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悉陳媛死訊時,太后已在慈安宮歇下。
當莫菊進殿,稟知這一訊息時,太后仿似沒聽清,復低聲問了一句:“誰歿了?”
“回太后的話,王妃歿了。”莫菊的聲音雖只隔着兩層帳幔傳來,卻,含糊得讓她仍聽不清。
“哪位王妃?”
“是醉妃娘娘的母親,前襄親王妃陳媛。”
莫菊躬身站在紗帳外,殿內,僅一盞鮫燭燃着,不甚光亮,只現出一個身影的輪廓來。
太后心中,驀地,似乎,連最後一盞的光亮,亦暗去不見了。
陳媛,歿了?
接下來的話,她聽得依舊含糊,只知道,陳媛去審訊司暗房送碧落上路,殊不料,反被碧落刺死。
陳媛,終究,心,太軟。
因着這分心軟,她用了苦肉計,方能代替陳媛,頂了陳家的入宮名額,她亦知道,在那之後,陳媛重病一場。
可彼時,她已在宮中,身不由己,縱然聞悉陳媛病重,除了默默在清遠宮,替陳媛祈福之外,再做不到其他。
是的,清遠宮。
這個名字,就意味着是屬於冷落的宮殿,離天曌宮很遠,孤零零地,位於禁宮西面的一隅。
西面,冬冷夏暖的所在,也是不受寵后妃的居所。
而她,真的甘心,就這麼在宮裡葬送美好的年華和青春麼?
不!
她雖是陳家的表系,又是庶出,她的母親,不過是一名卑微的舞姬。
然,這份卑微,因着她終究姓陳,卻變得,會有一絲的轉機。
一如,在那麼多秀女中,她入選了。並且礙着陳家在前朝的威望,她是以才人的身份入選,能單獨居一宮,這比起,同屆入選的秀女來說,起點就要好太多,不是嗎?
她用這個理由安慰着自己,卻在日復一日,苦等帝君翻牌中,破滅。
畢竟,她不是陳媛。
畢竟,她只是頂了那個入選的名額,卻始終不是尚書令的千金。
哪怕帝君出於前朝後宮的制衡,需要做出種種樣子來,始終,是不需對她做的。
她看着,一個個前朝重臣的嫡女,被翻牌,晉封,唯獨她,獨守空幃。
於是,她明白,進了這宮,她靠的,只能是自己。
她入宮後,第一個帝君的天長節,她以舞邀寵,漫天的月華,都抵不過她舞姿的曳彩生輝,她舞盡所有的嫵媚,舞盡所有的婀娜。
僅爲了邀得那大殿之上帝君的垂憐。
她不惜忘記妃嬪的身份,只以舞姬的樣子出現。
這些,縱是其他后妃所不屑的,於她,又如何呢?
她的母親,本身,就是卑微的舞姬,靠着一舞才做了她父親的三房。
只要最後能做人上之人,這些許的被人瞧不起,根本,是可以忽略的。
巽國的中宮之位,自帝君登基,就空懸三載。
誰能入主鸞鳳宮,那麼,那塊晶瑩的九鳳玉璧,就會爲她所擁有。
鳳,是巽國的瑞獸。
九鳳雕成的玉璧,更是每個進入這禁宮的女子,所夢寐以求的。
那一晚。
酒,醇。
舞,美。
人,醉。
那一晚,她如願以償地,來到了宮中女子嚮往的龍榻,如願以償地成了帝君真正的女人。
而她進宮前,爲了這一晚,所準備的種種,終於讓帝君在今後很長的一段時間內,再不會忘記她。
那些準備,是她降下世家小姐的身段,由母親引着,往檀尋城內最紅的青樓——落霞院,耗母親多年攢下的銀子,由老鴇親授房中術。
這些爲世家小姐不恥的事,她都會去做。
因爲,入了宮以後,尊嚴、驕傲,都會被踐踏,她,還有什麼放不下的呢?
正由於她學得了,其他入宮女子所不會去學的房中術,是以,才能靠這種見不得光的手段,留住帝君。
很無奈,很可悲。
然,最終若得了皇嗣,則一切,都是值得的。
說來奇怪,帝君繼位三年,這一次,是第二年的選秀,但,三年內,縱有幾名后妃懷得皇嗣,卻都沒能順利誕育,皆是意外小產。
這些意外,重複得太多,只讓她隱隱覺到不安。
可,這份不安,很快就降臨到了她的頭上。
在她晉爲昭儀的那一年,她懷孕了,同時懷孕的,還有右僕射慕風的妹妹昭媛慕雪。
這,對於皇嗣沉寂太久的後宮來說,不啻是雙重的喜訊。
她和慕雪也都得以恩准,於宮中會見親人。
她的親人,來的,卻並不是她那隻官拜從二品的父親和出身舞姬的母親。
恰是當朝的尚書令,按道理,她該喚伯父的陳尚書令。
這是他第一次,正眼瞧她。
也第一次,鄭重其事地告訴了她一些事。
巽朝的規矩,倘若皇上不能在年滿二十五歲時冊立太子,則太子一位,將冊立皇太弟,也就是由近支王爺相代。
如今,皇上已年屆二十一歲,又膝下無皇子,自然,這一胎同樣是着緊的。
而慕雪是慕風的妹妹,右僕射一職雖在尚書令之下,但,難免不母以子貴,危及到陳府的位置,因此,他今番進宮,無非是曉以厲害關係於她知道。
可,她知道了又怎樣呢?
腹中的胎兒性別,難道是她能左右的麼?
然,在那一日,陳尚書令離去前,卻交予了她最重要的一個籌碼。
宮中彼時的馮院正恰是陳尚書令早就部署下的人。
這,於後來,終成爲了她問鼎中宮之位最大的助力。
因懷得皇嗣,她和慕雪同日分別冊爲正一品惠妃、淑妃、距離中宮,僅是一步之遙。
若能誕子,則,更可能,一躍成爲中宮。
但,這個念頭,終被一次無意的發現,所打破。
正從那時開始,她才發現,禁宮中,看上去能到達榮耀頂端的路,是充滿了血腥和殺戮的。
一路走去,當她站在皇后的寶座,親握那九鳳玉璧時,那潔白瑩潤的玉璧上,分明,沾滿了別人的鮮血。
她,終究,對不起慕淑妃。
也從那時開始,過於在乎手上握得的一切,她的心,變得多疑,敏感,再不輕易相信任何人。
甚至,對陳媛,都不例外。
那時,她因着撫養太子軒轅聿,得到了中宮皇后的位置,可,失去的,是聖寵雨露。
帝君軒轅煥,每月除了十五,按照祖制會歇在她的鸞鳳宮之外,其餘時間,卻都不會再翻她的牌。
本來,有了聿兒,她也無所謂這些,六宮雨露均澤,纔是她身爲中宮該去維繫的。
但,那年除夕後的一個月,彤史的來稟,着實是讓她意外的。
軒轅煥接連半月不曾翻牌,每晚都獨宿在天曌宮。
她清楚軒轅煥的秉性,對於女色,他絕對不會剋制得了半個月,除非——
從天曌宮太監的口中,她終是知道了,半月間,每晚皇上亥時,必會出宮,然後在子時返回。
如此,這半月的不近女色定與出宮有關。
當她安排人,往宮外跟蹤時,得到的訊息卻是,皇上的車輦消失在襄王府的後院中。
襄王,她怎麼會不記得這個人呢。
他,是陳媛的夫君,亦是巽國的戰神。
沒有他出徵所不能贏的仗,也沒有他出徵所不能奪的城。
他的崛起,使得原本在巽國默默無聞的納蘭一氏,剎那因着納蘭敬德的緣故,迅速躋身世家行列。
於是,在他率兵攜同斟、夜兩國攻打苗水族時,不少世家願將自家未出閣的女兒許配予他,因爲,此戰大勝的話,無疑,將使他的戰績更爲輝煌。
當然,連尚書令都不例外,眼見着自己的女兒錯過了應選的年齡,待到三年後再去應選,年歲終不饒人,是以,他額外求了皇上的恩旨,將陳媛許配給納蘭敬德。
本是天作的佳緣,她當初也是祝福陳媛的。
可,現在,讓她洞悉了不該洞悉的事後,只讓她難以接受。
陳媛的容貌是美麗的,這份美麗,彼時是她羨慕的,如今,更是讓她心煩的。
襄王爲臣,倘皇上看上他的王妃,他又能如何呢?
再怎樣的鐵血男兒,其實,終歸過不了權欲這一關。
於是,翌日,她去了天曌宮,以宮女莫蘭年歲漸大,到了出宮年齡,想請皇上念在主僕一場的份上,指莫蘭一門好親事。
但,當她無意中提起是否能配予襄王時,她瞧得清楚,軒轅煥的神色是略略變了一變的,不過,只是變了一變,他即允了她的奏請。
沒有絲毫反對的,允准。
她心裡清楚,襄王身爲王爺,以她的宮女配他,着實是高攀的。
可軒轅煥竟是允了。
她的心,在軒轅煥允准的那一刻,酸澀自品。
這,可以算是她代軒轅煥去賜下的一份補償麼?
她傳召陳媛進宮,當她說出賜莫蘭予襄王爲側妃時,她看到,陳媛的容色依舊是淡然不驚的。
她很失望。
她的失望來源於,這世上竟有一名女子對即將有其他女子分享夫君,卻仍能做到容色不驚。
那麼,僅能說明,若非陳媛逆來順受慣了,就是對自己的夫君早已不在乎。
那麼,是否更說明,軒轅煥真的,與陳媛有染呢?
兜兜繞繞了一圈,當年,她從陳媛手中得到的,最終,再因着陳媛,變得不完整。
於是,嫉妒使然,羨慕使然,她從那時開始,藉着一切的法子,編排着陳媛。
直到,夕顏進宮。
甫見夕顏的臉,她就有種驀然相識之感。
猶記起,最後那次陪軒轅煥在頤景行宮,軒轅煥親自畫的那幅畫像上,赫然是擁有這張臉的女子。
也因着那幅畫,終釀成了,這輩子,她再不願去回憶的那幕。
是以,初見夕顏,她是厭惡的。
其後細想,怎麼可能呢?
若按時間算,那時,夕顏充其量不過幾歲。
所以,她根本不是畫上的女子。
哪怕,她們擁有近乎完全相似的樣貌。
但,當軒轅聿爲了夕顏,改賜慕湮姻夜國時,她仍是無法容忍。
她本想借着慕湮,彌補對慕雪當年的虧欠,卻因着軒轅聿冊夕顏爲醉妃,只讓她的心,寒冷一片。
難道,一切都是劫數麼?
五年前,一個西藺嬍已讓軒轅聿封閉了五年。
五年後,難道,他和他父皇,註定要迷戀上相同的臉嗎?
隱隱地,她心裡覺到些什麼。
或許當初,她真的誤會了陳媛。
然,驕傲使她不願意去承認這個錯誤。
直到,陳媛爲了夕顏,入宮求見於她,並取出半塊白龍玉璧,呈獻於她。
她對這塊玉璧不會陌生。
一龍一鳳,皆是半壁,相合,則成圓壁。
這圓壁兩半,各雕刻這瑞獸,亦是巽、夜兩國皇后的信物。
她有的,便是另外半塊九龍玉璧。
但,陳媛顯然從她常佩於綬帶下的另半壁九鳳玉璧察覺出這雙壁之間該是有着淵源。
所以,才促使陳媛下定決心,來主動求她。
陳媛口中接下來說出的話,映證了她之前的猜測。
夕顏的母親確是另有其人,並且,這半塊玉璧是夕顏的母親最後交予陳媛,讓她拿着玉璧將夕顏託付給夜帝。
可,夜帝並非夕顏的生父,只是,這半塊玉璧應該是一個約定的承諾,因此,定能保夕顏一個周全。
是以,陳媛請求她,讓皇上收回冊封夕顏爲醉妃的旨意,使夕顏能繼續聯姻夜國,這樣,亦算是全了夕顏母親彼時的心願。
她知道,陳媛此刻的坦白,全是因着擔心,這擔心的來源,正是她。
陳媛擔心的,無非是怕她將這麼對年來對她的編排,同樣不會放過入宮爲妃的夕顏。
所以,陳媛只挑明瞭夕顏並非她女兒的身份,卻善良到仍繼續擔下這多年來的誤會,不去解釋軒轅煥出宮私會的並不是她,而正是夕顏的親生母親。
因爲,一旦說出這個真相,或許非但於事無補,反應了變本加厲四個字。
可,她真的是那麼狹隘的人麼?
過了這麼多年,其實,她的心裡,哪怕有着怨嫉,卻再不會做出多過分的事來。
況且,頤景行宮的那幅畫,加上夕顏的容貌和身份,她早揣測出了一些關於真相的一隅。
於是,她聽完陳媛的請求,問了一句話:夕顏的母親是否就是先帝出宮私會的女子。
陳媛先是震驚,接着是愴然地跪叩於地,求她,念在昔日姐妹一場的份上,千萬不要傷及無辜的孩子。
也在那時,她才知道,原來,軒轅煥每晚出宮私會雖是夕顏的母親,但,這種私會卻帶着禁臠的性質。
一個女子,哪怕再得到帝君的寵幸,因着這種性質,無疑是可悲的。
這麼多年來,她視陳媛爲不容,到頭,只是一個誤會。
一個,徹頭徹尾,誰都不幸福的誤會。
她沉默地聽完陳媛的敘述,僅再問了一句,夕顏是否爲軒轅煥的女兒。
這一次,陳媛斬釘截鐵地告訴她,絕不是軒轅煥的女兒,至於生父是誰,她瞧得出陳媛臉上,瞬間即逝的一抹痛楚。
對於她來說,只要知道這點就夠了。
其餘的,她不需多問。
因爲,她並不能答應陳媛的請求。
即便,她也想留下慕湮,送夕顏去夜國。
可,天子一言九鼎,又豈能出爾反爾呢?
所以,她允諾陳媛,定會照拂夕顏在宮內的周全,交換的條件,就是陳媛手中的九龍玉璧。
因爲,她始終,欠慕淑妃一次,這一次,讓她希望能最後爲慕湮做一件事。
既然,這塊是夜國的信物九龍玉璧,新晉位的夜帝百里南縱未見過,亦該是知道的。並且,他一定會帶回給夜國的先帝百里棲。
而有了這塊玉璧的庇護,或許,慕湮的深宮路,終將不會似她姑姑那樣的坎坷。
不過,是種償還。
不過,是種贖罪。
於是,在那日餞行夜帝的宴後,她把兩塊玉璧合而爲一,分別贈與了夜帝和慕湮。
單獨贈一塊九龍玉璧,在衆人面前,實是不妥的,畢竟,其中一塊畢竟是夜國的信物。
倒不如,由她將這分開的龍鳳璧玉再合整爲一個圓壁,也算應了景。
而,她把自己的龍鳳玉璧贈給慕湮,只源於這皇后的玉璧本來就不該是屬於她的。
從此失去,也好。
巽國的中宮之尊、太子之位,不過血腥殺戮的象徵。
這塊九鳳玉璧若失去這些血腥的意味,是否,能還它原來的潔淨呢?
她不知道。
只知道,陳媛的慈悲再次揭開這場血腥殺戮的帷幕。
思緒紛雜間,過往一幕幕地浮現,彷彿心口悲涼的嗆了一下,讓她不得不從榻上坐起,聲音,縹緲地隔着帳幔傳了出來:“醉妃怎樣?”
“回太后的話,皇上昨晚一直陪醉妃歇在偏殿,這會子,李公公在殿外稟了,皇上只說明日免朝,想是安慰這醉妃,但又未見傳院正,該是無礙的。”
“無礙,無礙就好。”
陳媛最後的託付,她不會忘。
她除了欠慕淑妃,其實,對陳媛,又何嘗不存着虧欠呢?
自陳媛去後,每日,夕顏都在偏殿焚香祈告。
她知道,納蘭祿在暮方庵做着陳媛頭七的法事,只是,以她如今的身子,卻是去不得的。
能做的,也僅是臥於榻上,祈香禱福罷了。
軒轅聿每日下朝後,本來除了往御書房批閱摺子,就是在這陪她。
但,他藉着天氣漸冷,御書房的暖爐沒有偏殿的好,乾脆將御書房的一部分挪到了外殿,批閱摺子都在這偏殿內進行。
這,外人看似的榮寵,她心裡,雖是蘊着些許的歡喜,終究,是有些不便的,
因爲,每晚,軒轅聿也不再回主殿,索性,陪她一併歇於偏殿。
而她,每五日在毒發前需服一次藥的事,就變得很是不便,。
十一月十四,這一晚,是她自陳媛去後,第一次需服藥的日子。
軒轅聿在外殿,批閱着摺子。
內殿,她早早地說要歇了,摒去所有的宮人,確是十分安靜。
在這份安靜裡,她悄悄取出一直放在牀榻暗格內的瓷瓶。
用罷晚膳,她就喚離秋倒了一杯水,一直擱在塌邊的几案上。如今,趁着這會功夫,趕緊服下,該不會引起他的注意。
她將藥丸倒入手心,纔要放進脣內,卻聽得他起身的聲音,接着,內、外殿間垂下的雪色紗幔已被他掀開。
她一驚,忙就勢把藥丸握在手心,半倚於榻,擡眸瞧向他。
他徑直走到榻旁,笑凝着她:“朕困了,今晚早些安置吧。”
他笑起來,腮邊,又現出一個好看的酒窩。
她瞧着他笑,脣邊卻只浮起淡淡的笑意,手心,捏着那藥丸,她下意識地用袖子籠住自己的手,身子往牀榻內欠去:“皇上,可要傳莫菊來伺候更衣?”
她沒話找話地說着,只要,莫菊進來,她該可以把藥放進脣中,這樣,找機會喝口水,也就下去了。
然,偏偏,他卻只坐於榻旁,眸華瞅到她另一隻手裡的杯盞,伸手執了過去,手碰到杯壁,不由道:“怎麼喝涼水?”
“臣妾早喝過了,剛忘了放回几案上。”
說出這一句話,她的神情級不自然。
他脣邊的笑渦愈深,隨後,就着這杯盞,將那剩下的涼水飲下。
“皇上,涼的。”她喚道。
他竟然,把那杯涼水喝了下去。
其實,也不算太涼。只是,這麼冷的天,從茶壺裡倒出的水,不立刻喝下,就不會再是暖的。
一如人心,不暖,就涼了。
他和她之間呢?
或許,下一個冬天,就會涼了吧。
“在想什麼?”
他的氣息暖暖地拂在她的鼻端,她驀地擡首,他的脣,輕輕地落在她的鼻尖。
不知是先前殿裡的銀碳薰得太熱,還是,她的心神不定,此刻,鼻尖子上,卻是沁出些許的珠子來,他修長的手指扶到那珠子上,語音低徊:“惱朕喝了你的茶?”
“沒,只是,有些困了。”
“朕再給你去倒杯熱的。喝完,早些睡罷。”
他起身,轉往几案旁走去,她纔要把藥丸服下,他卻突然轉回身子。
“壺裡的水也涼了,暖兜看來都抵不過這寒冷。”他朝殿外喚道,“來人,換暖茶上來。”
“諾。”
殿外有宮人應了一聲,夕顏本擡起的手,燦燦地放下,她能覺到,手心沁出的汗意,似把那藥丸的外層,都融了些許的黏膩於掌心。
只是,她僅能這麼握着。
“怎麼臉色突然不好了?”
他坐於榻旁,端詳着她的臉色。
她當然知道不好,一驚一乍,加上體內那股寒冷的涌起,怎會好呢。
“皇上,許是今日,太累的緣故吧。”
“是麼?”他的手柔柔的覆上她的手,她的手驀地一滯。
手心,正握得那枚藥丸。
她擔心,他扣進她的手中,幸好,他只是覆着,並沒有再多一步的動作。
“皇上,您要的熱茶。”
有宮女的身影掀簾而入,正是新來的宮女蘅月。
“呈給你家娘娘。”軒轅聿吩咐道。
“諾。”
蘅月甫要把茶遞予夕顏,軒轅聿卻突然想到些什麼,徑直從她手上的托盤,把茶接了下來,以手背拭了下茶盞的溫度,方道:“這溫度正好。”
夕顏用另外一隻手接過茶盞,纔想着怎樣讓軒轅聿起身,好飲下這茶,突聽蘅月稟道:“皇上,奴婢伺候您把坎肩換下吧。”
“呃?”軒轅聿有些不悅。
畢竟,蘅月這一語,顯是有着僭越的意味。
“回皇上的話,您的坎肩是銀狐皮毛,雖是極珍貴的禦寒之物,然,對娘娘的胎兒未必是好的。”
“哦,朕倒不知道還有這個說法。”
“奴婢家以前是獵戶,所以奴婢才知道些許,這銀狐畢竟是山野之物,帶着難以驅除的味道,這些味道雖淡不可聞,卻極易引起胎相的不穩,是以,奴婢斗膽,讓奴婢伺候皇上先換下這坎肩。”
軒轅聿下意識地聞了一下坎肩,鬆開夕顏的手,旋即站起,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就由你替朕更衣吧。”
“諾。”
軒轅聿轉身間,夕顏忙把藥丸置於入口中,用那盞茶一氣飲下,藥丸順利地入喉,帶起一股暖意,隨着這股暖意,她看到,軒轅聿的身子又已轉回。
他的眸華似有若無地凝向她,她略有些尷尬地把那茶盞擱至一旁的几案上。
“怎麼喝這麼急?”
