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雲先生回來了。”聰兒的聲音輕輕的響在我的耳邊。
我手上一鬆,方纔因心底的恨意緊抓着的牀單從我手中一落,一道身影匆匆直入我的眸中。
“先生……”我連忙要起身。
“恭喜小姐,賀喜小姐……”雲先生一個福身笑着向我道喜。
這是大半年以來,我第一次見他臉上有了笑意。
孃親與雲雀,還有子亞哥哥的死,對他來說莫過於整個世界的倒塌。
他自那起,就再也沒有笑過,本就不多話的他,如今己變得越來越沉默寡言。
“先生快起來。”我欲要伸手去扶他。
他連忙上前來扶住了我的身子,緊緊的握着我的手,滿目欣慰。
“聽說小姐生下了小公主與小王子,老奴甚是高興。”
他在我的面前還是自稱老奴,也仍是尊我爲小姐。
我與他說過,不讓他這麼喚我,可他不讓,他說尊卑有別,他答應過孃親,定要守護我這個主子一生。
我便沒有強求他,慢慢的也開始習慣了。
“先生這一路上可還好?”我輕輕的問道。
他微微點了點頭,清冷的眸中開始泛起一絲黯然的光亮。
“老奴一切都好,就是沒能趕上小姐生產,老奴對不起小姐。”
“我己平安生下倆孩子,先生無須自責。”我向他輕搖了頭,若不是他,我腹中的孩子早就死在了途中。
他的眼神微微轉深,似覺有些暗沉,余光中他微微扯動着雙脣,想要說些什麼,終是沒有說出口。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他欲言又止,我便問出了口,“事情都辦好了麼?”
他點了頭,聲音盡是悲涼,“辦好了,夫人今年的生辰一定會很開心,至少能與家人團聚。”
家人團聚,這四個字聽得我的心顫抖不止。
顫抖從我的心底一點一點的蔓延至我的雙手上。
我顫抖着收緊指尖,狠狠的刺入皮肉之中,咬牙絕然的看向窗外那一片黑暗。
“我不會讓他們白死。”
而此時的雲先生眉宇間透着一絲顧忌。
我嘆息了一聲,“先生有話就直說吧。”
“八爺在三月前己被立爲太子。”雲先生帶着顧慮的說道。
我沒有絲毫的情緒出現,只道:“他終於如願了。”
雲先生在我耳邊又微微嘆了一聲,“八爺爲太子,太子妃之位如今己爲西楚郡主,然而側妃也會有四房,小姐……”
“先生在試探我?”我擡眸看向雲先生打斷了他的話,也亦能明白他的話,他在憂心我的決定。
“老奴豈敢?”他雖是垂了眸,可在我看來,他的心思己經很明顯。
自孃親與雲雀死後,雲先生的性情大變,我亦能理解他那失去摯愛的痛。
孃親就是雲先生口中的柔兒。
當年雲先生與父親一同被外祖父帶入魏家。
雲先生傾心孃親,孃親卻傾心於父親,然而父親卻一直深愛着小姨,我的生母。
這一系列的關係太過複雜,從而讓他們四人捲入了一場悲劇之中。
我伸手撫上了雲先生的手,輕拍了兩下,“先生放心,大仇未報之前,你方纔口中所說的那些,你無須有任何的顧慮,我記着你話,斷情,斷念,也許真就是我的宿命。”
他擡眸看向我,沉重的眸光一點一點的轉深,轉沉。
“小姐若是不能,就不要逼迫自己,畢竟小姐如今在這北漠過得很好。”
“我過得好麼?”我眸光直直的看着他。
他不語,應該是不知如何回答我這個問題。
而我便接着反問他,“先生難道就沒有發現,我己有許久沒有真正的笑過了。”
他再次低眸一嘆,“老奴知道,但是在老奴看來,王上是真心的對待小姐,這世間恐怕沒有一人能向王上這般寵愛小姐了。”
“我欠他的情,我會用我的方式還給他的,但不是現在。”我低沉一語,又重望向那不遠處的窗外,淡淡的憂傷輕輕的飄過我的心頭。
“老奴明白小姐的話。”
等我辦完了所有的事,讓泉下所有的人安息,我若還留有這條命,我一定會把欠傲恆的情通通還給他。
我來到北漠國有八個月了。
這北漠宮中的奴才們從我莫名入宮的那一天起就開始在對我竊竊私語。
有人說,我乃紅顏禍水,魅主的妖姬,懂得妖術才令王上對我極其的寵愛。
傲恆每日必來平陽宮,不管是什麼?只要是我想要,根本就不用我開口,必會在第一時間呈現在我的面前。
