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汐候府
清寂的廂房外,依稀可以聽到外面此起彼伏的爆竹聲,這些聲響,代表着辭舊迎新,也代表着,一年,又過去了。
年復一年,對銀啻蒼來說,並沒有多大的不同。
只這過去的一年,卻是讓他人生的軌跡發生了徹底的轉圜。
此刻,他手持一把酒壺,翻身躍於軒窗的橫臺上,自飲爲樂。
今晚,他沒有喚一名美姬陪伺。
一反常態,獨自一人,歇於房內。
既然,軒轅聿離京去了頤景行宮,少演一天的戲,那些探子,也不至於在這大年三十的,着急向軒轅聿彙報。
長夜裡,無心入眠,獨自飲酒,是唯一的樂事,然,這樁樂事,終被打斷。
“聖上。”
他沒有回身,繼續將壺內的瓊漿倒入喉中。
“我連續兩次沒有完成聖上交代的任務,請聖上處置。”
嫵心站在那裡,這一次,她沒有着桃紅的紗衣,穿的,僅是普通民間女子的服飾。臉上的人皮面具,她換了一張,不再是那張‘蘅月’的臉,而是‘阿蘭’的臉。
今晚是除夕,亦該是她一生的終結。
夕顏自一月前不服赤魈丸開始,她已不能近身伺候,包括夕顏暫住天曌宮時,她都僅能留在冰冉宮。
如今夕顏去行宮都未帶她,縱夕顏不曾對她發落,她確是避不過的。
對聖上沒有價值,身份又曝露的人,只有死。
嫵心,阿蘭,蘅月,這三個名字,一路走來,都是這個男子賜給的,每一個名字,代表一種身份,也代表,他所希望她扮演的角色。
眼前這個男子,應該不會再記得,她最初的名字,蕪瑕了罷。
初爲蕪瑕時,她是孤女,靠在斟國行乞爲生,因此被販子盯上,賣於一戲團,這戲團,正是斟國宮庭專職負責表演‘獸戲’的戲團。
所謂‘獸戲’,是將獅子與柔弱的女子同關與鐵籠中,演繹一出關於人獸的血腥殺戮,亦是斟帝最愛看的一種戲目。
也在那一年,她成爲一場獸戲的十名女子之一。
她唯一能倚賴的武器是一柄短小的劍,看上去鋒利,之於獅子的利爪,根本無濟於事。
另外九名女子一個一個在她面前倒下,被撕成血肉模糊的碎片,最後只剩下她,還在負隅頑抗。
她的衣裙被撕開,她的身上也被抓傷,可,她仍在一頭獅子向她撲來時,將劍準確無誤地刺入獅子的瞳孔中,隨着獅子吃疼的吼聲震破她耳膜時,她看到,後面的獅子紛紛放下口中撕扯的人肉,向她撲來。
而,她已沒有退路,背部抵住的,正是籠子的鐵欄。
但,就在那時,她的身後,發出清脆的噹噹聲時,鐵欄悉數倒去,她的腰被人用力的攬住,輕盈地飛到了籠外最高的一棵樹上。
她的稍側的臉,僅看到一雙冰灰的狹長鳳眸,那冰灰的眸子彷彿帶着笑意凝向她,擁有最完美弧度的脣部微啓時,是一句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話:“孤欣賞你的臨危不懼。”
斟國,能自稱‘孤’的,僅有一人,就是斟帝銀啻蒼。
她狼狽地被這最尊貴的男子攬在身側,樹下,卻進行着另一場人獸的相搏。
只是這場相搏的人,換成了斟宮的宮人,以及原本陪同斟帝賞戲的美姬。
在那些血腥氣息包圍中,她,從瀕臨死亡到安然無恙地坐於樹上,俯瞰着別人的垂死掙扎,全是他的一念之間。
他口中的‘欣賞’,亦讓她從那一天起,正式成爲了他的美姬,一個帶着執行特殊任務的美姬。
這麼多年,他把她培養成了一個最優秀的殺手,可,卻沒有執行過一次任務。
直到旋龍洞那次,方被吩咐,守在洞穴的湖道出口,將一名女子營救,並帶那名女子步進設好的局中。
這名女子,後來,她才知道,叫夕顏。
也在那時,她所有的任務執行都是關於那名女子的。
包括現在,這失敗的兩次任務。
現在,她閉上眼睛,等待死亡將生命終止。
但,死亡沒有如期而至。
只有銀啻蒼的話,清楚地落進她的眼中:
“連我都猜錯了,何況是你呢。”
“聖上——”
什麼時候開始,素來冷血的聖上竟會心軟呢?
這份心軟,是因爲,她於他,終究有一點點不同麼?
銀啻蒼將酒壺中的酒滿飲:“就連火長老也沒有天香蠱了。”
他猜錯的,就是這一層,而這一層,讓他更擔憂夕顏的身子來。
縱然,這月餘,有神醫張仲照拂於夕顏,但,他並不認爲,區區一名神醫,能研製出千機的解藥來。
一切,或許,不過是暫時的壓制。
可,沒有壞消息傳出,就是好消息。
這,是他唯一能安慰自己的話。
而他不能再去她身邊,她不願再見他,他知道的。
“純純,你速回宮裡去,天,快變了。”
連日來發生的事,包括在廢墟上見到的,火長老竟是納蘭王府的花匠時,讓他的不安愈濃起來。
能讓一名苗水族的長老,甘心於王府爲花匠十多年,絲毫未得享叛族帶來的功利。
或許,只說明,火長老的叛族,不是那樣簡單。
這份不簡單,隨着那晚火長老的被殺,更牽扯出,幕後的黑手,開始 不願蟄伏了。
“是。聖上。”
沒有主子的冰冉宮,何嘗不是另一處可以仔細觀察宮內動向,又不被人注意,最安全的地方呢?
他的手一揮,那酒壺就落於軒窗外,似擊到什麼物體上,旦見得,窗外樹叢間有黑影一閃,那壺竟是落地無聲的。
“離那麼遠,能看到什麼呢。”他嘆出這句話,從軒窗上躍下。
他和嫵心的交談,看似在說話,其實,只是脣語。
軒窗後的牀榻旁,放着一面合歡鏡。
這面鏡子的功效,不止是合歡時增添情趣。
更是,他無須回身,就能清楚看到嫵心要說的話。
除了,他荒淫無度時,軒轅聿的人不會緊盯着,其餘時間,他和傀儡,有什麼兩樣呢?
包括那日,進宮去見夕顏,他都得在廂房內做足全套的戲,再伺機離開。
現在,那遠遠盯着他的那人,看到的,該是他招了一名丫鬟進房,卻沒有說一句話,只默默飲着酒。
並且,因着他擲扔的酒壺,那人閃躲後,會發現,丫鬟不見了。
那人疑心自己的行蹤被發現,當然,會把這一片段隱去。否則,一個不能好好執行盯梢任務的奴才,對軒轅聿來說,應該是沒有留着的必要。
畢竟,僅是一個丫鬟,這一段,本身沒有任何可以彙報的價值。
平日裡,這位候爺不也常喚丫鬟入房,不說一句話麼?
嫵心安靜地退出房內。
彷彿,只是丫鬟進房,陪着主子飲了一會酒。
銀啻蒼散地躺回榻上,愈濃的不安攫住他閉上的眼睛後,所有的思緒。
檀尋城內,自五日前御駕離開後,一些反常的跡象,讓他能嗅到空氣中,關於危險的味道。
此刻,軒轅聿並不在宮中,對於別有用心者來說,這不啻是一個關於陰謀締結爆發的最好時機。
哪怕,如今的他,不過是亡國的敗候,這些陰謀的中心不會是他,他卻還是擔心,會危及夕顏的周全。
但願,一切,僅是他的庸人自擾。
但願……
守歲鐘聲伴着纏綿的吻,在旖旎的花海中,他和她,迎接了天永十四年正月初一的到來。
軒轅聿抱着夕顏,臥於花海間的榻上,低聲道:“辰時了。”
提燈的宮人早已退去,這裡,因着藥泉溫氣的縈繞,加上頤景特殊的氣候,四季都是不冷的。
“嗯。”她蜷在他的懷裡,低低應出這一聲。
“不起了?”
“起……抱……”她仿似夢囈地說出這句話,手仍環在他的腰際。
他有些啞然,她真愈來愈不遮掩了。
這,是她的本性吧。
“好,朕抱你。”
他將她的小手挪開,下榻,甫要將她打橫抱起,忽見她墨黑的眸子,凝着他,臉頰不知是埋着睡太久的關係,此刻,青絲拂碎間,透出些許嫣紅來。
她略仰起臉,卻欠身避過他的相抱,低聲:“背,可以麼?”
那一晚,夕顏山上,他是揹着她到那處山坳的。
但,如今,她畢竟七個月的身子了,雖然她本來就嬌小,可,隆起的腹部依舊是不能忽略的。
說出這一語後,她似乎也意識到這個問題,有些訕訕地低下臉去。
他昨晚就想揹她過來,畢竟,他和她的心,第一次離那麼近,該是從那一背開始的,
只是,她的身子,如今,根本是承不得這一背的。
這亦成了昨晚看似完美中的遺憾。
原來,她也是記得的。
“再過三個月,朕揹你。”
他伸手抱起她,在她耳邊低語出這句話,複道:“今日,還是朕抱你罷。”
他抱起她,緩緩往花海外去,她的聲音很輕,但,依舊落進他的耳中:“如果能住在這,該多好啊。”
他俊美的臉上,隨着她這一語,漾起淡淡的笑意。
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栽種出這些花已屬不易,本來,他也擬在這裡另建一處殿宇,可,新建的殿宇,無疑對她的身孕未必是好的。
於是,他本準備待她誕下子嗣後,再興建殿宇。
只是,如今,怕殿宇建完,他——
他止了念頭,不再想下去。
抱着她,走至外面,初一清晨的陽光,輝灑於行宮結掛着大紅紗的枯樹間,將人的心,都一併沾染得帶了新年第一天的喜慶。
他抱着她甫要邁上暖轎,突見李公公一溜煙地奔來,神色,是惶張的。
他把夕顏的身子側抱了,恰好,擋去她瞧見李公公的視線,而他越過於她,以眼神,示意李公公噤聲。
“啓駕。”李公公自然識得主子的眼色。
“困的話,再睡一會,等睡醒了——”
“等睡醒了,您就在了。”她接過他的話,笑着說出這一句,只把臉埋進他的懷內。
他亦笑着輕撫她如瀑的髮絲。
不管李公公帶來是什麼消息。
他只願擁得最後的這份安寧。
暖轎起,沿着彎曲的甬道,一徑往天曌殿行去。
他把夕顏安置妥當後,旋即換好朝服,步出殿外
一路往議政殿行去時,李公公在他的身旁,清晰地,說出了方纔欲待稟出的話。
那是一道將這原本喜慶的初一,沾染上陰霾的消息:“鳳夫人在慕方庵守靈時,同隨行蔡太醫,一同罹難於火中。”
他的步子,隨着這道消息,稍滯了一滯。
軒轅顓這一月間,讓張仲遣去藥廬將封存三年的一瓶藥帶回京內。
因爲張仲要照顧夕顏的胎兒不能離開,這瓶藥,又被張仲說成是能祛盡餘毒,並鞏固天香蠱相合性的藥,以軒轅顓對軒轅聿的重視程度,自是親力親爲,只戴上黑紗罩着的帽子,便往張仲的藥廬而去。
來回藥廬,需月餘的腳程。
是以,這道消息,目前不會被傳到軒轅顓的耳中,可是,等到他回來,知曉的那一日呢?
他本是爲了不讓軒轅顓察覺他用那個法子爲夕顏度毒,也是爲了讓軒轅顓不再有任何時間和機會同慕湮再見。
未料,事情竟會發生這樣的轉折。
然,現在,諸臣都在議事殿等着他開璽、開筆,他不能因這件意外的消息有任何的延誤。
即便,暮方庵這突如其來的火,實在是太過蹊蹺。
他的身影快疾地消逝在議政殿。
甬道旁,由宮人扶着,緩緩走來的周昭儀,她瞧了一眼軒轅聿離去的方向,手撫上日漸隆起的腹部,轉眸,凝向天曌殿。
她是昭儀的位份,又是長公主的母親,所以,她不比那五位嬪妃,可以自由地在這行宮裡行走,但不包括,她可以自由地去見現在,住於天曌宮中的醉妃。
但,她卻是必須要去見醉妃的。
她的手搭在宮女的腕上,眼神示意了一眼宮女,看到宮女點了點頭,她才慢慢地往那天曌殿行去。
甫至殿前,她的眉心一顰,一旁,那宮女的聲音尖利地在天曌宮外響起:“娘娘,您怎麼了?娘娘!”
宮女尖利的聲音,引來殿內行出一女子,正是太后跟前的莫竹,她掃了一眼他們,沉聲道:“怎麼了,醉妃娘娘正在歇息,竟在此嚷嚷,若吵到娘娘,你們擔待得起麼?”
“竹姐姐,昭儀娘娘怕是不大好了。奴婢也不是存心要叫的。”
“既是身子不好,就趕緊傳了肩輦送回殿去,另找太醫就是了。”莫竹冷冷的吩咐出這句話,就要返回殿去。
“竹姐姐,能讓昭儀娘娘暫到殿內歇息一下麼?”
“小清,這裡是天曌殿,無諭不得進的。”周昭儀額上沁出些許汗珠子了,卻仍是撐着道。
“還是周昭儀知禮,你宮女,真是不懂規矩了。”
莫竹冷哼出這句話,返身進殿時,卻見,莫菊從殿內行出,莫菊睨了莫竹一眼,遂臉上漾起笑意,對臺階下的周昭儀道:“昭儀娘娘,醉妃娘娘請昭儀入殿一敘。”
“菊姑姑,皇上的口諭,你也忘了麼?”
“我怎麼會忘,倒是莫竹,你是伺候皇上的宮女,怎麼不記得,皇上也說過 ,凡事,不能違了醉妃的心意。”
“菊姑姑,那,一會皇上回來了,還請你親自向皇上交代一聲。”莫竹說出這句話,返身進得殿去。
“我當然會交代。”莫菊笑着走下臺階,道,“昭儀娘娘,快快到殿內歇息會,奴婢給您傳太醫去。”
“菊姑姑,有勞了”周昭儀臉色有些發白,任由莫竹扶着進得殿內。
殿內,一攏明黃的紗幔後,夕顏已坐起身子。
因着身懷有孕,略顯豐腴,反倒將她昔日弱不禁風的那份絕色蘊染得更爲真實。
“參見醉……妃娘娘。”周昭儀的聲音帶了幾個的不適,有些斷續。
“快坐罷,都是懷了身子的人,又不在宮中,不必拘禮。”
夕顏本是睡下了,聽得殿外的吵聲,她昨晚睡得其實已是足夠,若不是爲了聿方纔的那句話,她斷是不會再睡的。
於是,自是被驚醒了。
這一驚醒,他卻還是沒有回來。
她看到的,只是周昭儀
“謝娘娘。”
初見周昭儀,給夕顏的感覺,是她刻意的裝拙。
今日再見,她言語得體,果是沒有絲毫笨拙的味道。
今時今日,她再懷得龍嗣,又在行宮,該是不用刻意去裝什麼了。
然,昨晚的家宴,夕顏猶記得,她眉宇間,不能忽略的惆悵。
但,這一會的功夫,負責周昭儀的太醫匆匆趕來,手裡的端着一碗赫澄澄的湯藥,躬身:“昭儀娘娘,今早還未用藥,您就出宮了,想是因着走動略動了胎氣,服下這碗湯藥就好了。”
太醫將手中的湯藥遞於周昭儀,周昭儀的手接過時,分明,是頓了一頓。
這一頓,落進夕顏的眸底,她卻只是藉着將青絲攏於耳後掩去。
“這湯藥是才熬的罷?”
“是,娘娘。”
“真是燙,暫且擱一會罷。”
太醫猶豫了一下,只能道:“諾。”
“周昭儀,現在可好些了?”夕顏悠悠問道。
“回娘娘的話,坐了一會,卻是比剛剛好多了。”
“嗯,這就好。”夕顏的眸華微移,凝向殿內的其他宮人,道,“都下去罷,今天是初一,本該不讓大家當值的,既然當了,也都出去樂會子,本宮有昭儀相陪即可。”
莫菊皺了一下眉,莫竹卻率先率着衆宮人,福身,道:“諾。”
應完這一聲,莫菊起身時,眼角的餘光恰是掃了一眼莫竹。
莫竹被這一掃,冷冷地拂袖,拂袖間,躬身退下。
殿內,僅餘了夕顏和周昭儀兩人。
“昭儀,昨晚本宮看你似乎有什麼心事,現在,就你和本宮二人,若信得過本宮,不妨由本宮替你排憂。懷了身子的人,切記,心裡不能多擱東西,否則,對胎兒,亦是不好的。”夕顏說出這句話,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昨晚,若她沒看錯,她向周昭儀每每瞧去時,周昭儀是欲言又止的。
若這欲言又止是礙着衆人及軒轅聿在場,那麼現在,該是沒有這層忌諱了。
“嬪妾謝娘娘,只是,有些事,不知道說與娘娘聽,又能如何。”
夕顏淡淡一笑,周昭儀顯然是在求她先允一句話。
但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事情,她不會做任何承諾,因爲,有些事,不是她的承諾,就能轉圜的。
“固然說與本宮聽,也並不見得能讓你釋懷,可,本宮卻是願意,做一個聆聽的人。這宮裡,要說句體己話不容易,說句真心話,更難,是以,本宮能做的,或許,僅是這樣一份聆聽。”
周昭儀望着眼前的醉妃,她知道,醉妃的聰惠,從醉妃最初入宮後不久,就以清修祈福避世三年,就清楚。
可,今日之事,說到底,她並不能真正靠醉妃。
她轉了一下小指上的護甲,護甲很長,是從二品妃位以上又一種身份的象徵。
“謝娘娘願意聆聽嬪妾的話。那麼,嬪妾就將心裡的話說與娘娘聽,說了,或許嬪妾就會好受些,至少,哪怕死了,都不是個冤死的鬼。”
“周昭儀的話,未免言重了吧?”
夕顏的手輕輕的地撫到腹部,也不知爲何,這幾日,她總覺得孩子似乎越來越有動靜了。算算日子,還有三個月,難道,這小傢伙在裡面待得不耐煩了麼?
“娘娘,並非是嬪妾言重,皇上登基至今,膝下皇子猶空。您入宮至今,也是有些日子了,該能瞧到些什麼,單是您去暮方庵祈福的這三年,宮內先後有四名嬪妃懷得身孕,卻都是死於非命。嬪妾不能不憂啊。”
“四名?姑且不論其他三位的死因,本宮回宮時,對應充儀的甍逝,是知曉一二的,應充儀並非是死於非命,是體質虛寒,導致小產,崩血甍逝。這些事,宮內說三道四的,自是大有人在,但,別人可以這麼以爲,周昭儀卻是安然誕下過公主之人,怎麼也會這般忐忑呢?”
“娘娘,正是因爲嬪妾得以誕下長公主,實是並非誕於宮中,如今方纔有此憂慮啊。”
“哦,此話怎講?”
“嬪妾的父親,是鎮軍大將軍,早年,在我朝對苗水一戰中,也曾爲左先鋒,亦因此,傷病纏身,待到嬪妾懷得皇嗣時,恰父親舊疾發作,母親早逝,父親身邊無親人相陪,皇上體恤父親忠心爲國麈戰多年,方準父親的奏請,讓臣妾歸府省親。”周昭儀的語音略含了哽咽,“嬪妾每日陪於父親病榻前,心憂父親的病情,因此,早產了長公主,方回的宮。”
真是這麼簡單麼?
還是周昭儀也洞察到宮裡有人想迫害她的孩子,是以,才藉着父親的疾病出宮,並在宮外產下公主?
但,這些,不是她所要去探究的。
她只想知道,周昭儀說這些,目的是什麼。
“原是如此,本宮確實進宮時日方淺,對這些,卻是不知的,只是,今日,周昭儀不必擔心,在這行宮之中,不僅氣候怡人,也不比宮裡,定能保得你腹中胎兒平安。”
周昭儀的脣邊浮過一抹笑意,看上去是溫婉的,只有她知道這抹笑意後的苦澀。
“娘娘這裡,自然一應用度都是由皇上親自把着,定是無恙的。只是,嬪妾如今,真的,怕這孩子——”
這句話裡,有着酸酸的醋意,也有着對孩子的擔憂。
夕顏笑了一笑,道:
“既然,周昭儀這般擔心自己的孩子,今後,一應的起居用度,就和本宮同用罷,如此,是否能讓昭儀稍稍心安點呢?”
“娘娘——”
周昭儀的語音是顫瑟的,聽上去,是感動所致,而夕顏,也寧願聽成,是她的感動。
“你的心境平和,胎兒方會更好,這些理,昭儀懷過一胎,該不用本宮來說與你聽罷。”
“娘娘的教誨,嬪妾銘記。只是皇上那——”
“本宮會同皇上去說,周昭儀就安心歇於這偏殿吧。”
夕顏說完這句話,瞧了一眼更漏,估摸着軒轅聿亦該快回來了,道:“來人,扶昭儀往偏殿歇息,另,把昭儀一應常用的物什都挪到這來罷。”
殿門被開啓,莫菊進入殿內,神色恭謹:“諾。”
這一回,很奇怪,莫菊並沒有擡出所謂的規矩說話,夕顏瞧着她,並不往心內去想。
這些心力,她不願去耗,手從腹部移開,隨着周昭儀疊疊謝聲間,被宮人扶出殿去,離秋近前,稟道:“娘娘,您還沒用膳呢。奴婢替您傳膳,可好?用完膳,再讓院正大人予您瞧一下。”
夕顏瞧着她,脣邊含笑:“好。”
離秋見夕顏這般,有些不自在起來,囁嚅了一句:“娘娘是笑奴婢說得太多了?”
夕顏搖了搖臉色:“不是,是你以前說得太少了。”
昔日的丫鬟碧落都可背叛,她的身邊,其實,能信的人,真的很少了。
這離秋,雖是伺候了幾任的主子,也曾伺候過先皇后,但,或許,終究是個可信之人。
而那莫菊、莫竹,卻都是有着各自的計較和聽命。
夕顏用完膳,張院正請完脈,軒轅聿仍未歸殿,直到中午時分,方見那抹明黃色進得殿來。
他的臉色似乎在進殿前有着些許的陰鬱,但在觸到她的眸華時,只化爲和煦的微笑。
她喜歡他對她笑的樣子。
真的很喜歡。
他徑直走到榻旁,坐於她身側,未待他說話,她先行倚入他懷中,輕聲:“皇上,今日臣妾擅自做主了一樁事,您不許惱。”
“不許?”他復吟出這兩字,輕抒手臂,將她柔軟的身子擁入懷裡。
瞧這樣子,難道,莫菊還沒有告訴他麼?
不會,他定是知道的。
“臣妾將周昭儀安排住入了偏殿。”她說出這句話,手指繞着他綬帶上垂下的纓絡。
他把她的手抓住,道:“怕朕不允麼?”
“皇上不允?”
“你開心,就好。”
她略擡起臉,看着他,他的瞳眸依舊深邃。
但,這句話,說得,卻是沒有一絲的不悅。
“謝皇上。”
“不必謝朕,只是,不要老顧着別人,自個的身子,也要當心纔是。”
“臣妾曉得,有院正大人在,臣妾的身子怎會有礙呢,皇上,臣妾還有一個不請之請。”
他擁住她身子的手緊了幾許:“你的要求,倒是越來越多了。朕若都允了你,朕有什麼好處呢?”
“皇上要什麼沒有,臣妾若都有了,還需求皇上麼?”
隨着這一語,他驀地把她的下頷擡起,帶着戲謔之意:“朕怎麼先前就沒瞧出你不止牙尖嘴利,還所求無度呢?”
她的臉隨着他這句話,有些漲紅,這使得她未上口脂的脣色,猶是鮮豔:“那臣妾笨拙,您又說迂?臣妾左右都是討不得您歡欣,又何來其他呢。”
“氣了?”
她搖頭,借搖頭掙開他的手,一如從前那般,總是想着法子避開他。
他復捏緊她的下頷,不容她避開,帶着命令的口吻道:“吻朕,朕要的好處就是這個。”
這也是好處?
她的臉漲得更紅,但,他墨黑的瞳眸凝着她,仿似要把她吸進去一般。
“你們,都先下去。”
她吩咐一旁的宮人。
直到宮人都退出殿內,她方藉着他手指的力,快速地在他脣上點了一下,隨後縮回小臉,道:“臣妾想讓院正大人一併替昭儀保胎,因爲,昭儀看上去,心境恐是不太好,一直憂心忡忡。”
他鬆開她的下頷,眉尖蹙了一下,道:“周昭儀這麼說的?”
“是臣妾這麼想的。”
“夕夕,有些事,你不予理會就好,有朕安排一切,你又何必去操這份心。”
“臣妾知道,今日見周昭儀,皇上定是不開心的,畢竟,由來只得新人笑,有誰聽得舊人哭呢?”
這一語,把軒轅聿嗆了一下,他低下臉,望向懷裡,這個讓他哭笑不得的女子,用力擰了一下她的下頷:“是啊,朕從來只喜歡新人,不理舊人的。”
她又怎知,他刻意不讓她見那些嬪妃的用意呢?
他擔心,她的善良,而不是其他。
“痛。”她嘟起脣,複道,“臣妾都入宮三年了,按皇上的時間來推算,恐怕也快半新不舊了。”
說出這句話,她輕吐了下丁香小舌。天啊,她在說什麼,似乎,懷孕越久,她的大腦越遲鈍,說出的話,也開始帶着小女人的態勢。
她來不及縮回小舌,卻被他如老鷹一樣的嚼住,她駭得想縮回,他偏是不放,她的手手他,他一併握攏於大手中,不容她動分毫,就勢,把她壓於榻上。
她的眼眸這一次沒有閉上,明媚如水地望着他,讓他只想擁有她這份美好。
他不是喜歡這樣吻住女子的君王,甚至於,他很少去吻嬪妃。
臨幸,是種義務。
吻,對於一名帝王來說,其實有着比臨幸更深的意味。
這種意味,就是感情。
現在,他越來越癡醉在身下這名女子身上,這,就是他的軟肋,不過,用不了多久,他會結束這種致命的弱點。
“嗚……嗚……”她發出低低的吟喚聲,這種吟喚聲,雖更象是小狗狗的叫聲,落進他的耳中,卻變成足以讓他情動的聲音。
該死!