他身着白色的中衣,上得榻來,她的臉,暈得通紅,仿被他瞧穿一樣。
“臣妾口渴。是以,飲得急了。”
“原是這樣。”
他的指尖拭到她的脣邊,她一驚,纔要避開,卻看到,他的眸底探究的神情,她一滯,他的指尖僅把她脣邊一點殘餘的茶漬拭了。
“連飲茶,都還像個孩子。”
是啊,只有孩子,纔會喝茶喝到茶漬還留在脣邊吧。
“皇上,把臣妾當孩子麼?”她順着他的話,反問出這句。
他本是探究的眸華卻驀地一轉,一轉間,猶添了幾分的戲謔。
“是麼?”
她的臉暈紅愈深,藉此掩去服藥剎那的尷尬。
“皇上說是就是。”
說罷,她回身,就要臥下,不曾想,他的手,偏從身後環住了她。
“皇上——”
她記起殿內,還有蘅月在,他卻這般。
“夕夕……”
他的話音彷彿帶着魔音般在她耳邊嚀起,帶着讓她心悸的味道。
“蘅月,你先下去。”
她吩咐道。
他的手環着她的腰,她的腰,因着六個月的身孕,早不復昔日纖細嬛腰。
“諾。”蘅月的聲音傳來,隨後是腳步聲慢慢離去。
“皇上,早些安置吧。”
她稍側臉,接近囁嚅地道。
然,稍側的臉,卻再次碰到他的脣,他的脣,柔柔地從她的彼端往下,輕輕地吻住她瑩潤的紅脣,她擔心,脣內還有那藥丸的味道,只緊閉着不肯鬆開,沒有黏上藥漬的另一隻手,輕輕推着他,他用手把她推搡的小手柔柔地握住,低徊的語音在她的脣上響起:“茶,倒是香的。”
她一驚,身子甫一動,正觸到,他某處灼熱的堅挺,她的目光本不該瞧向那處,卻偏是瞧得清楚。
雖然,她只經歷了一次人事,又是在什麼都瞧不到,被困束的情況下。但,這灼熱的堅挺,意味着什麼,司寢彼時卻是教得她清楚分明的。
她的臉紅到無以復加。
但是,以她現在的身子,怎麼可以那樣呢?
他瞧到她臉越來越紅,以爲吻住了她的呼吸,甫離開她的脣時,她只地下螓首,輕聲:“皇上,今晚不翻牌嗎?”
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忙鬆開環住她的手,側回身子:“朕乏了,想安置了。”
她怯怯地凝了他一眼,卻還是瞧到了那處,依舊——
他本是血氣方剛的男子,又是帝王,眼見着,這幾日,都爲了陪她,不曾翻牌。
雨露不均,他當然,無處可澤。
她的手,甫要褪去自己的中衣,卻還是滯了一滯,自己的身子,早是不乾淨的,又怎能給他呢?
可,今晚,若這樣下去,他能睡得安穩嗎?
雖然她服下這藥後,就會陷入昏睡,但,在這之前,應該,還是有段時間的罷。
司寢的話猶在耳,她的手,終是在猶豫間,褪了一半的衣裳,低低喚了一聲:“皇上——”
光潔的肩膀裸露在空氣裡,是不冷的。
只是,卻隨着他驀地轉身,凝向她的目光,驟然變得很冷。
“夕夕,你這是做什麼?”
“臣妾——臣妾——”她眼鏡一閉,豁出去般道,“若皇上不嫌棄,臣妾今晚,可以侍寢。”
她可以侍寢?
他突然有種啼笑皆非的感覺。
且莫說,他不是那種不能剋制慾念的君王。
她如今身懷六個月的身孕,加上胎相一直不穩,再如何,她都是不能侍寢的。
他的手絕然地把她褪了一半的中衣拉上,語音低嘠:“朕,不需要。”
他不需要?
她擡起眼睛,眸底,有着一絲,淡淡的失落。
這層失落映進他的眸底,他柔柔地對她一笑,手撫上她冰冷的臉頰:“朕要的,不是你的侍寢,即便你只陪朕躺着,都好過一切。”
“可,皇上,您——”
她顰了下眉,眸華雖不敢再望向那處,但,不望,就真能忽視了麼?
“朕無礙,即便你沒有身孕,尚得守孝一年。”
他故用詼諧的語調化去她彼時的躊躇,然後,輕柔地替她掖好被角。
而她,本堅持着的清明,終是在那藥效襲來時,陷入沉沉的睡夢中。
他瞧她昏昏睡去的樣子,眉心突然蹙了一下。
他的手,緩緩把她藏於被下,即便沉睡,依舊緊握的一隻手牽起,思忖了一下,卻並未去展開她的緊握,仍將她的手放回錦被內。
他深黝的眸華凝着她,若能永遠這樣凝着,該有多好呢?
他俯下身子,在她光潔的額際烙下只屬於他的吻。
哪怕,方纔被她不經意撩撥起些許的慾念,可,他不想任由着慾念,做出傷害到她身體的事。
畢竟,這六個月的身孕,每一步,即便有張仲在,都保得甚是吃力。
即便,她懷的,是那人的孩子。
但,又怎麼樣呢?
他柔柔地烙下屬於他的痕跡,低聲:“夕夕,不要離開朕……”
他知道她聽不到,也惟有此刻,他才能允自己自私地說出這句話。
翌日,張仲依舊按着慣例,辰時往偏殿請平安脈,甫搭脈相,他略一沉吟,終是問道:“娘娘,恕臣多問一句,除了臣開給娘娘的湯藥外,娘娘是否仍服用其他的湯藥?”
夕顏的手微微一顫,一顫時,旁邊的蘅月輕聲道:“娘娘,擱在這几案上太涼了,奴婢替您放塊熱墊子吧?”
“嗯。”夕顏應了一聲,化去方纔隱於一顫後的神色不穩,院正,本宮只服用了院正開的湯藥,其餘的調補藥膳,是由院判負責,不知道,其中是否有了衝撞呢?
蘅月輕擡起夕顏的手腕,就勢放下那塊熱墊子。
墊子很熱,她的手腕,絲毫並不能被這層熱一併暖融。
張仲若有所思地低眉斂眸,旋即道:“娘娘的玉體如今十分孱弱,有些藥膳確是經不得再受用的。”
他頓了一頓,複道:“連臣給娘娘用藥,都需思量再三,只怕萬一有什麼衝撞,反傷及皇嗣。”
這一語,張仲雖說得彷彿是他的小心謹慎,聽進夕顏的耳中,自是別樣的意味。
她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撫到自己隆起的腹部,止不住的,是手心沁出的冷汗。
難道,銀啻蒼的藥丸,真的,對胎兒是不好的麼?
“娘娘,臣會再開一副調理的湯藥予娘娘,但,未免藥效相抵相撞,今日起,院判的藥膳,娘娘就不需再用了。這,臣亦會交代院判的。”
院判的藥膳,她已用了月餘,也是經得張仲同意的,今日,張仲一再提及藥膳,分明是在藉着藥膳暗指什麼。
她心下清明,神色上,卻只是淡淡地道:“有勞院正了,一切旦聽院正安排。”
張仲收回搭於夕顏腕上的手,躬身,帶着藥箱步出殿外。
蘅月一併送張仲往殿外行去。
夕顏瞧向張仲的目光,驟然覺得,蘅月的背影似乎有些許的熟悉,但,一時間,又說不出,在何處見過。
這種熟悉,絕不僅僅是她對一個宮女背影的認識。
她蹙了一下眉,復倚在榻上,如果,銀啻蒼,真的騙了她,這藥丸在控制毒發的同時,卻對胎兒是有影響的。
那她該怎麼辦纔好呢?
告訴軒轅聿麼?
如果告訴他,以張仲的醫術,除去那些藥丸的障目,該能斷得千機之毒,那麼,如此一來,不正間接地告訴軒轅聿,她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嗎?
她不想看到軒轅聿的傷心。
所以,纔有了這一年的約定。
並且,她同樣不知道,不服用銀蒼的藥丸,在千機發作時,她又能堅持多久呢?
那種痛苦的感覺,她不會忘記。
現在的她,再不是一個人的身子,稍有不慎,累及地,只會是腹中的胎兒!
心緒紛飛,唯今之計,或許,只有銀蒼能給她一個答案。
可,她又該怎麼去見他呢?
‘遠汐’侯,這二字的封號,之於軒轅聿的計較,難道,還不明顯麼?、
“醉妃娘娘,今日是十五,按着規矩,皇上會歇在鸞鳳宮,是以,今晚,您想用些什麼,請先告訴奴婢,奴婢好吩咐膳房提前準備。”
蘅月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看似不過是一個尋常的提醒。
軒轅聿不在,那麼,按着道理,她的晚膳就不用隨他,可以點一些其他的膳食。
但,現在,說出這話,難道只是做一個提醒麼?
她擡起眸子,正對上蘅月的目光,這目光,同樣是熟悉的。
“你——”夕顏滯了一滯,輕輕喚出兩字,“阿蘭?”
蘅月聞聽她這麼說時,莞爾一笑,道:“正是我。侯爺不放心娘娘,就讓我進宮照顧着娘娘。”
她沒有自稱奴婢,語調也恢復到之前她熟悉的樣子。
“你的臉——”
夕顏凝着她的臉,卻是和彼時阿蘭的容貌,是有些不一樣的。
“哦,這呀,不過是藉着侯爺的易容術罷了,但,娘娘不也認出我了麼?”
她早該想到是她,從昨晚,這名宮女看似無意的相護,讓她服下這藥,她就該想到。
夕顏略略瞧了一下殿外,除了兩名粗使宮女外,並無他人。
阿蘭顯是知道了她的心思,輕聲:“娘娘要見侯爺麼?”
夕顏的手緊緊地拽着錦被,復咬了一下脣,卻沒有立刻回答阿蘭的問話。
阿蘭的身份,又豈止只是一個丫鬟呢?
但,她真的看不透,爲什麼,阿蘭願意爲銀啻蒼做這麼多的事。
尤其,願意讓她見銀蒼。
難道,做爲一個女子,真能大度至此嗎?
“娘娘若要見,今晚亥時,奴婢會想法帶侯爺來。”
阿蘭低聲說完這一句話,又添了一句:“阿蘭唯一希望的,是娘娘在任何時候都不要懷疑侯爺的苦心。”
苦心?
他的苦心,若是要以犧牲孩子,保住她命爲代價,讓她怎能接受呢?
【26】
天永元年十一月十五日,晚。
夕顏用了湯藥,晌午後,又一直睡到了晚膳時分,離秋守在紗幔外,耳聽得殿內傳來些許動靜,輕聲稟道:
“娘娘可要用膳了?”
“傳罷。”
離秋應了一聲,反往殿外吩咐宮人上膳點。
夕顏坐起身子,一直這麼躺着,反映好像都不太敏銳了。
她撫了下略有些麻的腿,今晚,她並不想坐在榻上用膳。
今晚,按照祖制,軒轅聿晚膳時就會往皇后的鸞鳳宮中去,並會宿在皇后那。
這幾日來,每晚有他的相伴,並不覺得怎樣,一旦,忽然,他不在殿內了,卻是憑添了幾分清冷。
而,他所取的地方,卻比六宮妃嬪中任何一處,更讓她做不到釋然。
腹中的胎兒,讓她不能情緒有大的波動。
所以,她不想引着自己去胡思亂想什麼。
暫時起身,讓眼界不侷限於牀榻的一隅,是否就會好很多呢?
用膳的几案就置在榻前,案旁的椅子離榻並不遠,少許走動,對身子,也未必是壞的。
她的足尖移到榻旁,伸進絲履。
由於好長一段時間都沒起來,她扶着一旁懸掛帳幔的欄杆慢慢站起,甫起身,擡眸,恰看到牀榻一側銅鏡中的自己,原本尖尖的下頷,經過月餘的調理,倒顯出從沒有過的豐腴,她的手下意識地撫到臉頰處,猶記得,司寢曾經說過,軒轅聿素是鐘意纖瘦的女子。
如今,她的臉以及臃腫的身子又哪來纖瘦的含義?
自保胎以來,每日梳洗全由宮女伺候,因着大部分時間都臥榻休息,她的青絲都沒有再梳起,是以,也基本不需要對鏡理妝。
今日,乍看到鏡中的自己時,心底,除了愕然外,卻隱隱含着其它的意味。
“娘娘,院正囑咐過呃,您不能起來!”
離秋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人也走到了跟前。
“無礙的。”
夕顏就着狀臺前坐下,從牀榻至此,不過區區三步路罷了,只這三步,又怎會有事呢?
“娘娘。”離秋喚道。
夕顏凝着銅鏡中的臉,手,卻依舊撫在下頷處。
“娘娘,月餘的調養,娘娘的氣色可是大好。”離秋站於塔身後,道。
縱前幾日又見了紅,但,離秋看着鏡中的夕顏,氣色比初回宮時終大好了不少。
“是麼?”夕顏觸緊了眉,從銅鏡中瞧着離秋,“你不覺得本宮豐腴了不少麼?”
“您是有身子的人,自然豐腴些,對孩子也是好的。”
夕顏的眉心愈皺緊,她瞧了一眼,宮女放在身後几案上的晚膳,遂脫口問了一句:
“有沒有什麼膳食可以既顧全到胎兒,又能讓本宮看起來不這麼豐腴呢?”
離秋有些不知道怎樣去對上這句話,只能岔開話題道:
“娘娘,是將晚膳移到您跟前麼?”
“不必麻煩,就擱几案上,一會,你扶本宮過去。”
夕顏的手隨意地拿起梳妝檯上的梳子,梳子是上好的黃楊木製成,上面,鑲嵌着瑪瑙綠寶石,這也是梳妝檯上唯一的東西。
除了銅鏡,梳子之外,狀態上本該有的首飾、胭脂卻都是沒有的。
因爲,她根本不能用。
她有一搭沒一搭梳着青絲,藉此掩去方纔那一句話的尷尬。
一種宮人端着菜餚進殿,人影憧憧間,她瞧到,離秋的身後,儼然出現一道明黃的身影。
她的手滯了一滯,臉,咻的一下,覺到有些灼燙。
方纔她無意說的話,他聽到了麼?
從銅鏡的這端,她看到,軒轅聿揮手讓那些宮人出去。
偌大的內殿,隔着一攏着銀碳的盆,又只剩他和她。
按着現在的時候,他該起駕去鸞鳳宮。
可,他卻來了。
有些意外,心底更多湮出的滋味,卻不僅僅是意外所能囊括的。
“又在想什麼?”
“只想着,皇上,怎麼過來了。”
她隨口說出這句話,聞到,他身上好聞的龍*香近在咫尺。
而他深黝黑黑的眸子正凝向她。
眸底,有碎星閃閃,閃得,讓她偏過臉去,不再望他。
她怕,再望下去,會迷失在他的眸底,愈陷愈深。
他的手卻執過梳子,替她悉心梳着青絲三千,柔聲地道:
“朕想陪着你用膳,就過來了。”他說得倒是直接,“怎麼起身了?”
“一直躺着,有些暈,就起身了。”
如果只是頭暈,她怎會起身。
只是,心裡那一處的空落,以及淤堵,才讓她不願意再臥於牀榻。
他仿似透過銅鏡,從她平靜的臉上瞧出些什麼,道:
“待到除夕,朕免朝時,帶你去頤景行宮,那裡,最適合大冷的天去。”
“呃?”她發出這一個音節,心,卻不可遏制地滯跳了一拍。
“這一次,路途不會顛簸,朕保證。”
他放下手中的梳子,轉到她跟前,目光輕柔地凝向他。
“嗯。”又是一個單音字,下意識地,她把臉埋得更低。
彼時,他透過銅鏡瞧着她,不論怎樣,終是不會太真切。
然,現在,他就這樣望着她,以前,她不曾發覺,自己豐腴成這樣,但,現在,她終是知道了。
所以,今晚,他去鸞鳳宮之前,她不希望,他多瞧一眼她現在的樣子。
畢竟,皇后陳錦是纖瘦的。
而皇后陳錦,雖非直接殺害她母親的人,但,碧落的突然轉變,難道,真與陳錦無關麼?
她不能耗費心力去多想,可她並不能真的做到不進心。
思路未定,她突然覺得身子一個騰空,一驚間,恰是他打橫抱起了她。
“又重了不少。”
他看似淡淡地說出這句話,落盡她耳中,自身別樣的計較。
她的手下意識地抓緊他的衣襟,籍此,讓看上去確實笨重的身子,稍稍地借點力,他覺察到她的小動作,沉聲:
“怎麼了?”
“唔,只是,有些不習慣”
她搪塞着,知道自己小動作又被他察覺,臉頰蘊升的紅暈卻將耳根子都一併地染紅了。
他意味深長地睨了她一眼,話語甫出,卻只讓她想找個地洞鑽下去:
“是不習慣這樣被朕抱,還是不習慣,心裡突然計較起朕的喜好來呢?”
“臣妾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臉再紅,總不能沉默啊,若沉默,豈不代表她默認了呢?
他乾脆停下步子,不放她下去,卻也不再走一步。
她覺到他不動了,手稍稍地再勾緊了他頸部幾分:
“皇上,放臣妾下來,臣妾——身子太重了。”
他只愈緊地抱着她,睨着她此時嬌俏紅染的樣子,語音低徊間,帶了幾分暖味:
“朕不覺得重,朕喜歡你這豐腴的樣子。”
“呃——”她驚愕地擡起臉,恰對上他碎星閃閃的眸華,那裡,湮出一絲幽藍,一如,初見時那般。
只是,初見時,他哪裡有現在這樣溫柔呢?
“她們說的,你倒信,朕和你說過的,你何曾也信了,就好了。”
“誰說我不信你的話?”
她囁嚅着界面說出這句話,覺到失儀,再要收口,終是來不及。
“怎麼不成臣妾了?”
他語氣裡似乎帶着笑意,落入她耳中,卻聽成另外的意思。
“臣妾逾言,請皇上恕罪。”
他瞧她又小心謹慎起來,不再逗她,只把她輕輕放在榻上,修長的指尖塔起她的下頷:
“你呀,又開始漁了。”
“這本是宮規,臣妾自然該是去守的。”
她避開他的目光,好奇怪,每每這樣,她的心,越來越跳的疾速。
“以後在朕跟前,不必再自稱臣妾。”
他鬆開她的下顎,看似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句話。
“也別去聽她們口中所謂的朕的喜好,朕喜歡的,就是那個叫納蘭夕顏的迂腐女子。”
“喜歡?”她復吟了這兩字。
只是喜歡麼?
他反身,在榻旁的几案前坐下:
“今晚這些菜色倒是清淡。平日裡,你陪着朕,用的膳食到顯得膩味多了。可見,朕若不來這,你少了些許的拘束。”
“皇上喜歡清淡的菜餚麼?”她低低問出一句話。
“朕的喜好,常是身不由己的,但,朕在你這,卻是隨着心的。”
這句話裡德意味,她聽得明白,只是,這層明白,卻是讓她更爲的惶然。
她兀自低着臉,皓腕輕舒,替他盛起一碗蟲草靈芝頓鴨湯。
他看着她將這碗湯小心翼翼地盛了,端至他跟前:
“天冷,先喝點湯暖下身,再用膳罷。”
他就着她的手接過,卻見她並不用,遂淡淡一笑,舀了一勺湯,至她脣邊。
她的臉不知是被燭火映着,還是又生起些許的紅意,低了頭,語音漸輕:
“皇上先用。”
她心裡自然有着她的計較,這湯看起來,雖是清淡,但終究相對案上其它的菜式來說,是膩的,她彷彿能看到,映在湯勺裡,她原本尖尖的下頷,很快不止圓潤,甚至會出現迭影。
心下起了計較,她只執筷著用些清爽的菜式。
他收了手,只慢慢品着這碗湯,亦不去勉強她。
這一膳,他和她用的很慢,似乎心照不宣地想延長這一膳的時間。
然,縱再慢,終到了用完的時候。
李公公在外殿,躬身稟道:
“皇上,是否該起駕了?”
是的,他原本晚膳就該往鸞鳳宮去用,只心裡始終惦着她,纔沒過去,然,終歸還是要去的。
她心裡,是不捨的,這些不捨很清晰,清晰地,不容她迴避。
但,突然記起同蘅月一早說過的話。
若他今晚不去鸞鳳宮,她知道,自己因着陳錦的緣由,做不到淡然。
糾結纏繞的心境,讓她只側身,以絲帕拭脣來掩飾。
他欲待說什麼,卻見她側了身去,他脣邊莫內何地一笑,終是起了身,對着殿外道:
“起駕鸞鳳宮。”
一語落,他稍緩了步子,眸角的餘光,恰瞧到她要隨他起來。
這一瞧,他脣邊的笑意愈深,回身,溫暖的手撫住她的肩:
“怎麼又起來了?”
“外面不知又下了雪沒。”
說出口的,和心裡想的,未必是要一致的。
一如,她說着這些似是而非的話,實際,卻是,心底的不捨勝過了其它的糾結。
可,他是皇上,六宮諸妃的夫君。
哪怕,她對陳錦有着計較,這不捨看起來,卻是矯情了。
“下再大的雪,這裡,總是暖的,朕出去,也自有御輦,你何必擔這份心呢?”他的話裡,分明是一語雙關的。
她聽得明白。而他呢?
這一刻,突然,他希望她能開口留他。
若她開口,或許,他會留下。
可,她只是低下螓首,語音甫出,卻,並沒有留他。
“臣妾恭送皇上。”她略俯了身。
他又瞧穿了她的心思。
在他面前,連這些許的心思都無所遁形,難道,她真的太過淺薄了麼?