甚至還有人說,我腹中的孩子根本就不是王上的骨血。
不過這樣的謠言,我只是耳聞了一陣,很快就在這宮中絕跡了。
我不知道傲恆是用什麼樣的辦法堵住了這些人的嘴,但我知道,他這麼做都是爲了我和孩子能在這北漠國有一席之地。
火烈掌毒發作的那一夜,是傲恆割肉取血爲我融化千年冰蓮,這才使得我重獲新生。
傲恆也因此躺在榻上整整一月之久,但他仍舊堅持每日都會讓人攙扶着他來看看我。
說實話,我也承認,我對他的執念,對他的好,對他的情,很努力的想要去動心,動情。
可是我的心早己在去年八月初三的那一團烈火之中燒得只餘灰燼。
所以動心動情對我來說真的很難。
傲恆是一國之主,自然會有後宮之爭。
我這個無心無情之人,竟在這北漠後宮之中成爲了衆矢之的。
傲恆的王后明月是朝中擁有三分之二兵權的相國大人明彝的女兒。
我去拜見過她一次,她略顯有些刁難我。
自那以後,傲恆便不許我去王后的宮中,他說我沒有這個必要去向她請安。
我明白傲恆的意思,自那以後,我便沒有再去過。
她也似乎不許來我的宮中。
這樣毫無交際,就省去了很多糾紛。
至於宮中的幾個地位顯赫的夫人,我只熟悉媚兒一人,那是在西城之時,我就與她有過交際。
我來到這裡,睜開眼的那會兒,見到的第一人就是媚兒。
她是解毒的高手,我體內的火烈掌毒就是在她的救治之下,得以保全了這條性命及腹中的倆個孩子。
她自那次在西城以身救下傲恆,便成了傲恆的妾室,現在晉爲三品夫人。
我偶爾也會在後宮中走動之時遇到媚兒。
她好似變了,變得不多語,只是朝我笑笑就離開了。
其他的幾位夫人雖然對我有敵意,但因爲傲恆的緣故,基本上都不敢對我如何?
我不犯錯,沒有把柄可讓她們對付於我,那就受受她們的冷嘲熱諷,這事忍忍就這麼過了。
反倒是這宮中的太后,她見到我時,一張臉急速冷卻了下去。
有時還會當着衆夫人奴才的面不受我的見禮,憤怒的拂袖而去。
後來傲恆也對我說,太后那,我也不用去請安了。
我也明白他的意思,只要我安心的呆在這平陽宮中,就不會有人爲難我。
這八個月裡,我除了呆在自己的平陽宮中跟着雲先生學學醫術。
餘下的時間,我就經常去百花苑的一處小湖。
那裡湖水盪漾,殘絮紛飛,落花飄逸,倒是一個可以容得下我的地方。
聰兒不知何時來到我的身後,“夫人,夜深了,該回宮歇息了。”
我回頭望望,輕輕問道:“小王子,小公主都睡了麼?”
“都睡下了。”聰兒朝我點了點頭,還未待我說什麼,她又補了一句,“王上來了一會兒,見您不在,便又離開了,說呆會兒再來看您。”
我輕輕一嘆,朝後揮了揮手,“你先回吧,我在這裡再坐會兒。”
“是。”
聰兒離開後,我又在這裡小坐了一會兒,迷濛的望着飄蕩的湖水,皎潔的月光灑在湖面上,泛起陣陣銀光。
陽春三月,這百花苑到處都是一片鳥語花香,就連這寂靜的夜裡也是這般的熱鬧。
我絲毫沒有起身欲要離開的意思。
反正也是睡不着,與其在牀榻之上反反覆覆一夜難眠,還不如在此由這片熱鬧相陪。
不知爲何,到了今時今日,我還會因爲聽到雲先生帶回來那人的消息而情緒波動。
是因爲愛得深,纔會戀戀不忘,還是因爲恨得入骨,纔會銘記在心。
聽聞一聲,“身子還未恢復,這夜間涼,此處不宜久留。”
我再次回神,望着身後的傲恆,我也沒有行禮。
習慣直接喊他的名字,這僅僅是一種習慣。
傲恆披了披風在我的身上,同我坐下,眸光望向那一湖茫茫碧水中泛起的銀光。
“你又想他了?”半響後,他那低沉的聲音隨風而飄來。
聞聲,我的神色也黯然一沉,“你可以不提他的。”
“我得面對這個事實。”他輕輕一笑,笑得悲涼。
他又突然伸手挑起我的下頜,令我與他面面相視,距離很近,近得我可以看清,他如玉般的俊顏,鼻尖相觸,肌膚相親,他冰涼的脣印上了我的嘴角,氣息驟然纏繞親密得分不清彼此。
我一顫退縮,側臉避開,他卻捏着我的下頜不放,眸光灼痛。
“八個月了,我每日都會看你坐在這湖邊滿腹思緒,就如我初見你時的神情一模一樣,你沒變,我亦不會變,你可明白?”