他迅速鬆開她的丁香小舌,以免再控制不住一個男子正常的慾望。
她縮回粉嫩的舌尖,小手卻還被他攫住,動不得分毫,但,她總算是能說話了:“真的很痛。”
“你知道痛?以後再說這些話,朕就用這法子,讓你知道,朕有多痛。”
她的臉越來越紅,被他攫住的手要去推開他,卻只換來,又一次的纏綿。
其實,今日在議政殿,發生的事,並不足以讓他心安,也惟有這裡,能讓他暫時地忘記,即將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意味。
這一癡纏,又是半個時辰,直到他看她又倦了,方放過她,待她蜷於他臂彎中睡熟,才悄然下榻,步出殿外。
目光冰冷地望了一眼偏殿,他徑直步入那裡。
他的到來,周昭儀是驚愕的,但,也在意料之中。
福身行禮間,他冷冷地免去她的禮,並讓一衆宮人退出殿外。
“嬪妾不知皇上駕到,失儀了。”
周昭儀從正殿處被宮女扶到這時,因身子笨重,是倚於榻上的。匆匆起榻,鬢髮,衣襟自是來不及整理妥當的。
“昭儀能意識到失儀,而昭儀今日錯的,何止失儀。”
“皇上,嬪妾愚鈍,不知皇上意指什麼。”
“一步錯,滿盤皆錯,結果,無疑,就是什麼都保不得。”
周昭儀看着眼前這位俊美無儔的君王,她是深知他的殘忍。
僅爲了先皇后難產致死,就下令彼時的三妃陪葬。
同是枕邊人,因着他的聖恩不同,結局自也是不同。
她知道,今日之事,賠上的,或許是她的命。
“皇上,嬪妾會恪守本份,畢竟,嬪妾的長公主尚在宮內,不是麼?”
提及長公主三個字,她躬伏下身:“請皇上放心,嬪妾僅是最近心境欠安,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軒轅聿並不望她,語音仍是冰冷:
“昭儀,你,想太多了。朕希望你能再爲朕孕育皇嗣,當然,朕也會保得你腹中胎兒的平安。至於其他,不是你該去多想的。”
是的,不是她該去多想的。
長公主畢竟是他的女兒,他怎會拿女兒來要挾於她呢?
他不是這樣不擇手段的帝王。
只是,她於他,隨時可以捨棄的。
待到分娩下,若是皇子,她的命,也就結束了。
她明白,來行宮後,就明白了。
昔日,對宮裡某些不解處,也隨着這份明白,全部清明。
縱這般,他既然這麼在乎那名女子,她希望,這件困鎖深宮多年的事,終將因那名女子在他心裡的地位,得以化戾氣爲祥和。
只是,她的希望。
她看着那抹明黃的身影,消逝在偏殿,臉色蒼白,眸底,是失落。
她對他,除了尊敬,其實,也沒有其他再多一分的感情。
理智告訴她,不能愛上帝王。
這麼多年來,她是做到了。
卻,因着身爲母親,而終於讓本平靜的心,再不能避於世外。
她再次轉了一下護甲,這一轉,護甲尖的犀利刺進她的指腹,讓她終是震了一下。
“皇上,請服藥。”張仲的聲音響起時,軒轅聿正在書案後,持筆批着日間的奏摺。
“又是第五日了?”
“不是,而是皇上毒發的日子,在縮短。”張仲的聲音很平靜,說出的話語,是不同於這份平靜的殘酷。
是的,軒轅聿毒發的日子,在逐漸地縮短,連火牀,都漸漸無法抵制他的毒素。
所以,從離開宮裡那時開始,張仲只能用赤魈丸去克住軒轅聿身上的毒素。
自從軒轅聿決定,將毒從夕顏身上度過來後,這,就成了唯一的定數。
連他張仲,都無可奈何的定數。
軒轅聿接過藥,就着茶不一飲而下。
哪怕這藥帶着另外的毒性,但,唯今之計,除了這藥外,再無其他控制法子。
赤魈丸,不過是赤魈丸。
“皇上還在爲夜國的事憂心?”
“是。”軒轅聿並不否定。
夜國的使臣,不日即將抵達暮方庵,徹查這件事,而他知道,這分徹查,或許纔是最大的危機。
但,現在,他先要消除夕顏身上的危機:“師傅,從今日起,由你一併負責周昭儀的胎兒。”
“嗯。”
“那些藥,朕會直接放到你開的方子裡。”
張仲皺了一下眉,爲醫者,卻要讓自己開的湯藥,變成另外一種意味,這對他來說,是難熬的。
也從那日開始,周昭儀和夕顏同用膳點,並由張仲一併保胎。
周昭儀雖懷了六個月的身孕,但,感恩夕容她住於偏殿,每日裡與夕顏相陪時,照拂得反比自己都要當心。
這樣祥和一派的氛圍,不過三日,卻起了風雲突變。
初四傍晚,軒轅聿尤在議政殿後批閱奏摺時,李公公匆忙奔進,聲音驚慌失措:“皇上,娘娘怕是要生了!”
作者題外話:第06章裡,提到的伊瀅的札記裡,聯繫34章一起看,會更清楚。
進入最後的章節,偶努力把寫得更直白的,大家也別去想得太複雜。
張仲是木長老(有隱說,結合藍色絲帶,及專用的藍色看。沒明寫),花匠是火長老(這章說明了)
36
夜國,寒宸宮。
正月初二,子時。
書案後,一襲煙水藍的身影,仍是坐在那,未曾就寢。
百里南的手中,是一封今日晚膳後方呈上的函文,函文封啓處加蓋了巽國的鳳印璽章。
裡面的內容,他是沒有料到的,卻也是永不會忘的--
‘慕煙、蔡太醫,罹難於暮方庵的大火中。’
閉上眼睛,他將函文放回几案,手中空落如也的剎那,終是第一次,不可遏制的瑟瑟發抖起來。
“君上,您還好麼?”紫奴擔憂地奉着一杯香茗於百里南身側。
百里南沒有說話,只放下函文,伸手從紫奴手中接過香茗。
揭開蓋子,甫泯了一口,手,平穩如初。
只要握住些許什麼,不空落,纔不會那樣的發抖。
是的,他本來讓蔡太醫隨行照顧慕湮,表面看上去,是渥大的恩寵,實則,恰是暗中佈下慢性之毒,只等除夕過後,巽宮裡定會設下家宴,屆時,再將這毒引發。
縱然,鳳夫人爲巽國和親公主,但,畢竟,已是他夜帝的夫人,那麼,帝國鳳夫人斃命於巽國,兩國的關係定能由和轉危。
這,就是他要的。
不需再忌憚於昔日兩國的交好相惜。
這麼多年,他真正想要的,始終,是更多的疆土。
此刻,無疑是最好的時機。
巽國雖滅斟國,國力必然是受了影響,哪怕收編斟國的殘兵,卻不足以抵去這影響。
現在巽國需要的是休養生息,然,在這休養生息間,往往,是成全另一國霸業的最好時機。
可,如今呢?
慕湮死了。
雖不是死於他最初的安排,並且,這一死,於他的部署,並不會有多大的影響。
但,爲什麼,他的心卻是窒悶了一下,瞬間,柔軟疼痛呢?
原來,他,還是在乎的。
原來,他,或許真到臨了,未必是忍心讓她去死的。
猶記起,慕湮初聯姻夜國,那半壁九龍玉佩,讓他不得不遵着父皇的旨意對慕湮溫柔有加。
哪怕,他根本進不得她的心,偏是要做出溫柔的樣子。
三年,不算短的時間,這些許的溫柔,隨着時間的流逝,終分不清,真的假的區別。
其實,有時候,當真的事,未必是真的。
素以爲不過是假意相待,恰在不經意間,只化做了真。
“傳朕旨意,命使節往檀尋,持國函,要求徹查此事。”
這次的徹查,是爲了繼續他的部署,抑或是--
不管怎樣,她,不在了。
他的聲音,平靜地從脣裡溢出時,手上的香茗擱於案上時,薄薄的瓷胎,灼燙了指尖。
十指連心,那疼,便是再忽略不得的。
“是。”
隨着紫奴的聲音消逝於殿內,便再無一絲的聲響……
巽國,熙景行宮,議政殿。
正月初四,傍晚。
李公公匆忙地奔進,半躬着身,驚慌失措地稟道:
“皇上,娘娘怕是要生了!”
“什麼娘娘快要生了?”
軒轅聿問出這句話,手裡的紫毫已掉到摺子上,硃砂的墨漬很快就把明黃奏摺上的字蘊染成一片。
這行宮內,其餘六名后妃只有四個月身孕,四個月的身孕怎會臨盆呢?
唯一的可能,他心裡清明,可,口中,卻是問了這一句。
七個月臨盆,不啻是早產!
她--
李公公的額上不知是因爲奔跑的緣故,還是親眼目睹情況確實不妙,豆大的汗珠子一顆一顆隨他接着回主子的話往下掉去:
“醉妃娘娘快要生了,張院正說,怕就是今晚了,穩婆已進殿了,這會子,這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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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巴着說不出剩下的話時,軒轅聿從書案後大踏步走出,李公公甚至沒來得及看清主子的臉色,軒轅聿已越過他半躬的身子,往殿外疾走而去。
“皇上,外面下雪了!快給皇上打傘!”
李公公意識到什麼,忙回身,小碎跑地跟上去時,早有太監撐起傘,但,軒轅聿行得太快,那太監顯見跟不上他的步子。
李公公劈手從小太監手中抓過傘,奔得也越發急了。
軒轅聿只疾走着,這疾走,卻是比李公公的小跑還要快的。
礙着規矩,他哪怕身爲皇上,卻在這人前,是不能奔跑的,他疾疾地走着,傘遮去頭頂飄落的雪花,可,如今,因是逆風,風捲着雪,便襲刮在臉上,生疼生疼。
只是,這些,都是顧不得的。
哪怕,她現下早產,倘爲男孩,定是皇長子,他也來不及顧那條祖制了。
即便,他曾爲了她的身孕,做了一番的謀劃,現在,都顧不上了。
心裡、腦中,滿滿都是她此時早產是否承受得住的計較,再無其他。
議政殿往天曌殿的路,會經過一段長長的迴廊,縱再不會衩風雪襲刮,對於他來說,彷彿那段路,突然長到,讓他無法負荷起來。
因爲,遠遠地,他看到,殿內,不停有醫女和宮女穿梭進出的忙碌身影,還有,那襲深藍的身影,始終站在殿外的廊檐下,卻是不曾進去的。
宮中后妃生產,僅有穩婆,醫女能陪伺旁邊,無危急情況,連太醫都須避嫌於殿外恭候。
那深藍的身影,正是院正張仲。
軒轅聿匆匆行至殿前,已被張仲攔道:
“皇上,裡面是血房,您,不能進去。”
人前,他還是稱軒轅聿一個‘您’字。
“讓開。”軒轅聿只說出這二字,面色,冰冷得一如,漫天灑下的絮雪。
“祖制規矩,血房,皇上是進不得的。”
張仲不介意軒轅聿對他的不敬,他能體味軒轅聿此時的心急如焚,面對心愛的女子,這位九五至尊會去做任何事,這點,是他所做不到的。
“醉妃已由穩婆開始接生,臣也開了保身湯藥,相信,很快就會有好消息傳來,還請皇上在這稍候。”
張仲的聲音聽上去很平靜,但,他清楚,這一胎,早產了三個月,加上母體本是孱弱,如今雖千機之毒悉數被度得差不多,卻依舊是不容樂觀的。
可,除了開出那一副固元的湯藥、安慰此時焦躁不安的軒轅聿,他所能做的,真的有限了。
殿門雖關闔着,可,裡面太安靜了,安靜到甚至連張仲的話聽起來,是唯一的聲響。
這,讓軒轅聿更深的不安起來。
猶記起,周昭儀生產時,他於殿外候過,那慘叫聲,是震徹整座宮院的。
爲何,這裡這麼安靜呢?
難道說,夕顏已經--
一念起時,他根本無法安然於殿外。
袍袖一揮,不顧張仲的阻止,就要進得殿去,恰此時,殿門開啓間,步出之人,卻是離秋,她反身關闔上殿門,微福身:
“皇上金安,娘娘讓奴婢出來告訴皇上,一切安好,請皇上不必擔憂。”
軒轅聿墨黑的瞳眸微微眯起,離秋的臉上的看似十分平靜,豈止離秋呢?張仲的神色,同樣是太平靜了。
但,正是這些看似的平靜,讓他無法做到平靜。
豈止離秋呢?張仲的神色,同樣是太平靜了。
難道里面的情況真的並不危急,是以,連張仲都無需進去麼?
夕顏的性子,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包括殿內的安靜,不啻是她故意忍着,爲的,就是不讓他擔心。
師傅的性子,他同樣清楚。
師傅若是進去,只會讓他更加心急焦慮。
而,師傅不進去,不過是另外一個意味,盡力之後的聽天由命。
他不再猶豫,徑直就要從他們當中走過,步進,那燭光通明的天曌殿。
身後,兩側都是宮人跪倒,懇請他不要入血房的聲音。
什麼龍體衝撞,什麼祖制不容。
真是可笑至極!
進一個血房,就會如此,這天下間,難道,他的真龍一輩子身份,需要忌諱着這些麼?
眼見着阻不得他,李公公一徑地跪下,死死抱住他的腿:
“皇上,不能進啊,皇上!”
李公公這一抱,幾名太監立刻都跪着撲上前來,紛紛抱住他的腿,眼見是死活都不讓他進殿的。
他,動不得分毫。
他的脣邊忽然劃過一道犀冷的弧度,與其說是笑,不如說是嗜血的殺戮之氣:
“好,好!誰,再攔着朕,殺,無赦!”
他硬聲說出這句話,腳猛地一踹,直把那些抱住他腿的太監一併地踹落至階下,可見,用力之狠。
李公公從階下又連爬帶滾地拖住他的龍靴:
“皇上,會衝撞--”
接下去的話,李公公恁是再說不出,他看到,皇上抽出腰間的佩劍,只一指劍鋒直抵他的喉間。
李公公噤聲間,軒轅聿已‘呯’地一聲踹開了殿門,殿門開啓間,他將佩劍回,指向殿外的所有人,眸光如電:
“誰再攔着朕,朕就立刻殺了誰!”
殿外,所有的宮人,都一併跪叩在地,依舊哀哀求着,張仲站在那,望着這位少年天子此時截然不同往昔的暴戾,卻再沒有去阻一句。
若不去,真有什麼,軒轅聿定會遺憾。
因爲,現在,無非是盡完所有的人事,聽得,莫過是天命。
所以,站在院正的角度,他阻了最初的一次。
現在,站在師傅的角度,他不會阻他。
他進去,對夕顏,該是百利無一弊的,畢竟,他精通醫術,在產房內,能勝過任何醫女。
軒轅聿對這些哀求聲置若罔聞,他聽不見,他只聽得見,在那屏風後,她的呼吸聲,是那麼的急促,還有那壓抑於喉間忍痛聲。
是的,忍痛。
轉過屏風,他看到一名主接產穩婆正跪於夕顏張開的腿際接產,另兩名穩婆剛在一旁充做助手,還有三名醫女,替夕顏不時擦拭額際、身上的汗水。
而,他的夕顏,雙手緊緊抓着懸於樑上綾錦製成的帶子,口中,咬着一塊白色的布條。
所以,她根本不會叫,再痛,都不會叫。
怎麼會不痛呢?
不止她的額際、身上,連榻上的錦褥都被她的汗水濡溼,她的髮絲更象是從水裡撈出一般,沒有一寸是乾的,都黏於她的臉頰,讓她蒼白的臉色,愈顯出力竭的憔悴。
“娘娘,屏住氣,用力,對,再用力!”接生的主穩婆聚精會神地根本沒有發現軒轅聿進來,仍在喊着話。
“住口!什麼屏住氣!她哪來力氣?要你這蠢婆子何用?”軒轅聿怒斥一聲,近得前來。
那主穩婆這才發現聖駕進入血房,一時無神,不知道該要跪叩迎接聖駕,還是繼續接生。
眼見着,這皇上對接生全然不懂,卻闖進這最容不得九五之尊進的血房。
而她,是不能逾上趕皇上出去的。
軒轅聿徑直坐到夕顏的身後,用力扶住她的肩膀,他觸得到一手溫暖的汗意,也觸得到,她渾身虛脫地無力。
“皇上,老奴都是這麼接生的。”
“這麼接,她能受得住麼?”軒轅聿一邊怒斥着一邊將夕顏口中塞着的布條取出,話語裡,隨着這一舉止,頃刻僅有柔意溢滿,“何苦這樣呢?朕又不是聽不得?”
“您,何苦添亂呢……”夕顏有氣無力地說出這句話,復緩緩道,“繼續……”
這句話,真的好難說啊,因爲,此刻的他,連呼吸都成了最困難的事。
軒轅聿的手愈緊地扶住她,剛剛,他確實急火攻心了些,穩婆自然是比他懂得接生,他真是添了亂。
只是,看到她這麼難熬,他的心,做不到不亂啊。
他望向不知所措的穩婆,語意依舊凌厲:
“還不快點!”
“諾,諾。”
這事,怎麼快得起來啊,主穩婆戰戰兢兢地低下臉,凝注於夕顏的腿間,道:
“娘娘,覺到陣痛,再用力一點,屏氣,用力。”
軒轅聿擁住夕顏的肩膀,想去鬆開她緊緊抓着那垂下的綾帶,夕顏卻微轉臉,斷斷續續地道:
“出去……這……是血房……”
“朕,就是要陪着你,你還有力氣管朕不成?”帶着賭氣說出這句話,他知道,不過是讓他的心裡稍稍好受一些。
夕顏輕輕搖了一下臉,他果真不願出去。
她也沒有力氣再多說話,大部分力氣都用在了生產上,此刻,連痛吟聲都快熬不住。
可,她不要他擔心啊。
偏偏他把那布條取走,現在,要熬住喉間的喊痛聲,真的好難。
她的手用力握住那樑上的綾帶,身子,甫要用力,只把那綾帶勒緊於腕上,縛出血色的痕跡來。
這些血色痕跡,是抵不過身上的疼痛。
“別再拉着那綾帶,你要把自己勒壞麼?”耳邊是他焦灼的聲音,他不由分說地將大手覆到她的手上就要替她鬆開。
“皇上,您別動娘娘,這,可是使力的東西呀。”主接產穩婆饒是怕死,也還是忍頭皮發麻說出這句話。
畢竟,雖然這位娘娘早產三個月,胎兒相比足月臨盆的來說,該不會太大,但這位娘娘的情況確是不同的,似乎,這次的早產,是因着外力強行逼下,加上娘娘身體底子也弱,若再使不出力,萬一,大小都有事,做爲主接產穩婆的她,也是死路一條。
“聿……”夕顏喚出這一字,螓首再輕微地搖了一下。
軒轅聿的大手覆在她纖細的腕上,眼見她的血痕勒得愈深,他卻只能驟然收手,握緊成拳。
但,不過須臾,復鬆開緊握的拳,牢牢抱住她滿是汗意的身子。
她的身子,靠在他的懷內,喉內,終於再抑制不住,撕喊出低啞的一聲,原來,竟是憋得連嗓音都是啞了。
“夕夕……”
他無措,這二十四載的人生,他從未曾這般無措。
恨不得代她去隨這一切,卻僅能看着她痛苦掙扎,無能爲力!
夕顏聽到他這一聲,可,她無力去回,所有的力氣,都凝結在那一點之上,那一點的陣痛,竟是要把整整地吞噬一般。
她不能再喊了,她不想他爲了她再多痛一次。
生下這個孩子,是她自己執拗的堅持,她沒資格讓他爲了她的執拗再傷神。
她將螓首俯低,俯低到他看不到的角度,隨後,用力的咬住下脣,去止住所有可能溢出脣的撕喊。
脣,咬破。
齒深深地嵌入脣中,脣色,只成了和她臉色一樣的慘白。
一縷腥甜的味道,縈滿齒間。
腹中可怕的陣痛,讓她真想再叫一聲啊。
好難受,好難受。
這樣的感覺,比死好過多少呢?
彷彿是極鈍的刀子,一點點地割開皮肉,將她的腹部有什麼剝離開來,痛楚隨着這一寸寸的剝離迸發開去。
不能喊,不能哭,不能死。
只憑着意志撐着。
一旦放棄,七個月的撐熬,就結束了。
孩子,就沒了。
她清楚。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根本聽不清更漏聲,也漸漸地意識開始遊離。
只聽得,殿外,隱約地,似乎,有晨曦微微地照拂近來。
而她全身每一寸肌膚,骨骼唯能覺到的味道,只有痛,無邊無止的痛,一刻深似一刻的育,感覺身上的力氣快要使完,睜眼也好,閉眼也罷,眼前總是灰濛濛一片,偶爾有幾點金星晃過,在這灰濛中,她再沒有力氣,終是軟軟地鬆開懸掛於樑上的帶子,癱臥於軒轅聿的懷中。
“娘娘!”三名穩婆同時大喊。
主接產穩婆看着夕顏的腿間,聲音顫抖:
“皇上,娘娘怕是難產。若這口氣回不來,恐怕,娘娘,娘娘都--”
軒轅聿這一次,聽得卻是明白。
這口氣回不來,她的夕顏就沒了。
昔日,西藺媺亦是死於這難產!
縱然,他沒見到彼時的情景,但,今日這一幕,卻讓他心揪擰到無以復加。
若保住夕顏,舍了這孩子,她會獨活麼?
若保住這孩子,舍了夕顏,他能下得了這道口喻麼?
“保不住娘娘,你們全部凌遲處死!”他陰狠地說出這句話,他的心,看着刀子的痛苦,正經歷着凌遲之刑,生生地剜得支離破碎,淋漓得鮮血,每一滴痛入髓,卻拼湊不出一份完整。
惟有她安好,纔會有的完整。
殿內的氣氛肅殺。
這句話帶來的肅殺。
“不……不……”夕顏在他懷裡低低吟出這句話。
她冰冷的手,虛弱地擡起,仿要抓住什麼,終是無力地落下,落下的剎那,軒轅聿的手緊緊握住她的,語意溫柔地寬慰:
“朕在,有朕在,沒事的。沒事。”
“救……”她的話未成話,聲如蚊鳴,他確是知道她的意思。
“沒事的,咱們的孩子,沒事的……”
這一語,他溫柔地說出,他不知道她是否聽到,但,這一刻,他不怕被她聽到。
這本來就是他和她的孩子,僅是,因他的罪孽,所帶來的孩子。
他低吼:
“取銀針來!”
“皇上--諾。”伺於一旁的醫女有些猶豫,還是遵着聖諭,奉上銀針。
軒轅聿輕柔地把處於半錯闕的放到墊高的錦枕上,隨後,他起身,行至夕顏的腿側,輕擰銀針,不容自己置疑,對着幾處穴道,逐一施來。
這銀針,可以助夕顏生產的一臂之力。
但,這是他第一次施這類針法,他的把握,是大不的。
可,如今,除了他之外,難道,他能假手於太醫去施麼?
而他也無法相信醫女。
這針,施到好處,能爲助力,苦重了一分,則,定會造成更壞的結果。
每一分落針的力度,他都需極其細緻,生怕一個不小心,助力未成,反殃及她的身子。
施到最後一處穴時,夕顏低低發出一點聲音,顯見是蓄出幾分力來。
有醫女扶她起身:
“娘娘,您行麼?”
夕顏的手藉着醫女相扶,繼續拉住那垂掛的綾條,她的眸子,凝住乃施針的軒轅聿,只這四目相望。
無聲--
勝有聲。
她凝定他,使出這蓄積起來的力,或許,也是身體中殘存的最後力氣。
穩婆的聲音再次傳來,雖是一成不變,她卻必是要照着去做的。
腹中又是一陣陣痛,她用盡身上所有的力氣,按着穩婆的指令,只如掙命一般,這一掙,意識快要模糊成空茫一片時,忽覺得身下一鬆,旦見“哇--”地一聲,很輕,卻清晰落入她耳中的嬰兒啼哭聲響起。
身子隨着這聲啼哭驀地一振,穩婆聲音因驚喜而變了腔調:
“生出來了,生出來了!是皇長子!皇長子!”
她軟軟的伸出手,聲音低不可聞,只見得嘴脣翕動間,頭重如山,身子一陣發涼,縱沒有千機毒發時的那種寒冷噬骨,卻是冰到,連指尖都無一絲的知覺。
主接產穩婆早將嬰兒交予其餘三名穩婆,其中一名穩婆將嬰兒抱住,一名穩婆將嬰兒的臍帶剪斷時,預留一小段,用細麻線纏扎,再仔細摺疊盤結起來,外敷軟棉布包紮好,接着,三名穩婆手腳麻利的洗盡孩子身上血污,裹上襁褓。
軒轅聿欣慰地鬆了口氣,收起銀針,迅疾地走回榻旁,抱起她癱軟無力的身子:
“夕夕,快看一下,是你的孩子!”
她的聲音裡帶着明顯的喜悅。
她順着他的語聲,想望一眼,那個孩子,那個她雖只懷了七個月,卻陪着她經歷那麼多坎坷的孩子。
可,這當口,她的身子又是一陣抽痛,體內竟還有什麼東西直墜瀉下去,穩婆覺到情勢不對,往她的兩腿間一望時,失聲喊道:
“娘娘血崩了!”
軒轅聿大驚,順勢望去,那涌出的血此時已將那潔白的褥鋪悉數濡溼。
產後血崩,十有九死。
他未來得及說話,卻見,懷裡的人兒抒出一口氣,水眸悠悠睜開,依舊凝着他,聲音很輕,他俯身上去,卻終是聽得明白:
“聿……我……”
剩下的字,她說不出,她的手無力的垂落,只讓他的心底,覺到無邊的恐懼。
那張蒼白的小臉上,似一點的氣息都是無了,他死死地凝着,那怕,再有多的醫術,真的救不回她麼?
一顆淚,就這麼落下來,沒有任何預兆地,落在她緊閉的眸上。
然後,她的眸底,不知是他的,抑或是她的,一顆更大的淚珠子,晶閃閃地晃了一晃,就一併墜了下去。
他鬆開她愈漸無力冰冷的身子,她流了那麼多的血,刀子的體內,還有多少血可以流呢?