即便,心裡,微微地還是不捨,然,她偏是要掩飾過去。
他聽她又拿着虛禮相待,脣邊的笑意略略斂去:
“早些安置。”
說完這句話,旋即轉身,往殿外行去。
雪色的紗幔落下,殿內,又恢復清冷。
他,真的走了。
她驀地眸華望去,只看到殿門再次關啓。
隔去了殿外的寒冷。
然,殿內的溫暖,少了他,終只虛浮地在表面,再進不得她的心。
但,今晚,不論怎樣,她都是不能主動開口留他的。
即便,現在見銀啻蒼是不妥的,可,她若不見他,她的心裡終究難安。
這份難安不僅僅關於期滿,更關於,腹中的胎兒。
她深深吸進一口氣,輕喚:
“來人,將這些撤了吧。”
進殿的,是離秋和燕兒、蜜恬三人,她們將桌上的菜式收拾了,夕顏吩咐道:
“離秋,這幾日,你照顧着我,也辛苦了,今晚,不用再當夜值。”
“諾。”離秋應道。
這樣,當得夜值的近身宮人,今晚,就唯有蘅月一人。
可,心下,不知爲何,總覺得是忐忑不安的。
這份不安,隨着更漏聲響去,愈來愈濃......
鸞鳳宮。
縱李公公申時就傳來了口諭過來,說皇上不會來用膳,陳錦依舊準備了從天巽宮司膳太監口中探聽得知的軒轅聿喜歡的菜式。
只是,看着菜式即便用暖兜溫着,都逐漸冷下去,她眼底先前的光華亦一併暗去。
她就坐在桌旁,身上着的,是最珍貴的金絲蟬衣,輕若羽翼,又薄透得襯得肌膚玉骨隱隱若現。
這樣的她,難道不美嗎?
起身,在落地的金鳳銅鏡前,她再次端詳了一下身姿。
纖腰一握,輕盈得仿似不禁風吹般地。
司徒的教誨猶在耳,軒轅聿素喜的,都是纖瘦的女子,眼見着夕顏因六個月身孕,再不復嬛腰楚楚,六宮中,能媲得上她陳錦美貌,也不過是那早失寵的新藺姝罷了。
失寵的,在想得寵,很難。
她呢?
沒有得過君心,意味着,終能有轉折。
縱然,他曾讓她跪在天巽宮正殿外時,不帶任何憐惜,知道太后赦免,她方能帶着膝上的傷痛狼狽的回宮。
可,又能怎樣呢?
她是皇后,每個月,不用他翻牌,月半這一日,唯有她,才能伴於他身邊。
祖制如此,他不得不遵。
這,就夠了。
只要每月這一次的機會,她不相信,自己邀不來他的心。
因爲,這大半月,他雖不曾翻牌,獨陪在醉妃身旁,可,畢竟,醉妃現在身子愈重,根本不能承恩。
哪怕,醉妃在他心裡有着些許位置,但,她更相信,君恩涼薄。
即便涼薄,確是她不得不去爭,不得不去要的。
因爲,她想,或許,在權勢之外,如果,能愛上給她這份權利的那人,也是好的罷。
而,她相信,也唯有她,是最配他的那一人的。
無論心智,或者其它,她,最配他。
她斂迴心神,聽到,遠遠地,有御輦行來的聲音,接着,是太監尖利的聲音,一路疊聲地傳進來。
婷婷會意地取來羅裳替她披於蟬衣外面,一切整理停當,她聞到,空氣裡,龍*香氣愈濃。
“臣妾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她跪叩於地,這一跪,膝蓋是疼痛的。
這宮裡,當得起她下跪的,僅有兩人,然,這四日間,這倆人都並未傳召過她,是以,她沒有跪過,再次下跪,原來,膝上的傷仍是在的。
他賜給她的傷。
她記得。
她會要他用寵愛來償還這份傷。
軒轅聿不發一言,徑直走到椅上坐下,語聲方悠悠傳來:
“平身。”
“臣妾謝主隆恩。”
她的語音仍是恭謹的。
今晚,她不能讓他有絲毫的不悅。
“皇上,臣妾爲您準備了幾樣小點,您可要用了再安置呢?”
說是說幾樣小點,卻都是她精心準備的。
“哦,皇后有心了。”
一語落,他看上去,脣邊對她含着笑,但眸底,又蘊了千年寒潭般的冰魄。
一如,那晚,他曾用最溫柔的聲音,說出最無情的話一般。
她對她,是看不透徹的,然,正是這份不透徹,讓她對他有了愈濃的興致。
哪怕,挫折再多,只要興致不減,她始終願意奉陪。
“皇上,這是牛奶茯苓霜,每晚一蠱,最是滋補的。”
陳錦纖細的玉手從宮女的托盤中,端過一水晶蠱放置的甜點,帶着羞澀,略低螓首,呈於軒轅聿。
羅袖因着這一呈,向後褪去,顯出裡面,金絲蟬衣的輝華來,恰映着她血肌若霜。
軒轅聿並不接那蠱甜點,她佯做怯意,稍擡了目光,恰看到他似端詳着她露出的半截玉腕。
她的心裡溢出一絲甜蜜來,看來,連日不曾翻牌的皇上,果真,比以往更容易吸引。
他的手,越過那蠱甜點,輕輕覆到她的手腕,如她所料一般。
她嬌羞地再次地下臉,靜等着下一刻的砰然心動。
下一刻,確是讓她怦然心動的。
但,這份怦然心動,不過是其它的意味。
只這一覆,他收回手,語音冷冷:
“看來,皇后宮中的甜點,甚是養人,才四日不見,皇后倒真是愈見豐腴了。”
她錯愕地擡起臉,她,豐腴了?
“都是朕的不是,讓皇后在那殿外,傷及鳳體,少不得回宮,自是要多滋補一番的。”
這句話,聽着,似帶着關心的味道,實則,卻是截然不是。
“皇上,臣妾——”
她方要說些什麼,卻被他冷聲打斷:
“朕素覺得,女子一纖瘦娉婷爲美,皇后今日這樣,倒把先前的仙姿抹去了不少,真是朕的不是。”
“臣妾惶恐,請皇上容臣妾幾日,臣妾定不會再如此豐腴。”
她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腕,難道,真的是這幾日,用了母親特意託人送進宮的補膏,滋補得豐腴了嗎?
但,他稱以前的她爲仙姿,又讓她心底起了欣喜之意。
也就是說,她是講過他的眼的。
既然,他嫌她豐腴,那她儘快瘦回去便是。
“皇上,這甜點,是臣妾精心爲皇上準備的,還請皇上御用。”
她繼續奉上那蠱甜點,這一奉,她眼底卻蘊了更多的笑意。
“朕乏了,撤了吧。”
“諾。”她忙把甜點復遞還給宮女,輕聲,“皇上,既然您乏了,不如,不如——早些安置,可好?”
猶記起,他予她迄今爲止,唯一一次的臨幸,縱是帶着讓她不願去憶及的點滴,卻,在今日,再再讓她帶了女子特有的嬌羞。
“時辰還早,朕並不困。”
“那——那由臣妾爲皇上紓解疲勞,可好?”
“甚好。”軒轅聿睨着她,薄脣勾起一道笑弧。
她至他的身後,將以往宮人替她按摩的手法悉數用到他的身上,可,無論她怎麼按,一會,他說重了,一會,又說輕了,好不容易調節到他要的輕重,一會,他又說肩疼,一會,又說手臂疼。
於是,這一折騰,就是兩個時辰。
直她按到手腕發酸,最初,觸及他身子的悸動,漸漸,讓她覺到是種煎熬。
可,他不讓停,她卻是不能停的。
殿內,攏的銀碳溫融,讓她的額際都沁出些許的汗意來,手下的力終是再使不出多的來。
“停了吧。”
恰此時,他的聲音悠悠傳來,讓她如釋重負地停下手。
他稍側臉,睨了她一眼,道:
“怪不得,朕聞到一股怪味,原來,是皇后的汗漬。”
她瞧得清楚,他瞧向她的目光隨着這一句話落下時,帶了幾分的不悅。
汗味?
她下意識地用絲帕擦了一下粉臉,這一擦,他睨向她的目光,驟然轉得更冷:
“皇后看來平素上的胭脂真是不少啊。”
“啊?”這一次,她終是詫異地驚喚出了聲。
她下意識地瞧了一眼,絲帕上只沾了少許的胭脂痕跡。
未帶她細想,他語音卻是慢條斯理地響起:
“朕素來喜的,就是清水芙蓉之姿。可惜了——”
他未將這句話說完,只把目光從她臉上移往更漏,複道:
“皇后今晚也累了,早些歇下吧。”
“皇上今晚也累了,早些歇下吧。”
“不必了。”他的聲音裡,再無一絲溫柔,驀地起很,喚道,“起駕回宮。”
此時的更漏,恰指向亥時。
反正,之於祖訓,他今晚,確是來過,又確實待了足足兩個時辰,即便不留宿,卻是他做爲帝王的權利,不是嗎?
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時,陳錦的脣終是被氣得哆嗦了起來。
說什麼嫌她豐腴,又讓她伺候着按摩,接着,嫌她並非清水芙蓉之姿。
分明,就是戲弄她!
這兩個時辰,在這宮人面前,他就這樣戲弄凌辱她?
陳錦的手狠狠的鉗進指腹中,犀利的目光閃到一旁伺候宮女身上,語音森冷:
“今晚發生的一切,誰若給本宮說了出去,就去奚宮局報道。”
“諾。”
一種宮女忙紛紛下跪,語音戰兢。
天巽宮,偏殿。
蘅月亥時進得殿來,替下燕兒、蜜恬。
“娘娘,可要安置了?”蘅月按着規矩請示道。
“本宮尚無倦意。”
“那,是否傳小安子來,爲您演一場皮影戲,解解悶?”
小安子?
她是記得宮裡有個粗使太監喚做小安子,只是,這粗使太監,一般是不得進殿伺候的。
畢竟這裡是天巽宮的偏殿,要讓一名粗使太監進內殿,自是要有其他的說法,蘅月提了皮影戲,無疑是一個很好的說辭。
“也好。”她允道。
不過半盞茶功夫,兩名小太監擡着皮影戲的道具進得偏殿,將那經過魚油打磨後,變得挺括透亮的白沙布戲擡搭成方帷在她的榻前,接着,四周的燭火悉數暗去,只餘了白沙布後的燭火猶自亮在那。
她看到,白紗布後,現出一長身玉立的身影,但,旋即,就是一小小的剪紙人兒躍然在紗布後,那身影,終是再瞧不到。
“本宮看戲,喜靜。都退下罷,蘅月,你伺候着就行了。”她啓脣,吩咐道。
“諾。”
殿內,隨着宮人的退出,恢復寂靜。
靜到,更漏聲,清晰分明地入得耳來。
“娘娘,您要看什麼戲?”
銀啻蒼的聲音從紗布後傳來,依舊如同往昔一樣。
聽着熟悉,再細品,終是陌生。
“你給本宮準備的又是什麼戲?”
這一語裡,她帶着幾分難以抑制的情緒外露。
“爲娘娘祈禱玉體安康的戲。”
“玉體安康?只不知,看這場戲,所要的代價,又是幾多呢?”她咄咄緊逼。
白紗布後,再無一絲聲響,亮堂的燈後,是一女子身形的剪紙人兒出現。
縱僅是一個剪紙,卻與她,是神似的。
仿同就是她在白紗的彼側,只是,演的卻是一幕人間死別的悲傷。
女子身懷有孕,然,在誕下孩子,便是,香消玉損。
孩子,兀自在那啼哭,但,他的母親,卻不會在了。
這,就是結局。
他藉着皮影戲,告訴她的結局。
若她一意要懷這個孩子,結果,只是她死,孩子生。
反之,他的藥丸,果真是對孩子不利的。
她手扶着牀榻旁的帳欄,起身,下榻。
走得很慢,很慢。
蘅月,並沒有阻住她的步子。
她扶着腰,緩緩地,走到白紗布旁,看到,裡面的光亮,依舊。
只是,誰的心,驟然變得漆黑一片呢?
白紗布圍成的方帷內,本蹲於地上的那人,終是站起,凝向她,縱,他的臉,是平淡無奇的小安子的模樣,然,除了,那鷹形的面具外,他冰灰的眸子,是不會被掩去的。
這,亦使得,今晚,他入宮見她,是怎樣的危險。
其實,他爲了她,又何止一次陷入危險中呢?
可,今晚,並不是她去品懷這些的時候。
“遠汐侯,你,又騙了本宮。”
她用了一個‘又’字,話語裡,帶着冰霜般的嚴寒。
“是,臣騙了娘娘,爲了娘娘的玉體,任何代價,都是值得讓臣去騙的。”
“本宮真是愚不可及,被你騙了一次又一次,竟還會相信你。”
她用極平靜的語氣說出這句話,每一字裡,卻分明滲出讓人心寒的利刃鋒芒。
她說出這句話,他的目光望進他眸底的深處。
“如果能這麼騙下去,讓娘娘信以爲真,臣願意騙下去。”
她能當真嗎?
是,她是當了真。
以爲,那藥,真的能保她一年無恙,換來孩子餓生。
“如果這麼騙下去,能讓娘娘,玉體安康,臣願意騙下去。”
爲了孩子,她早就不要自己的身子了。
這點,他看穿的同時,原來,只是順着她的意思,選擇欺騙。
“如果這麼騙下去,能讓娘娘,忘記過往的痛苦,臣願意騙下去。”
過往的痛苦,她從來忘記不了。
哪怕,這個孩子,本身就是痛苦的根源,她都忘記不了!
“如果這麼騙下去,能讓娘娘,漸漸地快樂起來,臣願意騙下去。”
失去孩子,她還能快樂嗎?
不會了,從前,她擁有的快樂就很少,失去這個孩子以後,快樂,就永遠地離她而去了。
他從她看似平靜的眸底,讀得懂,她心中所想的一切。
包括,他心裡所想的,此時,也清晰地映現出來。
不容他的迴避。
“如果這麼騙下去,能讓你記得我,我真的願意永遠騙下去!”
說出這句話,他已行至她的跟前,手緊緊地抱住,不容她的推卻。
其實,他又何嘗不在自欺欺人呢?
總以爲,遠汐侯的身份,真能讓他忘記她,真能讓他和她劃清界限。
他刻意做出放浪形骸的樣子,是爲了換來軒轅聿的一道聖旨——今後都不准他出席官宴。
這,也意味着,他再是見不到她了。
只今晚,他真能堅定得不進攻,就說明,他的自欺欺人終究見了成效。
何況,他進不進宮,結果都是一樣,不會有任何改變。
他不進宮,甚至可以不去面對她的質問。
“反正,她不用藥,連她的身子都是保不住的。
並且,有蘅月在,他根本不擔心,她不用藥。
哪怕強迫,他都會讓她服下這藥。
可,他卻還是來了。
原來,只爲了能見她一面。
強迫自己去放手,最終,僅讓自己再逃無可逃。
他的溫暖,從來不是她所要的。
哪怕,再騙,他唯一騙不到的,還是她的心。
還是,她最不願意去記得那一人罷?
“說完了麼?”她輕聲說出這句話,語音仍是平靜的。
“那藥,能保你一年無恙,這就是我要的。”
“但,這藥,卻會對孩子不利,對麼?”
她問出這句話,每一句,都讓她覺到,信任,這個詞,有時,真的能讓人覺得可笑。
“是。”
這藥,能暫時控制住千機之毒。當然,這種效力,同樣會對孩子產生很大的影響。
今日的局面,早在他給她這藥時,就已預見到。
但,沒想到,這麼快,她就已經洞悉。
本以爲,這孩子帶死腹中,尚需再過些時日。
待到那時,哪怕孩子沒了,他卻可能已爲她找到真正解去她體內千機之毒的藥。
而以她在宮內的得寵,軒轅聿會再賜給她一個,不是嗎?
他一直以爲,這樣的安排,對她是最好的。
可,她卻是不要的。
“我信錯了你,從今天開始,我再不要見到你。我連累你亡國,本來,我對你有的,是愧疚,可從今晚開始,這一點點的愧疚都不會再有了。”
她從貼身的地方,取出那個瓷瓶,隨後,用力地擲扔在地,褐色的藥丸散落了一地,瓷片,亦碎了一地。
誰的心,也一併歲了呢?
能碎去,就不會疼。
只怕,將來未碎,那纔是最煎熬人的。
“你夠了!”蘅月終是忍不住,喝道,但,這一喝,卻也是壓抑的低聲。
蘅月衝進方帷內,俯下身,一顆一顆把藥丸拾起,語音是不能剋制的顫抖:
“你知道這藥丸,每煉製一顆要耗費多少心力嗎?你知不知道,聖上爲了能讓這藥丸儘快的煉完,哪怕,帶兵於城樓和巽國對戰,都不曾鬆懈一絲一毫,最後,甚至累到嘔血,纔算是趕在破宮前煉完,只爲了給你,給你這個不知好歹的女人!聖人的心意你可以忽視,但請你不要這麼糟蹋,好嗎?”
糟蹋,是的,她是糟蹋了。
她能怎麼辦?
她唯一剩下的就是這個孩子。
知道命將不保,她依舊可以做到淡然。
可,如果失去這個孩子,那等於,是最快摧毀她的世界的辦法。
她不是不明白銀啻蒼對她的心意。
這些心意用心力一寸寸地蓄積,卻,只生生地把她往崩潰,推進一步。
“嫵心,出去。”銀啻蒼說出這四個字,語音艱澀。
“她不該出去,出去的,是我。不要再派你的人來監視我,這,是最後一次。”她冷冷地擲出這句話,雙手用力地揮開他的束縛。
轉身,絲履踏實在那些藥丸上,往方帷外行去。
藥丸,在她的履下,化爲粉,
那些飄散的褐色粉末,拂散在殿內,只湮出一縷別樣的芬芳。
沒有這些藥,她該怎樣去面對五日一次的寒毒發作,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若服下這些藥,不是慢慢地送走她腹中的孩子去死。
“顏,活着,一切纔能有轉圜,如果你死了,這個孩子留在世上,也是孤獨,不幸福的。”銀啻蒼在她身後,說出一句話。
她僅閉起眼眸,不要聽,不要聽!
她真的不要聽。
她確實是一個不盡迂腐而且固執的人。
只有懷過孩子的女子才知道,當這個孩子,逐漸在腹中,傳來些許細微的動靜時,那樣的感覺,是多麼溫暖。
哪怕,處在再寒冷的環境中,都會覺到的溫暖。
他已經是一個實實在在的生命,與她一同存在的生命。
她,割捨不了。
哪怕,她死了,孩子留下,亦會是孤獨的。
可她相信,會有人代替她,給予孩子溫暖。
一如,曾經,陳媛給她的溫暖一樣。
她也相當於沒有親生母親,不是嗎?
甫走出方帷,她聽到,殿外傳來儀仗的聲音。
在這亥時,萬籟俱靜的時刻,分外清晰地傳來。
軒轅聿,他,回宮了?
這一念,隨着殿外清晰地傳來,李公公的通傳聲:
“皇上駕到!”
【27】
“皇上駕到。”
不知是李公公的聲音太過尖利,還是四周太過安靜。
這簡單的四個字,落進夕顏的耳中,分外的刺耳。
毋庸置疑,那行仗之聲,正是軒轅聿回宮。
蘅月容色微變,忙把夕顏擲扔於青磚石上的藥丸,悉數撿起,手法之快,不難看出她確是習武多年之人。
隨後,她身形疾移,疾移間,拉起白紗方帷,躬身退至帷外。
她瞧了一眼夕顏,夕顏的臉上,絲毫看不出什麼慌亂的神色,但,恰是這份平靜,讓她覺得緊張起來。
現在,聖上的身份不過是一名太監,一名主子隨意可以處死的太監。
而她清楚聖上爲了這名女子,是絕對不會泄露出自己的身份,那樣,無疑是將這名女子一併推上不復之地。
是以,夕顏若真的介懷藥丸之事欲下手出去聖上,此時,不*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亦是軒轅聿察覺前,將自己撇清的絕好時機。
因爲即將進殿的軒轅聿不會阻止自己的寵妃處置一個太監。
更何況,這個太監的真實身份,根本也未軒轅聿所不容。
宮內,死一個太監,是極平常的事。
宮外,失蹤一名遠汐侯,縱會有些許影響,然,這些影響,卻是在執政者的翻手雲覆手雨間,不過化爲煙消雲散的平靜。
一個素來絕情心冷的人,一旦付出了感情,有多熾熱,她想,從聖上的身上,她是看到了。
只是,這份熾熱,卻所付非人。
她下意識地靠近夕顏,夕顏眸華看似淡淡地掃過她的臉,只這淡然間,隱含着鋒芒的犀銳,她被這一掃,步子一滯,夕顏已緩緩地走回榻旁。
夕顏走過銀碳盆上的香爐時,信手捏了一把蘇合香散了進去。
因她懷有身孕,除了安神的蘇合香之外,其餘的香是慎用的。
碳盆暖融,那香遇熱即散。
只這香,雖淡,於空氣裡彼時漂泊的藥香,正好不露痕跡的掩去。
她走回榻上,半倚於榻,語音甫出時,亦是淡淡的:
“再演一出‘寶蓮燈’罷。”
一語落,殿門已被宮女推開,軒轅聿依舊着那襲明黃的朝服袍出現在那端。
殿內,唯有白紗布帷中映出些許的光亮來,這些光亮照於軒轅聿臉上,光影疏離般看不真切。
而白紗布帷內,也沒有立刻想起皮影戲的聲音,倒是蘅月躬身請安的聲音打破殿內一瞬的尷尬:
“參見皇上。”
軒轅聿揮了揮衣袖,免去蘅月的請安,他徑直走到內殿,經過白紗布時,步子稍緩了一緩,眸華,瞥了一眼,那白紗布帷。
只這一瞥,除了看到內裡燭光耀目,有些許的皮影人兒映於紗布上,其餘,是瞧不得真切的。
布帷裡,這一刻,傳來太監尖利的嗓音:
“參見皇上。”
“免。”
軒轅聿淡淡說出這一字,滯緩的步子,終向榻旁走去。
夕顏的神情依舊很平靜,這份平靜,讓她見軒轅聿向她行來,僅欠身由倚變爲坐。
但,這一坐,她卻瞧到,一枚褐色的藥丸恰滾至榻旁。
她的眸底終做不到平靜,然,不過一瞬,她旋即微服=福身請安:
“參見皇上。”
福身請安問,蓮足系在絲履上,極自然地把本蜿蜒於榻前的裙裙垂下,正把那藥丸遮去。
軒轅聿的目光隨着她的請安聲疑向她,脣邊似笑非笑:
“都亥時了,還不安置麼?”
