅持奉太后——如此拉鋸了兩日,到底聶元生出面說了話:“陛下年幼,卻已有此孝心,臣等遠不能及!”說着鄭重大禮——他擡出了孝道,自詡知禮的世家心頭大恨,只是如今朝局極難打破,聶元生固然出身寒族,又沒了太上皇這個靠山,但手段過人,世家也不想和他結仇,卻仍舊堅持不允。

聶元生便道:“諸位覺得端明皇后如何?”

端明皇后雖然是追封,但因爲是姬深唯一封過的皇后,就成了元后,人也去了,蘇家也有人在朝上,就算沒有,諸臣也丟不起臉背後說個死人——好歹也是皇后,雖然知道聶元生此話不善,也只能咬牙讚了端明皇后一番。

果然聶元生淡笑着道:“當初端明皇后生汝南王時難產,因此汝南王誕而皇后力竭,臨終將汝南王託付何人?”

諸臣無言以對。

藉着端明皇后的名頭,加上清平帝的堅持,何氏終於如願以償,被清平帝尊爲端慧太后,擇吉日移居甘泉宮。

何氏成爲太后的三日後,柔然的使者一路遊山玩水,終於星夜馳騁趕到了鄴都。

朝中對柔然使者的拖延早就不耐煩了,畢竟姬深駕崩沒幾天,柔然使者就進了關,結果姬深葬完妃嬪散完太后都又奉了一位,他們纔到。

若非沿途的飛鶴衛看得死,大梁怕要當這些使者都是來刺探消息的。

到了鄴都,賓館中更衣沐浴,禮部教禮熟練,才於慶麟殿覲見。

使者一直對出使的目的絕口不談,一直到清平帝跟前,才說了出來,目的極簡單——和親。

只不過這次不是大梁嫁公主,而是柔然有意將可汗最疼愛的同母妹妹嫁到大梁來。

那位譯作中土語言是柔柔的柔然公主如今不過四歲,算起來和清平帝年紀倒是正好,使者將這位公主誇獎得天上有地上無,只是榮昌郡公等人越聽臉色越是難看——他們如何看不出來,這柔然忽然提出的和親,根本就是何氏搞的鬼?

不然,這些柔然使者死拖活拖着路程,何氏一做太后,便立刻快馬加鞭奔赴鄴都做什麼?

清平帝年幼,柔柔公主也不大,柔然使者的意思是將公主隨後就送過來,就在鄴都皇宮裡撫養,與清平帝一起長大,彼此感情也好些……最主要的是在柔然沒什麼人可以教導柔柔公主中土的語言和文字……

要知道何氏雖然被尊爲太后了,卻沒有臨朝攝政之權,畢竟她不但不是清平帝的生母,甚至這個養母也有點名不順。

清平帝接下來正經拜了師,那麼師父和叔父纔是名正言順輔政的人……何氏這個太后也不過是個幌子罷了,屆時她想見清平帝都未必自由。

但柔柔公主來了之後,哪怕是打着柔柔公主的名義三不五時的叫了清平帝過去,也足以聯絡感情了。

再說柔柔公主方四歲,到了鄴都自然是太后養,四歲的小女孩子還養不出來感情,何氏就是白在宮裡混了這些年了……這柔柔公主,柔然如今的意思是給清平帝做正宮……這是生生佔去了鄴都世家膝下女郎的機會啊!

還有將來的儲君之位……

榮昌郡公這些人都是心頭滴血!

這件婚事鄴都上下沒有一個世家會同意——然而柔然使者根本懶得聽臣子們的意見,直接要求見太后,並且振振有辭——這是他來前特意學的大梁風俗,婚姻大事,父母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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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海闊天空——努力愛春華

柔然的柔柔公主從遙遠的柔然踟躇南下時,聶元生也攜妻帶子,踏上了同樣是南下的旅程。

只是與柔柔公主乘車坐轎不同的是,他們乘的是船,大船。

正入秋的光景,天地肅殺之中,勃勃的草木卻還不曾凋零殆盡。

澄空如洗之間,行行雁字,豔陽高照。

已經習慣了叫聶元生爲阿爹的聶恊好奇的趴在舷邊看着船頭飛掠過的水鳥,他仍舊是一身錦繡華服,看着與在澄練殿裡時並無異樣,仍舊是那麼天真那麼熱忱,最尋常的白鷺也能盯上半晌才移開眼……他快樂趴在一旁遠眺時單純熱忱的笑臉,卻是不遠處凝望他的兩人最欣慰的一幕。

“從怒川順流東入東海,再沿海南下,到江南最多不過十日。”江風浩浩蕩蕩的吹起聶元的青衫,闊水空天,澄空凝碧,他按捺住心懷激盪,對身旁的牧碧微道,“祖父在那裡置下的房子,是年中就開始打掃的,等咱們安置下來,從大食的商船,也該到達了,正好看看,祖父的人手還剩多少。”

牧碧微朝他嫣然一笑,兩人伸手交握,心中旖旎無限,她最終接的,卻是一句極平常的:“聽說海上十月的風正好。”

“有你們在身邊,什麼時候的風都好。”聶元生勾着嘴角,俯身飛快的在她鬢邊一吻——雖然他動作極快,但當着船上衆人的面……牧碧微還是紅了面龐,嗔怪的掐了他一把。

這時候,新買來的貼身伺候牧碧微的小使女忽然小心翼翼的走了過來,不敢擡頭看主人,垂着下巴小聲提醒:“夫人,雷翁說,岸上彷彿是阿郎的舊識。”

更遠一些的地方,卻是曾經的大監雷墨,換了一身五成新的常服,儼然一個極尋常的老翁,微微含笑,見聶元生看過來,才伸手指向某處——趁着“遺詔”遣散妃嬪,許多宮人也尋了門路脫身……雷墨便是其中之一,他本與聶介之有舊,雖然在宮中不難繼續當差下去,可他年歲長了,很想到江南休養,便趁着這個機會稱病脫籍,隨船南下……

隨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卻見浩浩怒川,沿岸高低不平的路上,卻正有一騎雙人,靈巧的控馬奔跑着,試圖追趕船隻。

如今船離岸已頗有距離了,畢竟是要航海的大船,離岸近了,容易擱淺,好在聶元生目力過人,看了幾眼,微笑起來:“是高七!”