執起銀針,這枚針握於手,對他來說,突然那麼地重,重到,幾近於快捏不住。
可他必須要施針……
史官記:
‘天永十四年正月初五,子時,醉妃於天曌殿,早產三月,誕下子嗣。
醉妃血崩昏迷,帝悲慟,徹夜守望於榻旁。
密記:
暫居於天曌殿側殿的周昭儀一併被拘禁。
接生的四名產婆,聯同三名醫女悉數被帶到後殿,關押起來。
奇怪的是,軒轅聿並沒有立刻發佈詔告,也因此,沒有人知道,這位子嗣是公主抑或是皇子。
初五一日,軒轅聿免朝,待在天曌殿中。
身爲帝王,陪於血房,已是違例,又爲了后妃誕下皇子免朝,更屬自巽朝開朝至今,絕無僅有之事。
初五申時,太后,在十四年後,再次鳳駕親臨頤景行宮。
她下輦時扶住宮女的手猶是顫抖的。
可,今時今日,她卻不得不來。
深諳軒轅聿脾氣的她,如今擔心的,正是一場不可避免的偷轉。
一步一步,她踏進行宮,走在甬道上,縱因着昨晚的雪,甬道兩旁,仍是一片雪白覆蓋,但,這份雪白落在她的眼裡,彷彿,只看到無邊的血色。
她的脣微微哆嗦着,努力地吸了一口氣,方藉着高聳的襟領,掩去脣邊的抽搐。
天曌殿前,一片清冷,除了伺立在兩旁的宮人之處,連一絲的聲音都不會有。
李公公瞧見太后駕臨,忙一疊小跑上前:
“奴才給太后請安。”
“免了,皇上在裡面麼?”
“皇上一直陪着醉妃娘娘。”
“醉妃身子怎樣?”
“娘娘的血止住了,卻還是昏迷不醒。”
“好,你進去,告訴皇上,哀家在議政殿等他。”
“太后--”李公公的臉是哭喪的,這話讓他怎麼去說呢,可太后的口諭又是不能違背的。
昨晚被踹的疼痛還沒消失,看來,少不又得再挨一下。
“諾。”李公公俯身說出這一字,往殿內行去。
太后犀睿的目光望了一眼天曌殿,返身,徑直走往議政殿。
天曌殿和議政殿之間,步過那長長的迴廊,是要經過一處殿宇。
也因着這處殿宇的存在,使得,兩處殿宇間隔了些許的距離。
太后是可以傳肩輦的,但,她知道,即便傳了,帳幔垂落下,心,始終,仍是無法逃避的。
經過那處殿宇時,她站停了步子,硃紅高牆圍住那一隅地方,恁誰都是瞧不真切的,那把懸於斑駁紅漆宮門上的鎖,鏽跡斑斕,整整掛了十四年。
“太后。”隨伺的宮女輕輕喚了一聲。
她方收回目光,這一次,她的脣不再哆嗦,只是更爲堅定的行至議政殿。
摒退宮人,她一人站於殿內,仰首,正中的御案後,懸掛的那道匾額,上提四字:
‘中正仁和。’
她,知道軒轅聿是一定會過來的。
縱然,他會因着那女子失去分寸,這一次,爲了那女子,他也必須來。
因爲,關乎到那個女子的命!
一柱香的功夫,軒轅聿方出現在殿外,她透過燭影望去,從來沒有想到過,有什麼事,能讓她這個兒子,憔悴成這樣。
下頷上,一日之間,滿是密密青青的胡茬,他的眼神深黝處,她看得懂的,僅有落寞。
現在,就這樣。
以後呢?
她不敢往下去想。
“皇上,辛苦了。”未待他按禮請安,她說出這句話,免去那些虛禮,“不知醉妃誕下的,是我們大巽朝的皇長子呢,還是二公主呢?”
問出這句話,波瀾不驚的語音下,是暗濤涌動。
“是二公主。”軒轅聿卻絲毫不爲這些涌動所擾,淡漠地道。
“皇上,這,四字,是什麼意思?”太后的手一指那匾額。
軒轅聿沒有擡首,那四字,他是清明於心的,巽朝每一處議政的殿宇都會懸掛這四字的匾額。
當然,太后的意之所指,他也是清明的。
“取中庸正直,仁愛和諧之意。”
“皇上原是知道的,可,皇上今日所爲不覺得有悖於這四字的教誨麼?”
“母后又想說什麼?”軒轅聿冷冷說出這句話,“朕該說的,一早都和母后說過,今日,沒有再重複的必要。”
“好一句沒有重複的必要,皇上的意思,是指什麼重複呢?”
“當年,母后不也用這法子,將騰偷樑換柱麼?”
“哀家那麼做,有什麼錯麼?沒人能保得了哀家,哀家自個保自個不行麼?”
太后的脣顫抖着,說出這句話。
是的,在軒轅聿漸大時,她就不曾去瞞他這些。
畢竟,她是他的生母,她不願意,她的兒子,只當她是他的養母,認定生母是慕淑妃。
所以,哪怕,告知真相的結果,是換來他的不屑,她仍是坦白這一切的。
當年,她和慕淑妃同時懷得身孕,也在那時,她因着往御花園看宮人們替她放母子平安的許願燈。
風吹,那燈,順着湖水,一徑地飄去,她一路跟去時,卻終讓她懷孕後本來平和的心境起了變化。
一名昔日小產後不再得寵的嬪妃亦在那湖中放着許願燈,那嬪妃的燈一直就回旋在原地,隨着她的燈飄來時,一併被掀翻於湖中。
這,無疑是不祥的。
她斥責那名嬪妃,那嬪妃死死盯着她隆起的腹部,不過一會,語音低暗地道:
“你莫以爲,自己懷了龍嗣就了不得了,若真是皇子,死的就是你!”
這話說得極是低沉,卻是字字入了她的耳,也落進離她不遠處宮人的耳中。
翌日,自她懷孕以來,頗爲冷落於她的軒轅煥親臨宮中探望於她,並說,雖過了暑氣,這宮裡,也實不適宜養胎,將刀子和慕淑妃一併安排至頤景行宮待產,並交由彼時的馮院正親自保胎。
這道聖諭看似是關心她的胎兒,但,她從身邊驟然換掉的宮人面孔中深知,一定發生了什麼,及至在往頤景行宮的途中,從馮院正口中得知,那名嬪妃當晚就被接着大不敬宮規處死時,她知道,那看似荒誕的話,或許,只代表一種意味,就是事實。
幸得,馮院正,是陳尚書令交付好好照顧她的人。
她亦爲了自己的生,懇請馮院正無論如何,要保她這一命。
若自己生的是公主,那萬事無礙。
若自己生的是皇子,千萬請馮院正想法子求個周全。
馮院正深受過陳尚書的恩德,包括這院正一職,都是陳尚書一路舉薦的結果。
對於她的懇求,雖知徜失敗,連自己的命都一併送了,萬一成功,這恩德,卻也算是還了。
醫者,仁慈爲心,可,他欠陳尚書的,亦是人命,是他的命。
他年少行醫時,就聲名遠揚,成爲達官貴人府中常請的大夫。
因此,他頗爲自負,卻源着這自負,一次施藥,未控好砒霜的藥量,治死過一名官員,當時,若不是陳尚書竭力周全於他,他是沒有命活到今日的。
也從那日開始,他逐漸爲陳尚書所用。倚附這樣一名官員,他明白,方是讓他醫術得到最好弘揚的根本。
而現在,她腹中的子嗣自然是對陳府,至關重要的。
於是,他提出一個法子,就是儘量讓慕雪和她同時分娩。
如此,她萬一誕下的是皇子,慕雪誕下的是公主,則用調包之計。
倘她誕下的是皇子,慕雪誕下的亦是皇子,那麼,就在誕育的時辰上做一個計較。
於是,馮院正以一人照顧兩宮娘娘,恐萬一同時臨盆時往來不急爲由,在產期將至時,要求將兩宮娘娘皆移到一處宮院的兩進殿中安置。
兩進殿當中,只隔了一處替誕下嬰兒擦洗潔身的廂房,距離甚近。
同時,馮院正將兩邊的主接產穩婆皆佈置成自己的心腹之人,而醫女,因只做協助的工作,是斷不會瞧到剛生出的孩子,是男抑或是女的。
十月初六下午,她先破了水,有臨盆的徵兆,而彼時慕雪那邊,卻是動靜都無。
逼不得已,馮院正在當天的湯藥裡下了催產的方子,傍晚時分,慕雪也一併破了水,陣痛起來。
兩邊,皆於這一天內,一前一後,臨盆生產。
只是,慕雪生得更快,嬰兒啼聲響時,正是一名公主,但因着臨時催產的湯藥太過霸道,慕雪產後即大出血。
穩婆急急將公主用襁褓布包了,說是產下皇子,徑直抱到當中的廂房進行擦洗,亦是忽略了慕雪的血崩涌下。
待到發現時,慕雪的情況,早是回天乏術。
馮院正進入殿內,僅是宣告了,慕雪血崩薨逝。
房內的醫女都忙於料理慕雪的後事,也都未再去顧及其他什麼。
而她也生得並不順利,主接產穩婆無奈,僅能再去回了馮院正。
危急情況,院正是能進產房的。
馮院正也早知曉她的情況危急。
之前把脈,馮院正其實早已斷出了雙生的脈相,但雙生的話,對產婦是極爲危險的。
因此,馮院正瞞着,並不讓她知道。怕她心緒繁亂,反不利於孩子的誕下。
況且,不過是危急罷了,以馮院正的醫術,不會容許這種危急轉化成不治。
匆匆從慕雪出,轉到她的殿宇,馮院正施了助力的銀針,隨着她一陣劇烈的反映,馮院正知道,該是要生了,忙吩咐醫女和穩婆去準備一些其實本不是必須的,只是暫時支開她們的東西。
這樣,馮院正用最快的速度,接產出一個嬰兒,用銀針暫時封住了嬰兒的啼聲,順勢,放入榻下。
榻下,他早輔好了乾淨的褥子,只一會,該是無礙的。
在醫女,穩婆很快回身時,看到的,只是馮院正才接產出嬰兒。
馮院正將襁褓迅速地包上,道,誕下的是位公主。
罪妃 37
之後,馮院正親自抱着‘公主’往當中廂房而去,交於早侯在那的穩婆檫拭,並重新包好襁褓。
接着,和真正的公主一併送往專門闢出來的育嬰殿去。
做完這一切,方回到她陳果的房中,以她需靜養爲由,屏退所有宮人後,將放於塌下的男嬰悄悄包出,匆匆予陳果見過一面後,即放在藥箱的下欄,帶往宮外撫養,直到一年後陳果成爲中宮皇后,馮院方正奉其命,將這男嬰帶回,秘密養於中宮的密室中。
偷龍轉鳳,就這般的做成,外人知道的,不過是,慕淑妃誕下皇子後,雪崩薨逝。
而她誕下的這名長公主,因着體質孱弱,至育嬰殿的當晚,就不幸逝去。
後來,她才知道,一切都是陳尚書令的安排。
除了馮院正妥善安排了這場偷龍轉鳳,另一個安排,是讓公主早夭。
這樣,因中宮之位空懸,他便無疑成爲後宮諸妃中,最適合收養皇長子之人。
然,即使是陳尚書令,都不會知道,除了總所周知的,帝王年滿二十五歲,沒有皇長子,需立皇太弟之外,另一道‘殺母立子’的規矩隱於暗中。
殺母立子這道規矩,歷朝,都會將寫有這道規矩的密詔放置於祭廟中,並在先帝駕崩後,由太后和繼任的新帝開啓密詔,再放回原處。
待到冊立太子,告拜祭廟的前一晚,由一位近支輩分最高的親王再次取出,並監督執行,若由違背,則可於翌日大典之上直接擇賢冊立皇太弟。
顯然,立皇太弟這道規矩,與殺母立子這道隱於暗處規矩互爲制約。
因爲,巽國素來是立長子爲太子,這不啻可以免去爲了皇位,皇嗣相爭。而殺母立子,又能防止皇長子登基後,子少而母壯,外戚專政,恣亂前朝。
這亦是巽國開朝皇上駕崩時所立下的一道密詔。
再此基礎上,以帝王二十五歲爲限,是讓後宮,若因爲這道密詔外泄,導致無人願意誕皇長子時,加以約束,以免帝肆因此薄弱。
可,即便如此,軒轅煥登基三年,直到現在,纔有了第一名皇子。
表面的現象是一直屢屢有懷得子嗣的嬪妃小產。
內力原因,無非有二:
其一,對於不知這道密詔的大部分后妃而言,誰誕下皇長子,即爲太子,哪怕,不爲中宮皇后,待到太子即位時,始終,是會尊爲太后之尊。是以,宮內傾訛日盛。
其二,極少數后妃是曉得這道密詔的,比如那晚宮中放許願燈的嬪妃,就說明這道密詔,被人再刻意的傳出去,畢竟巽國至今先後有六位帝王登基,那些近支王爺,誰又是省油的燈呢?事關皇太弟的冊立,如果宮中無所出,得益的就是擁有皇太弟資格的各近支王爺。所以,屢有嬪妃因着此道密詔,自行小產,也是有的。當然,若是被上面察覺,這些嬪妃的下場,也只有死路一條。
於是,爲了陳府看上去的榮恩永固,稍有不慎,她賠上的就是自己的命。
可,這一切,都是她自己決定入宮那時就不能後悔的路。
當她名正言順地抱着皇長子的那一刻,心裡,雖有着對公主之死的悲痛,以及另一個孩子的愧疚,還有,滿滿的初爲人母的歡喜。
因着這些殘酷的部署,她不止活着,還能親自撫養她的孩子長大,這本身,莫過於是對她最大的恩賜。
但,對於他成全這場部署的人來說,結局,卻都是不如她的。
接產的穩婆,在出宮的路上,被‘歹人’謀財害命,斃命於一處小巷中。
馮院正把另一個孩子交換予她後,就告老致仕,再不行醫。
陳尚書令。在其位也並沒有待多長時間,終是被軒轅煥尋了個差錯,提前致仕歸家。
軒轅煥是容不得外戚的勢力過大,這點,陳尚書令或許預料得到,所以,在致仕前,他曾來找過他,但,彼時的她,已是中宮皇后,哪怕,有把柄在陳尚書令手中又如何呢?
畢竟,當年的事,若是被揭發出來,恐怕就不止致仕這麼簡單了。
而她,也不會爲了陳尚書令去求軒轅煥,只允諾陳尚書令,陳家一定會再出一位皇妃。
陳尚書令機關算盡,不過替別人做了嫁衣裳。
可,對於她的這份允諾,他該是滿足的。這,意味着,陳府至少兩代間,能盤根錯節於前朝後宮,畢竟,爲官這麼多年,他的門生亦是有的。
當然,她的話是沒有說完的,遠嫁聯姻亦是皇妃,不是麼?
她不希望陳媛的女兒入巽宮,因着私心裡的計較。
可,後來,一切的發展,都並不全在她的控制中。
一路走來,沾滿血腥,卻是回不去的。
她欠慕家太多,哪怕,暗中幫助慕風成爲尚書令,都不能抵消她這種虧欠,甚至於,慕湮一事,更讓她的虧欠愈深,若沒有當初的遠嫁,現在,慕湮是不是就不會死?這場死,她能嗅到的,只是一種刻意製造出來令兩國關係轉危的謀算。
而對軒轅顓,她知道,是愧疚的,然,她並不能將他的身份公諸於世,因爲,那樣,不僅於事無補,這麼多年,辛苦經營起來的一切,也都毀之一旦了。慕淑妃當時,誕下的,僅有一名子嗣,這是永遠不能改變的‘事實’,哪怕,軒轅聿這麼多年,都想爲軒轅顓正名,她都是不能容的。
思緒普定,她望向,面前這個她本該熟悉,又有些許陌生的孩子。
是的,這麼多年,她或許,並不完全瞭解,她這個孩子。
即便,他們是母子,一路扶持着走過來,那些隔閡終還是在的。
先帝突然暴斃後,軒轅聿登上皇位之路可謂艱難阻阻。
當時,三王發難,質疑先帝暴斃行宮是否是有人蓄意爲之。她費了很大的力,靠着三省和驃騎將軍的擁護,平定三王之亂,才讓軒轅聿登基爲帝。
但,從當年她決定那麼做開始,註定,他們母子之間的隔閡,不會因爲患難與共、坦誠相待就會消失。
他不屑她的自私、心狠,她,是知道的。
只是,這纔是在宮中生存下來不二的法門。
一如現在,他對呀哀慟的話,僅是沉默,或者說,這份沉默,帶着拒人千里的冷漠。
“皇上,哀家是怕死,因爲,哀家只能活這一輩子。當年這麼做,縱是會犧牲人,可,畢竟,哀家和你,不必因着那道殘酷的規矩,天人永隔,不是麼?”
“是麼?那如今醉妃和她的子嗣,爲什麼,母后就容不得呢?”
“皇上,你用促孕的湯藥,一月間讓六名后妃懷上子嗣,哀家可以不管,但,若在用催產的湯藥,哀家做不到坐視不理,哀家不能讓前朝那些蠢蠢欲動,覬覦皇位的人得逞!”
從軒轅聿將有身孕的嬪妃安排至行宮,雖是最好的保護隔離措施,不讓這些嬪妃因接觸到別有用心的話語,導致小產。但,無疑也更會引起前朝那些不安分之人的關注,六名嬪妃一旦同時早產於行宮,這種關注就會演變成爲興風作浪的前兆。
因爲,促孕加催產,會很容易就要了六名嬪妃的命。
然而,她深知,軒轅聿要的是萬無一失,倘若夕顏誕下皇子,那麼,他必須確保,六名嬪妃中,也有早產,誕下皇子之人。
這樣,在時辰上做一個計較,自然,就有人代替夕顏去應那殺母立子的規矩。
她亦清楚,當年的‘偷龍轉鳳’,他是不會用的,他不會讓這個孩子離開夕顏。
同時,也不會捨得讓夕顏去死。
“母后,果真是自私的,自己可以這麼做,換到別人身上,就是諸多理由。難道,以朕如今的聲望,還怕因着後宮之事,讓前朝不服麼?不過,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醉妃誕下的,只是公主。”
“是,現在是不重要了,那六名后妃才四個月身孕,斷是不能催產子嗣的。可,哀家卻不容許皇上這般混淆皇室的血統!”
“混淆?呵呵,可笑,母后傳朕到這,就是要告訴朕,再怎樣,都要讓朕捨棄她麼?”軒轅聿笑着,語音恰是凌厲的,“母后,不要逼朕去廢了這道密詔!”
“皇上!你若現在廢詔,除了讓近支王爺不服,引發內亂之外,再無其他,而 現在的局勢,你該更清楚,咱們內亂不得!”太后斥道。
不過一斥,她瞧着軒轅聿憔悴的神色,終是不忍:“皇上,聽哀家一句,好麼?這後宮,是她願意留的地方麼?如若不是,如若她不合適,爲什麼皇上不能捨了她呢?這後宮,會逼死人的,只有象哀家這樣的,才能活下來。而她,太過心善。昨晚的早產,難道你還看不出,哪怕她再聰明,終究沒有任何心計去護得自己周全麼?”
是的,他看出來了,他的夕顏,太過心善,這些,是再宮裡根本要不得的。
最初,她的聰明,讓他注意到了她。
她的明哲保身,更讓他不能將她忽略。
只是,當她說出愛那個字,最終,在甜蜜中,卸下了,渾身的防備,也給了她人有機可乘的機會。
而他呢?
他即使縛住她,或許也再等不到那個一年之約了。
“皇上,難道,你真的想讓自己的孩子,從此不能正名麼?”太后的聲音漸柔,道:“你可以殺了昨晚產房內的所有人,以此,讓外界以爲這是名公主,但,你更知道,一下子除去這麼多人,只是欲蓋彌彰,讓人更加懷疑的做法。縱然,沒有什麼比死更能讓你安心,只是,這件事上,除非,醉妃因着難產薨逝,否則,確是不能去殺的。”
太后的話,不是沒有道理,他明白,所以,才遲遲未曾動手。
“皇上,皇上!”這當口,突然,殿外傳來李公公急急的稟聲。
軒轅聿身子一震,剛剛出殿時,夕顏猶是昏迷着,血崩雖是止住了,但這種昏迷卻讓他始終是不安的。
幸得張仲在,他才安心暫時來此,難道——
“怎麼了?”他轉身,問殿外。
“皇上,娘娘醒了!”
“真?”
這兩個字,分明是驚喜的,他疾步就往殿外行去,卻聽得太后在他身後道:“皇上!哀家可以對你允諾,讓她姓名無虞。但,她真的不適合這宮中,爲了你,也爲了她,就這樣舍了吧!”
太后的聲音,並不大,充其量,也就他可聞聽。
他沒有再說話,推開殿門,徑直走向外面。
天際,又灑起了雪花。
這雪,和昨晚那雪,縱刮落於他臉上,卻再不會讓覺到生疼,僅覺得沁入心脾,一如,她的笑顏。
太后望着軒轅聿的背影,怔然地坐於椅上,殿外,徐徐走進一宮人身影,恰是莫菊。
莫菊福身、請安,太后凝着她,突然笑着召她近前。
莫菊應聲行至太后跟前,太后驀地站起,只一耳摑就向莫菊臉上扇去。
莫菊被這一巴掌扇得跌坐於地,髮髻都悉數散開,可見力道之大。
“賤人!”太后唾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因一己之私去行事,真以爲哀家瞧不出來麼?”
“太后,奴婢知錯。”
莫菊從跌坐的姿勢,轉成跪伏,她知道,太后瞧得出來,所以近日,她必是要來此,領受處置的。
“知錯,哀家容了你一次又一次,但,你這一次,卻是讓哀家和皇上徹底反目!”
“太后,您當初的意思,是讓奴婢見機行事,想法子護得那六位娘娘儘可能的周全。如今,醉妃早產,其餘六位娘娘的周全也就保下了。”
話是這麼說,她知道,終究,這一次的發展是超出她的意料。
也使她,必須領受這處置。
“哀家讓你見機行事,但,沒讓你視而不見,哀家拿什麼去賠給皇上,去賠給……”
太后怒極,卻生生受了口,她對陳媛的允諾,是不需讓再多人知道的。
否則,不過又是是非。
“太后,奴婢承認,先前是有私心,但,這一次,奴婢真的沒有私心。”
“先前的私心?莫菊,你真讓哀家太失望了,難道這一次,不是你爲了和莫竹賭氣,才差點誤了正事?”
“太后明鑑,奴婢沒有和莫竹賭氣,奴婢只想着,或許,周昭儀是最合適的人選。”
“混賬!你哪一次看準了人選?哀家告訴過你,不要讓納蘭薔去接近皇上,可你呢?你又做了什麼?納蘭薔該也是你所認爲的最適合人選吧。”
“是,那日家宴,奴婢讓納蘭薔奉了醒酒飲於皇上,可,太后,您畢竟也是允過莫蘭的,不會委屈納蘭薔的,不是麼?”
“難道,在哀家身邊做女史是委屈了她了不成?”
“奴婢不是這個意思,可,莫蘭畢竟伺候太后一場,嫁於襄王之後,奴婢知道,她過得實是沒有在宮裡伺候太后時舒心,因此寄希望於納蘭薔身上,只希望,納蘭薔能得一心人垂憐,也算是全了她未得到的那些。”
“糊塗!難道連你都看不出來,如今皇上的心裡,還容得下別人?你硬把納蘭薔塞給皇上,不是爲她好,實是害了她!”
“奴婢只知道,若以秀女應選入宮,不得君恩,纔是最淒涼的。”
莫菊扣於地,道:“莫蘭今日的一切,是奴婢間接造成的。當年,因着奴婢和莫蘭私交甚好,太后有意指婚我們四人中的一位於襄王時,是奴婢將這口風泄給了莫蘭,所以莫蘭,纔會在那晚,以年齡漸大爲由,懇請太后釋她出宮。這一出宮,她過得並不幸福,是以,奴婢心有愧疚,便想彌補於納蘭薔的身上。”
太后冷冷地睨着她,這一切,她 當然知道,在她起了這個念頭時,因着梅、蘭、竹、菊四名近身宮女中,她最信賴的是莫菊,所以才先問了她的意思,沒成想,只用了晚膳,確是莫蘭突然提了這個懇請。
當她決意將莫蘭賜婚時,她清楚地看到莫竹眼底的不滿。
這也使得,莫竹和莫蘭、莫菊間的關係,變得在不如前。
隨着在宮裡資歷的漸深,誰都不會再如當初時的純粹,而她,不希望,看到這四名陪她一路走來的宮女最後變得水火不容。
是以,藉此機會,不如散去,於各處爲她分別效力。
莫梅去了尚寢局爲彤史,負責將皇上臨幸的異常告諸於她。
莫竹去了天瞾宮爲皇上的近身女官,負責近身將皇上的情況稟告於她。
莫蘭賜婚於納蘭敬德爲側妃,看上去能監督這位戰功顯赫的襄王,實際,她知道,莫蘭出來最初讓陳媛傷心的作用外,不會再有更多的作用。
只留下莫菊,依舊跟着她。
但,如今,這莫菊,終是讓她太失望了。
“當年怎樣,都過去了,哀家既然沒罰你,也就永遠不會再罰。可,醉妃一事,哀家卻是容不得你,畢竟,那也關係到一條命,哀家並沒有讓你,爲了那六位嬪妃,就不顧醉妃的安危。”
“太后,奴婢明白,奴婢沒有想到事態的發展會出現這般的變數,奴婢甘願領罪。奴婢伺候太后一場,最後請太后,能好好善待莫蘭母女,這是奴婢最後的祈願。”
幾日前,若不是她在夕顏驚醒,問起誰在殿外,她說是周昭儀像是胎相不穩,需要暫時歇息,夕顏亦不會準她將周昭儀讓進殿來。
也就不會有後來,周昭儀恩將仇報,暗中,在夕顏的湯藥中做計較,導致夕顏早產。
這些,她是知道的,因爲,伺候湯藥時,僅有她是近身的,連離去都被她摒去殿外。
但,她總以爲,是好的。
畢竟,太后明着告訴她,殺母立子的密詔。
這,纔是她來到行宮的目的。
儘可能在這個密詔下保得另外六名嬪妃的周全。
可,最終,卻還是傷害到了醉妃,因爲,她真的沒有想到,周昭儀的計較這麼深,下在湯藥裡的催產藥,太過狠厲,險些,就要了醉妃的命。
所以,近日的一切,是她的咎由自取。
而,從她知道密詔的那日開始,其實,註定,她是活不長的。
太后彼時告訴她,是她能爲她所用。
如今,她的價值,也到頭了。
一名忠心的宮人,是抵不過一個死人的安全的。
不怨任何人,若有下輩子,只願不再入宮爲婢。
宮裡,做娘娘很難,做奴婢,同樣,太難。
“莫菊,你的性子太重情義,這是哀家始終留你在身邊的原因,不曾想道,卻也是今日,再無法相容的原因。”太后說出這句話,回身,凝望向軒窗,不再瞧她。
“奴婢拜別太后。”莫菊復叩首。
不知過來多久,太后聽到身後再無一絲聲響時,方緩緩轉過身來,莫菊,已咬舌自盡。
她看準莫菊的屍身,明白,自己手上的血腥又多了一道。
然,又如何呢?
這件事,總歸要有一個交代。
既然,軒轅聿不願發佈告書,由她發佈亦是一樣的。
“來人,連夜傳哀家懿旨於三省六郎,宮人莫菊,心懷叵測,導致醉妃早產,並欲陷害帝嗣,幸被查究,畏罪自盡。另昭告天下,醉妃誕下皇長子,普天同慶,大釋天下!”