我望着他灼痛的眼,久久,閉上眼睛,點了頭,“我明白。”
他突然又放開了我,轉眸之時,帶着一絲沉重的疲憊與悲痛。
“傲諶,傲念,我會替你好好照顧他們。”
“傲諶,傲念?”我不解的問道。
“這是我爲我們的兒子女兒取的名字,諶,念,代表着我的心。”他轉眸直入我不解的雙眸,目光裡的黑暗瘋狂吞噬着我所有的神思。
我眼中的不解與光彩漸漸褪去,“傲恆,你不要對我這麼好,我的心,不可能再愛上其他人了。”
他眸中苦笑一陣,面後垂了眸,“這八個月,你從來沒有笑過,我對你好,爲你做這些,我只是希望你開心。”
開心是什麼,我早就忘了。
我的心早已死卻,若不是還有復仇的信念與那倆個孩子的曙光支撐着我,怕是早就堅持不下去。
早在雲先生捧着孃親,子亞哥哥,還有云雀的牌位跪在我的面前之時,便隨他們而去。
傲恆對我的好,我一直都知道,但是我不想傷他。
我被人傷過,知道那是什麼樣的痛苦,我只希望傲恆不要再這般對我了。
他對我越好,我就傷他越深。
他突然轉移了話題,“還記得花燈節麼?”
我疑惑的盯着他,“花燈節?”
他握起我的手,將我拉起,“放花燈不是可以許願麼?”
我微微一怔,卻不知他想做什麼?擰了眉,“可是花燈節己經過了?”
他揚眉輕笑,“那是戰國的花燈節,我們北漠的花燈節就定在今日。”
“今日?”我一頭霧水的看着他。
他突然又將我微微用力,令我坐回原處,在我耳邊的輕輕的道:“你在這裡等我一個時辰,哪兒也不許去。”
他轉身便要離開,我站起身來,朝着他匆匆離去的背影,不解一喚,“傲恆……”
他回道脣邊仍是一抹輕笑,邊往後退,邊指了指我的位置,“等我,哪兒也不許去。”
傲恆到底想做什麼?
他的性子還是沒有變,想一出是一出。
我回想起那五個月前,他仍還是北漠太子,雖然與東林一戰,大獲全勝。
可還是被朝中的相國大人,也就是如今王后明月的父親明彝把控得死死。
可後來不知是什麼原因?