“皇上不也還沒安置?”她帶着笑意,語音裡恰含了幾許的嬌*。
“你,在等朕?”
“倘若皇上今晚歇在鸞鳳宮,那麼,臣妾只是在看皮影戲。
她頓了一頓,稍挪了下步子,,藉機,足見輕點,將那藥丸踢到榻後。
“倘若皇上今晚仍迴天巽宮,那麼,臣妾就是在等皇上。”
說完,她的笑意雖淺,眸底卻隨着這笑,在燭影的暗處曳出別樣的華彩來。
軒轅聿步到她的跟前,道:
“方在殿外,聽你點‘寶蓮燈’這齣戲,這戲目開篇就大悲了,對你的身子,不好。”
“方是臣妾一人在這殿裡,自然,隨便點了戲目,既然皇上在,那就點一出‘七月七日長生殿’如何?”她巧笑嫣然地道。
‘七月七日長生殿’,這七個看似尋常的字落進軒轅聿心底,只讓他脣邊那些許似笑非笑都悉數的斂去。
“這出就更不好來了。今生無望,纔會在長生殿許下來生的相伴。”他望着她擡起的螓首,突然,湮起一絲,雖淡卻沉澱進心底,濃稠到化不開的不詳預感,“朕要的,只是今生。來生,或許,誰都不會再記得誰。不過是誑人的說辭罷了。”
“皇上,不過是戲目罷了,卻惹來您這一番話。”夕顏仍是淺淺笑着,複道,“既然皇上來了,臣妾自是不要再看什麼皮影戲。你們退下吧。”
七月七日長生殿,許的,是唐明皇和楊貴妃間的山盟海誓。
亦在世人眼中,是象徵帝妃愛情至巔峰的憑弔,可,是不是也能看做是唐明皇今生早對貴妃厭倦,遂應了後來馬崽坡的君王掩面惜不得呢?
他原來,也是知道的。
之於江山面前,沒人自是可以放棄的。
許是空氣裡瀰漫的蘇合香之味愈濃,讓她覺得突然微嗆了一下,這一嗆,她的臉上再是做不到笑意盈盈。
那些笑意,本來,也是種掩飾。
掩飾,她今晚知悉素來依賴的藥丸,恰是奪嗣之藥。
掩飾,她的信任,再一次,被欺騙所抵消怠盡。
只是,今晚,再掩飾,怕都早出了疏漏。
畢竟心思慎密如軒轅聿,焉會不疑?
她於孩子的計較,在證實了一個殘酷答案的同時,面對的,怕是關於他予她信任的考驗。
他不置可否,只攬住她的身子,語音漸低:
“才進來,見你心情確是不錯的,只是,朕一來,倒是掃了你的興。”
這份溫柔後,似乎隱着些什麼,這些許地隱着,旦聽見他的話語聲再次響起:
“今晚,是何人在眼皮影戲?”
“回皇上的話,是值門的小安子。”蘅月躬身,稟道。
“能博醉妃一笑,賞。”
軒轅聿說出這句,眸光轉望向那白紗布,道:
“小安子,你說,朕該賞你什麼?”
一語出,白紗布帷後那人,避無可避。
夕顏覺到他攬着她的手,縱是溫暖,卻只虛浮地攬着,並無用一分的氣力,正是這分虛浮,讓她的心,也一樣觸不到實在。
“皇上,既然,能博臣妾一笑者,您就賞,那爲何皇上說出的話,總是讓臣妾笑不出來呢?”她悠悠啓脣,道。
軒轅聿收回望向白布帷的目光,饒有興致的問:
“此話怎講?”
“臣妾點的戲目,您都說不好,臣妾早就興致索然,你偏又說打賞這小安子,可見,臣妾若不笑您纔會賞。”
她淡淡地說出這句話。
軒轅聿凝着她的眸華更帶了幾許的深意:
“只今晚這小安子,朕是一定要賞的,哪怕,他演的這戲目不是朕喜歡的,但,你喜歡,就好。”
這一語,說的極是溫柔,只是在這溫柔後,又生出其他的以爲來。
“皇上若陪着臣妾,臣妾本不會要點什麼皮影戲。”她頓了一頓,複道,“皇上既要賞,是否因爲,皇上希望,繼續讓這皮影戲代替皇上陪着臣妾麼?”
“你,希望朕陪着你?”
這一句話的背後,再沒有那些其他的意味,很純粹,很直接,而,他凝注在她臉上的眸華漸深。
“臣妾希望,有用麼?”
這句話,她卻含了些許其他的意味,並非那麼純粹。
然,這份不純粹,卻讓她聽到他話語裡的一絲動容,以及,他的手,輕輕將她擁入懷中。
“只要你說,朕——”
“皇上!”她在他的懷裡,驀地將這句話阻斷。
她怎麼可以,用着不純粹的心,讓他再去允出這句話呢?
“皇上,臣妾的正話反說,您都聽不出來?集寵於一身,即集怨於一身。臣妾願意試着去愛上皇上,但不代表臣妾願意在這一年內,再因着聖寵成爲衆矢之的。”
她的話語清冷,這份清冷,卻能輕易的刺傷人的心。
以前,總以爲她和他的時間,或許,還會有一年。
但,今日,她拒絕了再服用銀啻蒼的藥之後,或許,他和她的時間,只是過一天算一天了。
她不知道怎樣面對沒有藥的日子,千機毒發的煎熬。
可她知道,只要再熬一個月,七個月時,催產生下的孩子,存活機率確是大的。
那時候,她的劫數,亦該是終結了。
所以,她不能再自私地獨佔着他,這樣,他陷得更深,她也離開得不會徹底。
至於生下的孩子,他兌現諾言後,土長老蚩善,該是不錯的託付。
思緒甫定,心底,萌了更深的悲涼。
原來,愛到不能愛,聚到,卻是散,纔是最讓人莫奈何,也是最痛楚的。
“你,真的這麼想的?”
“臣妾,真這麼想,所以,臣妾懇請皇上,每日,不要都歇在臣妾這,一來,臣妾的身子重了,每晚都睡得不深,恐會擾到聖駕。二來,皇上雨露恩施,方是後宮之幸,亦是臣妾的幸事。”
“幸事。”軒轅聿複雜念着倆個字,轉身,不再望向夕顏,只凝定白紗布帷後:“小安子,是麼?”
夕顏的心,有片刻的攫緊,然,今晚,總歸是避不過的,而,銀啻蒼的易容術,應該能瞞過他吧?
白布帷後的身影,終是緩緩行了出來。
“奴才小安子,參見皇上。”
一語出,銀啻蒼連太監尖利的嗓音都模仿的惟妙惟肖。
可,夕顏做不到淡然,若軒轅聿命他擡頭,那麼,一切,就將瞞無可瞞。
幸好,軒轅聿並沒有這麼吩咐:
“小安子,今晚,你替醉妃解悶,甚好。說,想要什麼賞賜?”
“伺候主子,讓主子開心是奴才的本分。奴才不求任何賞賜。”
“你,倒真是乖巧。”他說出這句話,朝殿外喚道,“小李子,加小安子半月俸祿。”
“諾。”
“都退下吧。”軒轅聿吩咐完這句話。
蘅月行喚來小太監,擡着皮影戲的道具,一併躬身退出殿外。
‘小安子’始終低着臉,直到出殿的剎那,他極快地擡眸,望了一眼,坐於榻旁的夕顏,遂,復低下臉,退了出去。
又剩他和她,氣氛,卻全然沒有這幾日的融洽。
因着,彼時她的話,又起了微妙的變化。
“是朕欠缺了思量,今晚起,只要你願意,朕還你這份清靜。”
她該說‘臣妾謝皇上’,可,這五個字,她真的,說不出來。
說出來,一切就會簡單很多。
將來的痛苦,也會減少。
只是,把這五個字,湊成一句話,從脣齒間說出,卻是她再做不到的事。
她僅能,手緩緩的擡起,甫要觸到他的衣襟,卻,又縮回,只碰到自己的衣襟上。
“皇上,夜深了,今晚,早些安置吧。”
“嗯,你,也早些歇會。”他說出這句話,轉身,她縮回的手,終是拉住他的衣襟。
這一拉,他並沒有回身。
她,卻不放。
“皇上——”
她開口,他或許留下,徒增的,怕是千絲萬縷的斷不去。
“原來,你說的學會去愛朕,不過如此罷了。”
他的聲音幽幽傳來,終,讓她的手無力地垂下。
他鬆開手,再不說一句話,手心攏起,握得住的,除了空氣的虛無,再無其他。
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內,一切,恢復寂靜。
這份寂靜,卻在天巽宮的主殿,再續不得。
一抹絳紫身影,佇立在主殿那端,語音傳來:
“明知道,不單單是皮影戲,爲什麼,還要隨她掩飾呢?”
“顓,朕說過,偏殿裡發生任何事,都不需要你再去幹涉。”
絳紫的身影轉過身,那張臉,幾乎和軒轅聿是一模一樣,似一個模子刻出來一般。
同樣的,俊美無儔。
同樣的,傲氣威儀。
唯一不同的,僅是,着絳紫衫的男子,深黝的眸底,只是一片墨黑,不會有哪一絲幽藍的華彩。
他若笑起來,也不會在腮邊有一處笑渦。
這,就是他——軒轅顓和軒轅聿外貌上的區別。
而他們身份的區別,卻是帝王之差。
他,軒轅顓永是生活於暗處,自小,就是見不得光的。
沒有人知道,軒轅聿會有他這樣一個雙生弟弟。
從他們出生的那日開始,就註定——
一位,將君臨天下。
一位,將是暗處的倒影。
雙生子,若爲女,則是妖孽。
若爲男,縱不是妖孽的象徵,但之於太子之位,便只有一個能籠罩於皇權的光華之下,另一個,終其一生,不過是個隨時候補的替身,存活於黑暗中的替身。
並且,這個替身的身份,或許,對他來說,永不會得意證明。
“不管怎麼說,我做的一切,都是爲了你。”
“是,爲了朕,你確實,做了很多。。不管,對,或者錯。”
“哪怕我會做錯,難道,皇上今日做的,就不錯麼?”
“你又想說什麼。”
“股息亡國的國君與你的后妃私會,這份恥辱,連我,都替你不值。”
“朕信她。”
“信?你的信任,讓她在旋龍洞,哪怕被銀啻蒼侮辱,都義無反顧地用假死,來追隨隱士*蒼。或許,你更該相信一個事實,要得到一個女子的心,先得到她的身子,是最快的一步,可惜,你的不捨,不過是換來她的背棄。”
“旋龍洞的一切,都是你事後告訴朕的,並不是朕親眼所見。”
“那你爲什麼一直不願問她,既然,你信她,她口中說的關於那日的過往,更該是值得你相信的事實吧。”
“朕不會問她。因爲,那無疑是將她本癒合呃傷口重新揭開的傷害。”
“癒合?或許,那日對她來說,根本不算是傷害,畢竟,她還嫁了那人爲妻,不是麼?”軒轅顓複道,“我真的看不懂你,爲了一個女子,做這麼多,值得麼?而且,還是心裡未必有你的女子。”
“朕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今日,朕接到夜帝的國書,鳳翔夫人再小產後一直鬱鬱寡歡,夜帝希望能讓她歸國省親,平定哀思後,再予接回夜國。”
他只稱百里南爲‘夜帝’,分明帶了些許的疏離。
軒轅顓隨着軒轅聿的這句話。話語裡,卻透出暗淡之音:
“是麼?”
“是。倘你真的爲了她好,朕請你,不要再去見她。因爲,這次的省親,應該遠不止表面上那樣簡單。”
軒轅聿皺了一下眉心,百里南在此時提出送慕湮回國省親,到底想要幹什麼呢?
然,只要軒轅顓不去見慕湮,省親一事,該不會有任何的差池吧。
但願,只是他多想了。
神思甫定,他複道:
“一切都是朕彼時的錯,讓你和她的緣分蹉跎了。可,若繼續糾纏下去,換來的,將不止是你們倆人的痛苦。”
“我和她,哪怕你選對了人,都不會有未來。因爲,我的身份,始終不是你。也不會成爲你。”軒轅顓的語音裡含着些許的澀苦,以及無奈。
也只有這個時候,他纔會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或許,永是沒有未來可信的。
但,又如何呢?
雙生同心,他要的,僅是軒轅聿的周全。其他的,對他來說,無所謂了。
他和他,纔是真正的血脈相依之人。
“至少在那時,朕以爲,你會成爲朕。”
“現在不會了,你的毒已經解了,這巽國的江山,千秋萬歲,都會是你的。”
軒轅聿只凝着他,道:
“千秋萬歲,若只是孤家寡人,朕,寧願不要這千秋萬歲。”
“你不要,會有很多人想要,那些人得到的代價,必然是殘忍的血腥。爲了你想要護全的人,你不得不繼續下去。”
“朕乏了,想先安置,你也去歇息。”
“每次,你從她那回來,都會乏,既然堅持下去,這麼辛苦,爲何不放了她,也放過自己呢?你爲了保她,不惜將帝王於前朝的心術用在後宮,這麼下去,恐怕前朝很快就會失和。”
“朕自有分寸。”
“是嗎?連母后都看出你沒有分寸,包括師傅,。那六條也是人命啊,且不論,你用那違禁的湯藥,讓她們都懷上子嗣,七個月的催產,稍有不慎,毀去的,就是六條人命!”
“何時,你也憐惜起這些命來?”
“是,我對人命一直都是不看重的,可,你從小就比我仁慈,如今的你,爲要保自己要保的人,犧牲別人,又如何呢?”
軒轅顓聞聽這句話,突然,眯起墨黑的瞳眸,凝向軒轅聿:
“我倒是差點忘記了,她腹裡的孩子根本不是你的孩子。萬一,誕下爲皇子,讓一個王國帝君的孩子成爲你的皇長子,你怎會願意呢?是以,這麼做,倒是無可厚非的。”
“顓,爲什麼,朕覺得,你總是有意無意間地在提醒朕,她和他之間的事呢?倘若,你想讓朕一怒之下,殺了遠汐侯,恐怕,你會失望。”
“我知道,你不僅不會殺他,還會讓他一直活着,這種折磨纔是最殘忍的。”
“朕,再說一次,她的事,今後與你無關。四日後,在朕去暮方庵的日子裡,你,最好離她遠點。朕不希望,你再出現在她的面前,你明白真的意思麼?”
“好,我知道,你一直懷疑我揹着你做了什麼,可,我想想告訴你,這世上,唯一不會背叛你的就是我們的兄弟情分!”
“朕,希望如此。”
軒轅聿說完,並不再多說一句話。
十一月十九日,是西藺的,只有這一日。
也好,一年三百六十日,他能予西藺的,只有這一日。
也好。
既然,夕顏現在看上去,要的是明哲保身,他就再許她一次。
可,爲什麼,他心底的不安卻是愈深呢?
這些不安,並不僅僅緣於,隱士*蒼的進宮,更源於,今晚,她的反常。
每一句話。從她口裡看似平靜地說出,只讓他越來越不安。
遠汐侯府。
未攏一絲碳火的室內,很冷。
銀啻蒼換下太監的衣裳,卻把銀色的紗衣微微敞開着衣襟,他看上去,一點都不畏懼這室內的寒冷。
或許,再冷,都抵不過,人心的寒冷。
“聖上,今晚,您也見到了,她再不是您心中的那個夕顏,她的心裡,根本沒有您,您又何必,癡迷於她呢?這些藥丸,她根本不在乎,在乎的人,您——”
“純純,你最近的話,越來越多了。”
“聖上,是不是,只有得不到的,纔是最好的呢?”
嫵心問出這句話,哪怕,這句話,是他的底限,她亦會問。
以前,聰明如她,是不會問的。
現在,她卻想問。
因爲,如果自欺欺人始終逃避的方式,她不希望,她同樣如此。
銀啻蒼微側了臉,冰灰的眸子,並不望向她,而是注目於軒窗外未知的某處:
“並不是得不到纔是最好的,純純,你自認爲了解我,又有多少呢?除了那個殘暴不仁的斟帝之外,你還看得到什麼?”
“我看得到的,是你刻意隱藏在暴戾後的執念。”
“很不錯的措辭,執念,一個人,若執念得太深,註定,不會活太長。”說完這句話,他望向嫵心手中的藥瓶道,“不管她怎樣拒絕,無論你用什麼樣的法子,五日後,仍要給她服下這藥。”
“聖上,我可以這樣做,可是,她會恨您。”
“恨我,更能讓她記住我,不是嗎?”
“聖上——”
“我說了,不要再叫我聖上,這個稱謂,聽了這麼多年,很膩。”
“是。”
“回去罷,出來太長時間,讓人生疑就不好了。”
“是,我回去了,至於小安子,不會有任何問題。”
“嗯,我,不會再進宮了。”
“是。”
嫵心望着銀啻蒼,今晚進出宮,全是依靠着水車,方能成行。
屈伸在水車中的滋味並不好受,但,她知道,讓聖上更不好受的,怕是那人的態度,讓他心寒。
是的,連她,都覺得心寒。
更何況,聖上呢?
她握緊那重新放了藥丸的瓶子,這裡面的藥丸,既然,是聖上的吩咐,不管用任何法子,哪怕強迫,她都會讓夕顏按時服下的。
退出室外,她瞧了一眼睡得昏昏沉沉的那個胖丫頭。
其實,有時候,人若胖點,蠢點,是不是,也是種幸運呢?
只是,不是每個人都有這種幸運。
很多事情,從出身時,就註定了將來要走的路。
一如,若不是遇到聖上,她也不會成爲今日的嫵心......
張仲依舊每日分兩次爲夕顏請平安脈,夕顏的脈象,他雖總覺得不妥,可,做爲院正,他並不能直接去問什麼。
只是連日的問脈,離他最開始的猜測,愈是進了一步。
難道——
不管怎樣,夕顏,是陳媛最後交付他要顧全的人,是以,無論如何,哪怕,窮他這一生的醫術,他都是要保住她的。
無論是她腹中的孩子,抑或,是她的命。
當他一生中,有一處的缺陷,在無法彌補時,他希望,能圓滿,陳媛最後的囑託。
畢竟,若當初,他肯帶走她,他知道,她會捨棄一切,隨他天涯海角。
可,彼時,他的天涯海角,只是爲了完成另一個託付。
最終,負盡她的情意,也束住,他最後的心。
天永十三年十一月十九日,軒轅聿按着慣例起駕前往暮方庵。
在此之前的四日,他恢復了每日晚膳後的翻牌。
在後宮大部分嬪妃呃眼中,醉妃的專寵,隨着身孕漸重,正被打破。
縱然,這一胎或許會是皇子,並且醉妃又頗得太后的器重,力保這名皇子安然地誕下。
可,對於她們這些無寵無孕的女子來說,同樣樂意看到的,是醉妃即便生下皇嗣,都失寵的樣子。
這,無疑將是她們平淡的後宮生活中,喜聞樂見的一種關於曾經得寵后妃的下場。
何況,哪怕誕下皇嗣,半年的靜養,不能承恩,纔是最可怕的煎熬。
雖然失寵的后妃要復寵很難。
不過,這宮裡,本失寵的后妃,現在,卻有人正在向復寵走出,讓人不能忽略的一步。
隨軒轅聿御駕通往暮方庵的,是曾經盛寵三年,因着醉妃的清修回宮,逐漸失寵的姝美人。
但,沾着先皇后的光,唯有姝美人,能伴駕同去暮方庵。
即使皇上僅會在那滯留一日,一日間,也是祭拜皇后爲主,不會涉及其他男女之事。
可,難保回來後,皇上不會翻姝美人的牌。
畢竟,在這長達月餘的雨露均澤中,唯有一位后妃,未曾被皇上翻牌,正是這姝美人。
之前的冷落,若再次被點燃,無疑,是更可怕的。
不過這對於它們來說,只是無可奈何的事。
僅能眼睜睜地看着姝美人在十九日卵時就前往天巽宮伴駕出行。
入冬的卵時,天尚是蒙黑一片的。
夕顏臥在榻上,因着一片蒙黑中,殿外,閃起的點點宮燈輝映在殿窗上,終是醒轉過來。
或者說,她根本就不曾熟睡。
昨晚,她怎會睡得熟呢。
她有着不該有的期盼。
因爲,昨晚,是這四日來,唯一一晚,沒有承恩車響起的一晚。
是的,承恩車。
即便,去了承恩鈴,但當承恩車碾進天巽宮的甬道時,終究,還是能聽得到些許的聲響。
可,昨晚,他只是獨宿在着正殿。
她所要的‘明哲保身’,他果然,給了她。
也好。
今日,他這一去暮方庵,她沒有用藥,所導致的毒發,終究是能瞞過他的。
她半坐起身子,離秋的聲音隔着紗幔,穿了進來:
“娘娘,可是要用茶?”