“諾!”殿外,是太監應允而去的聲音。
她頹然地坐於椅上,這道懿旨的頒下,註定,她和軒轅聿之間的隔閡,已然劃下深深地一道裂縫。
可,她必須這麼做。
身處禁宮,她是知道天瞾殿發生的一切,雖然,臨盆當晚,她並不確定,是名皇子。
但,從方纔軒轅聿的話語間,她已確定清楚。
所以,這道懿旨的頒下,除了平前朝的心,也是一道逼軒轅聿將更多的心力,放於與夜國關係日益緊張的懿旨。
因爲,掩飾一個真相,後面所需耗費的心力太多太多,她不要他這樣。
她經歷過的一切,不希望,她的兒子,再去經歷面對一次。
女子之於江山,始終不該是最重要的,他不能下這個抉擇,就由她來幫他下吧……
天瞾殿內,攏了溫暖的銀碳。
這份溫暖,卻並不能讓夕顏的臉上起任何因躁日染上的紅暈,她臥在榻上,渾身,仍是無力的。
失了那麼多血,她哪來的力氣呢?
她聽到殿門開啓聲,隨後,是宮人刻意的噤聲。
是她來了。
怕擾到她的安寧,只有他,會不讓宮人蔘拜。
她稍側身,一旁離秋早扶住她的身子,並在她的身後考上兩個棉墊。
“娘娘,小心,你的身子,還不能打動。”
她輕輕地頷首,再擡眸,看到,他長身立玉地站在那,俊美無壽的臉,卻憔悴地讓她覺到一陣難受。
他墨黑的瞳眸凝着她,然,只凝着,並不立刻坐到她的榻旁。
她的手,緊緊地拽着棉被一角,想說什麼,可,不知是沒力氣,還是,面對他,她驀地,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得了。
咬了下脣,疼痛普起時,榻,終是幾步並做一步,跨到她的身旁,手撫上她的臉:“又咬着自己,不知道,朕會心疼麼?”
說出這句話,他不暇掩飾他的情意。
這份情意,也已將她燃着,讓她在做不到淡漠。
他的手移到他的脣上,那裡,猶有彼時爲了不讓他擔心,她忍痛時咬出的傷口。
現在,那裡,又沁出血來。
他將那些血慢慢拭去,這些血裡,不會再有千機寒毒,也不會再有任何毒能傷到她,真好。
她隨着他的觸撫,嫣然地淺笑,落進他的眼中,只算是牽了一下脣,卻是比任何時候,她的笑,都讓他心動。
因爲,這笑,拭她初爲人母后,第一次對他的笑。
他捧着她的臉,一字一句道:“朕,差點,就失去了你……”
一夜的施針急救,終於,他沒有失去她。
“不,不會。我捨不得……”她輕聲道。
這句話,本是她失去意識前,就想說的卻未說完的那句話——‘聿,我捨不得你。’
原來,他在她心裡的分量,早重到讓她捨不得離開。
可,即便如此,又能怎樣呢?
終將離去。
“別說話了,多蓄着點力。你想說的,朕都知道。”
她想說的,他都知道。
她來不及說出口的,他也知道。
當他和她的生命開始重疊的剎那,直至今日,每每想起對方,恰是一種眼角眉梢的幸福吧。
傾心相隨的感覺,她不知道何時必須終止,只知道,現在,她願意醉在他都眸光下,醉在,他都手心。
她的小臉,在他的手心,綻放放只屬於他的嫣然傾城,她本來=拽着棉被的手稍稍擡起,握住他都手臂,他覺到臂上些許輕微的觸感時,鬆開她的小臉,以最憐惜的力度把她攬向胸懷。
“夕夕,沒事了,朕沒保護好你,都是朕的錯。”他低語喃喃。
她的頷首輕輕搖了一下,手慢慢地移到他的腰上,環着他的腰,將小臉在他的胸懷中磨蹭着,代表她的回答。
他俯下臉,吻着她的髮絲,這個看似甜蜜的動作,卻讓她猛地一震,這一震間她鬆手環住他的手,欠身就要離開他的懷裡。
他明白她計較的是什麼。
經過這一宿的折騰,她的髮絲因着出汗,會有些許味道,自從她說出愛那個字後,她就開始注意自己在他面前的一切。
他不勉強,只柔柔地笑着,讓她靠到棉墊上。
她的神色,除了方纔的計較外,還隱着些其他什麼。
對於這,他是看得懂。
“夕夕,等你身子再好點,朕就命人將那孩子抱來你身邊。”
他寬慰地說出這句話,他會把孩子抱給她,但不是現在。
理由,有二點。
其一,李公公現在就該把他的詔令拿去議政殿,待到明日朝上,他頒下冊封長公主封號的詔書後,一切纔算是終成定居。再次之前,他不能讓任何人看到,以免再生波折。
然後,他會處置掉,所有知道真相的人。
也包括,那一個心如蛇蠍,爲了自己,讓他的夕顏差點血崩致死的周昭儀。
他一定會想個很好的法子,賜她一死。
他素來,不是人次的帝君,仁慈,之於帝君,也是要不得的。
只是,他亦知道,心中的柔軟,因着眼前的女子,越積越濃,再是化不開去。
其二,那孩子的情形,因着早產,又加上被外力催下,有些不妙。
他不希望,她的身子,爲了孩子,再多份一次神。
因爲,那孩子,以張忠的醫術,假以時日,是完全能調養好的。
等調養好的那日,她的身子也大安了,他會抱她去看真正屬於她的孩子。
可,他後一份心思,怎麼瞞得過她呢?
她的手復抓住他的手臂,眸底,滿是懇求的意味。
“夕夕,聽話。”他像哄小孩一樣的對她寬慰道。
她搖了一下臻首,想要啓脣,卻被他憐惜地用手覆住她的脣:“孩子沒事,朕保證,等你再好一點,朕抱你去間他好麼?”
他不忍看她眸底的懇求,稍側過臉去,問:“娘娘的湯藥可煎熬好了?”
“張院正稍後就會送來。”離秋躬身稟道。
“乖,現服下湯藥,好麼?”他哄着她,她的眉心顰了,卻隨着一聲嬰兒輕輕的啼哭聲,轉往向殿外。
張仲的身影出現在那,但,並非只送來湯藥,還有,那個孩子。
“院正,外面風大,這孩子又體弱,怎麼把他抱來了?”
軒轅聿的神色一變,張仲已抱着孩子行至榻前,躬身:“娘娘,您的皇子,臣給您抱來了。皇子縱先天有些不足,可,終因着上蒼的庇護,仍是後天可以補足的。”
張仲瞧了一眼懷裡的孩子,經一晚的調理,這孩子,暫時不會有事。
而對於,剛剛他知悉的事來說,讓夕顏與這個孩子早點相見,也是好的。
“娘娘的身子還未恢復,切記不能用力。”
張仲把孩子抱於她跟前。她倚在靠墊,伸出手。
軒轅聿忙把孩子接了,與她一併地抱着,這樣,實際,孩子的重量不會全壓到她的身上。
哪怕一點點的重量,他都擔心,她是否承得住。
“皇上,太后方纔下來懿旨於三省六部,昭告天下,醉妃誕下皇長子。”
張仲有意無意地提了一句,軒轅聿抱住孩子的手稍一緊,那孩子,頓時娃的一聲哭將出來。
這一哭,夕顏慌張地不知所以,離秋在旁看着,道:“許是小皇子餓了吧。院正大人,奴婢能調一些奶糊予小皇子服用麼?”
“小皇子因早產,脾胃皆弱,怕是用不得,臣暫用稀釋的牛乳代着,還請皇上替小皇子安排一奶母,纔好。”
因孩子早產,他又連夜操心於夕顏的身子,奶母之事,卻是忽略了。
軒轅聿方要啓脣,夕顏的手從軒轅聿手中徹底接過孩子,望了一眼軒轅聿,有些欲言又止。軒轅聿瞧得明白她的意思,眉蹙了一下,複道:“院正,醉妃若要親自餵養皇子,是否可以?”
“這,應該是無礙的,臣給娘娘開的湯藥並無忌諱,只是,娘娘的身子……”
夕顏淺淺笑着,搖了一下螓首,低聲:“我,沒關係。”
雖渾身痠痛,手臂亦是無力,然,將孩子抱入懷中時,卻能讓她全然忘記這些。
張仲忙俯身,暫退至殿外,離秋放下垂掛於其間的帳幔,並摒退一應宮人。
夕顏復望了一眼軒轅聿,軒轅聿有些訕訕地回過身去,離秋近前,替夕顏解開中衣的盤扣。
由於,是第一次喂孩子,離秋對此,也沒有一絲的經驗,不免,是有些笨拙的。加上這個孩子因着早產的緣故,也不似一般孩子有力,所以,喂得甚是艱難,值得慶幸的是,總算還是成功了。
看着孩子吮吸時滿足的樣子,夕顏眸底,竟會嚼出幾分淚光來。
喜極而涕的意思,她是能體味到了。
可惜的是,她的奶水並不多,很快,孩子就吮吸完了兩側,看上去,該是不飽的。
但,他卻很乖,沒有再發出一點不滿足的啼哭,只是,靜靜地瞧着她,露出一個小手指在襁褓外,煞是可愛。
她這才細細端詳這個孩子。
她沒有見過初生的嬰兒,可,她卻覺得,沒有一個嬰兒能與她的孩子相比。他的額頭圓潤飽滿,似乎像一個人。他的眉毛細密,是像她的。那雙眼睛,漆黑亮澤如寶石般,流轉間,帶出點點的碎星,更是像一個人,加上那硬挺的鼻子,薄薄的小嘴,她一徑往下瞧時,越瞧,越是似曾相識的熟悉。
“娘娘,皇子長得可真像皇上呀!”
離秋側着臉在旁看着小皇子的臉,淺笑地說出這一句,說者無心,聽者卻是有意的話。
落進夕顏的耳中,是分明的。
這個孩子,真的很像軒轅聿。
腦海中,一幕幕浮現過彼時那些她的疑惑,隨着這一語,驟然清明的時候,她擡起眸子,正對上軒轅聿同望向她的眸華。
一樣的漆黑,碎星閃閃。這雙眼睛,只有軒轅聿擁有。
而現在,這個孩子,卻也是擁有的。
她覺得被什麼踹了一下,復閃避地地下臉去,瞧到,那孩子,嘴角一撇,撇出些許的奶漬,離秋執起絲帕輕柔拭去小皇子嘴邊的奶漬時,夕顏更清晰地看到,那孩子,右嘴角邊,一個清晰的笑渦。
她的手,輕輕地撫到那笑渦上,手心,溫潤。
軒轅聿行至她的眼前,凝着眼前的孩子,從今天早上誕下這個孩子,到現在,他確實沒有好好看過一眼的,因爲,他的心思,都在替雪崩的夕顏施針,這孩子,是交由張仲一手照顧。
現在,他才仔細地看到,這孩子的容貌,莫過於,和他太象了。
本來就是他的孩子,能不像嗎?
孩子覺到夕顏的手觸到他的笑渦,略轉了小小臉,用嘴去努着她的指尖。
夕顏的心,突然嗆出一口悲涼的味道。
軒轅聿瞧到她的中衣盤扣仍未繫好,裸露出瑩白的酥胸,擔心她着涼,遂伸手替她掩上胸襟。
只這一掩,她的身子反射性的一縮,一縮間,指尖抽離,隨着那孩子哇的一聲大哭,將殿內的沉寂打破。
在這大哭聲中,她的聲音響起時,卻帶着別樣的味道:“皇上,您說,這孩子,該起個什麼名呢?”
問出這句話,語意連貫,只有她知道,這些蓄積來的力氣,隨着這句話的說出,漸漸的殆盡。
軒轅聿聽得懂她語意外的意思,手縮回,只示意離秋替她繫好中衣的扣子。
但,他並不摒退離秋。
現在,或許,多一個人,是好的。
“軒轅海,如何?”
簡單的五個字,他讀得到她眼底,一種別樣的情愫。
孩子的啼哭聲愈來愈大,她不再說話,只俯下身,慢慢地搖哄着,這麼搖哄,她的心,卻在這搖哄中,開始,碎成一片一片。
原來,真相的背後,並非讓她可以釋然的。
如果,自己真的能愚笨到頭,該有多好呢?
至少現在,她能體味到的,是幸福,很滿足。
可,老天,不容許她愚笨多久,也不容許,一個人,太過幸福。
她早知道,那樣的幸福,連天,都是會嫉妒的,於是,這些幸福背後的真相即是如此的不堪……
罪妃 38
“海。”
軒轅聿吟着這個字,並不置可否,因爲,他知道,夕顏的用意,不在這個字上。
他豈會不明白她的用意呢?
她只是告訴他,她的失望。
旋龍谷的那片海,那片最澄淨的海。
最終因着山洞那場變故,隨硝煙一併的的污濁。
而這個孩子,不啻是見證彼此那場變故最好的證明。
他凝這夕顏,她只當他是透明的存在,俯身哄着大聲啼哭的孩子。
那孩子,哭了一會兒,想是母子連心,見夕顏的臉湊下去,柔聲哄他時,眼淚漸漸止住,小嘴又開始努着去湊他的指尖。
好象,努到她的指尖,一如,能填飽肚子一般,孩子的表情是滿足的。
殿裡,又恢復安靜。
披垂下來的青絲覆住她大半的臉,他看不清她的面容。
然,即便看清又如何?
旋龍洞的事,她提前察覺,也意味着,他和她之間,提前,到了盡頭。
“我累了……”他終是說出這三個字,將又睡着的孩子摟得越緊,“您,出去吧……”
他清晰的看到,她瑩白的肌膚上,青色的血脈因這份摟緊,稍稍鼓起,那裡,涌淌着的血液,能確保她,哪怕離開他,都不會有事,都不會被傷到。
而,他和她之間,卻是要到生離了。
生離總比死別要好,不是麼?
“好好休息。”他說出這句話,想掩去所有的柔意,再多的柔意,不過添了將斷未斷的疼痛。
他,不需要。
可,這四個字,分明,還有些什麼情愫是他所掩不去的。
返身,掀開帳幔,恰對上張仲目光含着些許探究的意味,他避過這些探究,只道:
“勞煩院正照顧醉妃的孩子。”
“喏。”張仲略俯身應允間,眉心,皺了一下。
‘殺母立子’的密詔,軒轅聿是說與他聽過的,也正是這份信任,纔是他割捨不去的牽絆。
今天清晨,當夕顏誕下皇子時,軒轅聿急急讓他想法子從行宮外抱養一剛出生不久的女娃來頂去皇子。
所以,剛纔,當他獲悉太后提前頒下詔示時,他意識到不好,方把這孩子提前抱予下夕顏。
如果,接下來的事,無法逆轉這道密詔,讓孩子,多陪在母親身邊,總是好的。
畢竟,如今,前朝的局勢,容不得軒轅聿再胡來。
是的,胡來。
爲了這名女子,軒轅聿胡來了太多次。
這份‘胡來’,卻是讓它也羨慕的。
能這麼率性去愛一名女子,猶以帝王之尊,爲何當年他就辦不到呢?
他的身份,還沒有軒轅聿這麼尊貴,偏是用這規矩職責,束縛住了自個。
在軒轅聿即將越過他,往殿外行去食,他復說了一句:
“皇上,既然娘娘無礙,臣已命人將後殿的穩婆、醫女放了出來。”
再關着那些人,沒有必要了。
軒轅聿輕輕頷首,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
所有人可以放,有一人,確是不能放的!
“娘娘,皇上走了,臣暫時告退,小皇子就暫且放於娘娘身邊,也方便臣一併照拂,稍後臣會命人送來小皇子的用度之物,以及娘娘的湯藥。”
“有勞院正。”她說出這四個字,再無聲音。
離秋想說些什麼,終是噤了聲,上前,想讓夕顏換個更好的方式躺下,只這一扶,卻見她突然欠身,一口血,就這麼噴了出來。
小小的一口血,噴濺在潔白的褥子上,分外醒目。
“娘娘!”離秋纔要轉身去喚院正,手,被夕顏輕輕拉住。
夕顏面若金紙,微微搖了一下臉,懷裡的孩子,努着她的指尖,恰是睡得香甜了。
無憂無慮的嬰兒時代,誰說不是好呢?
只是,原來,那日旋龍洞中之人,是他!
起初,他因着那石室的位置正是百里南單獨訊去的方位只猜是百里南侮辱了她,並以爲是銀啻倉佈下的這局,已在挑撥巽、夜兩國的交好。
實際,不過,是他的部署!
是啊,當她可以動時,第一個見到的人,不就是他麼?
她清楚的記得,那日的他狠絕。
怪不得,銀啻倉說,旋龍洞中,他未曾利用過她。
他哪怕騙了她許多,這一次,他是沒有騙她的。
騙她的,卻是那人。
她視爲夫君,又動了情的那人!
猶記起那道 文直指斟國勾結金真,於鹿鳴會盟意在藉機顛覆祥和。
起因,不正是源於旋龍谷麼?
看上去‘真實’的理由,莫過是銀啻倉設計使她失貞,導致她羞憤自盡。
於是,帝王之怒,血染疆河。
當然,表面的措施,必須是冠冕堂皇的。
帝王的運籌帷幄間,不僅要師出有名,更要讓對方百口莫辯,或者根本辨不得。
試問,私通金真和凌辱他國嬪妃之罪,明顯,前者,是給了銀啻蒼顏面,也讓銀啻蒼對 文並未有任何的異議。
是以,纔有後來,他順理成章地工大斟國。
利用、犧牲、踐踏她尊嚴的人,竟是他!。
再相見時,,她已珠胎暗結,並且成了銀啻蒼另一個身份的妻子。
倘若不是她腹中的骨肉,讓他清楚是他的,斷不會容她活至今吧?
他再狠,對於那道所謂冊立皇太弟的規矩,始終是介意的。
不是嗎?
否則,何來一月間,六妃齊得身孕呢?
多她一個,就等於多一份希望,所以,他接她再回巽宮,看上去接納了她,看上去,對她極盡寵愛。
然,這份‘看上去’的感情,真的裝的出麼?
他又有必要對她裝麼?
如今的她,不是苗水族的族長,只是納蘭夕顏。
不管如何,身份僅會是他嬪妃的納蘭夕顏。
他做爲一國的帝君,何必裝得這麼辛苦呢?
她埋下臉去,胸口的擁堵,隨着那口血的噴出,漸漸空落起來。
離秋將孩子抱予一旁的錦褥上,他順勢一躺了下去,手輕輕的放到孩子頭上。
不管怎樣,這,是她的孩子,是真真實是存在的。
本以爲是和她一樣的,有着見不得光身世的孩子。
可現在,分明地,這孩子的父親,就是他。
百味交雜中,她閉上眼睛,不再去多想。
也沒有任何心力再容她去想了……
天曌殿,偏殿。
周昭儀臥於榻上,今晚,萬闌俱靜。
這種安靜的背後是什麼呢?
是她自夕顏昨晚早產開始,就被禁於這殿內的安靜。
他的手扶上腹部,四個月的身孕,偶爾,能聽到胎兒的動靜,這些動靜,是她唯一的倚賴。
彼時,軒轅聿對她說的話,僅是保得她腹中胎兒的平安。
對於她這個伴了他將近十年的嬪妃來說,並非是他在意的。
帝恩何其涼薄。
帝恩何其殘忍?
只是,她沒有想到,這麼快,這份涼薄、殘忍,就沒有任何掩飾地讓她必須去面對。
這麼快,她的所爲,就被他所察覺。
而她自認做得極其隱秘了。
殿門一開,她下意識地一個哆嗦,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後塌縮去,這一縮,光影照耀間,她瞧見,是太后出現在殿外。
但,縱如此,她的神色依舊是緊張的。
太后的到來,對於她目前的處境來說,或許意味是一樣的。
“嬪妾參見太后。”強自鎮靜,她從塌旁下來,俯身請安。
太后緩緩步進殿中,殿門,在他的身後關闔。
阻去殿外那一抹光亮,唯剩下,殿內,昏暗的燭影。
“免了吧。”太后淡淡地說完這句話,兀自在殿內的椅上坐下,目光,卻始終盯着周昭儀。
“太后今晚來此,不知有何教誨。”強迫自己鎮靜,語意裡的戰兢仍揮拂不去。
“昭儀心思這麼深,哀家怎敢教誨昭儀呢?”
“嬪妾惶恐,還請太后明示。”周昭儀應得恭謹,那份戰兢此事恰到好處地顯露出來。
“周朝義,其實,你是聰明人,這麼多年,難爲你裝笨拙了。現在,這裡沒有外人,你若對哀家據實以告,你腹中的孩子,以及長公主,哀家必會護他們安然長大。”太后悠悠說出這句話,“至於你,做出那件事開始,就該知道,是容不得了。”
周昭儀的臉上浮起一抹笑魘。
不必裝了,太后都挑明瞭,用她腹裡的孩子和長公主做爲讓她坦白的要挾,她沒有任何裝的餘地了。
裝了這麼多年了,是該到盡頭了。
“是,嬪妾是在醉妃的湯藥裡下了嬪妾所用的湯藥,如若嬪妾的湯藥沒有問題,那麼醉妃也該不會有問題纔是。可見,嬪妾的湯藥本身,就是不好的。”她頓了一頓,又道,“太后,醉妃的命就是命,難道嬪妾和那五名姐妹的命,就不是命了麼?”
這,是她一直想問的話,哪怕答案是顯而易見的,臨到頭,她還是想問。
“在哀家心裡,都是命。”
“可是在皇上心裡,就是不同的,不是麼?本來,嬪妾僅是懷疑,但,從皇上除夕前,把我們六人,安置到這行宮,每日裡,類似監禁一樣的過着,嬪妾就知道,在皇上心裡,要的,只是醉妃一個人!”
“帝王的心思,你去揣,除了讓自己更累,再無其他。就如今,若你不是去擔了這份心,何至於把自個都賠進去呢?”
“太后,嬪妾既然做了,都不會後悔。”
“不後悔就好。還有六個月,你安心養胎。”太后說完這句話,從椅上站起身,“在這宮裡,你若一直笨拙下去,會活得更長。這般地出頭,保住了別人,自個,終是搭了進去。”
周昭儀伏於牀榻,行禮恭送太后。
是的,她若愚笨一點,能活得更長。
但,即便她是聰明的,這份聰明,因着常年不用,也不再是聰明瞭。
從她誕育長公主的那晚,軒轅聿親臨附中,她就隱隱覺到有些什麼,以她在他心裡的位置,他是斷人不會親臨的,除非,這其中有着其他的意味。
而,現在回想起來,該市蒙上蒼庇佑,她誕下的,只是名公主。
接着,是宮裡陸續有嬪妃小產,他冷眼旁觀,直到應充儀那次,她終於斷定,這背後,一定隱藏着一道什麼規矩。
她打點了一名司記,從司記局翻閱了自巽朝開朝來後宮的一些札錄,每朝的太子雖是皇長子,皆不是由其生母撫養,其生母或死於生產,或是太子冊立前死於意外。
意外太多,只能說明一個事實,蓄意爲之。
但,不容她繼續細查下去,軒轅聿凱旋班師回朝後,破天荒地第一個翻了她的牌,承恩前,李公公端來一碗所謂的補身湯藥,她雖覺得奇怪,卻是不能不喝的。
隨後,一晚承恩,她沉寂了多年之後,竟會再次懷孕,這一孕,帶給她的,卻只是忐忑。
當她被軒轅聿和其餘六名嬪妃安排到頤景行宮,每日用的安胎藥換了一種味道時,這種忐忑更愈漸加深。
她和夕顏的身孕相差三月,如果說,因爲什麼外力的因素,導致她的生育時間,提前至和夕顏一樣的話,是否,她就會成爲札錄裡下一筆下的死於意外的嬪妃呢?
於是,她每每用那些湯藥,都不會悉數用完,藉着帳幔的遮擋,她把部分湯藥倒於塌旁的小盂中,並在晚上,摒退宮人時,藉着銀碳之火,把這些湯藥烘乾,烘乾後的壁上果然殘留下一些粉末。
她把這些粉末收集起來,直到,除夕前夕顏隨同軒轅聿來到行宮。
於是,從初一開始,她實施了她自個的部署。
她藉着那部署,得以和夕顏每日共用膳食,湯藥,每次親奉湯藥時,她都會不經意地讓護甲懸於藥碗邊,並輕輕的磕碰,不過一瞬,護甲內藥粉即洇入湯藥內,不露痕跡。
如若這湯藥沒有問題,那麼夕顏就不會有問題。
如若這湯藥裡有她猜的乾坤,那麼夕顏服下後,無疑,就能反替他們擋去一劫。
反正,一軒轅聿對夕顏的在乎程度,定是有所周全的維護。
不是麼?
她不想傷人,也不想任人傷害。
可,她沒有想到,這麼快,太后和皇上就察覺到是她所爲。
其實,從她住進這偏殿始,這嫌疑就是逃不脫的。
醉妃竟會這麼快早產,院正本是神醫,不難斷出外力所爲,更何況,這藥,還是院正所配的呢?
她存的僥倖,無非亦是,那藥末是正常的藥末,沒有絲毫的問題。
慢慢靠往墊上,她知道,自己的生命,隨着孩子的誕下,就是終結了。
而,另外五名嬪妃,由於她的所爲,卻是因禍得福,從此,在這冷冰的禁宮裡,總有子嗣相傍。
太后說得對,有些事,看不穿,看不透,會比較好。
她,不過是步上了應充儀的後路,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
輕輕地嘆出一口氣,至少,還有六個月的時間。
只是,一步一步走向死亡,真的很難熬……
太后步出偏殿時,正看到軒轅聿佇立在天瞾殿外。
她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但,絕對不是在等她。
他的目光似看着殿內,又似僅是看着自個的靴尖。
他和她之間,隔得不算近的距離。
她停了腳步,他的目光驟然移到她這邊。
兩兩相望,這想望見間,他的眸底,沒有任何關於親情的牽絆,只換成一道冷厲的目光。
“皇上,希望你能明白哀家的用心。”她向他走去u,緩緩說出這句話。
即便他聽不進去,她卻還是要說的。
軒轅聿的脣邊勾出弧度,這種笑,帶着她看得懂的意味,絕不是真正的小。
“母后,是否還準備讓朕一併赦了,偏殿的那個罪人?”
“皇上,周昭儀的發落,母后不會攔你,但,至少要等她懷胎十月以後,畢竟,開枝散葉,是你爲帝的另一項職責。”
“朕登基十四年來,到處都是職責約束着朕,母后,這帝位,真是有趣得緊,包括今晚,您那一道懿旨,下得,可真是迫不及待。”軒轅聿冷冷說出這句話,“若母后無事,還請回宮安之置,夜路太深,萬一撞到什麼不該撞到的,就不好了。”
“皇上,你何必提那些呢?”