明彝竟將自己的掌上明珠明月下嫁給了傲恆。
待明月坐上王后之位後,明彝竟獻上手上的三分之一兵權。
如今的傲恆也算是可以獨當一面。
雖然對明彝還是有所忌憚,可是有王后明月在,明彝似乎不敢輕舉妄動。
待一小時後,仍還是不見傲恆的身影。
我心裡微微沉了沉,起身欲離開之時,眼前突然亮堂了起來,是什麼晃着了我的眼。
待我擡頭之時,湖的對面,天幕與水面交接處,光亮四起,如鑽點點,耀花了我的眼。
是河燈,光亮越來越多,也越來越近,而且順着水勢正在向我靠近。
不一會兒,水面己呈現在一片光亮,四面八方都是河燈在水面飄逸。
湖面銀光再現,晃得我的眼睛開始澀痛。
“我們一起許願吧。”聲音自身後傳來。
我轉頭向他,傲恆正捧着兩盞河燈至我面前。
“一個時辰,從何處弄來這麼多的河燈?”我看着他,指着湖面上飄着數萬只河燈問道。
“變出來的。”他玩味的一笑,還不停的用手護着手裡的兩盞河燈。
“變出來的?”我皺着眉,更是不解。
一個時辰,這得驚動多少人,纔可弄出這麼多的河燈來。
“對啊,你難道不知我與河神是兄弟麼?方纔前去請他吃肉喝酒,好生伺候他一會兒,他一高興,便給變出來這麼多河燈。”他朝我看了一眼,面上的笑意猶在,脣邊的弧度一瞬間又拉長了些。
聽他這胡亂一說,我忍不住一笑,“盡是胡說。”
“你笑了!”他怔怔的看着我,眸中又驚又喜,甚至還有難以置信。
我脣邊笑意微微一僵,我方纔竟情不自禁的笑了,抿了抿脣,接過他手中的河燈,轉了身道:“我又不是不會笑。”
他似乎對我的話有些呆愣,一動不動的捧着另一盞河燈傻傻的看着我。
“你若是再不放河燈,河燈上的燭火要是滅了,呆會兒任你許何願,那都不會靈驗。”
他面容一抽,這才從我的話裡反應過來,連忙小心翼翼的保護着手裡的河燈向我靠近。
我與他同時將河燈放入水面上,雙手合十,閉眸開始許願。
在許願時,我的眸中閃過許多人的面容,最終確實下來的卻是身邊之人。
“願傲恆忘了我,早日尋到心愛的女子,願他幸福。”
我在心裡默許着,靜靜的,聽着水面河燈輕飄而去的聲響。
突然感覺到面上有一絲灼熱的視線,我微微睜了眸,一下便撞入了傲恆一雙專注的雙眸之中。
“爲我許願?”
我沒有想到他竟猜到我是在爲他許願。
見我不語,他的面色稍稍平緩了下來,就連氣息亦是沉靜,惟有一雙眼睛,深瀚如海,靜靜的看着我,帶了點淺淡的悲哀,瞬間脣邊又泛起了一絲輕笑。
“不要說出來,說出來讓人知道了,可就不靈驗了。”
我微微點了點頭,他都己經知道了,是在告訴我,我許的這個願意是不會靈驗的麼?
也許他是因爲我們此時的氣氛太過僵硬,他又開始戲弄我來。
他伸手往水中向我濺起水來,都濺到我的臉上。
“啊……”我驚叫了一聲,擡手抹着臉上的清涼道:“傲恆,你做什麼?”
他歪嘴笑着,又向我濺起了一絲水。
我揚了揚手,終是擋下了一些,由於動作的原因,身子不穩,直直的向後傾倒。
肩頭一緊,由於是蹲着的,他只能握住我的肩頭,將我帶入了他的懷裡。
熟悉的溫度讓我思緒一緊,連忙從他的懷裡抽出身來,朝他瞪了一眼。
他仍是歪嘴取笑我,“這生了孩子,怎麼連反應也慢了,腦袋也變得笨了?”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想緩解我與他之間的這些難堪僵硬的氣氛。
他每次都是這樣,只要與我說到敏感,或是我與他之間的感情問題,他都會強忍着極快的轉移話題來改變我與他之間存在的僵硬。
我也順手帶了一把水,往他臉上波去。
只聞他也驚呼了一聲,“啊……”
我淡淡一笑,站起身來,離他稍遠一些,反擊道:“生孩子的是我,反應變得慢,腦袋變得笨的也是我,怎麼?你也受我連累了?”
他微微抹掉臉上那些水漬,站起身,一步一步向我靠近,我也一步一步向後退去。
他一面走着,還一面淺笑着道:“不錯麼?懂得反擊了。”
只聞他一語,我面色微微一僵,腳下一頓,停了下來。
他也停了下來,彷彿己經意識到了自己方纔無意的一句話己說痛了我的心。
我朝他苦澀一笑,“我很可笑,對麼?”