“不用。”她儘量放輕了身子,卻還是讓離秋聽到了。
“娘娘,殿外時皇上起駕暮方庵的儀仗聲。”離秋輕聲稟道。
“嗯,本宮知道了。”
“一會依仗離宮,娘娘就不會再被驚擾了。”
驚擾?
這些聲響,豈會驚擾到她呢?
“離秋,進來。”她喚道。
“諾。”離秋掀起紗幔,進得殿內。
“扶本宮起來。”
“娘娘,院正不讓娘娘再輕易下榻。”
“無礙,你扶着我。”
“這——諾。”離秋近身用雙手扶住夕顏,並將置在一旁的披風替她攏於身上。
夕顏的手指了一下殿門,離秋會得意,一步一步,慢慢扶着她行至殿門邊。
透過殿窗的西洋玻璃,可以看到,外面,明黃色的一片儀仗。
天際又飄起細雪來。
飛揚地,朦朧了她的視線。
她看不真切。
他,或許已上了御輦。
也或許——
不,沒有或許。
在扯絮般的飛雪裡,她看到,一襲雪色的素裙旁,是那樣明黃的身影。
雪色的素裙緊依着明黃的身影,明黃的身影率先登上御輦,雪色的身影甫要上輦時,許是腳凳因着雪地的溼滑,移了一下,那身影晃了一下,眼瞼內着,就要跌倒下去,本待回身進輦的明黃身影恰在此時,一伸臂,把那雪色身影攜提到了輦上。
雪色,明黃,這兩色,頃刻間,就融在了一起。
一如,當年,那孔雀藍,和明黃一般,在雪地上,相融。
倘若,不是她的出現,是不是,他和西藺姝,就會一直這樣相融呢?
終究,她纔是那不和諧的那一色。
不過,現在,這不和諧的一色,着於西藺姝的身上,卻是比她,和諧多了。
“娘娘,您——”
“本宮沒事,又下雪了,本宮被這雪景,刺得眼睛有些疼。”
她深吸口氣,把眸底,些許的霧氣驅散。
“娘娘,有句話,不是做奴婢該問的,可奴婢真的看不明白,爲什麼娘娘明明是在意皇上的,偏是還要拒皇上於千里之外呢?”
夕顏淡淡一笑,只道:
“這宮裡,在意皇上的人太多了,又何必多本宮一人呢。”
“可皇上在意的,卻只有一人。”
“離秋,扶本宮回榻,傳張院正罷。”
“現在就傳?”
“是,本宮今日想早些傳,晚上那次平安脈,也一併提前請了吧。”
“諾。”
她並不知道,今晚沒有藥丸,該怎樣去面對那一次的寒毒噬心。
尤其,如今,她的身孕,又是六個月的時候。
所以,她想早早讓張仲請完平安脈,喝下湯藥,也好儘早打發了宮人。
接下來的一切,都將是她一個人去面對的。
她相信,這樣的面對,亦能熬過一個月的。
這一日,張仲請完平安脈後,低眉沉吟了片刻,起身,按着慣例,開了一副湯藥。
到了晚間,張仲復請脈時,若有所思地凝着夕顏,夕顏的容色平靜,只讓他的眉心更爲深鎖。
他出得殿去,吩咐醫女熬製湯藥。
湯藥甫煎完,送至殿內後,卻見,殿內其餘宮人一併被遣出,只說醉妃服了湯藥,想先行歇下。
這一語,看似極其平常,畢竟皇上不在天巽宮,做爲后妃的她,早早歇下,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然,落進張仲的耳中,驀地讓他意識到了什麼,他急急轉身,身影消失在夜色的蒼茫中。
殿內,清冷。
宮人都被摒退出去。
連值夜的宮人都不曾剩下。
沒有任何理由,只是她想歇息了,不需要任何人的值夜。
這,就是主子的優渥。
不需要理由,可以摒退一干人等,並嚴令她們不得入殿,打擾她歇息。
現在,就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早命人多攏了兩盆銀碳,又在衆人退出去後,把能找到的錦被都放到呃榻上。
現在,她把自己的身子捂在這些暖暖的錦被中,蓋了一層又一層,來抵禦,即將到來的嚴寒噬心。
意識尚是清明,她聽到,殿窗的一側發出輕微的響聲。
隨後,她看到,一道身影出現在榻前。
那身影走路極輕,身形極快,恰是蘅月。
“娘娘,該用藥了。”
蘅月的聲音響起,她的手心攤開,裡面,赫然是一褐色的藥丸。
“你,出去。”
自那晚後,她不便明着遣走蘅月,只是不讓她再進身伺候。
卻想不到,今晚,蘅月還是來了。
不僅來了,看樣子,是想逼她服下這藥。
“您服下這藥,奴婢自然就會出去。”
“若本宮不用呢?你莫非要逼迫本宮不成?”
“倘娘娘不用,那,奴婢只能逾越了。”
“本宮最討厭被人脅迫做任何事。”
“並非奴婢要脅迫您,只是,若您不服這藥,恐怕您的孩子,連今晚都熬不過。”蘅月淡淡地說着,“您該記得,千機發作時,您的身不由己,真到了那會,您以爲,孩子不會被您誤傷麼?”
“你,倒是很會勸人。”
夕顏眯起眼睛,伸手從蘅月的手中捏起那枚藥丸,冷冷一笑間,藥丸在她的手心被捏成碎末。
“您別不知好歹,這一味藥,煉製是極其不易的,上次被您糟蹋的些許,侯爺又要重新煉製,今晚您又糟蹋了一粒,休怪奴婢對您不敬了。”
蘅月壓下心頭的憤憤,從袖中的瓷瓶裡,復取出一枚藥。
只這一枚,她未來得及捏住夕顏的脣,強行讓夕顏服下時。
殿外,傳來,一些聲響。
一些,誰都不會陌生的聲響。
是急促的腳步聲,很急促,很急促......
【28】
暮方庵。
雪,下得可真大啊,彷彿永遠沒個盡頭一樣的飄揚落下,只迷了人的眼,凍了人的心,卻滌不去,那些污垢的地方。
沒有帶一名宮人。
因爲,於現在的她來說,不需要再有任何標榜身份的東西。
包括,在這‘姝美人’名義下的一切。
她着的,是雪色的華裳,連襟邊的袖口綴鑲的貂毛都純白得不帶一絲的雜色。
很純粹的雪色,只,這心,再無法純粹釋然。
她的身上,散發出幽幽德爾香氣,這縷香氣不同於宮中任何女子的薰香,很雅緻,雅緻中,卻湮出一縷能蠱惑人心的媚冶來。
這,本是她今晚,刻意,爲他所薰的想。
然,即便是這般的刻意,確始終刻意不來,他再次地垂憐。
如今,不過成了另一種諷刺的意味。
刻意,什麼時候開始爲,爲了他,她開始變得這般刻意去做所有的事呢?
初進宮,她因着他許給她的寵愛,由着自己的性子,着最鮮豔的孔雀藍。
那種藍,鮮豔到極致,有着最明媚的色澤。
也是,最襯托那抹明黃的色澤。
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開始着西藺所喜歡的那襲粉色。
是什麼開始呢,好像,就是從醉妃三年清修,再次回宮後開始。
從那時起,她漸漸不再由着自己的喜好,漸漸一切都變得刻意爲之。
因爲,她發現,軒轅聿深諳的眸底,開始有意無意爲一個人駐留。
也在那時開始,她悲哀地發現,她是無法容忍其他女子佔據他的視線。
原來,她真的愛上了他。
猶記得,那時西藺媺十月懷胎,臨盆前,就一直胎象不穩,時時見紅。
終在一日的午後,西藺媺宣她和西藺姈進宮。
那一日,是她第一次這麼近地見到軒轅聿。
他着着玄黑的袍子,從殿外走來,猶如天神一般的俊美無儔,剎那,讓她的眼睛,只看到一篇夏花燦爛。
縱然,彼時,早過了夏季。
但,這心底一夏,卻一直停留在她的記憶中。
西藺媺在那日,懇請他代爲照拂她和西藺姈。
或許,在那時,西藺媺就覺到了即將不久於人世,纔會在軒轅聿跟前許褚這個心願。
西藺媺難產離世後,在西藺媺的靈位前,她和西藺姈痛苦失聲。
她的心裡,其實沒有多大難受,只是,看到西藺姈哭得那麼傷心,她想,她一定要比西藺姈哭得更爲大聲纔好。
從小到大的性格使她做任何事,都不希望被別人比下去。
哪怕,哭,也一樣。
軒轅聿恰在此時,來到靈堂內。
看到痛苦的她們,他語音暗地,讓她和西藺姈都可以向他許一個願望,他會在能力範圍內予以滿足。但,許完後,他不希望,她們繼續這樣哭下去,因爲那樣的哭,西藺走得,不會安心。
這句許諾,其實,放到如今來看,不過是他把她們當小孩子哄的一種方式。
可,在那時,她卻是信以爲真的。
她還記得,聽到這句話時,她的心,跳的很快。然後,她迅速止住淚水,幾乎很快就許出了她的願望:
她想進宮,希望得到他的寵愛。
那真是一個青澀的年齡。
她同樣記得,西藺姈聽到她這句許願時的詫異,而西藺姈並沒有許出她要的願望,只努力抑制自己的淚水,哽咽地說,等想到時,再告訴皇上。
也從那一天開始,他允西藺姈換他姐夫。
但,對於她的進宮,他卻堅持要等到她年滿十四歲以後再說。
那一年,她才九歲。
他對她說,倘若五年內,她能想到更好的心願時,隨時可以收回這一個心願。
可,她怎麼會收回呢?
姐姐西藺媺進宮被冊封爲中宮後,成爲整個家族的驕傲。
從那時起,她知道,她是羨慕,甚至於嫉妒西藺的。
哪怕,是姐姐,她都不喜歡。
而,這些光華,她知道,只有那個男子可以給她。
是,五年後,他是給了她無尚的榮光。
除了遲遲不肯冊她高位,他予她的寵愛,她想,應該不會再比姐姐少一分一毫了吧。
直到,夕顏再次出現時,她才驀然發現,終究,他予她的寵愛,不過,如彼時的許願一樣,進不得深處。
而,在這承恩虛浮的過程中,她卻賠進了,自己的心。
她的心,竟會慢慢裝的,都是他的影子。
沒有辦法抹去,只會隨着時間的流逝,愈深地銘刻入髓。
握住傘的手,真冷啊。
不,不是受冷。
這種冷,恰是從她心底的冰冷所致。
今晚,他匆匆離去後,她的心,就很冷。
抵達暮方庵後,天際的雪就下的愈大,甚至於,將山路都阻住了,有些坡,還被層層地厚雪壓得崩塌。
她以爲,這該是天助,當晚,他定是不會回宮了。
於是,在晚膳時,她親手下廚,爲他做了精緻的素齋,並親自端到他的廂房。
那處廂房,是他爲供奉西藺的靈位專設的。
裡面,放着西藺的靈位、畫像,還有一些生前用過的東西。
平日,都有老尼誦唸經文,今天的祭日,更是有庵內的主持,率着衆老尼們,從早上開始,就不停地誦讀經文。
軒轅聿,亦盤坐於廂房內的蒲團之上,同誦這些枯燥的經文。
當她把素齋端進廂房內,從沒有掩緊的軒窗口,撲愣愣地飛進來一直雪白的鴿子。
正是這隻看似尋常的信鴿將她安排的一切打亂。
鴿子徑直飛到軒轅聿的肩上,他稍停了誦唸經文,看完鴿子帶來的紙條時,面色終是一變。
但,其後,他放飛那隻鴿子後,仍精心於蒲團上的經文。
一切,仿似沒有任何異常。
知道,他誦完經文上最後一字,語音甫落,卻是立刻起身,吩咐李公公起駕回宮。
她之來的接行至他身旁,看到的,是他眸底焦灼的神色。
這樣的焦灼,讓她所有要去阻止住他的話語,都悉數的吞落於喉。
她知道,再是阻止不了他。
精心準備的這一切暮方庵之行,始終,全不了她的心願。
全不了,她想繼續回到他身邊的心願。
如果,沒有那晚,西藺姈餞行時,她的無法控制,她就不會在他的面前顯示出讓他失望的那一面吧。
入宮以後,她留得住他的,除了昔日,那個許諾外,還有宮內女子少有的天真爛漫,這些許的天真爛漫,在他的庇護下,方得以綻放,縱然,帶着些許的僑裝。
只是,現在,都不再需要了。
她的素齋即便用暖兜捂着,終是涼了。
她的心,也一併涼了。
她聽到,他讓她在暮方庵宿一晚,等明日,雪稍小後,再回去。。
可,這份關心,是她要的嘛?
她不知道一個人待在廂房內多久,直到,外面的經文聲也戛然而止,她方走出房門。
不帶任何一個宮女,沿着甬道,迎着旋舞的大雪,往山頭走去。
那裡,是否,是她的歸處呢?
深一腳淺一腳地行去,經過高低不平的山喲時,她聽到旁邊的山坡一聲巨響,她愕然地覺到眼前白光一閃,恰是一大片的雪卷着鬆落的泥土崩落了下來,砸墜於離她不遠的地方。
她驚駭地後退了幾步,若被那雪塊砸到,無疑,根本不用走到山頭,就可以全了她的歸處。
但,當死亡離她那麼近時,突然間,她不想死。
不過,是得不到他的心,她爲什麼要去死呢?
死了,難道,他會爲自己流一滴淚嗎?
連姐姐的死,都沒讓他流下過一滴淚,更何況她呢?
她真是蠢傻了,幸好,這塊雪,沒有砸到她的身,卻砸醒了她的清明。
她的步子往後退去,退去——
突然,足跟觸到什麼,那種觸感,很冰很冷,透過皮靴傳至她的蓮足,讓她的心,一併提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回首,看到,一側的泥土,因着被雪墜壓,崩落,裡面,赫然,伸出一隻手來。
確切地說,是一個女子的手,纖細,柔美,在晚風裡,曳出別樣的森冷來......
天巽宮,偏殿。
熟悉的聲音,急促的步聲,傳進殿內正僵持的夕顏和蘅月耳中,憑誰,都是無法忽略的。
“還不快走!”夕顏低聲,厲斥出這句話。
蘅月神色一怔,迅疾地捏開夕顏的脣口,手裡握住那枚藥丸不由分說地塞進她的脣中。
夕顏被迫張開口,甫嚥進藥丸,她用舌抵住藥丸,借勢用力咬住蘅月的手指,蘅月吃疼地把手縮回,夕顏已起身,將口中的藥丸吐進榻前的銀碳盆內。
碳火瞬間把那藥丸吞噬,曳開別樣的一種味道。
而,夕顏來不及再用蘇合香去遮住這份味道,因爲,殿門,恰在此時開啓。
宮燈參差的彼端,玄黑的身影出現在那。
她看不清他的臉。她只能覺到渾身,如墜寒冰。
很快,她就會再次體會到,每一次的呼吸,都似被寒冰凍成尖刀,割進肺腑的感覺。
她向後退去,餘光,看到,蘅月的躬身請安:
“奴婢參見皇上!”
“出去。”軒轅聿的聲音甫出,只是這倆字。
她從這倆字裡,突然,品到深深地不安,她向後退去,他的身影微動,已經大踏步至她的跟前。
蘅月滯了一滯,終是沒有停留地,向外殿行去。
“皇上,臣妾要休息了,請您回殿。”
這句話,帶着不恭敬。
可,她必須要說。
先前,銀啻蒼給她的藥,除了壓制千機之毒,該對脈象同樣是有壓制的作用。
是以,無論軒轅聿抑或張院正都不會把出她所中的毒。
彼時,她明白,銀啻蒼的用心。
哪怕,這份用心,帶着,她不能接受的初衷。
即便是騙,這個初衷,始終是沒有變過的。
他要的,僅是她的活。
然,現在呢?
她沒有服那藥,即將毒發前,軒轅聿一定會發現。
而,她不要他看到,她寒毒發作的樣子。
因爲,以軒轅聿對她的在乎,無疑,要的,仍是這個孩子的命。
況且,這孩子,本不是他的,不是麼?
她向後退去,她能察覺到,寒魄從她的指尖慢慢地蜿蜒向上,從手腕的血脈,一滴一滴,滲進胸膛。
不用多久,她知道,胸膛內,都將被這些寒魄之氣侵佔。
到那時,就再來不及了。
但,軒轅聿這一次,沒有因她的話語離開,卻,也停了步子,只眸光深暗地凝着她。
她,堅持不住。
必須,要點暖和的東西,必須。
她翻身,往榻上去,伸手,甫拉過一條棉被,頓覺得他的氣息,在她的頸後傳來。
這一察覺,讓她下意識地,裹住棉被,俯下身,就是要避過他。
這一府,她是避過了他。
可,他的聲音,低徊地從她頭頂上傳來:
“爲什麼要這麼緊張地避開朕?”他聞得到空氣裡,隨着銀碳的暖融,揮發出來的味道。
這種味道,除了讓他的心,更爲攫緊之外,再無其他。
她分辨不清這句話背後的含義,渾身的寒冷,已在這時徹底的縛住她所有的思維能力。
她只愈緊地裹緊被子,看到,牀榻下,漆黑一片,沒有多加思索,身子,顫抖着趴在地上,順勢一滾,徑直滾到牀榻下,在齒尖大戰,失去語言能力前,她最後說了一句:
“臣妾求您還臣妾一個安寧,好麼?”
榻底,很黑。
血液似乎被凍結住,在她的身體裡發出嘶啞的劃過,她的心,覺得到的,只是徹骨的寒冷。
●тt kān●¢〇牙齒開始不停地大戰,她用力咬住錦被一角,這樣,不至於自傷。
小腹,對,小腹,她的手害怕地撫到那處,那裡,竟冰冷一片。
她的孩子,不會有事吧?
但,現在,她再沒有多一點的精力去顧及,這次的寒毒發作,帶着更爲凜冽的態勢。
許是這幾月來的壓制,讓它爆發的更爲徹底。
許是,她唯一經歷過的那一次毒發,是她懷孕時,那時,也不會有現在這麼艱辛吧。
使得,六個月大的身孕,她懷的,真的好艱辛。
錦被,也真的好薄。
室內的銀碳的暖融,對她周身襲起的寒冷,也似乎沒有任何作用。
唯一讓她稍稍覺得安穩的,是躺在這牀榻下底,他該不會進來了吧。
卑暗的榻底,一帝王之尊,豈會進來呢?
可,在這黑暗寂靜的一片中,她聽得到,他的呼吸聲,在她的身邊響起,隨後,他的眸華灼灼地映現在她的眼前。
對,灼灼。
全然不似以往的碎碎閃星,帶着焦慮的灼灼,他不容她抗拒地擁住她,卻帶着憐惜的力度。
不容抗拒,又要帶憐惜,這樣的力度該怎樣把控,或許很難,可這一刻,哪怕,他焚心似火,終是拿捏得不差一分一毫。
“出去!出去......”她一邊咬着棉被,一邊幾乎崩潰地喊出這句話。
她的齒打咯咯地打着戰,他的灼灼目光在此時,驟然化成一泓疼楚。
“朕——”
剩下的話,他再說不出來。
讓他怎麼說?
看到現在她的樣子,他還能說什麼?!
一些事,在心底漸漸清明,這種清明,卻帶着足以摧毀他的意志的痛楚。
她用力搖着頭,手推着他,甚至連她的腿都開始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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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了她,她不要現在這個樣子被他看到。
她不要!
或許,不僅僅因爲怕他爲了她傷害到孩子。
更是,她不要他爲她痛苦。
是的,從他的眼底,她讀到了,並不遜於她此刻承受毒發的痛苦。
他,爲了她而痛。
那種痛,落進她的眸底,更讓她覺到,難耐起來。
不要,她不要他這樣。
他的脣微微顫了一下,卻,終是說不出任何話來。只用力抱住他,就地一挪,將她還要往榻裡縮去的身子挪出榻外。
一挪間,他的腰際被異物相咯,他的指尖輕拈起那枚異物。
恰是一褐色的藥丸。
他的眸光隨着看到這枚藥丸,咻地收緊,收緊間,他的指尖一揮,那枚藥丸被他收緊袖中。
隨着挪出榻外,他抱起懷裡的夕顏,連同那牀錦被,一併迅速地,往殿外行去。
她蜷縮在他的懷裡,再抵不過這寒毒的噬心,整個人彷彿要死去一樣的痛苦。
小腹的知覺卻開始麻木。
她寧願小腹仍是痛着的,都不要這般的麻木。
她的孩子——
難道真如銀啻蒼所說,不用那藥丸,僅更快地讓這個孩子逝去麼?
她愈發的顫抖着身子,這種顫抖,不止是來源於千機之寒,更是,她害怕。
她害怕極了。
害怕,失去這個一直要保住的孩子。
一個,她本該視爲恥辱的孩子。
她想開口求軒轅聿,然,她知道,哪怕她還能發出聲音,他都未必會答應她的。
他和銀啻蒼有些地方是相同的。
那,就是都爲了她,會選擇放棄孩子。
這,是她的幸,亦是不幸。
她隱約地聽到,周圍宮人悉數下跪的聲音,天際的雪飄的好大,但,沒有一片飄到她的臉上。
縱如此,她的眼睛,卻快要被凝結起的冰霜冰住,越來越模糊間,看到,他的眉心,倒是沾了些許的冰霜,猶記得,他曾經病發失態的那兩次。
真的和她如今的症狀很像啊。
難道,現在,他也病發了麼?