太后的聲音有些發抖,這麼多年的母子情分,難道,連一個女子都抵不過麼?
“母后,您在朕的心裡,不管怎樣,都是朕唯一的母后,只是,請母后做什麼之前,也能顧慮一下,做兒子的心,好麼?”
軒轅聿仿似瞧透太后的心思,說出這句話。
不過,不要緊了,他不會再有心,從今晚過後,他的心,遺落在了那處,再不復的。
這一語,重重地砸落於太后的耳中,她轉望向軒轅聿,一字一句地道:“皇上,哀家不是不顧全你的心,總有一天,你是會明白的。”
軒轅聿大笑一聲,仰起頭來,笑聲,震得太后的紁環都瑟瑟地顫抖着。
她看到,軒轅聿的眼角,有晶瑩閃過,然,只是一閃而過。
笑停,他大踏步地往夜幕中行去,再不回頭。
太后駐留在原地,轉望向猶亮着燈火的主殿。
主殿內,夕顏緊閉的眸子,再次睜開,那聲大笑,清晰地傳來,她做不到忽視。
與其說是笑,不如說是一種含着濃濃悲慟的發泄。
爲什麼會這樣呢?
不去想,她不要想。
對於他,她不要多想一次!
用力咬住下脣,那裡,有腥甜的味道傳來,卻抵不去心底徒然湮升的疼痛。
“娘娘,您這樣,皇上若知道,又要捨不得了。”
恰好,離秋端着張仲的湯藥進的殿來,聲音輕輕地想起在她耳邊。
捨不得?
究竟是誰更捨不得誰呢?
她松下脣,對啊,她不咬,免得,被人看到留下的痕跡,還以爲,她痛苦得無法自拔呢。
“娘娘,這麼多年,奴婢沒見過皇上對哪位娘娘這麼上心,哪怕對先皇后,明裡看着聖恩無限,人後,終是抵不過皇上對娘娘的好。”離秋似乎隱隱意識到什麼,從她說出那句話後彷彿,氣氛就迥然變了。
但,憑她再猜,都是猜不到的。
除了,讓醉妃心裡莫要記了別的,纔好。
“娘娘,用藥吧。爲了小皇子,您的身子,快點恢復纔好啊。”
夕顏沒有說話,只由她扶起身子,用罷那碗藥,復躺與塌,閉上眼睛,在沒有任何的表情。
離秋輕柔地替她蓋上棉被,又替小皇子,也蓋了另一牀稍薄的被褥,方行出帳幔,當起值夜來。
半夜裡,孩子的哭聲,驚醒了夕顏,以及離秋。
夕顏半撐着身子,離秋輕聲:“小皇子估計又餓了。”
但,夕顏的奶水卻是不夠了,只得命離秋讓張仲配了牛乳來,普讓孩子喝了,他才甜甜地繼續睡去。
而她,再是睡不着。
大半夜裡,同樣的情形又發生了兩次,待到晨曦微露時,夕顏倦怠地再撐不住時,昏睡了過去。
張仲請早脈時,欲將小皇子暫時抱離一會,然,夕顏卻是不允的,執意不人孩子再離開她一步。
她的擔心,只有她自己明白。
怕軒轅聿突然抱走孩子,再不人她見到。
畢竟,昨晚若不是張院正抱來,他分明是不準備讓她見到孩子的。
她真的怕啊,但,現在,她實在太累了,眼簾撐不住地,往下搭着。
離秋見夕顏這般,只把小皇子抱於懷裡輕輕地哄着,生怕,在驚擾到她。
半睡半醒堅間,她聽着離秋低低哄孩子的聲音,方能安心閉上睏倦的眼睛。
軒轅聿在議政點,處理完正事,本不想再去天瞾殿,不知怎的,那步子,卻是不由他地,往這行來。
遠遠的,看到殿內,有女子抱着孩子走來走去,明知不可能是她,他仍是走了進去。
離秋聽到輕微地步子,一擡頭見是軒轅聿,軒轅聿示意她噤聲間,她轉了一下眸子,榻上,夕顏側身向裡,猶睡的迷迷糊糊。
只是,昏睡罷了。
早上,她仍是夕顏吐血回了院正,院正把脈後,只說,是鬱結之氣,無大礙,遂在湯藥裡開了些鎮靜安神的湯藥。
這會子,果然是發了藥效。
軒轅聿步子滯了一下,離秋卻識得眼色地抱着小皇子,往一旁讓去。
他和夕顏之間,離得真近。
他只站着,不再向前行一步,這份距離, 是再縮不近了。
直到,一個翻身,她的小臉朝向外側,蓋住的棉被,有半幅委落於地,他方有了讓自己再次靠近她的理由。
將委落的棉被複替她蓋上,她睡得,確是不安穩的,眉心始終顰着,可他並不能一指替她拭去這層顰緊。
否則,她萬一醒了,讓他該怎麼一對呢?
只是,最後來看她一次。
只是這樣罷了。
他凝着她,她的脣際分明好友添的新傷。
他知道,她心裡不會好受,越在意他,越不會好受。
畢竟,他瞞去旋龍洞的那幕,不啻成了另一隻別有用心。
可,他本來就是要用坦白那一幕,作爲最後的了斷,不是嗎?
冰涼的手,隔着棉被,能覺到她的溫度,這樣,就夠了。
他多想,在揉一次她如緞般的青絲。
他多想,再撫一次她嬌美的臉頰。
他多想,再吻一次她甜潤的櫻脣。
但,他知道,再不能了。
將斷未斷,對她,纔是傷害。
既然,他許不了天長地久,那又何妨,讓她以恨替愛呢?
她蝶翼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身子,復向裡翻去,半邊中衣露在外面,他將棉被再次替她蓋上時,分明覺到她消瘦的肩膀顫了一顫。
他驀地收手,返身,就往殿外行去。
離秋有些愕然地看着這一切,而背向榻裡的吸引慢慢地睜開眸子,誰都看不到她醒着,她寧願是睡過去,卻在昏睡時,聽到那熟悉的腳步聲,再再讓她從夢裡掙了回來。
倘若,她開口,他是否會留下。
倘若,她問他,他是否願意告訴她真話?
沒有倘若,沒有!
喉口,除了昨晚留下腥甜,艱澀地不出一個音節,只有,身子無力地開始顫抖。
要怎樣忘記一段感情,她不知道。
但,生生地將眸底的淚水逼回心裡,需要多長的時間,她知道。
僅是才下眉頭,不過卻上了心頭。
天永十四年正月初六,巽帝軒轅聿頒下聖旨:正月初五時,醉妃納蘭氏夕顏誕育皇長子,賜名軒轅宸,着冊醉妃爲皇貴妃,封號:醉念。待帝返回檀尋,拜祭太廟時,再冊立皇長子爲太子。
天永十四年正月初七,夜國使節着手徹查暮方庵失火一時,鳳夫人近身宮女黎雪,有證詞稟,鳳夫人罹難前晚,曾收到尚書令信函,此信函內涉及機要,鳳夫人命她,倘她有不測,親自呈交國主百里南。
黎雪作爲伺候鳳夫人僥倖活下之人,在巽國官員介入調查時,她只做驚恐不知狀,惟獨,面對夜國使節,突然態度大轉,甚至於提交了這封信函。
信函由使節密臘封起,八百里快騎送回夜國。
而,巽、夜兩國的形式,因着這封信函,終是起了徹底的變化。
這幾日間,夕顏的身子雖未復原,但爲了海兒的奶水,她開始逼自己喝以前,從來不喜歡喝的一些湯水,每日裡,也完全不再控制飲食,幾乎膳房送來的膳點,她都會用得乾乾淨淨。
那些足足是她以前所用的三倍都不止。
但,哪怕,失去纖細的身材又如何呢?
只要,她的海兒健康地長大就好。
院正說了,海兒因早產,體質不是特別好,而用母乳餵養,能比牛乳之類更好。
她亦並不想將海兒交予奶媽照顧,縱然,宮內的嬪妃爲了產後儘快恢復身材,大多,會選擇把孩子託付給奶媽,她卻不想,她只想,親力親爲地照顧着海兒。
是的,她習慣叫海兒,而不是那個,象徵帝王之意的‘宸’字。
猶記起那一年的約定,一年後,他答應放了她。
可,現在呢?他應該會留下這個孩子吧。
他,根本不會放棄這孩子。
所以,那個允諾,不過,是彼時的又一種欺騙!
醉念皇貴妃,這個封號,這個位份,對現在的她來說,無疑,更是種諷刺。
是啊,她醉了自己的念想,方會陷入他編制好的情網中,賠進情,葬了心。
她抱着海兒,看着他無憂無慮的小臉,哪怕,與那人是那麼地象,她終究,對海兒,是疼愛的。
海兒,她的海兒!
無論父親是誰,她只是她的海兒。
正月初八,甫用了早膳,夕顏抱着初醒的海兒,坐在榻上,逗着他玩:“海兒乖,真乖,海兒。”
她低低地喃語着,將臉貼在海兒的臉上,引得海兒又開始撇嘴。
他還不會笑,只會象徵性地撇着小嘴,露出淺淺的笑渦。
本是祥和一派的殿內,突然被莫竹所打斷。
莫竹帶了兩名嬤嬤進得殿來,容色肅穆:“奴婢參見皇貴妃娘娘!”
夕顏手裡抱着海兒,剛剛餵了他些許的奶,撇嘴間似乎有些回奶,她正吩咐離秋拿帕子來拭。
“免。”她淡淡地說出這句話,聲音不是很大,本來,她的體力就尚未恢復。
她亦並不是去望莫竹,只從離秋手裡執了綿軟的帕子,細細擦拭海兒的小嘴。
“娘娘,奴婢奉旨前來帶皇子殿下往議政殿。”莫竹躬身稟道。
“莫竹,什麼事要帶皇子往議政殿,皇子方纔回了奶,恐怕這會子,抱不過去呢。”離秋在旁啓脣道。
“是皇上爲皇子殿下按着規矩舉辦的洗三典禮。”莫竹道,“哪怕皇子殿下回了奶,卻還是一定要去的。”
“不去。”夕顏冷冷說出這兩個字,洗三典禮?去了以後,他還會送孩子回來麼?
她無法相信他,他等的,不就是名正言順地藉着什麼典禮把孩子從她身邊再次帶走麼?
她的手緊緊抱住海兒,神色裡,有些慌張。
“莫竹,請你代會皇上,小皇子的身子經不得風,今日風大,就免了吧。”離秋瞧着氣氛有些僵持,開口道。
“這洗三是祖宗留下的規矩,更何況皇長子,又是皇上第一位皇子,怎可說不去就不去呢?娘娘,如有冒犯,多有得罪。”莫竹瞧着榻上,明顯神色不對的夕顏。
聽老宮女說,很多娘娘生下孩子後,就失寵了,看來,這位皇貴妃娘娘亦如是吧。
畢竟皇上這幾日,連這天瞾殿都不曾來了,獨宿在書房內,不是嗎?
迷醉驕傲地翹起脣角,磨具被太后賜死後,這宮女中,品級最高的就是她了。
“娘娘,老奴失禮了,請把皇長子殿下交予老奴。”兩名嬤嬤躬身道。
夕顏只抱着海兒,別過臉,並不理會她們。
對於這些人,她倦怠開口,她的意思很明確,這孩子,如今,她一步都不會讓他離開她的。
“娘娘,誤了吉時,不僅奴婢擔待不起,連娘娘都未必能擔待的。多有得罪了。”莫竹說出這句話,使了個眼色給兩名嬤嬤。
那兩名嬤嬤道一聲得罪後,徑直就從夕顏手要抱走孩子。
“你們怎麼能這樣!”離秋在旁急斥道。
“離秋,你好歹伺候過多位主子,怎麼,這點規矩都不懂了?”莫竹冷哼道。
離秋不與她分辨,上前去拉兩位嬤嬤,卻被反手一推,一推間,她望向殿外示意當值的速進殿來,殿外,當值恰是蜜甜,蜜甜見這般,方要進殿來,早被莫竹帶來的太監一併擋在殿外。
夕顏用力護着海兒,不讓嬤嬤抱去,嬤嬤礙着是皇長子,也不敢用太大的力,僵持間,海兒忽然哇哇地大哭起來,夕顏一驚,手一軟,早被其中一嬤嬤劈手抱過。
“把海兒還給我!”
夕顏喊出這句話,伸手去夠,卻被另一位嬤嬤阻止:“娘娘,多有得罪了!”
“皇貴妃娘娘,你身子未曾大安,是不能去議政殿的,皇長子殿下,奴婢會好好照顧,請娘娘放心。”
夕顏被那嬤嬤攔住,眼見掙不開,她奮力去推那嬤嬤,那嬤嬤,收手推了過去,她的力再收不得,身子一衝,從榻上一徑地跌到了地上。
“娘娘!”離秋驚喚一聲,忙奔上前,扶住夕顏。
“把孩子還……我……”夕顏的甚至,伏在地上,猶是喊出這一句。
“我們走。”莫竹並不在望夕顏一眼,就往殿外行去。
這一走,莫竹突覺,眼前一黑,只看到,軒轅聿出現在殿外。
按着時辰,現在,皇上理該往議政殿去了纔是,太后的駕輦都早過去了。
莫竹有些訕訕,忙躬身道:“奴婢參見皇上,皇長子殿下奴婢已接到,即刻送皇長子殿下往議政殿。”
軒轅聿目光示意李公公,李公公忙上得前,抱過莫竹懷裡的軒轅宸。
“來人,將這賤婢拖下去,重責六十。”
軒轅聿冷冷說出這句話,莫竹駭得撲通跪叩於地:“皇上,奴婢犯了什麼錯,您要這般打奴婢?”
“莫竹吶,皇上是讓你來請皇長子殿下,不是讓你,連皇貴妃娘娘都一併地不放在眼裡,這板子打的,就是你的大不敬之罪,還不快叩頭謝恩,這大不敬的罪,若是賜你一死,你也是當得的。”李公公在一旁道。
“皇上,饒了奴婢,奴婢再也不敢了,皇上!”
莫竹這麼喊着,早被旁邊的太監駕了下去,那兩嬤嬤嚇得如篩鬥一般,也再是做聲不得。
軒轅聿瞧了一眼,伏在地上的夕顏,剋制自己想走過去的衝動,語音依舊淡漠道:“朕會在典禮後,再將宸兒送回來。”
說出這一句話,他返身就往殿外行去,卻聽得離秋哭喊的聲音:“娘娘,您怎麼了?您倒是說句話呀,娘娘!”
他止了步子,再邁不出一步,回身望去,離秋抱着夕顏,夕顏卻似是人事不知一般。
他幾步邁到離秋身旁,一把將夕顏抱過,雖用了十足的力氣,觸到她的手臂,終是化爲恰到好處的力度。
懷裡的她,雙眸緊閉,臉若金紙。
他早該知道,她的身子,本就沒有復原,前幾日又鬱結吐了血,全是軒轅宸在身旁,方撐了下來。
可,現在,她該是以爲,他是要奪去她的孩子。
他根本沒有這心思,只是,洗三的規矩在那,並且,一場典禮也就一個時辰的光景。
既然,一切的事都避不過,他不希望委屈這孩子。
別的皇子該有的,他會有,別的皇子沒有的,他也會有!
只是,終究,又傷到了她。
他抱着她,一個打橫把她抱回榻上,失去知覺的她,卻仍是輕到讓他心疼。
自誕下孩子後,她的身子非但在大補下不見豐腴,凡是迅速地消瘦了下去,她的心思、計較太深太深,這樣,又怎麼好得起來呢?
但,他能怎麼辦?
長痛,不如短痛!
把她放回榻上,他就會離開。
這場洗三誤會的發生,也好!
正在這時,他懷裡的人,終是悠悠地回了一口氣,慢慢睜開眸子,這雙如水的瞳眸觸到他時,僅化爲徹骨的冰冷:“皇上不是嫌我髒麼?還願意抱我?”
未待他啓脣,她似是喃喃自語地繼續道:“您說,殺了我,只會弄髒手。既然我玷污了龍脈,旋龍洞就是我最後的歸處。那個時候,您就準備讓我死,現在,何必惺惺作態呢?”
“是我別有用心了,所以,當初的解釋,您不願聽,只是,到最後,不知是誰更有別有用心呢?您要的,其實,就是我的孩子,因着這個孩子,我纔回到了您的身邊,看似讓您榮寵了這半年。”
“如果,這個孩子,長得不像您,您是否會願意繼續騙下去呢?讓我以爲,這榮幸,都是真的,您是真的——”
剩下的話,她在說不下去,但,她的眸底,除了冰,仍是冰,不會有眼淚,不會有!
罪妃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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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希望他騙她,如果,騙能長久 ,就這麼一直騙下去,直到她回到苗水,該有多好啊?
真相從來都是未必能讓人接受的。
所以,曾經,有關一些真相的探究,她並不願去多想,僅是爲了怕直面真相時不堪。
然。現在的這些,是她迴避不得的。
她將臉埋低,哪怕,這樣的姿勢,會讓人輕易地流下眼淚,但,現在,他不會在有眼淚了。
至少,這個姿勢,能讓她不去看他。
不去看到,他眸底或許會有的絕情。
她怕,她真的怕。
所以,那晚,她只提了這個‘海’字,卻再是說不下去。
原來,是她自己根本沒有勇氣面對,今日的一切,都不過是場精心部署的騙局。
那樣,她的世界,會塌了麼?
她不知道,她知道的,是現在,他抱着她的手,再不會溫暖,只有無邊的冰冷。
這些冰冷,那麼清晰地烙進她的肌膚,她怕,連最後一點點他之前留給她的溫暖,都被凍結。
她縮緊身子,儘量讓自己不再觸到他的手,可,再怎麼縮,他的手,始終,還是在那。
他抱着她,將她放到榻上,她的這四句話,落進他耳中,確是陌生的。
他從不記得,和他說過這些話,可,從這些許的片段裡,他想,他知道,是誰對她曾說過這些話。
旋龍洞,那些由‘他’口中說出的絕情話語,不啻是另一種決絕的傷害。
原來,再見她時,她對他的厭惡、冷漠,都是緣於此。
原來,是這些話的存在,讓她在重逢後,對他那樣疏冷。
而,讓她克服這些話帶來的心理陰影,重新敞開心扉,對他說出那個‘愛’字,該有多難,該有多值得他珍惜呢?
可,如今,卻只能放手。
他鬆開抱住她的手,她躺到了塌上,再不需要他的擁抱了,不是麼?
收手,不容自己有絲毫猶豫,迅疾返身的剎那,她的手突然拉住他的手腕。
這一拉,他稍側了身,眉心,蹙眉。
他再不快離開,他擔心,他的僞裝就會全數在她面前粉碎。
但,他不能!
此刻的機會無疑是最好的。
讓她恨他。
讓她能因爲這恨,沒有他,也能好好活下去,不是嗎?
他會安排好能和軒轅宸出宮的一切,他都會。
現在,只需要他甩開她的相拉,命李公公抱軒轅宸出殿,就都好了。
她看到她眉心一蹙,她的手,略鬆開他的腕,移到他明黃的袍袖上,終是,再說了一句:
“能給我一個解釋麼,爲什麼要在旋龍洞那樣對我?”
他的心隨着這句話,重重地被攫住。
“聿,告訴我,那不是真的,好麼?你說,我就會信,聿……”這一語,她說得極輕,青到僅他可聞。
他沒有想到,她會說出這句話,帶着哀求的味道,求他哪怕騙她,都要否認這一切。
她不在緊緊地把自己掩飾起來。
他知道,她是怕被人傷害的女子,所以,一直用她自以爲的迂腐方式去拒絕所有uuuuu,哪怕是善意的靠近。
他亦知道,她素是驕傲的女子,把尊嚴看得重過一切。
可,今日,竟然,在他面前,近乎哀求地要他說這一句話,他的心在攫緊時隨着這一句話,卻是鬆開了。
是他太自私,奢想着,能再有一年的相守,換來相愛。
只是,他忘了,愛這東西,能讓人甜蜜,卻也能讓人痛苦。
如今,她陷下去了,她這麼痛苦,皆是他的過錯。
將斷不斷,除了增加她的深陷,再無其他。
“都是真的。”他用最淡漠的語氣說出這句話,“你們,都先退下。”
“諾。”
李公公、離秋躬身退出殿外。
殿外,風,颳得很大,李公公小心翼翼地用襁褓邊裹住軒轅宸,離秋亦背過身去,替軒轅宸遮去些許的風。
這些風,是能遮過的。
但,此刻,夕顏心裡,吹進的冷風,卻恁誰都無法擋去。
那些風,帶着凌厲,每一次的吹進,都從她本破碎的心理,再剜颳走一塊,於是,她發現,曾幾何時,她的心,早就千瘡百孔,任由風摧。
“對,旋龍洞的一切,都是朕部署的,你該聽過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罷。你當時不過是朕一統天下謀算中的一步,如果不是後來發現你懷了孩子,朕根本不會把你從銀啻蒼那接回來。當然,朕也沒想到,你會嫁給銀啻蒼,看來,彼此的謀算,反是成全了你和他。”
這句話,用最淡漠的語調說出,真的很殘忍。
他能覺到,她的手從他的手腕上滑落下去,仿似再也無力相握地,滑落下去。
“我不要你這麼騙我,你這麼騙,一點心都沒用。”
“若真是那樣,你何必用自己的命來保護我呢?沙漠裡那次颶風,會要了你的命啊。”
“若真是這樣,你何必藉着酒醉對我說出那番話呢?那樣的甜言蜜語,哪怕不不說,我都必須得把孩子生下來,這根本不象你的行事風格啊。”
“若真是這樣,我千機毒發的時候,你何必要用自己的身體替我化去火牀的炙烤呢?”
“若真是這樣,我生產那晚,你何必當着穩婆的面再去裝成那樣在乎我呢。”
“你一定是又再逗我,想讓我再迂腐得化不開,然後生氣,你一直都這麼逗我——”
她頓了一頓,換用一種輕鬆,甚至帶了幾許嬌嗔意味的聲音道:
“聿,這一點都不好玩,不要再玩了,好麼?”
這句話,落進他的耳中,他的淚,有一顆就這麼濺落了下來。
這,是他第二次流淚,這麼短的時間內,卻都是爲她。
素來,只道是流淚不如流血,流淚,不過是懦弱的體現,可,再這一刻,容許他最後一次,於心裡懦弱,於嘴上硬冷吧。
“納蘭夕顏,別自欺欺人了,朕對先黃後也這麼寵過,只是,你不曾看到罷了。對於一個沒有多少感情的人,朕都可以爲了她背後的家族去寵,何況,你當時腹中,有着朕最珍貴的孩子啊。”
他冷絕地說出這句話,帶了一絲笑意,繼續道:
“朕要的,僅是你腹中的孩子,畢竟,這孩子對朕纔是最重要的,至於你,確實又幾分姿色,只是這分姿色再迂腐的襯托下,卻讓人無法容忍。本來今日,若你不阻着洗三,朕或許對你還會再演幾天戲,但,很可惜,你這樣做,除了讓朕無法容忍之外,再別無其他。”
身後又片刻的時間,再沒有一絲聲音,這份沉默,讓他一時邁不開步子,但,也不能再回身去望她。
“我明白了……”她的聲音打破這份短暫的沉默,從他身後傳來,隨後,一絲的動靜都不再有。
四個字,很簡單,每一字,都落進他的耳中,猶如再他的身上,撕開一道口子,直到,支離破碎。
沒有了她,一切對他,只意味着支離破碎。
他向殿外行去,沒有停留。
在支離破碎於她面前,再無法掩飾前,他必須離去。
殿門關啓,他的身影,不見了,軒轅宸也不在了。
她獨守着殿的空落,還有,看似顯赫的那個皇貴妃身份。她抱住自己的臉,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淒涼的尖喊:
“啊——!!!”
在旋龍谷遭受凌辱,又被拋棄時,她沒有喊,因爲彼時,她拒絕付出。
在命不保夕,承受千機寒毒時,她沒有喊,因爲彼時,再噬心,總是忍得住的。
在母親陳媛意外亡逝後,她沒有喊,因爲彼時,她知道,這樣做,只會讓陳媛走得不放心。
在整整煎熬了十二個時辰,誕下海兒時,她僅喊了撕啞的一聲,因爲彼時,她不想讓守在她身後的他擔心。
可,現在,她在十七年中,第一次痛徹心扉的喊聲,竟是爲了他。
原是爲了他!
爲什麼,就連騙她一次,他都不願意呢?
她要的不多,至少,在他放她出宮前,他繼續騙着她,讓她以爲,這一輩子,她真的愛過,也被愛過,她只要這樣!
在愛的面前,她終於放下了所有的矜持,自尊,驕傲,換來的,僅是又一次的拋棄。
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
以色侍君,進宮前,就知道是不能長久的,所以她一直可以保持着清冷的警醒。
因爲,她怕,怕被傷害。她進宮,最初的目的,很純粹,僅是爲了王府。
但,卻在他的溫柔下,一步一步地,她付出了全部。
等到她發現,愛他至深時,換來的,不過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欺騙。
喉間有腥甜的味道涌出,她把臉仰起來,那些腥甜的味道,包括眸底的霧氣都一併回了下去。
只是,周身,再無一絲一點的熱氣,除了冰冷,僅剩冰冷。
遠遠響起禮樂之聲,這些喜慶的聲音裡,離秋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
“娘娘,等洗三典禮一完,李公公會把小皇子給您抱回來的。”
夕顏沒有說話,只是把臉仰起,先闔着雙眸。
“娘娘,這藥您先喝了吧,院正說,您身子不穩,對小皇子是不好的。”
夕顏沒有象以往那般去端藥,彷彿,有些什麼從她思緒裡抽離,然後,她一切的感覺,都隨之變得木然起來。
“娘娘,您別嚇奴婢,娘娘!”離秋覺到有些不對,放下藥碗,伸手去扶她的身子。
觸到的,是一手冰冷的汗漬,殿內的銀碳隆得甚是暖融,這一手的冷汗,終讓離秋駭得急呼蜜恬去尋張院正。
他在殿外,聽到裡面。傳來清晰地一聲尖喊,這聲尖喊,終是讓他的支離破碎一併地震破,彌天漫着,再無法拼湊。
夕顏,他的夕顏,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生離比死別更能讓她接受,因爲,至少,她還會活着。
對於死別,以她現在對他的用情,他真的沒有把握,是否還能讓她活下去。
而,他要的,僅是她好好的活着。
好好地帶大宸兒。
現在,他會爲了這個目的,替她再去做完一些事。
將帝王運之前朝的策略,用於後宮,他可以比任何善於宮心的嬪妃,做得都好。
這一切,僅是爲她這一輩子,第一次愛上卻,不得不放手的女子。
張仲進殿時,看到夕顏的樣子,明白,是失心所致,藥物能做的太少,而,她失去的那心,那人,卻是沒有辦法再予她的。
這世上,有兩種毒,他觸不得。
情毒和千機。
夕顏縱因着軒轅聿的度血,解了千機,然,情毒呢?