突然腰間一緊,我還未反應過來,他便將我緊緊擁入了他的懷中。
他的力氣很大,很強勢,我掙脫不下,只能被他圈在懷中。
他啞然道:“我傲恆發誓,永遠不會讓你承受那些痛,只要你願意留在我的身邊。”
我感覺到有淚要落下,又被我強忍了回去。
“我知道,你一直想過那些平凡的日子,很遺憾的是,我給不起,但是你相信我,那樣平凡的日子我雖給不起,但我閒暇時,我可以帶你,還有諶兒和念兒,我們一起微服出巡,走遍這北漠的山川,吟唱九歌,只要是你願意接受的,我都能給你。”
他的聲音就如這陽春三月的一抹春日暖風輕輕穿過我那早己沉死的心。
他說的話……真的讓我好生感動,好生嚮往。
我知道,他害怕我離去,他在挽留我。
哪怕他己經知道我去意己定,哪怕他己經知道他再也留不住我。
但是,他還是想盡他最後一絲薄力來挽留說服我。
可是,傲恆,你說的這些,我都很喜歡,甚至還令我有種錯覺,覺得我可以在傲恆的身上尋找一個溫暖的港灣,找尋一個自己還有孩子們的歸屬,安然度過此生。
但是,真的可以嗎?
我真的能將對戰天齊的愛與全都忘得乾乾淨淨麼?
如若我不能,那就是騙了你,傷了你。
我沒有說話,沒有拒絕,沒有答應。
他也只是緊緊的擁着我,我緊緊的貼在他的懷裡,聽着他強健有力的心跳聲越來越快。
直到他再也控制不住的時候,他想要吻我。
我閉上了雙眸,他的吻密密麻麻的落在我的脣上,覆吻的密不透風,烙印着屬於他的印記。
我第一次沒有拒絕,也沒有推開他,可他卻停了下來。
寂靜的夜裡,只聽見他顫抖的聲音,“你變了?”
終於我因他這句話擡起了雙眸,對上他的目光,“這不是你想要的麼?”
他怔然的望着我,我伸手主動的勾上了他的脖子,第一次主動的印上了他的清薄的雙脣。
手上一緊,第一次他推開了我,甩開了我的手,“不是……這不是我想要的……”
他搖頭離開了,腳步匆匆沉重,第一次在我面前,頭也不回。
回到殿中之時,天色己近三更天了。
殿中此刻還亮着燈,我推門而入,驚醒了正在桌前打盹的聰兒。
“夫人回了?”她見我回來了,起身,揉了揉惺忪的雙眸。
我輕輕的帶上了殿門,坐到桌邊,她給我遞了口清水。
我接過清水,抿了一口,問她道:“你爲何還未歇息?”
“聰兒想等等夫人。”聰兒抿脣朝我笑笑。
“下去歇着吧,我這不需要你伺候了。”我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欲要至內室之時。
聰兒突然撲通一聲跪在了我的面前,伴住了我的腳,哽咽着道:“夫人,聰兒捨不得你。”
“傻丫頭,說什麼胡說?”我伸手去拉起她。
她非旦不起,還緊緊的握住了我的手,眸中淚光瑩然。
“您跟先生的話,聰兒那日都聽到了,夫人是要棄王上而去麼?”
我的心頭微微一怔,淡淡的道:“我還沒想好。”
她眸中的淚水奪眶而來,緊握着我的手向我跪拜。
“聰兒求夫人,不要棄王上而去,王上太可憐了,聰兒不瞞夫人,聰兒本是王上身邊的內侍,王上一心擔憂夫人,所以讓聰兒來伺候夫人,聰兒再瞭解王上不過了,王上對夫人的心,無人能及,縱然後宮之中有王后,有夫人及采女近千人,可王上的心中只有夫人一人。”
傲恆的心我不是不明白,我沒有答她的話,她又自顧自的說了起來。
“宮中的王后之位,王上本來是想給夫人一直留着的,等着夫人來赴他一年之約,可是朝中局勢所逼,相國大人手上的兵權令王上根本無法獨立執政,王上想要奪回相國大人的兵權,只能通過王后之位,太后便逼王上迎娶明月王后,王上會在衆人面前寵愛王后,那是因爲忌憚朝中相國大人,王上也只有控制住王后才能控制相國大人。”
這些我早己猜忌過,哪裡都一樣,只要是涉及朝政,地位權勢,那都離不開心計。
見我仍不答話,聰兒又急着說起,“還有這些夫人,只不過都是王上營造的假象罷了,爲了護住夫人,王上不得不在太后的面前做到雨露均沾,如今夫人有了小王子,小公主,太后也對夫人的態度有所改觀,夫人往後的日子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伸手扶起了地上的聰兒,抿脣安撫她道:“你先下去歇着,此事我會想清楚的。”
“是。”
待聰兒走後,我卸掉一身的疲憊,來到了倆個孩子的殿中。
殿中的奶孃見到我,匆匆忙忙的邊整理着,邊慌亂的向我行了禮。
“我就來看看他們,沒什麼事,你們不用慌。”
“是。”
看着搖籃裡的倆孩子正睡得香,我輕輕的伸手撫過他們的柔軟的小臉。
其實仔細一看,他們倆並不像我,倒是像他多一些。
尤其是那高高鼻粱,就跟他似一個模子出來的。
諶兒,念兒,你們的身上流着皇家人的血。
不管雲氏,魏氏,還是戰氏,你們骨子裡都駐滿了權貴。
這裡是北漠,你們並不屬於這裡,這裡能留得住你們麼?