不,不是。
她的視線縱是模糊,仍能看到,他玄黑的衣裳,似乎都是溼的,因着是玄黑色,這些溼潤,即便離得近,亦是看不清的,可,夾了些許的霜意,終究,能瞧得真切。
他,沒有坐御輦?
在這大雪天,沒有坐御輦,只意味着,另一種可能。在雪中,這一種可能,不外乎是危險的。
可,若坐御輦,今晚,他斷是敢不回來的。
暮方庵來去的路程,她很清楚。
真的很清楚啊。現在,她的視線,越來越模糊。
她的思緒,亦陷入模糊中。
她本撫住小腹的手,被寒魄冰住,連動一下指尖,都是不可能的了。
呼氣,若霜。
吸氣,成冰。
一呼一吸,生命最本能的動作,帶給她的,無外乎是冰爲的刀,霜做的劍。
冷。
真的,好冷。
她閉起眼,沒有再掩飾推拒的必要了。
因爲,他都已經看見。
她的眉心,必定凝了層層的霜意。
現在,她,只覺得,裡死亡,真的好近。
一旦,這痛苦的呼吸停止。
生命,亦就結束了罷。
孩子。
她,太無用。
終究......
軒轅聿看到她閉起雙眸,墜滿霜意的睫毛掩去眸華的剎那,他讀得懂,她眸底唯一透露出來的情愫——
那種情愫,僅和絕望有關。
他更緊緊地抱住她嬌小冰冷的身子,他看得到,她身上的寒氣已讓錦被都冰出一層霜意。
以最快的速度,步進承歡殿。
那些太監宮人,皆驚愕地跪於地,小李子近身上前,甫要說話,被他眸底厲光攝住,只一併躬身於殿外。
“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都不許進殿!”
“諾。”
今晚的皇上,所做的事,真的,太頗費思議了。
殿門在軒轅聿身後關闔,殿內,銀碳攏得遠沒有偏殿暖和。
但,不要緊。
他抱着她,徑直繞過那張龍榻,往後殿走去。
行至後殿,走近最靠裡的燭臺,輕輕一旋,一燈火通明的暗道出現在最靠東的一堵牆幕後。
暗道的盡處,是一座石室。
石室中,正駐立着一絳紫的身影,正是軒轅顓,聽到軒轅聿的步聲,他微轉身,看到眼前的一切時,神色,沒有一點的驚訝:
“怎麼了?”
“你,出去!”
軒轅顓的目光睨了一眼他懷裡的夕顏,冷冷一笑,往石室的另一側行去,行去前,他的聲音悠悠傳來:
這句話,刺進軒轅聿的耳中,只讓他覺到難以名狀的殤痛。
他收回心神,走上石室中央凸起的一塊血紅色的岩石。
血色岩石的中央,只放着一遍體通紅的火牀。
這張牀,有着絕對高的溫度。
常人根本無法忍受。
可,確實能抵禦寒毒最好的地方。
但,於火牀的三個時辰,同樣會讓人痛苦。
那痛苦,就是冰火的夾攻。
用這種痛苦換來的,則是藉着火燎之氣,抵禦寒毒不至於噬心。
他將她的身子,小心翼翼地放到石室的一隅,隨後,解去自己的袍衫,袍衫上,滿是一路策馬趕回時的冰霜,彼時,着緊她的身子,這些,他竟都是顧不得的。
只想着,快一步回到她的身旁。
只想着,如果,今晚,是她的毒發期,他一定要陪着她。
他還記得,馬因山坡上,不時的崩雪滾落驚失前蹄,他甚至於幾次差點被失控的馬掀翻下來,然,終究,他還是安然無恙除了手臂被滾落濺出的山石蹭傷之外,回到她的身邊。
現在,他終於,再次抱住她,她,果然,真的是毒發了。
果然!
他把身上的袍衫悉數褪去後,將包裹住她的錦被也解去,她裡面,僅着了白色的中衣,他的手,輕輕解開她的盤襟釦子,華裳委去,裡面,是雪色的肚兜,褻褲。
他並沒有再褪去這一層,只把她嬌小的身子擁起,一個翻身上到火牀之上,他的背烙到那火爐上的炙烤,發出噝噝的聲音。
這是皮膚觸到火燎的聲音,但,也是他彼時,賴以抵禦寒毒噬心,暫得以毒發緩解的火燎。
當初,他因着寒毒發作,尚能化去些許的火燎炙心。
現在,他早已痊癒,這火燎終究是讓他的身子,驀地繃緊,背,烙烤得,彷彿,再不屬於他一樣。在轟地一下銳疼之後,是寸寸撕心的痛楚。
可,沒有關係,他是抵得住的。
而每一次,冰火兩重天的滋味,哪怕重了寒毒之人,都未能承受住。
一夕顏如今的身懷六個月的身孕來看,更是不可能去受這火燎灼心的。
所以,就有他來忍着灼心的痛苦,將這火牀的熱融之氣傳予她吧。
她的身孕並不容許她俯在他的身上,他柔柔地擁住她,只把她擁於懷裡,他能覺到,她周身的嚴寒,順着他身上的熱氣,慢慢地,在融化。
融化,就好。
這也是千機毒殺最可怕的地方,每發一次,寒魄的嚴冷就入髓一分。
到最後,這些冰霜魄氣,最終會要人命的,就是侵進心脈,將血液都一併凍結。
然後,生命就會終結。
而,她現在所承受的這些痛楚,卻正是他帶給她的。
他帶給,最深愛的女子,這樣的痛楚。
軒轅聿,你到底在做什麼?
她,從頭到尾的傷害,原來,都是你造成的!
是的她的痛苦,她的傷害,包括,所謂的不貞。
都是他做出的。
而這樣禽獸不如的事,他卻一點都沒有印象。
如果他有一點點的印象,他根本不會把這樣的痛苦加諸到她的身上。
可是,他沒有。
徹頭徹尾地,連一場夢的痕跡都沒留下。
他想,他或許知道問題在哪了。
他從來沒有去懷疑過的癥結點。
手在她胸前交扣,將她用最溫柔的力度扣在他的胸前。
夕夕,若她知道了這一切,又會如何呢?
或者說,他有勇氣讓她知道嗎?
他不知道。
如果她知道了,應該會鄙視他的所爲吧,
到了那時,再沒有回頭的一日。
一如,此刻擁得再緊,最後的結果,或許,只能是放手。
火牀的溫度,炙烤得皮膚髮出呻吟聲,可,這些許的聲音,終是抵不過,他此刻心底的痛苦。
知悉確定真相的剎那,讓他痛苦到無以復加,猶勝昔日寒毒發作時的痛苦。
他的懷內,她原本寒如冰塊的身子,卻終是漸漸地暖融。
這份暖融,最烙在他的手心,讓他有些許的安慰之外,隨着他的手覆上她的腕,只變得,將他的心,一併地凍住。
她的脈象,在沒有彼時那些褐色藥丸的遮掩下,僅透出一個訊息。
她毒發的速度,遠超過他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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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時間,或許,連一年都不會有。
爲什麼會這樣?
哪怕,這毒度到她的身上,她也該有至少兩年的時間!
可,這毒殺期發作得那麼快,快到,似乎——
他只愈緊地擁住她,她的夕夕,不會有事。
一定不會!
襄親王府。
正重新修葺的相王府因着大雪,暫時停止了整修。
被火焚過的偌大襄王府要重建起來,並非那麼簡單的事,甚至於,期貨的那個院落,仍是廢墟一片。
這些枯暗的廢墟里,因着白雪皚皚的點綴,此時,倒並不顯出些許縱在白日,都讓人覺得敗落來。
漫天的飛雪,人跡罕至。
除了一名守夜的老人外,這裡,透出死寂的安靜。
現在,那老人蹲在簡易搭起的工棚內,兀自打着瞌睡。
偶爾傳來幾聲野貓的叫聲,他在探出幾次頭張望了一下後,便不再去管。
畢竟,王府值錢的東西,早被禁兵理了出來,送至城郊的王府老宅。這裡,該是沒什麼吸引人來盜的。
他的守夜,卻守得極爲艱難。
因爲,太冷,太冷了。每一次探出頭去望,都讓他覺得,腦袋都快被凍僵了。
現在,他把頭縮進暖暖的襖內,手也攏進襖袖內。
再不去管那越來越頻促的貓叫。
頻促的貓叫生中,一銀灰色的身影翩然地躍在廢墟的一隅高處,鷹形的面具將他的臉悉數遮去,他就是這樣站着,衣裾飛揚開來看,宛如謫神。
此刻,他正凝着廢墟的彼端,躬僂着的一鬼魅的身影。
當兩種極端的身影顯現在這廢墟上時,僅會讓人不下心看到的人,誤以爲,定是一種幻覺。
但,現在,這裡,除了這兩道身影之外,再無多餘的人。
這場大雪,給他們製造了最好的契機,誰,都不會在這麼大的雪夜裡,來到這處,一無油水可撈的王府。
“呵呵,還是被你找到了,呵呵。”那鬼魅的身影發出一聲驚悚的笑意,從躬僂的狀態之氣身子,望向,那謫神般的男子。
“我也沒有想到,你會出現在這,而並不是——”謫神般的男子甫啓脣,那音色在這空曠的廢墟里,竟似天籟一樣的動聽。
只是,這份動聽,僅一個人可聽,正是那鬼魅身影。
“你以爲我會在皇宮出現,對麼?”鬼魅的身影連說話的音色,都帶着暗啞如破鑼般的難聽,和那天籟,又形成了一種鮮明的對比。
“我以爲,你會在她身邊出現,可惜,看來,我猜錯了,一如,當年,木長老也猜錯了一樣。火長老,你,果真,很擅長僞裝。”
這麼多年,火長老以這樣的一個身份存在於世,是他沒有想到的。
再次去尋他的蹤跡,同樣,很費心費力。
知道今晚,總算,功夫不負有心人,他終是找到了火長老。
他的心底,微微鬆一口氣,原來,他竟已攫束了這麼久。
“呵呵,他,可從沒猜錯。風長老,你比起木長老老,還嫩太多。呵呵。”
鬼魅的身影,正是當年叛變苗水族,導致闔族險遭被滅的火長老。
而,那謫神般的男子,無疑,恰是風長老銀啻蒼。
“無所謂,反正,今晚,我找到了你,你該知道,叛族的下場,是怎樣的。”
“你想殺我?”火長老的臉在暗處,看不得真切,但,他的聲音裡,分明帶出一種肅殺的氣氛。
“只要你交出天香蠱,我可以放過你。”
“呵呵,你也想要天香蠱?可惜啊,旋龍洞中最後的天香花都被焚至一炬,這世上,再沒有這種害人匪淺的花了!沒有花,自然,就沒有蠱,呵呵。”
火長老不停地發出驚悚的笑聲,這笑聲,讓銀啻蒼的聲音變得更爲冷冽:
“死,還是生,你自己選。”
“你殺了我也沒用,呵呵我練不出天香蠱,沒有花,誰都煉不出,而且,時間,也不夠了,不夠了。”火長老說出這句話時,縱仍是那般地笑着,但,驚悚的味道卻在漸漸淡去。
銀灰的身形微動,徑直從廢墟的高處,直掠向火長老。
身影甫定時,他修長的手指已鉗住火長老的喉口,這一鉗,他的聲音,帶了幾分的訝異:
“你的武功怎會全沒了?”
“呵呵,我早是廢人,還是個不能死的廢人,呵呵。”
銀啻蒼的手微頓間,火長老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不同於他鬼魅樣子的悲涼:
“若不是沒有找到組長,我早該死了,這麼多年,我想再找到她,找到族長。連我把這兒燒了,都找不到......”
他試圖從火長老昏暗的目光裡探究出些什麼,但,那裡,昏暗地,彷彿再沒有對任何的希翼。
唯一的希翼,或許,隨着這麼多年的尋覓不到,早歸爲暗淡無華。
“呵呵,你難道不想找到族長麼?”雖還是笑着,這笑,聽起來,卻只像是夜魈的哭聲。
“現任的族長身中千機之毒,如果,你還念着前任族長的舊情,把天香蠱的配方交給我。”銀啻蒼的手,仍鉗住火長老的喉,聲音,卻不似方纔的狠厲。
他聽得明白,火長老口中的族長,指揮使伊瀅。
但,現任族長的事,即便火長老再蟄伏,始終該是有所聞的。不然,他何以知道旋龍洞的天香花,被悉數焚燬呢?
況且,以火長老如今的身份,讓他分明是接觸過夕顏的。
“不是我不想救,我救不了,我救不了!我一直想救小顏,但,我沒有天香蠱了!”火長老的情緒突然不再那麼低暗,聲音甚至大了些許。
“你要了配方都沒有用,時間,來不及了。除非——”火長老喃喃地說出這句話,低低吟道,“這麼多年,我擔了這個叛徒的名聲,到最後,卻連族長都見不到。連族長的孩子,都保不住。他,果真,狠啊——”
“他,是誰?”銀啻蒼面具背後的眸子驀地一收,逼問道。
火長老的目光移到他的鷹形面具上,他的乾枯的脣開闔,甫要再說出什麼時,一道血色的華光不知道從哪裡飛出來,也不知道是誰發的,只知道,血色的華光落定,恰是一枚血蓮,深深刺進火長老幹癟的喉部。
速度之快,力道之狠,連銀啻蒼都來不及替火長老擋去這一劫。
他循着血蓮望向四周時,除了滿目的飛雪,哪裡,還有一個人影呢?
火長老,安靜地聳拉下他的腦袋,幾縷細白的頭髮在這雪色一片中,飛揚着。
他的喉部只沁出一絲的血,沒有更多的血噴濺出。
那一點血,猶如硃砂一樣的刻在彼端,只讓銀啻蒼覺到,陰寒無比......
天巽宮,承歡殿。
夕顏再次醒來時,寒魄噬心的感覺早已消失。
很暖和,很暖和。
即便,只着了肚兜褻褲,並不讓她覺得寒冷。
在這份暖融裡,她聞到一股很奇怪的味道,彷彿,什麼被灼焦。
她下意識地想起身,卻發現,一雙手,緊緊扣住她的身子,不容她動得分毫。
但,這份緊扣的力度卻是恰到好處,不會讓她覺到疼痛束縛。
她才發現,原來,她仰躺在一人的身上,那人的身子,很燙,這份灼燙傳遞給她時,只化爲暖融於身,亦於心......
【29】
夜國。
輝宸宮,御書房。
百里南執筆於御案前,批閱今日早朝呈上摺子時,積福啓稟的聲音隔着山水屏風傳來:
“回稟君上,鳳夫人的行仗即將啓程。”
只是簡單的啓稟聲,卻讓百里南握着紫毫的手,滯了一滯,懸於明黃的摺子上。
她,終是要去了。
這三個月來,在除夕臨近時,後宮,傳出自鳳夫人小產後,唯一的喜訊。
麗良媛喜懷龍嗣,亦因此,被晉以婉儀之位。
正是這一道喜訊,不再讓整座夜宮籠罩在自夜帝百里南登基三載來,無所出的清冷局面。
而,與此同時,鳳夫人另得了一旨聖恩,得允返回巽國,待到元宵佳節日後,再行返回夜國。
這道恩旨,對後宮嬪妃來說,無不是莫大的龍恩浩蕩。
可,真的,是隆恩麼?
百里滿手中的紫毫因這一滯,蘸得慢慢的硃砂墨汁便滴漸在明黃奏摺上。宣紙上,那一點的紅迅速蘊開,將那批覆的空處,沾染上觸目的豔紅。
他回神,就着那蘊開的豔紅,龍飛鳳舞地批了一個‘準’字 。
“君上,鳳夫人讓梨雪來回一聲,這,就要去了。”
她,並沒有親自來辭行。
即便按着宮規,她是該親自來的。
只是,她的心裡,什麼都空了,這些宮規,自也是再進不得心了。
三年來,她的恪守,換來的,不過是相負。
不過,如此。
百里南本低徊的眸子,隨着一句話,方擡了一擡,語音卻仍是淡然的:
“朕,知道了。”
“君上,這儀仗就停在鳳翔宮外,奴才瞅着,鳳夫人這就要上輦了,特來請示君上,您,是否要過去?”
積福大着膽子,仍是問出這句話。他瞧得準主子的心思,方纔主子的一滯間,他知道,問出這句話,是討巧的。
主子硬撐着的事,做奴才的,要懂眼色地給主子找臺階。即便得些訓斥,主子,定是會記着好的。
百里南的眸華,略略望了一眼,軒窗外,複道:
“雪,倒下的愈大了。”
“是啊,君上,鳳夫人素來有風頑症,不知這一去,是否路上,又要發作。”
積福繼續不遺餘力地找着臺階。
他的福就是這麼越積越多,在這宮裡,頗得各宮主子的好。
百里南終是放下手中的紫毫,轉出書案。
積福忙把手中早準備好的狐肷褶子大氅披到百里南的身上,百里南的步子稍停了一下,復慢慢往殿外行去。
雪,很大。
明黃的華蓋縱能遮去頂上的一隅天,終有些飄雪隨風拂進,落在大氅上,只須臾,就沁進大氅內,再覓不得痕跡。
一如,此去千里,是否,有些什麼,也再覓不得痕跡呢?
輝宸宮離鳳翔宮並不遠,當中只隔了中宮的倚凰宮,行去,不過半盞茶的功夫。
甬道上積了沒有來得及清掃的雪,踩上去,輕微地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離得不遠,已看見,一衆宮人中,那一襲秋水綠的身影,是醒目的。
其實,這顏色,冰不算是最突出的,只是,他這麼望去,僅是那抹秋水綠入了他的眼。
正是鳳夫人慕湮。
自小產後,她不再穿着昔日那些鮮豔的顏色,而僅着這一色的羅裙。
秋水綠,襯得她愈發素淨淡雅。
比之三年前,她的與世無爭,是源於,他不值得她去爭。
那麼,三年後,她的與世無爭,僅說明了一個事實——
她的心,一併地死去。
隨着那個孩子的逝去,死去。
那日小產,他不顧避諱,衝進血房,她最後對他說了那兩句話後,這三個月的時間,再沒有說過一句話。
旦凡宮裡有家宴,她都稱病不出席。
而他,也沒有再去瞧過她,自她把那香囊交還予他,敬事房,就藉着小產的緣由,把鳳夫人的牌子暫時擱置了起來。
三個月,他仍做着雨露均澤的帝王,澈貴姬的風頭更在宮中無人能出其左右。
至於鳳夫人昔日的盛寵在宮人的眼裡,終究漸漸地淡去。
紅顏爲老恩先斷,在宮裡是屢見不鮮的,只礙着鳳夫人的位份仍在,那些妃嬪和宮人,不敢行那踩低之事,只將鳳翔宮冷落不提罷了。
是的,冷落。
這份冷落隨着今年冬天這場大雪出落時,終於,將告一段落。
這個段落,就是鳳夫人將暫離夜國,帶着省親以爲地回到故國。
宮中諸妃對這份恩旨是豔羨的。
可,至於慕湮心裡呢?
真的,就會有欣喜沖淡過往的悲傷麼?
她站在那,蓮足稍停,眸華向他望來,這一望,她的眸底,沒有絲毫的波瀾。
“參見君上。”她俯低身,按規請安。
算起來,今日,是他和她三個月來,第一次見面。
他行至她跟前,手,甫要去扶她,終是不露痕跡地收回,僅揮了一下袍袖:
“平身。”
“謝君上。”她緩緩起身,低眉斂眸,並不再多說一句話。
氣氛,僵凝。
他早知道,會這般僵凝,卻還是來了。
因爲,或許,這一去,一切,都會不同。
他是身系大業的帝王,爲了帝業輝煌,所做的謀略,即使殘忍,都是不能放棄的。
也,不會放棄。
江山,美人,對於他來說,從來不存在着並重。
倘若並重了,失去的,絕不僅僅是其中的一樣。
他,從繼位以來,就深深明白這一點。
“此去路途遙遠,你素有頭風的頑疾,朕特命蔡太醫隨行——”
他用平靜的語調緩緩說出這寫囑咐關切的話,一如往昔對慕湮一般。
只是,他知道,有些什麼,終究是不同了。
就像,慕湮此時聽着他這句話,螓首仍是低垂着,鑲嵌在襟端的紫貂毛幾乎把她半張臉都一併掩了進去。
她,果是連一個目光都吝嗇予他了。
以往,再怎樣相敬如冰,她總是會稍擡起眸華,微微笑着。
他一直以爲,再怎樣,她總會笑的。
哪怕帶着心不由衷。
卻不知,她的笑,同樣會消失不見。
會倦於掩飾。
一念起時,他的話,頓了一頓,但,再怎樣,總歸是要說完的:
“一路照拂予你。”
六個字,很簡單,簡單地溢出脣齒時,只是別樣的滋味。
“謝主隆恩。”她低垂的螓首,櫻脣微啓,僅有四字。
躬身間,他甫要伸手去扶她,她卻咻地向後一避,他的手,有些尷尬地伸出煙水藍的衣袖,指尖上,驀地墜下一片雪花,晶瑩剔透,然,只一瞬,即融於甲尖,化爲一汪清瑩。
仿似誰欲墜又未墜的淚水,清瑩。
但,不會是她的。
她不會流淚。
誰都不會知道,小產的那晚,當百里滿的身影消逝在鳳翔宮時,她的身子縮在棉被中,烏黑的髮絲遮去大半的面容下的,無聲慟哭。
三年的宮廷生活,讓她學會了,面對在無情的傾訛,都不會肆意的流淚。
包括,這一次的慟哭,亦只能是無聲的。
哪怕,再痛,都哭不出聲來。
怎能不痛呢?