他和她都中了這毒,卻,只能彼此嚐到噬情之毒,終不得解。
張仲微微嘆出一口氣,僅開了一副有鎮靜作用的湯藥,以這個女子的堅強,或許,將情毒深埋於心的日子不會等太久。
只可惜了他那徒弟,縱爲帝王之尊,卻始是爲其所累。
陳錦身着皇后品級的服飾,高聳的參雲髻旁各插八支金步搖,金步搖真是重啊,壓得她的頸部,似乎都快不是她的一樣,可即便如此,她仍保持着高昂的臉,以及雍容華貴的步子,走進議政殿。
連夜趕路的顛簸,在這份雍容華貴後,皆化爲無形。
她,陳錦,撰國的皇后,今日就要陪同帝君一起主持這洗三的典禮,然後,這皇長子,就會是她的。
縱然,皇長子的生母是夕顏,又如何?
縱然,這皇長子或許會混淆皇室血脈,又如何?
太后昨晚那一道口諭命她前來行宮,她立刻就歡天喜地來了。
外人看來,不過是這個皇后,仍是那麼缺心眼。
人前,缺心眼,總比心計深要好吧。
經過陳媛那件事,她想明白了,只要凡事不會影響到她的利益,她願意繼續裝成愚笨的樣子。
因爲,太后已洞悉自己的心思,她若以銳相對,她沒有這個自信能硬的過太后去,畢竟,哪怕是親戚,這皇宮,也沒有絲毫情面可留。
陳媛就是個例子,不是嗎?
讓太后知道她不笨,而這個不笨的又帶着點血緣關係的女子識時務地再不忤逆於太后,太后對她的計較,該不會再是問題。
再者,那件事後,皇后顯然是不待見她了,那麼,這個皇長子,再如何,是她最後的依傍了。
在太后,沒有反悔前,這個傍依她一定要牢牢地抓住纔是。
洗三典禮,着實是無趣的,但眼見着,皇上似乎很疼這個皇長子,她也僅能一步一步陪着去做。
那皇長子,大概因爲早產的緣故,皺巴巴地就象一隻小貓一樣,偏是諸臣都說象極皇上,她倒沒瞧出來,就這麼巴掌大的孩子,和俊美無壽的軒轅聿有什麼相像的。
看上去這孩子的母親美豔得很,生出來的孩子,卻都撿着缺點生了,若她能生一個孩子,必定是比這優秀千倍纔是。
她陪在旁邊,不覺意興闌珊,表面,非得裝出歡喜的樣子來,笑得久了,連她的嘴都忘記該怎麼闔上。
真是虛僞啊。
她攏了下披帛,聳了下肩,卻看到軒轅聿抱起孩子,向下面的諸臣宣道:
“這是朕的第一子,也是天命之子軒轅宸!”
這一語落,代表繁複的洗三典禮正式結束,衆臣齊跪叩於地,齊呼: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彷彿,那孩子,真的是天命賜給撰朝的一般。
陳錦愈發覺得無趣,那笑,隨着軒轅聿的舉止,僵在了臉上,她松下披帛,縱然這孩子,以後會由她撫養長大,可心裡,終是怎麼想怎麼彆扭,她眼角的餘光,瞧到太后的臉上亦帶着笑意般般,是啊,太后不也是皇上的養母麼?
看來,自己的修爲是不夠的,否則,也該做到象太后那樣纔是。
她目光轉移,看到軒轅聿將孩子抱予老公公,卻並沒有說一句話,老公公仿似識得眼色,忙道:
“奴才這就將皇子殿下抱去予皇貴妃。”
抱去給她?
陳錦微移步子,道:
“皇上,宸兒就交予臣妾吧。”
說罷,她伸出手,就要從老公公手上接過軒轅聿。
只這一接,老公公未放手時,頓覺軒轅聿目光如炬地盯向她,她的手被這目光盯得稍滯了一滯,但礙着羣臣面前,已伸出的手,又怎能收回呢?
“皇上,臣妾會好好照顧宸兒的。”
她復加了這一句,一語甫出,軒轅聿的薄脣勾起,看似在笑,笑的背後,卻有着讓她不敢再去深究的東西:
“皇后賢惠,但,如今宸兒尚離不開皇貴妃的餵哺。”
簡單的一句話,他伸出手,將陳錦的手牽過,陳錦隨着他這一牽,心,分明是漏跳了一拍的。
他,哪怕在昔日,迎娶她進宮爲後時,都沒有主動牽過她,那一晚,她清楚地記得,是老公公將他和她的手放在一起,然,僅是相握,卻是虛空的相握。
今日,她覺到,他的手,不再虛空的握住她的,那麼真實的觸到她的肌膚,她反手握去,看到他的脣邊笑渦爲她而顯出。
他,真是俊美無壽,宛如天神。
她有些迷醉地看着他的側面,一時間,竟似忘記衆臣猶在下面,知道太后的聲音響起,方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今日,我打撰朝喜得皇長子,待皇上起駕回宮,哀家要親自主持冊封太子的大典!現在,皇上於隆慶殿預備下洗三酒宴,請諸位進行暢飲。”
諸臣俯身應聲間,太后行至軒轅聿和陳錦中間,她瞧了一眼,倆人看似握緊的手,眸底拂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神色,道:
“皇上,皇后率諸臣入席吧。這孩子,由李公公抱予皇貴妃即可。”
陳錦見太后望來,有些羞澀地低下臉去,卻是不肯把手抽出,只看着,軒轅聿依舊緊握住她的,道:
“也好。”
軒轅聿牽着陳錦的手,一併往宴席行去。
這一宴,實是算作午宴,軒轅聿似是很高興,一杯接一杯的飲着酒,直到,面若桃花,眸華璀璨,太后在旁終道:
“皇上,少喝幾杯,今日雖是歡喜的日子,酒,總是傷身的。”
“母后,朕今日高興,開懷暢飲又何妨呢?”
“皇上高興就好。”太后說出這句話,卻眼見着軒轅聿又灌下一杯,再是阻不得。
酒酣宴罷,軒轅聿起身,略略搖晃:
“諸位,今日,不醉不歸,朕,看來,已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先行失陪。”
醉,這個字,如今從他嘴裡吐出,都會做不到自然。
惟有,藉着酒意,方能掩去這些許不自然吧。
他的身子搖晃,陳錦跟着起身,扶住他,柔聲:
“皇上,臣妾扶您回殿吧。”
軒轅聿睨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只任由她扶着,往殿外行去。
上御輦,李公公在旁多問了一句:
“皇上,還是往書房歇息麼?”
“不,天慾宮不是尚有處偏殿。”軒轅聿打斷道。
“諾。”
陳錦的脣邊浮過一縷笑容,書房,豈非無趣呢?
輦停,陳錦先行下輦,她遞出手去,軒轅聿對她笑得愈濃,手牽住她的,下的輦來。
一旁有名小太監,奔至李公公身旁,道:
“公公,莫竹姑娘,怕是不行了。可要傳太醫瞧下?”
李公公一個大耳摑子抽了過去,唾道:
“沒有看到皇上在這麼?沒眼色的東西!”
這一抽,小太監嚇得跪於地上,再不敢多說一個字。
其實,這話,並非小太監沒眼色,實是李公公剛在宴席上就聽得人來稟,說莫竹生生捱了六十板子,連板子都打斷了一根,怕是受不住了,問能否傳名太醫。
但,沒有皇上的允許,這等受罰的罪奴,他李公公又怎敢做得了主呢?
只有這樣,讓人當面稟了,看主子是否顧念舊情罷了。
“皇上,莫竹犯了什麼事,惹您這般地罰她?”陳錦問出這句話,似是要扮一回賢惠。
“不過是個不會伺候主子的奴才。”軒轅聿帶着醉意醺醺地道。
“若莫竹伺候皇上不周,那真是該打。但,倘若,是別的地方伺候得不好,那該是莫竹的心無法二用罷了,是以,還請皇上容臣妾請一道恩旨,今日是皇子殿下洗三的大好日子,念着這,皇上還是讓太醫去瞧下吧。”
陳錦這一語,帶了雙關之意。
她知道,軒轅聿哪怕醉了,都該是聽得懂了,也是她的一步試探。
果然,軒轅聿微眯起眼睛,這一眯,讓她有些不敢直視他的墨黑的眸子,他略俯低身,知道湊近她的臉,脣幾乎貼着她的鼻尖,道:
“那就交由皇后處置吧。”
這一語,說得極輕聲,外人瞧着,也帶了幾許的曖昧,陳錦的臉頰很燙,卻仍得故作鎮靜地道:
“李公公,皇上的恩旨聽到了沒,還不叫太醫去瞧一下莫竹。”
果然,這莫竹石伺候別人不周才招了這頓板子。
看來,那人,在軒轅聿心上,可真是着緊得很啊。
她的眸底掠過一絲不悅,不過稍縱即逝。
因爲,軒轅聿的臉離她太近,她怕一個不慎,露出端倪,給他瞧到,又是功虧一簣。
而,軒轅聿僅是笑着復稍直了身子,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這些許的不悅。
“諾。”
李公公得了令,即刻吩咐一旁的人去傳太醫,而陳錦瞧了一眼被軒轅聿牽住的手,帶了幾分羞澀地道:“皇上,臣妾扶您歇息吧。”
“好。”軒轅聿應出這字,牽起陳錦的手,往另一側的偏殿步入。
偏殿內,因軒轅聿臨時要往這歇息,匆匆佈置的錦褥榻鋪還算齊整,只是剛攏了的銀碳溫度尚未起來,還是有些清冷。
陳錦略略地縮了下身子,軒轅聿牽着她的手,仿石覺察到這點,停了步子,轉眸凝向她,語音溫柔得讓她有些恍如夢境之感,但,她知道,這不是夢。
“冷麼?”
“嗯。”她頷首,這些突如其來的溫柔,讓她有些不知所措,印象裡,他於她,除了淡漠,就是用最溫柔的聲音說出最殘酷的話。
今日的他,不同於印象裡的他。
陌生,卻讓她的心,跳得那麼地塊。
“皇后——”
他修長的手指拂過她低垂的眸底時,擡起她的下頷,她不敢去望他,但,目光,還是不自禁地瞧向他,只這一瞧,便被深深吸了進去,再是挪不開。
“朕——”
他拉長了語調,並不把話說完,薄薄的脣,卻是愈來愈貼近他,他的氣息縈繞在她的鼻尖,她的心如小鹿亂撞,慌張的閉上眼睛,旦聽見,殿外,傳來一聲宮女的稟報聲:“皇上,周昭儀不肯用湯藥。”
這一聲打斷,是他的脣頃刻間離開她的鼻尖,連屬於他的氣息,都一併疏遠的離她而去。
她睜開眼睛,正看到他的眉心緊鎖。
該是爲了那周昭儀不服用湯藥罷,也難怪,懷了身孕的女子,或多或少總是驕縱些的。
“皇上,讓臣妾把藥端去,想周昭儀看在臣妾的份上,亦該是會用的。”
她在軒轅聿心裡的印象,要慢慢地扭轉才行,那夕顏得寵的原因,最初不也是她豁達大度麼?
這些,在軒轅聿離宮的這幾個月,也該學得不會差到哪裡去纔是。
“皇后願意?”
“能爲皇上分憂,實是臣妾應該做的。”
軒轅聿的手鬆開她的下顎,輕笑:“那,就有勞皇后了。”
“喏。”陳錦得體的福身,又道:“皇上,臣妾先扶您休息吧。”
“朕確實是飲多了,也好,朕先休息一會,皇后回來,再叫朕。”
“諾。”
軒轅聿的手輕柔的替陳錦把一縷碎髮將至而後,他的溫柔,終讓陳錦的臉再次發燙起來。
這時,她的心裡,隱隱有着些許的怨尤。
那個什麼周昭儀,偏在這時掃了人的興,不過,也好,她又多了一次賢惠的表現,不是麼?
周昭儀住的,竟是天瞾宮另一側的偏殿,這讓陳錦是沒有想到的。
當引路的宮人停在那處偏殿前時,陳錦的臉上雖仍是未曾散去的笑意,這笑,卻是進不了深處的。
宮女推開緊閉的殿門,因着她是皇后的品級,無需通報,便可直接入殿,對於她的入殿,臥於榻上的周昭儀顯是驚訝的。
“皇后娘娘。”
“正是本宮。”
陳錦慢慢行至周昭儀跟前,看到即便蓋着棉被,周昭儀的小腹仍微微隆起,依稀可辨得四個多月的身孕,這一辯,讓陳錦的目光不由得一緊。
待周昭儀生下這孩子,無論男女,都該晉一位到妃了罷。
宮裡高位的后妃,無疑又多了一位。
心底,是不悅的,脣邊的笑愈發自然。
她坐於周昭儀榻旁,道:“昭儀今日的藥,還沒用罷,本宮聽聞你不願用藥,親自把這藥給你端來,還望昭儀看在本宮的面上,快把這藥用下才是。”
“嬪妾不明白皇后娘娘的意思。”
周昭儀下意識的往後縮了一縮,明明,午膳前就已用過一次藥,爲何皇后還親自送來呢?
“昭儀,如今你是有身子的人,這湯藥,實是不能不喝的,若覺得苦,本宮讓人備了蜜餞幫你下藥。”陳錦從宮女手中端起湯藥,呈予周昭儀。
“皇后娘娘,是您讓嬪妾喝這碗湯藥麼?”周昭儀的話裡,實是有話。
“是皇上惦記着昭儀的身子,見昭儀不願用藥,特意讓本宮送來予昭儀用下。”陳錦把那藥又送近了幾分。
周昭儀盯着這碗藥,脣邊,只是一抹苦笑。
“皇后娘娘,您又何必要親自送來這碗藥呢?”
周昭儀問出這句話,心裡早有了計較。
她,眼見着因傷及皇貴妃,得罪了皇上,即便太后能容她,皇上又怎會容呢?
所以,皇上礙着太后,不能做的事,自然,就由皇后來代勞了。
按着她所查到的規矩,皇長子都由後宮最尊貴的女子包養,那麼,皇后無疑是最大的受益者。
但,要從皇貴妃手中順理成章的抱過皇長子,不也是皇上點頭麼?
而她懷的是皇嗣,不論男女,誕育後,從皇后的角度來看,終會晉爲妃。
是以,皇后倘得了皇上的密令,送來這碗湯藥,行的便是一舉兩得之事,有何樂不爲?
畢竟,皇后是太后的親戚,這點血緣關係,終究讓太后不會做太多的計較。
“周昭儀,本宮只知道,這湯藥,是爲你的身子還,趁熱,快喝了罷休。”
“既然皇后親自送來,嬪妾卻之不恭了。”周昭儀的手接過藥碗,指尖卻是瑟瑟的,“皇后,有一句話,嬪妾還是要勸奉於您,皇貴妃在皇上心裡的位置,不是您奉這一碗湯藥於嬪妾,就能轉圜的。”
陳錦隨着這一語,臉色微變,道:“皇貴妃在皇上心中的位置怎樣,與本宮有何關係呢?本宮身爲中宮,維繫後宮和睦,方是根本。周昭儀,你這話,本宮該算你讒言之罪,還是隻當你懷了身子,頭腦愈發糊塗呢?”
“皇后娘娘,嬪妾只是提一下罷了,您,何必真往心裡去呢?這宮裡吶,最怕的,就是女人爲難女人,可惜,到頭來,爭不過的,都是自個的命。”周昭儀說完這句話,擡起手中的藥碗,一飲而盡。
這碗藥,她拒絕不得。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只是,她真的不甘心!
爲何都是女子,偏是兩樣的命呢?
陳錦瞧她用了藥,遂起了身:“周昭儀,既然用了藥,就好好歇着吧。”
說完,她返身,走出殿外,周昭儀的手,一鬆,那碗藥,徑直落於地上,化爲一地的碎瓷。
只是,這一地的碎瓷,再割不傷誰的心了……
陳錦甫走出偏殿,恰看到離秋匆匆奔出,她睨了一眼離秋,離秋忙收了步子,躬身,道:“奴婢參見皇后娘娘。”
“跑這麼急,難道,在行宮,就忘記規矩了麼?”她瞧着伺候夕顏的人,就是厭惡,偏是這句話,猶得說得仿似平常。
“回娘娘的話,奴婢失儀了,請娘娘責罰。”離秋邊答着話,邊把手裡的一方白色絲帕悄悄收了起來。
“那是什麼?”
“只是一方奴婢的帕子。”離秋平靜的稟道,並沒有一絲的懼慌。
“哦,你的帕子,也可以用這雲紋麼?真是膽大妄爲的奴才。”陳錦的眼睛何其精銳,早瞧到,帕子一角,繡着宮裡一品以上方準用的雲紋,“還不拿給本宮!”
“諾。”離秋眉心皺緊,躬身呈上帕子。
陳錦展開帕子一看,雖是平常的宮帕,但,上面一灘未乾枯的血跡,卻是不容忽視的。
“這是什麼?”
“回,是皇貴妃的。”
“本宮知道是皇貴妃的帕子,難道,你以爲能誑得過本宮麼?”
“回娘娘的話,皇貴妃自誕下皇長子後,身子一直不大好,是以,剛剛由咳出這口血。”
“啊,是咳血啊。來人吶,快宣院正往皇貴妃那瞧着去。”陳錦故作緊張地吩咐邊上的宮人,又對離秋道,“你也趕緊回去伺候着吧,皇貴妃病得這般重,身邊斷是少不得人的。”
“奴婢知道。”
離秋伏身間,眉心,卻是未曾鬆卻。張院正纔開湯藥,給皇貴妃用下後,不知怎的,就嗆起來,臨到末了,咳出這口血,終是讓她擔憂害怕起來。
陳錦收了那方帕子,眉間輕揚,這,可謂,得來全不廢功夫。
她步子輕快地步進另一側的偏殿,越過層層紗幔,宮女悉數躬行禮間,第一次,她不用通傳,就能進到殿內。
軒轅聿一手支臥於榻上,睡得顯見並不踏實,聽得她刻意放輕的步履聲,已睜開瞳眸,道:“皇后,回來了?”
“是,臣妾回來了,周昭儀已服下湯藥,請皇上放心。”
“有皇后代勞,朕自然放心。”軒轅聿對着她,復笑了一笑,這抹笑裡的意味,他知她是看不懂。
他也不需她看懂。
“皇上,有件東西,臣妾不知道,該不該呈給您看。”
“哦,是什麼?”軒轅聿眉稍微揚,漫不經心地道。
陳錦仿似猶豫了一下,方下定了決心,雙手奉上那塊白色的絲帕:“皇上,這是剛剛皇貴妃復宮女,呈上來的帕子,說是——”她頓了一頓,瞧見軒轅聿僅淡淡地掃了一眼,絲帕上的血跡,並沒有多少的動容。
“是什麼?”他問出這三個字,語意冷漠。
“說皇貴妃又咳血了。”
“哦,傳院正起瞧了麼?”
他的語意中仍是沒有起一絲波瀾,可,只有他清楚,在觸到那絲帕上的血時。彷彿,那血是從他心口流出的一般的疼痛。
他,不能再疼痛了。
麻木吧。
麻木了,纔好過一些。
最後爲她做完一些事情之後,他該讓自己永遠的麻木了。
“已經傳了,只是,皇上,皇貴妃是身子都這般了,您看,若再分心照顧皇帝長子,怕更是不好的。”皇后低聲道。
皇貴妃既然咳血,無論從哪方面來講,自然是不能再哺乳皇長子了。
那麼,這個孩子,是否能提前由她來照顧呢?
這,纔是她意外得到這方帕子最想要的東西。
說完這句話,她靜待軒轅聿的回答,軒轅聿僅是饒有興致地睨着她,卻並不說話。
此時,殿外突然傳來宮人急促的腳步聲,接着,是李公公踉蹌地奔至殿外。
難道,皇貴妃不好了?
她尚來不及多想下去,旦聽得李公公道:“皇上,有急事稟!”
“怎麼了?”軒轅聿的聲音,是平靜的,這份平靜,讓陳錦不禁望向軒轅聿,軒轅聿的目光凝着她,目光裡,卻有一種讓她覺到深深恐懼的東西。
“周昭儀小產了!”
“哦——”軒轅聿應了一聲,凝着陳錦的眸光,帶了一縷笑意,一如今日,他一直對她笑的一樣,“皇后,你給昭儀送去的,是什麼湯藥?”
罪妃 40
陳錦的神色隨着軒轅聿的這個發問,驟然一變。她望向軒轅聿的目光,也再做不到鎮靜自若,甚至於,甫啓脣,連語音都帶了顫瑟的味道:
“皇上,那碗湯藥,不是您命臣妾端去的麼?”
“是朕命皇后端去的。”軒轅聿淡淡地道,依舊手支着頤,睨着陳錦,“但,朕問的是,皇后假借朕的旨意,又在湯藥裡額外加了什麼呢?”
“皇上,您懷疑臣妾?這一路過去,湯藥都是由宮女端着,若是臣妾要加什麼,也沒有機會啊,若皇上不信,可傳那名宮女一問便知。”
隨着這句話,陳錦撲通一聲,跪於地上,語意哀哀。
“宮女?皇后這倒提醒朕了。這隸屬後宮之事,本不該朕再過問下去,該交由太后處置纔是。”軒轅語鋒一轉,向殿外喚道,“小李子,帶皇后去太后那,傳朕的口諭,今日之事,還煩請太后做個發落。”
“諾。”李公公躬身應命道。
直到此刻,軒轅聿的言行,終是讓陳錦明白了。
她真是蠢傻,他給了幾分顏色,她就以爲能開染鋪了。
實際呢,不過是他設下的局。
謀害皇嗣,這個罪名,罪可誅族。即便太后要保,都得避嫌三分。
軒轅聿,真的,太狠心、絕情。
但,他本就沒有對她用過情,又何來‘絕’這一字呢?
她算是明白了,爲了那名女子,他連自己的孩子,都可以用做部署中的一環,更何況是她?
“皇上,臣妾算是明白了,您的心,是冷血的。臣妾真擔心,您的這份冷血,很快就會把您最喜歡的那名皇貴妃一併傷害!”
陳錦尖利地說出這句話,再沒有顧忌。
因爲,她清楚,他設下這局,定是不容她做任何轉圜。
哪怕,太后要爲她做轉圜,都是不能夠的了。
“皇后,你好不容易學來的賢惠,怎麼轉眼就忘了呢?”
軒轅聿目光瞧了一眼陳錦手中的絲帕,李公公注意到主子的眼色,忙上前:“皇后娘娘,奴才這就帶您去見太后。”頓了一頓,不怕死地道,“這方絲帕,您還是留下吧,您帶着去太后殿裡,血光衝撞了太后,可是不好的。”說罷,李公公伸手就要去拿。
陳錦冷冷看了一眼手中的絲帕,只輕輕一揮就把那絲帕扔進炭盆中。
“這帕子既然是咳出的血,恐怕會傳染人也說不定,倒不如燒了乾淨!”
仍帕的手尚未收回,語音未落之時,她只覺眼前一花,聽得清脆‘啪’的一聲響時,軒轅聿身形微動已然到她跟前,而,她嬌嫩的臉被他掌摑得連參雲髻都鬆散下來。
“帶出去。”軒轅聿冷冷說出這三個字,手迅疾地往炭盆內伸去。
“皇上!”李公公驚呼一聲,軒轅聿卻已從炭盆內將那絲帕執起。
雖被碳火燎傷了帕的鎖邊處,只是,還算是完好的。
他緊緊攥住這方帕子,知道,自己的掩飾,終是失敗了。
不過,不要緊,她不知道就好了。
他也不會讓她知道的。
陳錦在他身後,突然不管不顧地笑出聲來:“皇上,您要證明您的心不冷血,也不必如此呀。”
她笑得太過於大聲,以至於李公公駭得讓宮女幾乎半拖着把她帶出殿外。
笑聲久久迴盪在空落的殿內,是的,空落。
這些後宮宇,哪怕是偏殿,都太大太大,空落得讓人心裡,再怎樣填,都填不滿。
而,他只有握緊手中這方絲帕,貼近自己的胸,才能稍稍將心底的那隅空落填滿。
他的心,真的冷血了麼?
或許是的。空落落的心房,流淌的血,很快就會變冷,然後,噬奪掉一切。
“皇上,院正大人來了。”不知過了多久,殿外,是值門太監的通稟聲。
“進。”
他簡單的說出這一字,聽到張仲的聲音旋即在耳邊響起:“皇上,該服藥了。”
又要服藥了麼?
似乎,現在的頻率已經減縮到兩日一次了。
真快啊。
“周昭儀小產了。”張仲放下藥箱,取出裡面的瓷瓶,似普通的回稟,又似不止如此。
“一如我前幾日和你說的一樣,她的胎兒,因着促孕湯藥的緣故,本是不穩,她爲了怕被下藥,又偷偷倒去安胎的藥,加上憂心忡忡,早幾日,就有胎死腹中的跡象,這樣‘小產’,對她的身子,總算是好的。”張仲勸慰般地添了這句話,將瓷瓶內的藥丸倒出,置於碟上,呈於軒轅聿。
對軒轅聿用周昭儀腹中胎兒做的謀算,他並不反對,畢竟,與其等到胎死腹中,不如早些引下,對母體傷害是最大的。
之餘皇上是否罪有應得,這,就不是他該去過問的事了。他該過問關係的,只是病者的身體。
現在,他的目光望了一眼,軒轅聿手中的絲帕,又道:“她不會有事的。這些淤堵的血吐了出來,加上藥物調理,心上的坎一過,也就好了。”
聞聽這句話,軒轅聿只是默默地把張仲呈上的藥丸服下,沒有一絲猶豫,也沒有用水去過。
藥丸入喉,雖有些哽咽,比起心上的哽咽,又算得了什麼呢?
“皇上,有句話,出於院正的角度我不該問,但,出於做了呢這麼多年師傅的角度,我還是想問一句,你真的認爲,這麼做,對她是好的麼?”
軒轅聿脣邊浮過一抹笑弧,那笑渦隨着這道笑渦若隱若現:“難道,讓她看着朕死麼?”
“千機之毒,沒有到最後的關頭,是不該輕言死的。”
“師傅,世上再沒有天香花了,即便有,天香蠱十年方能成蠱,難道師傅還認爲會有奇蹟發生麼?”
“這些,師傅知道,但,我想,總是會有法子的,畢竟,萬物相生相剋。千機的毒,除了天香花之外,未必是沒有其他可剋制的東西,譬如這赤魈丸不就是麼?”