“你竟沒有告訴他嗎?”牧碧微握緊了他的手,不知道是感慨還是什麼,“文氏也來了……此一別,往後再復難見,怎不要他送?”

“他若送了彼此徒增傷悲。”聶元生鬆開她手,攬住她微笑着道,“你不是也不肯讓老太君甚至嶸郎來送?何況此後也未必沒有再見之日——”他放低了聲音,帶着一絲得意道,“你是正經出宮自由身的人,我亦是明媒正娶,你嫁我娶,關旁人何事?本來無需特別離開……不過是爲了恊郎——恊郎如今才五歲,眉眼未開,咱們帶他到江南略住些年,等他長大了,說是義子,再回鄴都探望他們……或者江南水土養人,看着年少的話,索性說是咱們在江南所生之子,原本這世上的人容貌不似年紀的也不少……何況時過景遷,那時候又有誰來多這個事?”

再過些年——聶恊長大後,算算清平帝也該親政了,到時候,哪裡還不明白他能夠得到帝位,與姬恊的“夭折”大有關係?即使有人看出聶恊是姬恊,沒有鐵證,誰來多這個事呢?皇家丟得起這樣的臉嗎?清平帝也不必猜疑什麼,畢竟,他的帝位,可是姬深當衆親自禪讓……再名正言順不過……

怒川岸上,高七帶着文氏仍然追趕不輟,似要將這場分別,竭力拉得短暫些再短暫些,牧碧微的目光看着他們,卻又遠遠的越了過去——往北再往北,是大梁巍峨的帝都鄴都,這一場霜刀風劍的紫臺之行,終究在盛夏裡歸於終結,如今這北地肅殺飄零的秋季,她與他帶着年幼的長子去往江南暫住,此去千里萬里,隨舟直下,夾岸卻是漸近柳暗花明的葳蕤蓬勃,彷彿預兆着那深寒酷烈的秋冬,終究是被拋棄在身後、徹徹底底的遠去了。

性情開朗無心機的聶恊,本該生長在這樣明媚爽朗的環境裡,而不是華美幽深的宮闈,如新泰公主那樣,將稚嫩的心與身,在宮闈的陰私裡撞得傷痕累累,結出重痂……海闊天空,縱一方天地,纔是聶元生和牧碧微冀望給予聶恊的。

身前迎接他們的,是一日.比一日更接近的江南,一里比一里更芬芳葳蕤的花木……

繁華燦爛如新生的旅程啊,隨着江船的移動,正寸寸鋪開了前途。

岸上,高七似乎發泄過了,勒馬停下,聶元生遙遙與他對望片刻,忽然心動,轉過頭來,看着牧碧微的眼睛,一字字道:“你知道麼?我向來知道自己處處不及祖父,若無他當年四面佈局,這些年來我早已是寸步難行,但雖然他給我留下千法百計,可我最感激的……卻是他當年讓我親近牧家之人!即使,他的本意是爲了對付安平王!”

不待牧碧微回答,聶元生已經伸展雙臂,在衆多船伕、下人的注視下坦然擁她入懷,貼着她的耳際,輕笑着道,“祖父臨終,堂兄欲爲祖父寫祭文,特意詢問祖父平生最得意之事,你可知道祖父說什麼?”

“他說,得吾妻耳。”

“微娘,我心亦如是!”

江南還遠在千里之外,可這一刻,牧碧微卻彷彿覺得,萬千杏花於身側開放,暖馥芬芳裡,惟執手笑看,心許餘生,正如那闋古老的詩——

結髮爲夫妻,恩愛兩不疑。

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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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了。

現在是29號。

通宵碼完結局。

爲什麼通宵?

因爲忽然……就想這麼幹了。

對我來說,一個故事,最好寫的是中間,情節發展猶如一株茂盛的樹。

到處是樹枝和葉。

即使有偶爾的枯枝敗葉,也很好掩藏或清理。

需要謹慎的是開局,因爲需要引出主線,需要引人閱讀欲,需要……最重要的是編輯得給過……

最難的。

就是結尾。

紫臺行是第三本書了,我懷着惶恐的心一口氣碼完了早就醞釀好、簡直迫不及待告訴每個人我給某個昏君安排的下場……

卻一直壓抑着自己不能劇透不能說……再一點一點……於是終於輪到了!

這種心情就好像把最喜歡吃的菜留在一邊,吃完飯,終於輪到它們了一樣……

我冀望寫出餘韻嫋嫋又不是坑的結尾。

甜蜜和希望蘊涵其中,又不顯得虛假造作……但我只能說我盡力了……

啊……寫到結尾才覺得自己筆力悲劇……

所以我只能安慰自己,至少這是個好結局,女主木死,男主木死,如溫子說的光明正大在一起了,還有孩子……

(以上只和元秀公主比……)

^_^

m 踩 咯!

┏╮/╱ ·ˊ e . a. 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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