兩個月大的孩子,就這樣沒了。
來夜國的三年,百里南予她亦算是寵愛有加,可,她總不見懷孕,只這一次,算來,該是旋龍谷的那晚得的身孕。
但,最終,卻還是化爲一盆血水。
她的腹部仍能感到隱隱的疼痛,就象孩子還在那裡一樣,但,她知道,她已經永遠失去了孩子。
自遠嫁夜國後宮爲妃,她對孩子,一直是可有可無的態度,而不似其他后妃總想着,能懷上帝君的孩子,對於將來的深宮寂寥的日子,亦是種倚傍。
對於她來說,有了孩子,不過只意味着一種牽掛。
所以,沒有,亦好。
可,自六月初六那晚後,似乎,終究有些什麼是變了。
當她看到他陰鬱的臉色,當他第一次,近乎發泄,抑或是想把什麼揉進去一樣的佔有她,她知道,她的心底,終究,不一樣了。
她沒有覺到一絲厭惡,即便本來,這亦該是她做爲后妃應盡的義務,但,這般地被佔有,一輪又一輪,按着她之前的性子,定是反感的。
只那一晚,她心底的某些柔軟存在就碎了,碎屑裡,她能清晰地觸到一種關於叫愧疚的情愫,而這份情愫的來源,則是過往愈深的沉澱。
她想,她原來,竟是在乎這個男子的。
慶禧殿後殿的那場短暫相擁擠,與其說是舊情復燃,不如說她痛下決心的絕斷。
那一年的上元夜,縱使=是有着看似完美旖旎的邂逅,然,不過是一場陰差陽錯。
既然是錯,爲何要執念呢?
鳳徊心,她的心,曾爲那人而徊。
雖很美,但,徊的,不過是彼時甘願蟄伏的心。
於是,當她的心,再一次,想爲了他綻出另一抹從沒有過的絢麗,爲他孕育屬於他和她的子嗣時。
那個,看似象徵莫大聖恩的香囊輕易的摧毀了一切。
或許,不該說一切,於這宮裡,她從沒得過什麼,哪怕是他的憐惜,只是表面的應付罷,畢竟,她的身份,是巽國的公主。
然,當她試圖去勸他,能出兵相攜巽國對斟國的那一戰。
他的選擇,僅是用他素有的溫柔,不露痕跡冷酷的拒絕。
原來,始終,是變了,都變了。
他和她之間,再不能做到純粹。
從他抱着夕顏上車輦。
從她投入巽帝的懷中。
是刻進他和她心頭,無法抹去的痕跡。
哪怕,自個願意遺忘,在對方眼中,難道真能這麼認爲麼?
世上的事情就是如此弄人。
而她,在失去了這個孩子的三個月後,她依然會忽然毫無預兆地一想起就痛徹心扉。
那是種怎樣地痛,直至室息。
她拼命的呼吸,然後,淚水就噴涌,無法抑制。
她的孩子,心臟還沒有好好跳一下,就沒有了。
她曾給予他降生的希望,卻又一手將他毀滅。
她明明,在懷孕後就隱隱覺得香囊有些許的不妥。
然,是他賜的。
是以,她便是一直是佩戴的。
除了那一晚,再次遇到那一人,她始終每日都佩戴着。
只那一日,在她面對過往時,於過往最後一次的縱容,她纔會可以地不去戴它。
原來,每每佩着這個香囊,會讓她覺得,一如他陪着她一般。
可,他的陪伴,其實,亦在那一日,終究在彼此的心底,劃上了休止符。
她懷孕後,他稱病往別宮調養身子,待到他起駕回宮之時,不僅*、夜兩國戰事甫定。
她的孩子,也失去了。
亦在失去的那一刻,她直面到了自己的心,她多麼想要這個孩子。
源於,這或許是最後一次機會她可以爲她想嘗試去爲他孕育一個生命。
因着沒佩戴那個香囊,她方能,得意懷上。
但,他明明知道香囊內的乾坤,仍淡漠地於行宮,看她最終的失去。
對啊,她是巽國的聯姻公主,若萬一誕下的皇長子,那麼,夜國的太子之位,豈非旁落到有巽國一半血脈的子嗣手中呢?
況且,亦或許於旋龍谷那晚,他對她,始終是心有芥蒂的。
所以,她不能原諒自己,明明曾經懷疑過那個香囊,卻還愚昧地留在身上。
所以,她將每日每夜活在這種痛苦的煎熬中,無法拯救。
包括,自小產後,怎樣調理,都淋漓不盡的黑血。
小產的痛再抵不過她心中的痛。
那一夜,在被黑暗吞噬意識的前一刻,她能清楚聽到,心碎裂開的聲音,碎成,一片一片,每一片都漫着彌天的血,但,也是在不可示人的暗處。
罷,罷,罷,不去想。
多想,不過是庸人自擾的於事無補,不是麼?
此去故土,亦好。
好過,再不得不相對。
每一次地相對,爭如不對。
她低垂的眸華,看得到他伸出指尖的那份清瑩,明晃晃的,冶着雪光,滲進她的眼裡,刺疼刺疼的。
“去吧。”
隨着他收回手,簡單的兩字,清晰地落進她的耳中,她再次行禮,返身,沒有望他一眼,登上車輦。
車軲轆碾動的剎那,她的指尖,顫了一顫,終掀開半幅茜紗簾,透過簾紗下的一隅,她看到,他仍駐足在彼處,望着,她漸漸遠去的車輦。
她不敢去望他的眼睛,她怕,那裡看到的,除了淡然之外,再無其他。
有那麼一刻,她希望,看到他眼底同樣的悲痛。
只是,她看到的,始終是他的波瀾不驚。
也是在那一刻開始,她的心,才徹底的死去吧。
百里南一直站在原地,看着,那車輦的遠去。
直到,消失在宮內狹長的甬道之上。
他,仍那麼站着,站着......
巽國。
天巽宮,承歡殿。
軒轅聿覺到夕顏的身子略動了一動,他稍低的眸華,正看到她的臉微微地仰起,只這一仰,她的臉上僅是蒼白一片,這些蒼白,代表着,昨晚毒發後的殘留。
然,值得慶幸的是,終究藉着火牀的燎炙,熬了過去。
她發現自己壓在他的身上,下意識地想起身避開,但,他的手沒有鬆開,這一動,除了讓她的肌膚更貼近他的手心後,再無其他。
氣氛,有些尷尬。
她覺得到身上的寒氣早已不復,反是添了些許的汗意涔涔。
她不喜歡這些汗意濡溼他的手心。
她甫要啓脣,他卻仿似察覺到她的計較,他的手,恰在此時,輕輕地鬆開。
她纔有欲起身,因着身子漸重,她又臥他的身上,她生怕起身時的借力,反會壓疼他。一時有些猶豫間,他清擁住她的手臂,帶她一併起身,並將她放到火牀旁的血色石階。
昨晚毒發後的一幕,即便不甚清晰,可,在失去清明前,記憶總是在那的。
她凝着他,不知道該如何去說,只知道,她身中的千機之毒,是瞞不過去的。
他亦沒有說話,只起身,將她的中衣披於她裸露的身上。
離開火牀,沒有那些暖融之氣,終是冷的。
隨後,他才穿上自己玄黑色的衣袍,但,不知是有意,抑或只是他的無心,他並不背過身去換上那玄色的袍子。這使得他正面朝向她,她忙低下臉去,不再瞧他。
即便到了今日,她對他裸露着的身子,依舊莫名地有着迴避。
這一低首,她下意識地撫到攏起的腹部,那裡,顯然現在是無恙的,並沒有被昨晚的毒發影響到。
因爲這一撫,她甚至能覺到,孩子,輕輕地,在此時,不安分地踹了她一下。這一踹,她貼在腹部的手,能覺到分明的印子。
脣邊,不自禁地勾起一抹笑弧。
真好,她熬過了一次毒發。孩子,還好。
她籲出一口氣,手,扶着身後的火牀邊沿,藉着這個撐力,就要站起來。
然,手心剛觸到那邊沿,旦聽得‘噝’地一聲,她下意識的收手,已然不及。
手心,伴着焦燎的味道,燙出一團胭紅來。
這牀的溫度,竟然,這般地高。
沒有待她再回身看向那牀,眼前,玄黑色一閃時,他已行至她的跟前,他的手,焦灼地握起她的,眸底,滿是疼楚,一如,昨晚一樣。
她突然想到什麼,從醒來時,鼻端聞到的那股味道,方纔他面向她穿上袍子,聯繫此時手上的燙傷,難道——
她另一隻手甫要觸到他的衣襟,他卻那麼快地鬆開執住她的手。
她的手僵在空氣裡,觸到的,不過是一手虛浮的空氣。
“你中了毒。”他語音甫出,只是這句話。
他當然知道她中了毒,亦知道,這毒是源於他的罪孽。
只是,從她之前稱自己不貞,又堅持着,一年後要帶着孩子回到苗水,顯見,那晚得事,或許,她和他一樣,都是全然不會知道多少的。
是以,若他的揣測是對的,那麼,她亦是不會知道的,那是他的。
只這一問,不過是打破此刻的尷尬,亦是想借着她的承認,再許她一個心安罷了。
她知他會問她,然,他的語氣,卻並沒有想象中那樣。
反是很平靜,平靜到,彷彿,再說着一件不甚重要的事。
這事,於他,應該也是不重要的。
畢竟是她中了毒,不是麼?
而他,瞞無可瞞。
“是,臣妾身中寒毒。雖然臣妾並不能確定這毒何時所中,可——”
“可你知道,剩下的日子,或許只有一年了,對麼?”
問出這句話來,未待她回答,他繼續道:
“你,一年後,想回到苗水的原因,是不是正因爲你知道,自己的時間根本不多,所以,纔想離開朕?”他問出這句話,這,纔是他一直想要的答案。
縱然,不知道答案,更能讓他自欺欺人下去。
可,這一次,他不要!
因爲,剩下的時間,不容任何人用在迴避上。
哪怕能迴避,戰事迴避的,亦不過是真相的殘忍,
而他的直接,讓她的深思陷入一瞬的蒼白。
但,她的計較,她的心思,又有哪一次能逃過他睿犀的眼睛呢?
“這只是一部分原因,但,臣妾計較的,還是臣妾的身子,並非完璧。所以——”
“沒有所以。”他打斷她的話,回身,凝向她,“朕,可以爲你驅除這毒,包括,你的孩子,朕都可以保下,但,朕希望——”
剩下的半句話,他本來以爲不會有任何躊躇的說出,卻,堵在了喉口,再說不出來。
哪怕,此時,爲了孩子,她定會答應的。
可,他能這麼自私麼?
不能。
他已經傷害她這樣的深,若不是她的堅強,他或許,早該在那日就失去了她。
只是,她的堅強,才讓她依舊活到了現在。
“朕不管,這孩子是誰的,朕說過,朕會視如己出。”
收回那說之一半的話,他只說出了這句。
其實,這孩子,本就是他的。
她的清白,僅是爲了他所玷污。
爲了他所謂的解讀所失去。
而這一次的解毒,是以她的命做爲代價。
他最信賴的人,布出這一局,他不是沒有懷疑過,只是,他選擇了相信。
源於,那些親情的相絆,那些過往的種種。
“皇上——”她的聲音裡,帶了一絲的哽咽。
他凝定她的眸子,那裡,除了有些許的霧氣湮上,卻並沒有破散落下。
“一切都是真的錯。讓你身中這樣的寒毒,都是朕沒有保護好你。朕答應你,你的孩子,你的毒,都交給朕,從今天開始,朕是你的倚靠,你信朕麼?”
他意有所指,但,她卻不會聽得明白。
他也不能說得明白——
因爲,怕被她鄙夷。
因爲,那一人的身份是見不得光的。
更因爲,接下來他要做的事,只有在她不明白時,才能做得更順利。
她想說什麼,除了讓眸底的霧氣愈漸的積蓄之外,再無其他。
他,不想讓她哭,哪怕,女子的淚,是那麼地珍貴,爲他流下,會讓他有種滿足。
可,他不想。
因爲,他,不配。
他的手輕輕撫到她的臉上,低語喃喃:
“答應朕,今後不論怎樣,永遠不要流淚,這,就是朕這次要的交換。”
第一次的交換,他以孩子做爲要挾,換來她回到他身邊,以及苗水二十萬的族兵。
第二次的交換,他同樣以孩子的安危做爲要挾,換來的是她永不哭泣。
是的,只有她永不哭泣,他纔會心安。
心安......
她的霧氣後,分明有着些許的疑惑。
心底,有些說不出來的感覺,可,一時間,她卻是辯不得的。
猶記得容嬤嬤說過,女子的眼淚是最珍貴的,只可以爲最愛的人而流。
她曾經流過的淚,亦是屈指可數。
今日,對着他,她竟會遏制不住淚水。
難道——
可,她配麼?
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隨他一語落,倚進他的懷中,倚進的剎那,她把霧氣悉數地倒流回去。
她不流淚,如果,這是他要的‘交換’,她不流。
手,沒有遲疑地擁住他的身子,繞過那些衣襟,她輕柔地觸到他的背部,隔着綿軟的袍子,她縱那麼輕地覆住,卻猶能覺到他的身子震了一震。
這一震,並不是因爲她的相環。
而是,那些袍衫底下的肌膚,怕早已被那火牀炙烤到沒有一寸完好吧。
假若,這是治療她寒毒的法子,她能要麼?
“別動。”
他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象以往那樣,她的指尖滯在那,動不得,然,心,不能不動容!
她的心思,總是在他的跟前,無所遁形。
“你的千機之毒,火牀只能暫時壓制,要徹底解除,需用其他的法子。”
千機之毒,除了天香蠱,卻是無藥可解。
天香蠱,需培育在人的體內。
十年,方能成蠱。
十年,方有蠱效。
是以,哪怕,有天香花,再找植蠱的身體,也是來不及了。
一如,當知悉這個解法時,他已到了最後三年的毒殺期。
所以,纔會有了這個最殘忍的解讀方法。
用最原始的交合之法,度過她身上的天香蠱。
而他體內的千機之毒,就會悉數轉到她的體內。
雖然他不知道爲什麼,她的毒運行得這麼快,可他知道,他錯信了軒轅顓,真的以爲,那旋龍洞的天香花,能代替這種殘忍的法子,療去他身上的毒。
於是,在那滿載着天香花的洞穴中,他失去了所有的意識。
想來,軒轅顓終是瞞了他最重要的部分。
哪怕,是以爲他好的名義,確是他所不想要的。
他要的,只是懷裡的女子周全。
可,到了今日,這份周全的成全,僅是另外一種殘忍。
“夕夕,任何時候,相信朕,勝過相信別人的話,好麼?”
他意有所指的,不過是銀啻蒼。
他明白,那個男子,或許也是在意的,只是,若真的在意一個人,會希望那人更快樂。
夕顏快樂,唯有她孕育的那個孩子。
哪怕,帶給她‘不貞’,依舊,想要犧牲自己維繫的孩子。
是的,犧牲。
但,那些藥丸雖然能展示保住她的命,確是要付出孩子的代價。
而最初,她定是相信銀啻蒼的。
因爲相信,纔會在最初服下那些藥丸。別且藉着藥丸的作用,在他和張仲面前,掩飾了寒毒的跡象,險些著稱難以挽回的大錯。
後來張仲略有察覺後,有意無意遞了暗示給她,她方開始質疑起這藥丸,是以,那晚銀啻蒼的入宮,亦該是由此而來。
結果顯然是拒絕繼續服藥。
一旦拒絕,她清楚自己的命不會熬得太長,所以,纔在那晚,突然對他說出那樣冷情的話來。
現在,一切他都想明白了。
同時,也知道了,銀啻蒼並非是他心中所繫的那人。
可,他還是又着些許的酸澀。
因爲,她曾信過銀啻蒼的話,倚賴過銀啻蒼的藥丸,而不曾像他坦白,不是麼?
男子,即便做到帝王之尊,原來,仍是不能做到免俗。
現在的他,只希望,接下來的些許的時間內,她相信的、倚賴的,僅是他。
這些許的時間,或許,不會很長。
但,對於一再地在誤會中度過更長的時間,再短,對於他和她,都會是最美好的一段時間。
“我——”她的聲音低低地傳來,同樣地欲言又止,“聿,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幫我催產,好麼?”
她,第一次,不再用虛禮喚他。
然,那兩字‘催產 ’,如磨得尖利的刀一般從他心底剮過,帶着絕對犀利的疼痛,剎那,攫住他的思緒,甫啓脣,他的聲音裡甚至帶着一絲的不悅:
“這個孩子,會在你十月懷胎,正常分娩時,安然無恙地誕下。”
催產,她現在的身子,可以催產麼?
再則,催產下來,萬一爲男,他就將永遠失去她!
違背祖宗立下的規矩,換來的,將是前朝的失衡,他不能任性妄爲。
所以,他早就想到轉圜的法子。
只是,這種轉圜,她必須要十個月生下。他方有勝算。
她貼在他的懷裡,心底,自有別樣的滋味。
原來,她一直想要隱瞞的人,確是能許她這個諾言。
爲何,她不願在他面前坦白呢?
寧願作繭自縛地去走一個極端。
這世上,其實,她一直封閉着自己,拒絕去完全相信一個人。
因爲,怕被傷害。
而,拒絕的同時,不過隔斷了真心給予的溫暖。
一如,此刻,他懷中的溫暖。
“皇上——”她輕啓脣,語音裡帶了一絲的希望。
他墨黑的瞳眸凝着懷裡的她,終是,打橫把她抱起,徑直抱着走出石室。
一路,他和她再沒有說話,她看到,出了石室,恰是承歡殿。
原來,這殿宇後面,是這般的乾坤,心底陡然一片清明。
那麼,是否可以說,當初,軒轅聿的病發和她現在中的千機,是一樣的呢?
而現在,他似乎,早已經原理了毒發的困擾。
她不會忘記,軒轅聿是精通醫術的。
他能救得了自己,對於她中的毒,應該同樣可以吧。
心下,有着絲絲的欣喜。
然,心思驀然一轉,倘若彼時她的猜測是對的,憐惜軒轅聿對納蘭敬德的不悅,這毒,是否真和納蘭敬德有關呢?
“憋在耗費心力多想其他的。”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他抱着她,小心翼翼地放到那張龍榻上。
那張,嬪妃承恩的龍榻上。
她的手還附在他的衣襟上,他輕輕地松下她的手,替她蓋上一旁的棉被。
他的動作溫柔,他的眸光,更是溫柔。
她想說什麼,卻被止在他同樣溫柔的吻中。
他的脣從她的額際一徑往下,最後烙在她的脣上。
很溫暖,很溫暖。
她在這份溫暖裡沉淪,第一次,主動迎合他的這份溫柔。
即便,帶着生疏。
即便,帶着千機之毒的冰冷。
卻讓他愈緊地擁住她的。
纏綿。
在冰火交融後的纏綿,綻開在這隅榻上。
他的手稍鬆開她的,將帳幔揮落,揮落見,她的神思漸漸安然。
她明媚的眸華閉闔,在他的吻下,慢慢睡去。
他離開她的脣,再不捨,其實,最後,都是要離開。
只這一次,他終是得到了她的迴應。
再怎樣,將來,都是值得的。
他把她放到榻上,沉聲道:
“莫竹。”
“皇上有何吩咐。”殿外,傳來莫竹的聲音。
“伺候醉妃娘娘更衣。”
她的身上,帶着昨晚殘留的汗意,中衣都被濡溼,他清楚她的喜好,包括,她喜歡乾淨舒爽。
“諾。”
莫竹進殿,此時離卵時尚有一刻,她本以爲,皇上今日的早朝未必會耽誤,但皇上昨晚抱着醉妃進殿後,名言是不許任何人打擾,她們也只能候於殿外,不敢造次。
這一夜,她只能在殿外值夜,包括匆匆趕來的彤史、司寢、司帳三人都不知如何是好。
承歡殿,帝王抱着嬪妃進入的,僅會是一種意味。
可如今,醉妃身懷六個月的身孕,這該如何是好呢?