“赤魈丸僅能起到暫時控制的作用,但,長期服用,會日漸麻痹人的一切,到時,不死於千機,也和廢人差不多了吧。”
“那至少需要三年的時間,纔會如此。”
“而,朕現在,或許連一年都沒有了,師傅,是這個意思麼?”
張仲沒有說話。
軒轅聿體內現在的千機毒發時間在疾速地加快,照這個趨勢,何止一年,至多,半年吧。
但,他沒有說。
他想,他是不忍說的。
“聿,師傅看得出,你很在乎她。你的安排,是不想讓她面臨死別,但,你是否想過,這種生離,更能輕易摧毀一個人,很多人,受不住,瘋了也未可知,而她現在的情況,實際,心上的傷更難治。”
“師傅是神醫,把她交給師傅,朕沒有什麼放心不下的。待到她回苗水,朕私心希望,師傅能陪他一同回去。”
“我只能醫病,不能醫心,並且,木長老已經死了。”
張仲的眸底,有一絲黯然。
是的,他是苗水族,早死去多年的木長老。
爲了苗水和那一人,他籌謀過。但,最終,他選擇了,讓木長老這個人徹底的消失。
這世上,從那天起,就只有神醫張仲,再沒有木長老。
可,他這麼多年,擅用藍色的習慣,以及承於苗水一族的醫術,終是讓軒轅兄弟敲出了端倪。
“當年,苗水的木長老,也以爲,離開那個女子,她會過得更好。在得知那女子即將嫁於別人時,他選擇了毅然離開,縱然,他清楚,只要他說一句話,那女子願意隨他走。但,他不相信世家千金,會願意隨他過這種遊離的生活。他以爲,生離總是好的。卻沒有想到,再見,竟已是死別。那女子未他傷了一輩子,亦沒有得到真正的幸福。皇上,這就是木長老曾經的自以爲是,造成的,哪怕用餘生都無法彌補的傷痛。”張仲緩緩說出這句話,語音裡,有着濃到化不開的悲傷,“聽師傅一句話,你對她來說,是最重要的,沒有解釋不了的事,也沒有一定要聽的天命。”
“朕不需要解釋,因爲,殺母立子的規矩在那,即便,朕把冊立太子拖延到回宮後,可,這個時間,眼看着,就迫在眉睫了。”
“知道這個規矩的人並不多,皇上若真要瞞,藉着現在的一些事除去一直以來的束縛,就是兩全之策。”
“師傅,朕累了。想先歇息一下”軒轅聿淡淡地道,復回身往榻上行去,“朕的心力,只夠撐到夜國起兵。”
“皇上的意思,是南真的會起兵?”
“是,或許,不出這個月,就該起兵了。天下,分久必合,他不會等到朕把斟國的兵力物力悉數融合起來再起兵,現在的時機,無疑是兵家最好的時機。”
“皇上,該說的我都說了,感情的事,始終抉擇權在你自個手上,而我會盡全力,繼續尋找治癒千機的法子。”
軒轅聿到了此時,都顧慮着他的爲難,其實,從他放下木長老身份開始,這世上的一切,真的都看開了。
哪怕,百里南是他的另一個徒弟,當年,曾一起拜師研讀醫理。
然,仁者多助,不義者寡助。
而戰爭,沒有對錯。
他作爲醫者,只會盡心醫好每一個人,如此,罷了。
軒轅聿躺臥到榻上,縱然,現在才臨近傍晚,可,他突然很想休息。
不知是酒意未退,還是心思所致,僅想躺一會。
他的手一揮,紗幔垂落下,隔去外界一切,只餘他一人,靜靜地躺着。
當生命終結時,他也希望這樣一個人,靜靜地躺着。
閉上眼,陷入短暫的黑暗前,他仿似看到,她笑得彎彎的月牙形的眼睛,是那麼明媚,讓他的心,不至於也陷入一片黑暗中。
李公公來到太后暫住的鳳儀殿,並帶來皇后及那名端藥的宮女。
對於周昭儀飲了皇后送過去的湯藥,導致小產的消息,早傳到太后的耳中。
現在,她坐在椅上,看着,眼前這個,她曾一心想栽培的陳氏女子,又被軒轅聿引着做出這樣的事,她除了苦笑之外,還能有什麼呢?
軒轅聿要的是什麼,她清楚,他要的,就是逼着她,一命換一命。
他對她,始終還是不信任的。
“周昭儀的小產,太醫怎麼說?”
“回太后的話,是湯藥裡混了附子粉。”
“哦,附子粉,看來,宮裡嬪妃用的妝粉,真該管管了。”
附子粉,毒角蓮中提取,歷來,妝粉裡都含有此類粉,雖能美肌養顏,但有了身孕的嬪妃是忌用的,不小心誤食過量,輕則小產,重則隕命。
是以,每每宮裡採辦妝粉,大都會選不含附子粉的,可,那樣的妝粉用於臉,卻是不夠白膩,不少嬪妃私下都拖了太監往宮外辦置了含附子粉的妝粉來,這樣的事,屢禁不止,也成了宮裡關於皇嗣周全的一道隱患。
之前行宮裡的七名嬪妃,都有了身孕,本就不會再用任何妝粉,那麼,湯藥裡含的附子粉,任何人都只會想到,剛從宮裡來的皇后。
太后瞧了一眼皇后,陳錦妝容精緻的臉上顯然是用了含附子粉的妝粉,雖是宮裡的禁忌,女子,誰人又不愛美呢?
“太后,臣妾若真用附子粉去害周昭儀的子嗣,臣妾的臉上又怎會去用呢?”
此刻再不說,等到一切成了定局,她就連說的必要都是沒了。
“所有人都知道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典故,但,自以爲聰明的人,往往都會逆其道行之,以爲,反是上策。”太后點出這一語,陳錦的臉頓時煞白。
陳錦的心計看似深沉,可,畢竟,缺少錘鍊。
“太后,但這湯藥——”
陳錦猶不死心,卻被太后的話語打斷:“你想說,這湯藥,由宮女奉着去,呢只是在最後遞予了周昭儀,是麼?”
“是,正是如此,臣妾請太后明察,還臣妾一個公道。”
“李公公,那宮女又是怎麼說的?”太后的語意仍是波瀾不驚,這些對於她來說,不過是例行的詢問罷了。
她的兒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輕易不會出手,一出手,就是致命的狠厲。
“香雲啊,太后問你話呢。”李公公喝問一旁跪於地的宮女。
“奴婢會太后的話,奴婢奉命端了湯藥去給周昭儀,周昭儀不肯用,恰逢皇后娘娘說,由她去把這湯藥讓周昭儀服下,所以,皇上命奴婢跟着皇后娘娘,等到了殿裡,奴婢把湯藥呈予皇后娘娘後,其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因爲,主子們說話,奴婢是不能擡着臉看的。”
“哦,可哀家聽說的是,周昭儀午膳前就用過一此藥了,怎又送了一次?”
太后幽幽地道,那宮女卻立刻就答上這話,沒有絲毫的滯緩:“回太后的話,午膳前的藥是例行的保胎,但,院正請脈後又說,昭儀的心血有些虛虧,所以,才另開了一副方子,昭儀就不願喝了。”
太后轉着手上的護甲,這周昭儀真的聰明反被聰明誤,定是以爲,這後一碗藥,又含了多少的乾坤。
倘不是如此,她又怎會傷到夕顏,觸及軒轅聿的逆鱗呢?
“哀家知道了,也就是說,呢只把藥端給皇后以後,接下來的事,你都未曾瞧見,對麼?”
“回太后的話,正是如地。”那宮女躬身叩於地上。
“李公公,周昭儀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回太后的話,周昭儀的孩子雖不保,但,昭儀的身子,經院正救護,還算安好。”
“嗯,這樣哀家就放心了,你帶着這宮女先下去,皇后的事,哀家一定會給皇上一個交代。”
“諾。”李公公允聲,領着那名宮女退出殿外。
“太后,您這次一定要相信臣妾,其實是皇上——”
“好了,不用說了,哀家還沒老到諸事不辨的地步。”
“太后既然都知道,就一定要爲臣妾做主啊!”
“做主?皇后,你的心智聰明到哪去了?還需要哀家替你做主麼?”
“太后,臣妾不懂您的意思。”
“在皇上面前,扮賢惠,難道,你以爲,就能成爲第二個皇貴妃?你真的太小瞧了皇上,哀家對你沒有話好說,只是失望。”
“太后,您就捨得看臣妾去死麼?”
“死?你死了,倒是最乾淨的!這麼愚不可及,一再壞事,留着,哀家真不知道,你要壞多少事,纔會罷休。” 太后冷冷說完這句話,道,“來人,帶皇后下去,沒有哀家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放皇后出來。等哀家和好說合計後,再行發落。”
“太后!”
合計後發落?這個發落,無非就是怎麼個死法吧?
陳錦沒有想到,太后,竟這麼快地翻臉不認人。
她有什麼錯呢?
她不甘心,不甘心!
難道,軒轅聿讓她死,就得死麼?
難道,太后爲了保得自身,舍了她,她就得死麼?
憑什麼!
然,即便再如何心有不甘,殿外的宮人進入,不由分說地請她下去。
太后癱坐在椅上,深深籲出一口氣,陳家,果真是無人了。
扶不起的阿斗,說得,就是這個意思吧。
可,她卻還是必須要去救這個‘阿斗’。這個愚不可及,偏要扮做心計城府深沉的阿斗。
‘附子粉,明顯,就是皇上留給她的一個很好的臺階,還沒完全走進死路,仍有退步的臺階。
她輕喚:
“莫梅。
“太后,奴婢在。”莫梅從殿外進來,自莫菊去後,她就由尚寢局調回太后身旁。
“去傳哀家的話給皇上,他想要的,哀家都答應,但,也希望,他得饒人處且饒人。”
“諾。莫梅應聲,退下。
信任,其實很簡單,但,由於不信任,造成的事,卻只會讓人心愈隔愈遠。
夜深沉,月朦朧。
誰都沒有看到,天瞾殿前,參天的古木枝葉間,隱者一襲銀灰的袍衫。
這古木,在這蕭瑟的冬季,獨獨枝繁葉茂,鬱鬱蔥蔥,在這行宮,顯現出不一樣的點綴,也成了最好的隱蔽處所。
因爲,誰都不會仰起臉,在這深深地夜色裡,去瞧那栽滿甬道旁的古木。而沒有一定輕功的人,亦是躍不上這種高度的。
隱蔽於枝葉間,着銀灰的袍衫的那人,有一雙同樣色澤的眸子。
現在,這雙眸子冷冽地看着下面發生的一切。
下面,縱是夜深,仍很紛亂,不停有宮人來往,全因爲,今日,不僅是皇長子的洗三之日,還發生了太多別樣的插曲。
譬如,皇貴妃的咳血,以及周昭儀的小產。
他就這麼坐在那,直到暮色更深,宮人們逐漸安守在各自的值夜崗位,停止忙碌時,他的身子才輕盈地,宛如一陣風般掠想天瞾殿。
隔開後窗的格拴,他的足尖,輕輕掂於地上,一絲聲響都是沒有的。
殿內,只有一名宮女,他在外面時,就瞧清楚了這一點。
那宮女此刻躬身於榻前,似用錦巾在替榻上的女子擦拭着身子。
他有些窘迫,沒有料到甫進殿,看到的竟是這一幕,忙閃避到一側的紗幔後。
直到,那宮女端起盆,緩緩出去時,他方從紗幔後步出,行到殿門邊,只一會,那宮女復進了來,他將手中的透明的粉末一灑,那宮女渾然不覺,繼續行到榻旁,替榻上的女子蓋掖好錦被,輕聲,似呢喃自語地道:“娘娘,奴婢直到您心裡不痛快,可,洗三的事,是祖制如此,皇上抱走皇子殿下,也是沒錯的,您好好地嘔了氣,咳了血,這對身子,不僅不好,連皇子殿下今晚都不能陪在您身邊了。娘娘,奴婢說這些話,您聽不見,可奴婢還是想說,奴婢不想您那麼苦,看您這幾日內,吐了兩回血,每回,都是心裡鬱着,纔會如此。院正開的藥,雖能治病,卻是治不得心的,娘娘,爲什麼要和皇上嘔氣呢……”
那宮女似還要說些什麼,聲音,卻漸漸低了下去,直到最後伏在榻前,兀自瞌睡了起來。
銀衫男子,這才慢慢行至榻前。
他,真是銀 蒼。
永是一襲銀色的衫袍,只是,終有些什麼是不同的。
這數月未見,再見時,卻是這樣的情形。
她比之前更清瘦,早產,加上方纔宮女口中的咳血。
她的狀況比他知道的,似乎要糟糕很多。
本不想見她的,但,她早產的消息,傳來時,刻制了幾日,還是,沒能束住自己的心。
這一來,真不是時候。
早前,他伏於殿上時,除了,聽到軒轅聿對她絕情的話語,更看到,她的痛不欲生。
所以,他纔會匆匆地避於古木上,因爲,他不忍多看一次,她的痛苦。
哪怕,天瞾宮的殿頂有着琉璃檐的遮擋,實是最好的掩護。
從清晨,禁軍交班,他趁着間隙,掠進行宮,足足在外面待了那麼長時間,才能在這夜深人靜時,離她那麼近地看着她。
他的手想撫上她的臉頰,甫至那邊,卻驀地收手,她,縱曾是他名義上的妻子,現在,永不再是了。
他沒有資格去碰她。
她的一隻手,猶放在錦被外,該是剛剛那宮女未來得及替她放回去,他握起她的手,順勢觸到她的腕上,只這一觸,手,驀地滯了一下,她的脈相,除了猶爲虛弱外,那千機寒毒的跡象,顯然消失殆盡。
他眉尖微揚,將她的手腕輕輕放回錦被中。
想不到,竟會是這樣!
若他沒有料錯的話,這個事實,讓他,都有些許的驚訝。
亦讓他胸口,本來萌起的蘊怒,化爲雲淡風清。
她的眼簾微微顫了一下,忽然,在他的手即將要離開她時,反手握住他的,他一驚,以爲,她察覺什麼時,卻聽得她脣裡的臆語聲:
“別……走……別……拋……”
因着是臆語,字,都是斷斷續續,然,足以讓他猜到她話裡的含義。
他不走,既然,軒轅聿要如此這般絕情的做個了斷,那麼現在,他暫不會走。
他只當,她要留下的,是他罷。
“我,不會走。”他俯下身,在她耳邊說出這四個字。
她的脣邊,仿似聽到他這句話一般,綻出一抹蒼白的笑容,她握住他的手,其實,握得並非很緊,他只需稍一抽身,便可掙脫她的相握。
然,他不要。
就這一會,容許他,代替那一人,讓她在夢裡,能有個安穩罷。
“聿……不……走……”
她低喃地說着,然後,滿足地撇了撇嘴。
因她這一握,他順勢俯下身,他的臉離得她很近,近到,他可以聽到,她的呼吸,是那樣微弱。
還好,毒解了,這些虛弱的症狀,只要心底的鬱氣散了,張仲自會有法子的。
看來,這個傳說中,三國第一的神醫,確是名不虛傳的。
她的身子,第一次,這麼安靜的蜷縮在他的身下,昔日,哪怕連千機毒發,她都帶着絕對的拒絕。
很無奈,她只有在把他當成他時,纔會這樣吧。
不過,那個‘他’,應該,時間不會很多了。
一念起時,他心裡沒有一絲該有的喜悅,只是,有着不合時宜的一種情愫。
殿內,響起更漏聲,一更天了。
他很快就要離開。那些幻粉,不會讓這名宮女睡多長時間,在宮女醒來前,也趁着愈濃的夜色,禁軍另一次交班時,他,必須要走。
哪怕,再不捨。
不,他不該有不捨的。
放了她,對她纔是好的。
現在,她是皇長子的生母,哪怕那人不在了,她也會成爲 朝下一任太后吧。
雖然,這也代表着她會被困束於深宮。
可,當她決定,隨那一人,回宮開始,就註定,她的選擇,是放棄自由,都是要和那一人在一起的。
彼時的她,並沒有察覺到自個的心思。
而他,在那場颶風后,就察覺到了,她對他和那人之間的不同。
這種不同,表面上,看不出什麼差別,只是,咫尺的差距,當中,卻是橫了溝壑。
此刻,他嘗試用手擁住她,她的臉,無意識地蹭到他的懷裡:“暖……暖……”
是的,這是他唯一能給她的溫暖,若能伴着她,一直到天亮,那該有多好呢?
更漏又響了一次,他終是收回手臂,輕輕替他=她把散亂的髮絲捋好,現在,一定要走了。
禁軍換班的時辰到了,這個時候離開行宮,藉着夜幕,纔不會讓人發現。
他替她掖好被褥,她終是沉沉地睡去,再不會臆語。
這樣,就好i他返身,輕巧地掠出殿外。
樹影憧憧間,他沒有花太多的力氣,就趁着禁軍的交換,出得行宮,足尖輕掂地時,身後一道勁風襲來,他驚覺,抽出腰間的軟劍急轉身,向後迎去時,只見是兩名身着紅色勁裝的男子,見他以劍相擊,兩名男子靈動地避過,俯身,道:
“風長老。主上有請。”
銀 蒼眉梢一揚,主上?
看來,幕後那股勢力,終是出現了。
“好。”
他應出這一字,那兩名紅色勁裝男子,分立兩旁,在他們身後,出現一頂血色的輦轎:
“請。”
銀 蒼飛身,坐入轎內。
那兩名男子擡起轎子,疾走如飛,載着他往夜色深處行去。
夜色愈濃,愈濃的夜色通常會把隱於黑暗裡的罪惡隱藏。
一如現在,一名醫女,從靜安殿中行出,躬身,小心謹慎。
值在殿門的太監本昏昏欲睡,見這宮女出殿,只嘟嚷了一句:“皇后娘娘不要緊吧?”
皇后從太后殿內被帶回時,獨自一人閉於殿內。子時,皇后在殿內說頭疼得緊,讓找個醫女替她按一下。
這些太監識得懂宮裡風勢走向,縱然皇后眼見着,雖未廢黜,也只等着上面發落了。
可畢竟,皇后的姓是‘陳‘姓,這點,尤是他們仍需小心的。
於是,他們便從醫藥司喚來一名醫女。
進去不過半個時辰,這醫女就出來了,看樣子,皇后的頭疼該是好了。
“娘娘睡不踏實,所以頭疼,按了下,現在好多了,我回醫藥司了,有事再喚我。”
那醫女手裡拿着來時的醫藥箱,往臺階下行去。
戴着高高的醫女帽,又低着臉,太監也沒心思多去打量她,只這聲音,少許有些異樣,可。這宮裡誰的聲音,不異樣呢?連他們不都是尖着嗓子,男不男,女不女麼?、
“好,皇后娘娘若再傳,我會去叫你。”那太監哈哈地道,復打起瞌睡來。
今晚,這對值門的太監來說,也算是個好當差,可靠着殿門稍稍打一會瞌睡。
現在,殿門後,那垂着層層紗幔後的榻上,有些許的鮮血,正蜿蜒的淌下,可,不會有人瞧到。
醫女走得很快,但,並不是往醫藥司去,她去的地方,是天瞾宮。
天瞾宮,不停有往來的宮人,禁軍。
醫女徑直行到正殿門口,值班的太監打量了她一眼,道:
“幹嘛的?”
“遵院正的吩咐,給娘娘鍼灸來了。”
“鍼灸?”
“是,院正說,從今晚開始,娘娘每隔三個時辰就要鍼灸一次。”
“進去吧。”
太監打開一側的殿門,不過是名小醫女,對於太監來說,自是不需多盤問,反正,殿裡還有離秋不是麼?
‘醫女’緩緩入得殿內。
她慢慢地行至榻前,有一名宮女伏在榻上,看似睡的正是香甜。
而,榻上那女子,也睡得很熟。
‘醫女’慢慢行到榻前,把藥箱往邊上一擱,望着那女子的臉,真是一張禍水的臉,她看着,心裡。就起了厭惡之意,腿微擡,她從靴內取出一把薄薄的刀刃,這把刀,是進宮時,父親送給她防身的東西,想不到,第一次用到,卻不是在防身之時。
她拿着那把刀刃,貼近夕顏的臉頰,她看到,夕顏睡得仍很沉,,絲毫沒有覺到來自刀刃的冰冷。
只要再用力一點,這張看上去傾國傾城的臉就毀了。
既然,她得不到,她註定要失去,爲什麼便宜這個惺惺作態的女子呢?
她的刀刃稍稍用力,眼見着,那如滑脂般細膩的肌膚就要在刀刃下現出血印來,恰此時,突然,一聲呵斥在她耳邊響起:“你做什麼?”
聲音不算大,顯是人剛剛驚醒的聲音,隨後,那聲音驚詫地道:“皇后娘娘。”
那‘醫女‘正是皇后陳錦,現在,她睨了一眼離秋,道:“不許再叫,否,你家娘娘就保不住了。”
“離秋姑娘,有事麼?”殿外太監的聲音傳進來,顯見沒有聽真切,只以爲殿內是否有事傳喚。
“沒事。”離秋聲音略大地向殿外道,猶是鎮靜。
“你,退到一旁去。”
“皇后娘娘,您若傷了皇貴妃,後果如何,不用奴婢說,趁現在——”
“本宮還用你來教麼?退後。”
她問反正都是掙不過命去了,爲什麼,還要便宜別人呢?
這世上,誰負了她,她就一定會給他留下最難以磨滅的傷痛。
離秋咬了一下嘴脣,凝了一眼,仍在熟睡的夕顏,起身,撫了一下,猶昏昏的頭,往一旁退去。
現在,在不讓皇后察覺的情況下,她要將殿內的情況儘快讓外面的人知道,纔好。
否則,她不知道下一刻,這個帶着危險氣息的皇后娘娘會做什麼事來。
她靠近殿窗,輕輕把窗推開一道縫隙,隨後,她藉着撫頭,快速拔下髻上的簪子,反手握於身後,用力地劃開袖子的一角,並迅疾將那布條系在窗子的柃框處。
這一切,她做得極快。
而陳錦的注意力都在夕顏的身上,只拿餘光注視着她,自然,沒有發現,她身後的動作。
她合上殿窗,今晚的風,不算小,迎風吹拂的布條,會很突兀,也定能引起巡邏禁軍的注意。
她抵在那裡,看着,陳錦的刀子,仍在夕顏的臉上看,不禁低喝道:“皇后娘娘,請您放了刀子,若嚇到了皇貴妃,她喊了,對誰就都不好了。”
陳錦並沒有說話,突然用力地一扇夕顏的臉,聲音清脆,殿外,太監又問了一句:“離秋姑娘?”
“沒事,不小心咯到了。”
離秋說出這句話,看到,夕顏的臉被曬得頓時起了一道紅腫的印子,隨後,沉睡中的夕顏緩緩睜開眼眸,對上的,正是陳錦笑意森冷的眸子。
“皇后——”夕顏的手撫上被她扇得疼痛的臉頰,“你這是作甚麼?”
夕顏的聲音雖是虛弱地輕聲,卻明顯含着蘊意。
“本宮不做什麼,這一巴掌是扇醒你,還有一巴掌,是打還他所賜的。”
陳錦冷冷說出一句話,反手又要扇上來,夕顏的手拿住枕頭,用力往陳錦身上一擲,這一擲,陳錦掌摑下的手,雖被擲開,那刀卻貼着夕顏的臉頰下的邊沿劃過,頓時,血便沁了出來。
哪怕身子再無力。現在不避開這個看似已然瘋去的皇后,下一步,她一定還會做出更可怕的事來。
夕顏不顧腿部的軟綿,徑直滾到榻旁,一徑得滾了下去,甫要張口喚,卻見皇后的刀,已向她後腰背上刺下口裡再不顧地喊出一句:“即便本宮要死,也要拖你一起!”
刀,刺落得那麼快,快到,血光閃過,有溫潤的液體,頃刻,就噴濺出來……
作者題外話:不要問我問什麼對別的女子不公平,問什麼夕顏就該得到最好的,問什麼對夕顏刻畫最多,問什麼不止一個人喜歡夕顏。
答案,只有一個,夕顏是女主。
如果我把所有人都寫到和她一樣,那麼,還有中心麼?女主這兩個字在那,而是,如果我寫一個劣跡斑斑,勾心鬥角的女主,有多少人會接受呢?
罪妃 41
鮮血,似箭,噴濺。
夕顏覺道腰部被沉沉地一壓,倉促回身間,那箭般的血,已濺於衣襟,朦於眼前。
鮮血的溫度是暖融的。
死亡的氣息,卻是相對的冰冷。
而現在,死亡離她,其實,就那麼近。
伴着一聲女子不算尖利,反是刻意壓抑的聲音時,有些什麼,彷彿,就從心底,沉寂多年某處地方,突然,碎碎地涌出來。
磅礴u,不容人抗拒。
但,並不是十分地清晰,她努力地想去看清楚這些碎屑,耳邊一聲急喝,將她的思緒,暫時的終止:“娘娘,快走!”
那壓抑的聲音復喊出這句話,她覺到腰間一鬆,像是被一隻手用力的帶起,再往前推去。
踉蹌的起身,她倉促回眸,望向那女子,聽聲音,縱壓抑着,該是離秋無疑。
那血,電光火石噴濺出的剎那,她確定並不是來自於她身上。
所以,該是——
然,這一回眸,僅看到,陳錦手中一件東西絆倒,正是方纔她擲扔陳錦的枕頭,陳錦見她絆倒,就勢用刀狠刺向她的腰部,低吼出一句:“殺母立子,對,本宮殺了你,自然,沒人和我搶皇長子了!”
陳錦吼出的這一句話,惟獨四個字,深深刻進夕顏的腦海中。
‘殺母立子?’
但,她來不及細想,眼見着那沾着鮮血的刀刃要刺進她身體時,她順手抓起絆倒她的枕頭,向那刀尖格去,刀劃破枕頭,漫天的羽絮飛揚開來,她藉機回身避去。
陳錦另一隻手,恰此時用力拉住她的裙裾,夕顏一掙,身子因反衝力向後跌去,她的手下意識地抓住垂下的紗幔,想穩下急跌的身子,可,除了將那些紗幔悉數扯落之外,頭部,仍重重撞到欄柱上。
這一撞,有瞬間的眩暈。
在這瞬間的眩暈中,方纔,那些碎屑的部分,縱然泛着些許的斑黃,卻開始清晰地涌現。
碎屑中,她還很小,站在某處地方,這一次,有鮮血濺到她的眼中,帶着溫潤,彷彿,就是她眼底流下的淚,只是,這淚是血爲就的。
血淚中,那傾城姝麗的女子,手捂着一柄沒入腹中的劍把,神色,並不痛苦,反是有種解脫的釋然,她的眼眸始終沒有閉闔,一直凝向她站的位置,而她,就這麼站着,忘記哭,忘記喊,木然的站着,眼前,重疊地晃過另一幕——
漫天詭異的天香花中,一名男子肆意侵佔一名身下的女子,女子發出痛苦的求饒聲,接着,男子聽到些許聲響,轉身望來時,那張臉,她不會忘記!