我相信傲恆,傲恆會留住你們的。
你們不要怪孃親狠心,孃親心中太多的疑惑未解,這裡終是留不住孃親的。
你們會理解孃親此刻的心情麼?
但願你們能夠理解。
次日,天還未亮,就有人來報,傲恆要帶我一同前去狩獵。
而與他一同前往的只有我一人。
就連在世人面前他一直寵愛的王后明月也未帶去。
而且我都未來得及準備,就讓他的內侍催着上了他準備的馬車,就連聰兒也未同行。
初春的天空蔚藍而高遠,溫暖的陽光透着一層淡淡的紫暉。
放眼這磅礴羣山,樹木蔥蘢,綠蔭匝地,萬花撩人。
傲恆帶着我一同坐在馬車裡,身後領着數百名善射的獵手。
這裡面就有我最熟悉的漠古,他曾給了我一掌,讓我至今難忘。
到了目的地後,所有人開始撐起了帳篷。
看樣子,今夜怕是要露宿在此,明早便要在這山林之中展開一場廝殺。
入夜,衆人用過晚膳便疲累的睡了去,我與傲恆自然是同居一帳。
介於昨晚的間隙,他似乎與我說話說得極少。
入了帳篷內,他也是秉燭翻書。
我給他沏了一壺熱茶,他只是看了我一眼,朝我笑笑,什麼也未說。
“爲何要突然帶我一同前來狩獵?”我看着他問道。
他輕抿了一口茶,微微擰了眉,“你不喜歡?”
我輕輕的搖了搖頭,“不是,只是覺得事情好似不單單只是狩獵這般簡單,而且,諶兒與念兒他們……”
他眸中輕閃過一絲光芒,而後仍是帶着那絲輕笑,打斷了我的話。
“別多想,早些休息,明日你喜歡什麼,我就給你獵下什麼?”
我微微垂了眸,根本就無法安心睡下,畢竟這裡離北漠宮中甚遠,我仍是掛念那倆個孩兒。
他見我不答,便笑着自顧自的說了起來,“你喜歡狐狸,免子,獐子,鹿,還是……野豬……”
我微微一怔,瞪了他一眼,“你才喜歡豬呢?”
“我喜歡豬?”他呼吸一滯,瞬間又笑起,還笑得更大聲了。
我又是一怔,竟中了他的圈套,帶着難堪的又瞪了他一眼,“我出去走走。”
豈有此理,竟然讓他給繞了進去。
不過,與他相處的這八個月裡,雖然找不到那種感覺,卻讓我過得很輕鬆。
昨日聰兒與我的話,我不是不懂。
後宮與朝中的那些爭奪,我是見慣不怪了。
但傲恆從始至終都一直小心翼翼的讓我置身事外,甚至私底下己經爲我排除了許多的危險。
就如雲先生一句話,我在這裡真的過得很好,只是不會笑而己。
三月春風雖暖,可夜間山曉寂寂還是覺得身子不住的冷,夜間的空氣真的很美很清晰。
我聞着花香,仰望着明月,我原本躁動的心平靜了下來。
這個情景曾是我夢寐以求的。
如若可以,也許我還可以試着在這裡呆下去,終老一生。
“華夫人……”悽怖的聲音在空曠的屏地響起,惹得我心頭一緊。
回首而望,身後之人是一臉冷漠的漠古,我的心瞬間漏跳了幾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