縱然,她曾經忘記了這段記憶十四載!
正是,納蘭敬德。
他,就是她的父親。
就是生母於手扎中,所說的那個恨之切切,卻無能爲力的男子。
是的,三國帝君誰能一直待在旋龍谷中呢?惟有當年手握軍權的納蘭敬德,無數世家皆願將自己的千金許配予他爲妻的納蘭敬德,實際,恰是一衣冠禽獸。
並且,還將她的生母獻給了當時的巽帝。
最後,導致了母親的死!
都記起來了,都記起來了。
那些失去的記憶,那些哪怕她尚年幼,卻深深烙進腦海,直到跌落樓下,開始隱約模糊,再到目睹生母的死時,終於,徹底被她深鎖遺忘的記憶,都回來了。
原來,記起一些事情,並非代表着圓滿的釋然。
有的,僅是不堪,和悲涼。
現在,如果可以,她能不能也選擇遺忘一些事呢?
因爲,這些事,同樣會令她痛不欲生。
她的身子罩在雪色的紗幔下,有那麼一刻,她突然,不想再動。因爲,那些記憶沉沉地壓住她,每動一動,似乎,記憶裡的場景就會呼嘯着撲向她,讓她只記得起,更深的痛苦。
一切,發生得很快。
殿門在她撞到柱欄時才被推開。隨後,不止是太監,更多是禁軍出現在殿門那端。
陳錦見夕顏不動了,剛想刺出下一刀,孰料,那些禁軍頃刻蜂擁而上,隔在了她和夕顏的中間。
但,礙着陳錦仍是皇后身份,這種隔斷帶着避嫌,於是,擋在前面的幾名禁軍手臂無一例外被刀狠狠刺中,受了重傷。
“拿下。”
冷冷的男子聲音響起時,禁軍方沒有顧忌地將陳錦縛住。
陳錦似乎猶在說着什麼,可夕顏,自那男子聲音響起時,她的耳中,就再聽不到其他的聲音。
柱欄上的紗幔覆於她是身上,她的視線裡,也除了那抹雪色,再無其他。
除去那些沉重的記憶之外,現在,她同樣不想看到其他。
蜷縮着身子,任那紗幔將她籠住,她,是不是等到他離開,纔出去呢?
有嘈雜的腳步聲,向殿外移去,又有醫女的聲音響起,不過須臾,一切恢復平靜。
可,他方纔的聲音卻始終盤徊於她的耳邊,不能散去。
爲什麼,他會出現?
哦,對了,陳錦是皇后啊,發生這件事,除了他之外,誰還能下令呢?
彼時皇后的失態,該是因着什麼激動所致吧,但與她有什麼關係呢?
不過是,外人都以爲,軒轅聿真的寵愛她吧。
所以,這份寵愛往往讓人因嫉妒生恨。
若不是離秋,她就成了這萌生很的犧牲品。
這一念起,她突然想起了離秋,倘她沒有猜錯,方纔有一刀該是離秋爲她當下的,那一刻,濺了這麼多血,應該上的很重吧。
也不知後來,離秋推了她這一下,混亂裡,有沒有再被傷到。
現在,殿裡除了醫女包紮的聲音,還有,離秋隱隱的忍痛的聲音。
果然,是被傷到了。
她想,她必須是要看一眼,方能心安。
哪怕,那人,或許,還在殿內。
但,她只瞧一眼,就把臉縮回去,該是不用面對他的冷漠絕情吧。
她微微地探出小半張臉,只這一探,果然,她看到,眼前,有一道陰影,顯是有人仍站在那。
她沒有想到,他站得離她這麼近。
可,探出的臉,卻再是縮退不得。
她覺得額上有些疼,這時她透過血霧,越過那道黑影,看到離秋被傷到的,該是背部,離秋的臉色慘白,有兩名醫女正就地,替她上傷藥,以及簡單包紮。
還好,看情形,應該不會危機姓名,否側,她定會愧疚難安的。
她帶離秋不見得有多好,根本不值得這個傻丫頭以命來保護的。
她想縮回臉去,卻看到,他的手向她伸來,只這一伸,生生地在未觸到她時,就收了回去。
他沒有說話,手能握得住的,是一手的冰涼。
現在,當他想用這冰涼的手,甫要查看她額上那被撞傷的地方時,驀地,覺到不妥,旋即收回。
這一收回,哪怕隔着血霧,她略仰起的臉,都瞧清楚了,他眸底轉瞬即逝的一抹似乎再不該有的情愫。
難道——
軒轅聿僅是恢復淡漠地看着她,這層淡漠,是他面對她,如今唯一會用的神色。
不知是下午睡得太過,還是日裡的事堆在心裡,再舒展不得,當莫梅過來回了太好的話,他就再睡不着,也無心批閱摺子,推開的軒窗,恰可以看到正殿的一隅。
他不知看了多長時間,直到,那撕開的布條迎風招展着,讓他意識到,殿內是否出了事。
沒有任何猶豫,親帶着禁軍入殿時,看到的,是地上觸目驚心的鮮血。
他以爲是她的,剎那間,似乎一切都天昏地暗般的難受,及至看到,那血從離秋身上涌出時,方鎮靜下心神,讓禁軍把扮作醫女的陳錦制服。
而他的目光,一直在尋他的身影,但,榻上除了凌亂的被褥外,再無其他。
心,再次被拘束到幾近崩潰。
他怕看到她的身子,倒在另一汪血中,直到,她急急搜尋的目光掠過欄柱,雪色紗幔覆蓋下,隱約地,似有一個身影捲縮在那。
那樣嬌小的身子,只能是她。
雪色的紗幔上沒有血洇出,終是送了一口氣。
幸好,她無事。
禁軍帶走陳錦,醫女在替離秋就地進行包紮。
他本該走了,卻隨着那雪色紗幔中稍探出的小臉,再是走不得。
他看到,她用那雪色紗幔無意識地去擦額際,而她的額際,隨着這一擦,那些血終於蜿蜒地淌了下來,還有她臉頰下一點,也是一處明顯被刀子=劃傷的印子。
她看到他瞧着她,卻依舊平靜地沒有任何的閃避。
只那血流得卻是愈發地多了,讓他的眉心蹙緊:“傳張院正。”
這般吩咐時,他甫要轉身時,卻聽得她的聲音在他身後,帶着些許怯怯地響起:“這,是哪?”
這語,聽似極其平常,落進他耳中,只是別樣的意味。
她額上的傷,難道?!
只這不忍,她不會讓他瞧見。
他旋即既不跨至她的眼前,她並沒有看向他,只是,用似陌生地瞧着周圍的一切。
“你——”
他說出這一個字,她卻已接着他的話道:“你是誰?”
他沒有回答她的話,僅吩咐道:“院正何在?!”
張仲的到來,除了幫夕顏的傷口配製傷藥外,搭脈的結果,是撞傷了額際,恐是有淤血積壓於腦部。
她讀過醫書,知道撞傷頭部後,若內有淤血堆積,通過把脈也很難斷症狀的輕重。
而她要的,就是如此,因爲,聽了皇后那四個字後,以及,方纔又看到他眸底有絲不該有的情愫後,她不得不有一番計較。
‘殺母立子’,這該是道極少數人方能知道的規矩。
按着字面的意思來理解,該是冊立皇子爲太子時,把生母處死吧。
看似很血腥殘忍,但,不無現實的意義。
軒轅聿對她態度的大變,是否可以看成是與此有關呢?
若有關,無非是兩種可能。
一種可能,既然,他誕育了皇長子,按照這規矩,她是必須得死的,那麼若真如軒轅聿所說,他意在皇長子,自然是無須再多做戲了。
另一種肯,她早產三個月,誕下的又是皇長子,纔是這份‘絕情提前’的真正原因。她不會忘記,同時有六名后妃懷孕,現在想來,若是可能是真的,那麼,這六名后妃的懷孕,無疑是他護她的一種謀算。
只是,她早產了。
或許正因爲周昭儀的自保,使他的謀算,因此落了空,而不得不行這絕情的下下策——讓她對他失望,隨後,‘絕情’地藉着這道規矩,將她‘殺之’,再放出宮。
到那時,即便她知道,他是爲了她,一切,卻都回不去了。
因爲納蘭夕顏‘已死’。至於海兒,哪怕必須按着立長的規矩冊立爲太子,她相信,他一定會用另一種法子,讓她們母子在宮外團聚。
當初,他堅持要有身孕的她回到他身邊,無疑是想給她一個最好的誕育子嗣的環境。畢竟,若沒有他和張仲,她連千機毒都熬不過,還談什麼誕育子嗣麼?
若是以前,那麼,除了她付錯了情,交錯了心之外。還將面對最殘酷的現實,她將失去海兒,還得賠上自己的命。
若是後者,這個男子做出這步謀算,又要承受多大的傷痛呢?
她不容許他再騙她一次,旋龍洞的拿出,或許,到現在,他都是騙她的。
哪怕這是善意的期滿。
她不要,畢竟,她和她之間好不容易在一起,她不希望,所有關於美好的記憶,只加了別有用心的前提在裡面。
這一次,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去試出來。
現在,‘因意外失去記憶’,不啻是一種很好的契機。
是否,他就能因她忘記了付出的情,讓她看得清他心裡真實的想法?
他所擔心的,不就是她必須出宮時的難以割捨麼?
那麼,現在,她,什麼都不記得了。離冊立太子這麼短的時間,對一個什麼都不記得的女子來說,不會再付出多少情,他就沒有顧慮了,只要他稍稍的流露出一點,她一定能捕捉到她關於兩種可能的猜測,究竟是哪個,纔是正確的。
她坐在榻上,安靜地看着周圍醫女忙碌地替她上藥,臉頰下的那道傷口,或許會永遠存在於那,但,沒有關係。
母親,因爲容貌,受盡的,是一世的坎坷,她,亦因着這份容貌,一路走來,也是不平坦的。
現在,她沒有再去望他,她知道,他只是淡漠的站在一旁,看着她,但,再不會上前,替她擦拭這些傷藥。
旋龍谷中,他的拿出細心爲她的舉止,不管哪種可能,此刻,都不會有了。
“娘娘,您的傷勢無礙。臣再開一副方子,假以時日,化去淤血就無礙了。”
“娘娘?”她輕輕說出這兩個字,“我記得,我叫納蘭夕顏,這裡,又是哪裡?”
她演戲的樣子,看上去,和真的確是差不多。當然,她不能‘忘記’所有,該‘忘記’的,僅是關於他的那一部分,就夠了。否則,會很容易讓人瞧出破綻。
“您的頭部受傷了,可能會有一些是想不起來,但,娘娘頭部的傷口不算深,臣會讓人協助娘娘記起這些事情,很快就會好的。”
“嗯。”她淡淡的應了一聲,兀自躺入棉被。一旁有宮人伺候她復躺好,殿內的那些血也早有太監清洗乾淨,另在銀碳爐內攏了蘇合香,這些香味徹底把血腥的濃重一併去了,正是適合安睡的。
她,沒有去望他,只閉起眼睛。
聽到,有宮人退出殿去的聲音,她其實很想問一下離秋怎樣了。可,既然,她沒有了這段記憶,怎麼唐突地去問一名竟在這份記憶裡存在的宮女呢?
待到明日,在尋得機會問吧。
擁着棉被, 彷彿,又陷入一個夢境,彼時被皇后扇醒之前,她也做了一個夢,在那個夢中,他還想以前那樣抱着她,告訴她,他不會走了。
現在,她用自己的雙臂反抱住自己,這樣的感覺,就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夢境裡。
然,只有她知道,有些事,再如何,都是一種自欺欺人罷了。
軒轅聿凝了她一眼,轉身,與張仲同步出殿外。
“皇上,娘娘的額上的傷雖撞得不算重,但如果真的被淤血積堵住了,估計需要一段時間方能恢復記憶。皇上在這段時間內,是否——”
“不,既然她忘了,更好。”軒轅聿否決道。
倘若一個人,對某段記憶存在着抵制時,也會籍着外力的作用,將它抹去。
她從醫書中看到過這一段,當時,僅是覺得不可思議。
但,現在,他願意相信這種不可思議。
軒轅聿徑直走回側殿,她知道,太后,已在那等着他。
甫進殿門,燈影搖曳間,太后正站於那,看到軒轅聿,她的聲音,竟帶了些許的蒼澀之意:“皇上準備怎樣處置皇后?”
“都先退下。”軒轅聿吩咐出這句話,脣邊勾出殘忍的弧度,“母后以爲呢?她能下得去這樣的狠手,還想朕怎麼發落呢?”
“哀家知道,只請皇上,看着哀家的面子上,容她一個全屍吧。”
謀害皇嗣在先,刺傷宮妃於後,這兩樁罪,根本再難有轉圜。
陳錦,並不是她不願意再去保,僅是,她怕。即便保得住現在,誰能保證,下一次,她的自作聰明,又惹出多少的是非呢?
“真不希望夜長夢多。”
軒轅聿說出這句話,返身入地紗幔內,
他的心緒,今晚,註定做不到平靜。
入得紗幔的剎那,他復望了一眼正殿,殿內,猶亮着燈火。
失去關於屬於他的記憶,她,該會比較快樂。
也是,出乎意料的一種最好的結果。
幔外,太后緊握了一下手,似下定決心,終是道:“起駕。”
陳錦被關押在行宮的地牢內,她的身上,猶是醫女的裝扮,現在,她坐在一角,任着黑暗把她籠罩起來。
其實,在明亮處生活的太久,這種黑暗,恰原來,是更適合她的。
有細碎的步履聲響起,她並沒有縮起來,從做出那件事,她就知道下場,只是,沒有殺了夕顏,她真的心有不甘啊!
兩排宮燈亮起,太后,在這宮燈的簇擁間慢慢行來,她的神色,是靜默的。
李公公行在太后之前,他張開一道聖旨,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后陳錦得沐天恩,貴爲皇后,然其持恩而驕,持寵放曠,縱私慾,謀害皇嗣,行刺宮妃,無中宮之德,茲黜其皇后封號,廢爲庶人,白綾賜死。”
說罷,李公公退至一旁,早有宮人,將白綾端上來。
陳錦望着那白綾,突地,咯咯笑出聲來。
“皇后,你還有什麼話要說麼?”太后問道,語意裡並沒有因着她這份不和適宜的笑,有任何的慍意。
“太后,有啊,臣妾有好多話想說,不過,沒有說的必要了。這宮裡,無論真話假話,不討人喜歡的,就是死活。”
“那,臨行前,皇后還有什麼心願未了麼?”太后象徵性地說出這句話,其實,她自個知道,不過是在拖延,離別的時間。
因爲,這畢竟,是她們陳家的血脈啊。
若早知道進宮,是將這血脈生生抹煞,她又是否,會在軒轅聿親征斟國前,做出冊後的決定呢?
說到底,還是自己害了陳錦。
總想着,陳家的庶系能長興不衰,到頭來,還是敗了。
“有,讓本宮穿着禮衣走。”陳錦沒有猶豫,也沒有絲毫膽怯地說出這句話。
當一個人例死亡很遠時,會有懼怕。
但,當知道,死亡就在眼前,不容避讓時,再懼怕都是無用的。
太后沒有想到陳錦提出的竟是這個心願她滯了一滯,吩咐道:“去,替皇后把禮衣拿來。”
哪怕,如今的陳錦已是庶人,不得在穿這皇后品級的禮衣,可,她願意成全陳錦這最後一個心願。
畢竟,從陳錦入宮至今,她沒有給她多少的好臉色,每每傳她,除了恨鐵不成鋼的斥責之外,再沒有其他。
今日,陳錦走到這一步,她,怎會沒有一點責任呢?
宮女應聲退出牢外,不一會,便捧來了崔衣和鳳冠。
這套品級宮裝,是陳錦昨日參加洗三典禮時穿的,後來,發生那件事後,她換上的,只是醫女的服飾。
太監皆退至牢外等候,陳錦在宮女的伺候下,穿上崔衣和鳳冠。
初進宮,她就穿着崔衣,這種服飾,縱複雜繁冗,卻是宮中最高品級的女子方能擁有。
是,如今,當宮女伺候着她,繫好腰間最後的白玉雙佩時,心底,再不會有充足的滿盈感,僅有無邊的失落,襲擾住她所有的思緒。
從小到大,她是在父親刻意的教誨下成長的。
她所學的,所謀的,都是爲了日後在宮裡更好的生存。
因爲,太后這一系血脈的適齡女子,僅有她。她也一定會在年滿時入宮的。
而她,也一直告訴自己,一定要做皇后。
十年前,她還那麼小時,曾讓府中的小廝替她搭起人牆,她透過牆外往外瞧去,鑼鼓喧天中,傾儀皇后西籣維進宮的鸞仗是那樣的壯麗,她趴在牆頭,想象着等她被冊爲皇后,該是怎樣的風光啊。
但,那時,她知道,後宮僅能有一位皇后。
是以,她不安分地有了嫉妒。
八年前,西籣維難產致死時,她的心裡,說不喜歡,是假的。
原來,從那時起,她的性格就是自私和寡薄的。
只想着自己,從不會替別人着想。
但,能怪她麼?
父親對她的教誨就是,皇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做到皇后的位置,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也正由於這層教誨,自小,她就想做皇后。
可,真的做了,才發現,哪怕做到尊貴的中宮之位,每日裡,皆是如履薄冰,時時都是提心吊膽。
因爲,除了太后的血脈關係,她什麼都沒有。
皇后對她,顯然是不待見的,她愈是努力想抓到什麼,愈是抓不住。
哪怕,大愚若智,大智若愚,她都扮過,但,結果,沒有一個盡如人意。
直到今天,一扮再扮中,賠了自己的命。
她真的不甘心,不甘心啊!
父親說過,只要懂得謀算,善於去掙,終是能鞏固深宮裡的地位。
可,爲什麼,她這麼做了,還是輸到一無所有呢?
“退下吧。”太后,看到,宮人將那七尺白綾懸於樑上,並打好死結。
那道白綾飄飄蕩蕩地於牢房的森冷,顯得那般的不和諧。
然,死亡和生存,本就是不和諧的,不是嗎?
“阿錦,上路吧。”太后說出這一句話,慢慢行至她的眼前。
陳錦的臉上沒有任何失態,她僅是擡起臉,看着太后,問:“太后,我想問你,倘若,我沒有這麼做,是不是,皇長子,真的會是由我撫養長大?”
這句話,若在昨日,太后會不假思索告訴她答案,但在今晚,她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會麼?
從軒轅聿這些刻意隱忍的表現去看,分明,是不會的。
“阿錦,不管怎樣,哀家始終沒有把你當作外人,倘若,你願意信哀家一次,也就沒有今日的下場。其實,從一進宮開始,你就沒信過哀家一次,不是麼?”
是的,她是處處連太后都一併地提防。
難道,真的,是她錯了嗎?
“太后,是您對我說,我死了倒是乾淨的,我不怕死,但我不想這麼白白地去死。太后,爲什麼,如果今晚,換成是她刺傷了我,如果換成,是她把下了附子粉的湯藥端給周昭儀,是不是,她也根本不用死啊?”
陳錦問出這句話,淚水,低落於身。
“阿錦,世上的事,沒有絕對的公平,宮裡的事,亦如是。哀家當年也並沒有得到聖寵,可,走到今日,除了宮心謀算外,還有一個字,是最重要的,忍。你如果,能聽哀家一句,能信哀家,有何至於走到幾日這步呢?”
太后說出這句話,手扶上陳錦的眼下,替她拭去淚水。
這麼多年,除了陳媛外,或許,再沒有人信過她的話罷。
很可悲的人生,表面,卻是光鮮的。
陳錦的淚隨着太后的話,漸漸止住,她開始笑,笑着,望向那白綾,錦履踏上白綾下的椅凳,將臉套進那個死結中:
“太后,其實,我真的很喜歡皇上,可是,你知道麼,唯一的一次,他臨幸我,喊得,卻是那個女人的名字,也是從那晚開始,我做不到不介意啊,我是個女人,哪怕再怎樣,還是脫不開情字。因爲,嫉妒,才亂了最初的方寸,哪怕,他不是第一次給我設下圈套,我卻------還是心甘情願地跳了下去。”說完這句話,她閉上眼睛,語音漸輕,“太后,幫我……”
是的,所以,最後,她會在知道自己難逃一死時,想殺了那個女子。她得不到皇上,她也不想讓那個女子得到。
可惜,到頭,是她錯了,她錯在,不願意相信任何人。帶着戒備的心態去看待一切。
原來,是她自己,纔是最不值得信任的。
原來,這種戒備到了最後,只演變成把自己逼上絕路的催命符。
太后知道她的意思,她走進陳錦,輕輕,卻迅疾地,將陳錦足下的腳凳踢翻。
凳,落地,有聲。
綾,勒脖,無聲。
這片無聲中,陳錦的表情,不過是瞬間的難受,很快,就安詳地閉上眼睛。
只這份丹蔻,渲染了宮裡女子花樣的年華,也是落寞時最悲涼的憑弔。
太后,沒有立刻離開。
她不是第一次,看着生命離逝,她的手,也沾滿了血腥。
只是第一次,她突然,想一個人靜靜地待一會。
陳錦這條命,說到底,是她一手葬送的。
若不是用自己太沉重的祈望去逼着她,她有何至會這樣呢?
輕輕予出這口氣,她上得前,顫巍巍地,抱起陳錦的身子,身子沒有僵硬前,不會很重,她把陳錦從死套中放了下來,隨後,輕輕地撫着陳錦開始冰涼的臉,慢慢道:“阿錦,你入宮被冊封爲皇后,哀家在皇上出征前安排了那場假的臨幸,哪怕,最後,你不得不爲前朝的制衡關係‘有孕’,哀家也不會讓你去送死的。因出征的時候心無旁騖就成了,別讓那些人提前就把皇太弟的事,放到朝上來說,否則,亂的,就是軍心吶!但,哀家沒想到,這一仗贏得那麼快,快到前朝根本來不及有那些個反應,也沒有想到,反讓你對哀家有了計較。”
“阿錦,其實,皇上,還是給你留了活路,那附子粉,是宮裡常有的東西,你會有,其他人也會有,若只當成尋常的發落亦是可以的,只是,哀家氣你的愚傻,才說重了口氣,是哀家的錯,哀家的錯……”
又是一條命,葬送在了她的手上。
太后抱着陳錦,長久地,不再有一絲聲響。
牢房外,月漸淒冷……
銀啻蒼坐着那健行如飛的轎,行至一處空曠處,轎稍停了一下。
其中一名擡轎的紅衣男子,將一方血色的緞帶密密地將他的視線遮起,在一片黑暗中,轎又前行去。
不知行了多久,轎方再次停下,停下間,他由紅衣男子牽引着,往前走去,一直走到,可聞越聲縈繞處,紅衣男子方鬆開牽引,由他一人站在那。
他解下眼前的緞帶,循樂聲望去,一秋水綠的背影正於不遠處,猶自彈着琵琶,半截藕臂輕紆,看似清雅悠遠的樂聲裡,卻隱隱透着一種說不出的味道。
幾個轉拍,樂音拔了一個高,響徹穹宇時,恰是裂帛歸心,萬籟靜。
那女子收了琵琶,緩緩轉身,那容顏,足以讓熟悉的人驚愕,但,他卻是不會驚的。
那女子,原是除夕那晚死於暮方庵火中的慕湮。
這場謀劃看來,真的不簡單。
“風長老。”三字稱謂響起時,他這纔看到,一半玄黑,一半月白的身影出現在慕湮的身旁。
而,也在這時,他注意到,他被引到之處,四周皆環繞着水銀,獨他站的一出空地,凌空於這水銀上,水銀中,橫恆着幾朵雪色的蓮花,恰延伸至那身影處。
那身影是背對他的,他看不清身影的容貌,也全然沒注意到身影是何時出現的。
不是他走神,實是這身影的動作十分之快。
慕湮抱着琵琶,木無表情地站在一旁。彷彿,一切,都與她無關。
“不知該怎樣稱呼呢?”銀啻蒼笑着,似乎並不在意,四周隱隱閃現的危險。
刀口舔血,對於他來說,不會怕。
他從來都是喜歡在危險裡,求的生機的人。
“風長老,該遭猜出老夫是誰了吧。”
“哈哈,慚愧,慚愧。我卻是猜錯了一次。”
“猜錯一次,現在猜對,也爲時不晚吶。只要風長老願意,任何事,都不會晚。”
“譬如呢?”
“譬如,只要風長老,繼續爲苗水的長老,那麼,風長老的妻子,仍會是苗水的族長伊汐。”
看似不經意的一句,終是讓銀啻蒼的心底浮過一縷悸動,原來,他還是個俗人。
“哦,可惜,風長老已死,死於大半年前的瘟疫。”
“死,有什麼要緊,苗水,向來崇尚的是長生天,在長生天的庇護下,風長老再生,族人都不會見怪的。”
“若,我不願意呢?”
“風長老和伊族長伉儷情深,假若,風長老真的去了,恐怕,伊族長,也不甘獨活的。必是在祈福完成後,追隨風長老而去。”
這句話,無疑是中威脅,如若他不願意回苗水,那麼,對夕顏的命,就會不利。
而,他如果回了苗水,眼前這人,要的,恐怕,是更大的一場災難。
到時候,夕顏所要維護的族人,難免,再遭受生靈塗炭。
“風長老,如果你按照我的話去做,我可以保證,你失去的東西,會加倍地再次得到,否則的話,這裡,就是風長老的歸處了。”
“加倍地得到,這樣不錯的買賣,我想,應該沒有人會拒絕的。”銀啻蒼沒有任何猶豫地道。
“風長老果然爽快,我希望風長老儘快回到苗水,然後,我會告訴風長老,怎樣加倍得到這一切。”
“可惜的是,遠汐侯目前仍需要留在檀尋,否則的話——”
“這,你大可以放心,對於不久的檀尋來講,少了一個遠汐侯,都是無人會在意的。況且,遠汐侯擅長易容,不是麼?”
“看來,你真的很瞭解我,也瞭解,這一切。”
銀啻蒼的目光看了一眼慕湮,她仿只站在一旁,面無表情。
“風長老,看來,對這名樂姬甚感興趣?”
“只是覺得很像一位故人。”
“哦?是麼,很可惜,這名樂姬,是即將送予夜帝的,不然,我很樂意地送予風長老。”
“這,倒是不必,君子不奪人所好。”
“哈哈,風長老,果真是君子,連妻子都可以讓予那人的。”
“那倒是,不知道,我該喚你一聲岳丈呢,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