李公公特請來因着保胎一直宿在天巽宮的張院正,張院正只是微微一笑,說醉妃的身孕穩得很,不必不多慮。
這一來,除了他們這些近身伺候的宮人傻眼,殿內,倒是沒有任何的動靜。
這些,落在他們眼中,莫過於,軒轅聿憐香惜玉罷了。
而,這一切的忐忑、猜測,終隨着莫竹的進殿,告一段落。
莫竹看到,隔着層層帳幔,醉妃猶自臥於榻上,身上的中衣,僅是隨意地穿着,並沒有繫好盤口,裡面的雪色的肚兜若隱若現,站於一旁的軒轅聿,玄黑的袍子亦是不整的。
看來,昨晚,真的,是要讓彤史記上一筆了。
“皇上,奴婢傳人來伺候您更衣上朝?”她輕聲問道。
“不必。”軒轅聿翻身,將帳幔復隨意的掀開。
“諾。奴婢來就好。”莫竹的手菜餚接替軒轅聿去將紗幔掛於銀鉤上,卻見軒轅聿早將帳幔掛好。
這處龍榻,帳幔惟有妃嬪承歡時,方會放下,平素裡,卻是掛起的。
帳幔以金絲綴着彩珠製成,明黃閃爍間,即便懸起,都讓人有片刻的目眩。
莫竹收回心神,手中是離秋取回來的醉妃的乾淨的中衣。這些,也是在昨晚帝王突然臨幸醉妃時就備下的。
醉妃看起來睡得很熟,然,這並不會妨礙她替主子換衣。
“好生伺候着她,不必挪殿了。”軒轅聿的聲音在她的身後傳來,她只來得及應聲,就聽見軒轅聿的步子往殿外行去。
該是上朝的時分了。
而這一晚的‘臨幸’,很快由天巽宮,在當天午膳前就傳遍了六宮。
並且,傳得愈漸形形色色。
可,慈安宮,對此,卻仿若未聞。
只在午膳後,太后親往天巽宮一次,亦是去探望醉妃的身孕。
除此之外,並無任何的干涉。
也正是從那一日開始,後宮開始了長達數月的,醉妃身懷有孕都每夜承恩的先例。
於此,諸妃旦有埋怨。
亦無計可逃。
其餘六名懷有帝嗣的后妃,卻在本月,就由十二人擡的轎子,送往頤景行宮。
十二人的轎子,很急,如履平地,對胎兒絲毫不會有多大的影響。
頤景宮,相去不遠,一日的腳程也就到了。
這一事,又讓宮內議論紛紛,說是今年的除夕,怕是御駕又準備在頤景行宮度過了。
頤景行宮,自先帝暴斃於那之後,這數十年來,軒轅聿和太后,都再未去過。
但,今年冬日及寒,那處地方,恰是最好的避寒之所。
於是,在承恩無望後,主妃們都期待着,能一隨御駕往那行宮去。
而,潛伏在暗處的那些許詭謀,終身磅礴之態洶涌二來,再不容忍抗拒......
【30】
軒轅顓從石室另一側出去,那裡,恰是一竹屋。
確切的說,是位於麝山半坳的竹屋。
現在,他獨自一人,坐於竹屋的檐下,心緒卻並不能隨着眼前一望無垠的雪景做到淡然。
方纔的情形一幕幕在他眼前出現。
讓他再是揮拂不去。
不是沒有想過,軒轅聿會察覺真相,只是,他沒想到,會這麼快。
快到,有些措手不及。
其實,從他發現,夕顏出現在金真族的幽靈船上時,他就知道,憑是如何都瞞不住的。
他本想讓軒轅聿一舉殲滅金真族的餘孽,因爲這些餘孽中,他相信,密信若沒有錯的話,銀啻蒼也在其中。
倘若真能借此機會將銀啻蒼滅去,斟國或許兵不血刃,就能爲其囊中之物。
未料,在幽靈船上,縱膈這不算近的距離,後又有濃霧遮目,他卻仍是看到了夕顏。
他都能看到,何況軒轅聿呢?即便,彼時,軒轅聿只以爲她早由於失貞死於旋龍谷。
可,終究是懷疑了吧。
是以,軒轅聿並未按照原先的部署下令攻船。
當時,以他們船上的火藥,區區一個幽靈船哪怕得濃霧傍身,都是必毀無疑的。
失去了一個最佳的機會,也讓他和軒轅聿之間的間隙就此產生。
既然,夕顏關於那日的回憶除了一片緋色的華紗,以及天香花的襲人之外,再不會有其他。
但,她若死在旋龍洞中,或許,一切就會比較簡單。
全因他一時不忍,未親手殺了她,使得,一切,都再不能簡單。
軒轅聿和他的關係,也因着這層不簡單,出現瞭如今的危機。
是的,危機。
二十四載來,他和軒轅聿的關係,終於面臨一種信任破滅後帶來的決裂危機。
即使如此,又如何呢?
危機,一定會過去。
沒有什麼能阻斷他和軒轅聿的血脈相連,這是一生,都無法割捨的。
他的手緩緩握起,手心有之間戳進的疼痛,讓他的心,不會因爲一時的動容而柔軟。
Wшw¸ ттκan¸ C○哪怕,軒轅聿沉浸在所謂愛情的假象裡,會柔軟,他,不可以。
他一定要在軒轅聿的身旁保持絕對的強硬。
只要對軒轅聿的帝權造成影響的人,他都不會姑息。
雙生子,活在陰暗一面的他,可以爲了永是生長在陽光一面的軒轅聿,做任何事。
“顓。”他的身後傳來男子低暗的聲音。
他沒有回身,這處地方,除了軒轅聿,僅有一人可至。
就是他們的師傅,張仲。
“師傅。”他喚出這一聲,帶着疏遠的恭敬。
“我沒有想到,你竟會真的用這種解毒的法子。”張仲悠悠地說出這句話。
他並不會影院留在宮內,也不會永遠陪在軒轅聿的身旁。
倘他知道今日的局面,或許,他會選擇暫時停留。
可,每一次在巽國,對他來說,都是種煎熬。
這種煎熬,直到如今,才漸漸地化成一種殤悲。
一種,連他都無能爲力,僅能看着逝去的殤悲。
這一生,他錯過了太多,太多。
“是麼?”軒轅顓站起身子,長身玉立在廊下,眸華如炬凝向張仲,“是師傅低估了徒兒的能力,還是,師傅所要護全的人沒能護的周全呢?”
張仲眉心一蹙:
“顓,你的意思,是爲師故意隱瞞解讀的法子?”
“難道不是麼?三年前,你早可以告訴我和*,卻先是誤導我們用赤魈蛇壓制毒性,接着,赤魈蛇誤死後,再換成火牀抵禦毒發。”
“爲師沒有騙你們。這麼多年,爲師亦一直在尋找做好的解毒法子。”
“倘若不是我們無意洞悉,恐怕等到師傅找到這所謂的最好解毒法子,聿早就沒有這個時間去等了。”
“顓,你和聿跟隨爲師學醫以來,該明白,醫者,不是以犧牲一條性命的代價去成全另一條性命。這樣的行醫,縱能救命,卻終是太過霸道,亦是爲師所不推崇的。”
“我只知道,聿對我愛說重於世間的一切,所有人,都可以死,惟獨,他必須好好的。”
“你,太過偏執,你可知道,聿有火牀相輔,他的毒發是可以得到暫時的抵禦,而且,往旋龍谷時,爲師已煉製好赤魈丸,助他在谷中的數日壓制毒性。”
“連師傅都說是暫時,至於那赤魈丸,縱能壓制毒性,長服,亦是會形成依賴的麻痹之毒,所謂的醫者慈悲救人一說,用之於此,豈非也有失偏頗?”
赤魈丸和赤魈蛇是不同的,縱然都已赤魈爲名,但赤魈蛇的培植,是將赤魈丸藉着蛇身吸去本身的麻痹之毒,將壓制千機的功效發揮出來。
但,往往,蛇抗不住這層麻痹之毒,就先死了,是以,這麼多年,他們也僅培植成功了一條。
而那一條蛇,卻誤死在了那名女子手中。
也讓他最早發現了,那女子身上含着的秘密。
到頭,其實,不過是場劫數。
“只是旋龍谷一月,怎會產生依賴呢?”張仲說完這句話,語音漸重,“你的所爲,於聿來說,或許纔是比千機噬心最好的傷害。”
“是麼?恕徒兒妄揣,殊不知,師傅是否真的心懷慈悲,抑或,這一切本就是在師傅的操控中呢?”軒轅顓語音咄咄。
“你,是何意?”張仲本攏住醫箱的手,不禁稍震了一震。
“千機爲苗水之毒,師傅難道,真的沒有植種過千機的解藥,天香蠱麼?”
“我,沒有。”
“但,師傅對天香蠱的瞭解,卻絲毫不會比苗水族的長老少。徒兒聽聞,苗水長老,皆以鷹形面具示人,而每位長老除了有專長的稱號,還有專用的顏色,譬如,上一代的火長老,只用紅色,木長老,僅用藍色。”軒轅顓意有所指地道。
“看來,你對苗水族的瞭解,果然頗深。”張仲的話,極其輕描淡寫,並不直對。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師傅,不是如此麼?”
“爲師如今只希望這場殺孽不要再造得更爲深重。”張仲把藥箱放到屋內的案上,徑直打開藥箱,取出一透明的琉璃藥瓶。
“黑玉續肌膏。”軒轅顓看到這瓶藥時,不由道。
“你該知道,昨晚聿爲了她,不惜以身作爲火牀和她之間的中傳。沒有寒毒侵身,以他的身體,你認爲,能抵過幾日呢?”
隨着這句話,軒轅顓一拳捶在竹屋的廊下,力道之大,震得竹屋的頂子,發出簌簌之聲。
簌簌之聲甫停,低徊的男生在竹屋內響起:
“師傅。”
張仲回身,正是軒轅聿。
他是算好了軒轅聿下朝的時間,也知他背上的傷一定會到這裡來處理。
畢竟,這種傷在宮內上藥,是諸多不便的。
所以對於軒轅聿的出現並不奇怪,只是,對於軒轅顓洞悉那麼多的事,始終是更讓他驚訝的。
他素以爲,隱瞞得一直很好。
但,或許,亦不過是他一人的自欺欺人罷。
“聿,我先替你把藥上了。”張仲手拿藥瓶,道。
軒轅聿望着這個藥瓶,眸光驀地收緊,彷彿想起什麼來似的,伸手就從張仲手中拿過這個藥瓶,道:
“朕自己來即可。”
“你背上之傷,怎可自己來呢?”
“呵呵,師傅,皇上的意思,恐怕,是要親自爲她上藥,估計,她也受傷了。”軒轅顓的聲音在一旁冷冷傳來。
“師傅,朕有些事要和顓說。”
他說得沒有錯,今日,爲了避過讓夕顏發現,他背上的傷,他確是忽略了她手上被烙傷的地方。
但,他到竹屋來,不僅僅是爲了這傷藥。
“好。”
張仲返身,走出竹屋,擎起油傘,遮去那雖已停了,卻仍從樹丫上,飛落下的積雪,但,也只遮的去這些許的雪罷了。
那些透過油傘射進的光照,始終是遮不去的。
竹屋內,一盞漸熄的燭火,兩處難言的閒隙。
軒轅顓望着軒轅聿,脣角浮起,先開口道:
“從我做出那件事情起,我就不會後悔,只是,沒有想到,這麼快就被你發現了。”
“因爲,她很聰明,銀啻蒼的藥丸並不能騙她多長時間。”
軒轅聿的話語並不見慍意,只是,軒轅顓知道,他心底,必是計較了。
“應該說是師傅的提醒吧。”軒轅顓語音轉冷,道,“我們的師傅,難道,你就不曾懷疑過?”
“至少師傅沒有做過傷害我的事。而朕選擇信任你那日的話,結果,徹頭徹尾,是一場欺騙。這場欺騙,差點,就讓朕失去了她。這種失去,對朕,纔是最大的傷害。”
“我說過,我是爲了你好。你身上的毒,根本容不得繼續拖下去,而她,不過是一個女子。江山之重,我想,永遠是在女子之上的。況且,如今,你滅了斟國,這樣的雄圖霸業,豈能因一個女子再次滯頓呢?”
“顓,那日的事,朕知道,絕非是你一人所能爲的。”
軒轅顓的眉心緊鎖,甫要啓脣,卻見軒轅聿手一揮,道:
“朕要告訴你的是,這江山,絕不是你想象中的那麼簡單,沒有無緣無故幫你的人,一切,都會是有所圖的。”
“是麼?所以,你連我都懷疑有所圖?”軒轅顓的脣部勾出一道弧度。
當然,旋龍洞是龍脈之地,倘無人相助,他又怎能成功部署呢?
只是,他從不認爲,自己愚笨得會被人利用。
若有,也是他心甘情願地被人利用。
一如,心甘情願做軒轅聿背後的影子。
心甘情願,一次一次,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爲他去試赤魈蛇的毒性。
這些,他都不會知道,連張仲都不會知道。
因爲,赤魈蛇縱能壓制千機,其毒亦是火灼攻心,哪怕有師傅的配方,他都不放心,每次都用少許試了,方會給軒轅聿。
這些,只有對軒轅聿,他纔會去做。
心甘情願地去做。
“朕,不願意懷疑你,所以,旋龍洞一事,朕選擇相信,畢竟,你和朕同爲雙生子,卻是朕爲帝,你連光都見不得,朕對你,一直是心存着愧疚,或許,當年把你抱予母后,則一切,都是不同的。”
“這是命,我從來不怨你,要怨,只能怨,自己生來沒這個命。”
“顓,朕說過,倘朕毒發身亡,朕一定會還你一個身份,這巽國的江山,你不用成爲朕的替身,都可以名正言順地接管。”
“我知道,從你爲了我上元那次戲語,錯選夕顏入宮,我就知道,你想把這江山給我,可是,我今天告訴你,我不要這江山,我從來不是做帝王的命,也不想逆天行之。我只想看着你,將這江山坐穩,甚至於一統天下。”
“但,這些,並不是犧牲她做爲代價,如果,你還當真是手足兄弟,朕最後再說一次,不要再傷害她,不論任何時候。”
“我沒有傷害過她,從她懷孕那時起,我就沒有過,因爲,我知道,那是你的孩子,哪怕,她根本誕不下來,哪怕,她活着,始終會成爲我和你今日的間隙,我都沒有再傷害過她。”
“這,就夠了。”軒轅聿返身欲走回石室。
“聿,你背部的傷,我先幫你上藥。”
“不必了,朕會自己上。”
說出這句話,他明黃的袍子裾消逝在竹屋的彼此側。
竹屋,又恢復的清寂。
這裡,一直很清寂。
清寂到沒有宮人會擅自上麝山。
三年前,自她不小心誤撞到這裡的秘密時,誤殺赤魈蛇後,這裡,就真的成爲了一處藉着建造祈福臺,不容人上去的禁地。
如今,祈福臺,確是逃建成了。
因爲,這裡,將不會再成爲需要隔開的禁地。
隨着軒轅聿寒毒的痊癒,赤魈蛇不需要再進行培養,這出竹屋,該沒有存在的必要。
他也該反悔密室了。
石室,暗無天日的一個地方,也是他,這麼多年來,生活最長的地方。
他和軒轅聿,一如光與影,濃濃淡淡地交疊着。
縱然,不分彼此。
但,終究,一明一暗,咫尺,疏途。
夕顏醒來時,已是巳時,睜開眸子,滿眼都是明黃的雲紋華錦。
這種名黃中,窗外,曉雪出霽,縷縷的朝陽透過新換的碧霞色茜紗窗拂進殿內,揮灑得,她的周身,彷彿都籠於光暈中。
在這光暈裡,她看到,謫神般的男子,俯身於榻前,正執起她的手,悉心地在替她在被烙傷的手上着清涼的膏藥。
膏藥很清涼。
他的手,很暖。
她的手微微一縮,他墨黑的眸子凝向她,脣邊,是隱隱的笑意隱現。
“醒了?”
很平常的一句話,卻讓她的心,漏跳了一拍,腹中的孩子,也適時地隨着他這句話,踹了一下,以證明,他,也醒了。
她的眉心一顰,他執着她的手稍鬆了鬆:
“弄疼你了?”
她搖頭,復又點頭,另一隻手撫了下隆起的腹部。
他的笑渦愈深,愈深間,他把她上好藥膏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回她的腹部。
他的手,順勢一併覆於她另外一隻覆於腹部的手,清楚地,覺到了,來自於榻腹中那小生命地又一踹腳。
“他踹了朕。”他驚喜地說出這句,宛如,一個大男孩般。
是啊,他只是一名公主的父皇,他的子嗣素食單薄的。
現在,他的驚喜,讓她突然有種恍惚,彷彿,腹裡的孩子,就是他的。
只是,這不過是種恍惚。
孩子,怎麼會是他的呢。
她下意識地將自己的手反握住他的,一併將他的手從她的腹上隔開。
不是,她不想讓他觸着這孩子,僅是,她不希望,他故意這樣,讓她心安。
他對她的好,實是超過一個男子所能給予的。
而她,真的不配。
“皇上,您很快也會有自己的孩子。”
她輕聲說出這句話,語音平淡,心裡,卻是酸酸的。
可,她憑什麼酸呢?
那六名后妃懷的,纔是真正他的骨血,不是麼?
“用早膳了?”他突然問她。
她搖了搖臉,這一搖,那些酸酸的味道,倒斂去不少。
“哦,朕還以爲你方用了餃子呢。”
“餃子?”
她下意識用另一隻手撫上臉頰,瞧着他的神情,絕對是話裡有話的‘奚落’。
他的意思,是她的臉像餃子那樣的圓鼓麼?
這一撫,只引來他的失笑。
“餃子以醋伴着,更好。”
他悠悠點出這句話,看到她撫在自己臉上的手,驟然變得僵滯起來。
連帶她的容色終究做不到淡定,窘迫地染了些許的紅暈。
“哪有。”
她嘟囔出這句話,還好,他不是意指她又豐腴了就好。
他的手將她撫住臉頰的手挪開,嘆了一聲:
“唉,這藥雖是治療灼傷的良藥,擱在臉上,很快,就會讓臉腫脹。”
“啊?”她終是徹底地忘記淡然,看了一下手,果真,塗到的藥,被她噌去了不少,想是都在臉頰上。
她急急地要去尋絲帕,這一急回身,突看到,他連眸底都蘊了笑意。
原來——
她停下手中的動作,伸手,遞向他:
“勞煩皇上再給臣妾上藥。臉,腫了就腫了吧,只要這手,仍是纖纖素手,就好。”
這一語,她摒去以往的迂,襯得她此時略爲圓潤的臉,分外嬌俏可人。
他是剛剛下朝把,卻是惦記着她的傷,那他的呢?
他的傷該遠遠重於她的。
她從透明的琉璃藥瓶的分量來看,他是根本尚未用過藥的。
他把她放的太重,太重。
重到,她本該甜蜜的心底,驀地起了一絲澀苦的味道。
真是不知足啊。
有一名男子對自己這般地好,卻偏是,仍以澀苦相品。
她斂迴心神,不讓臉上現出絲毫的情緒。
而他因着她的這份嬌俏倒滯怔了一下,滯怔間,覺到失態時,方掩飾地取出那藥瓶,甫要替她再擦拭手上的傷,她的纖手憑是輕巧地一繞,不費任何力氣,就從他的手中那走了那藥瓶。
手心,空落。
心底,充盈。
因爲,她把藥瓶放在羣兜上,輕柔地替他解開龍紋腰帶,隨後,是他的盤龍扣,他知道他要做什麼,手,欲待阻止他,卻隨着她同樣輕柔的話語,止了所有的動作:
“請皇上背對向臣妾。”
她,不僅察覺到他的傷。
還記着他的傷。
他沒能立刻照着她說的去做,畢竟,他也清楚背上的炙烤之傷有多嚴重。
“皇上......”她復柔聲地喚道。
這樣溫柔的聲音,足以讓他堅冰融卻,足以讓冷清轉暖。
何況他呢?
他的心,在她面前,本是柔軟的。
他的情,在她面前,本是濃熱的。
微轉身間,她把他的龍袍悉數褪下:
“冷麼?”
因她睡在殿內,殿內早攏多了幾盆的碳火,此時除了空氣有些乾燥外,暖如煦春。
他搖了下臉,卻,並不說話。
沉默,沉默與此時,恰是無聲勝有聲。
她的手扶住他的手臂,略略加了些許的力,他的身子,再轉了一下,她夠起走,甫要按着他的肩,讓他側坐了,他早已聽話地轉了下身子,背對着,坐於她的跟前。
他的龍袍,前面早已解開,只需要從後面褪下即可。
裸露的,不過是他勁健的後背,可,憑是這樣,她卻還是猶豫了一下。
之間柔軟地從那金絲繡線的襟領處滑過,深吸一口氣,閉上眸子,迅速將他的龍袍褪下。
她的猶豫,並非來素來的裸呈的羞澀,而是,她怕看到那些傷痕。
那些,爲她所受的傷痕。
其實,他爲她所受的傷,又何止這些呢?
深吸的氣籲出時,她睜開眼睛,他寬廣的背後,上面的灼傷錯布,肌膚,都炙烤得失去本來的顏色,此時,那些傷到的表皮逐漸褪萎下,尤見血肉的驚心。
她的手,顫抖着打開藥瓶,將那些藥,按照他方纔給她上藥的方式,就着瓶口,一路緩緩地倒到他的傷口上。
那些清涼透明的液體將他的背部的傷口塗抹均勻時,他沒有絲毫的悚動。
她知道,這些藥膏,即便清涼,甫觸至傷口,仍是會疼的。
可,他沒有一點的震顫,只說明瞭,他不要她擔心。
但,她能不擔心嗎?
這樣的傷痕,受一次 ,已經讓人揪心,再多受一次的話,她不敢繼續想下去,竭力讓語氣保持詼諧的樣子,道:
“呀,皇上的背可真是腫的太難看了。”
這一句話,聽上去,似回他之前奚謔她的,然,意味,卻是別樣的。
她將藥瓶蓋好,放置一側的几案,他側過身子,瞧透她的心思般道:
“你的毒,五日一發,這點傷,五日後,朕也好了。”
他聽得懂她的話,從來都是。
她的眉心顰了,道:
“皇上,五日後,臣妾一個人就可以,不要您再陪了,臣妾身上有寒毒,那火牀食雜是燎傷不了臣妾的。”
“你若被炙傷,了,朕更加不喜。”
“皇上若炙傷,臣妾也不喜。”她爲加思索,脫口而出這句話。
“哦,你也不喜?”他擡起她圓潤的下顎,湊近她的小臉,“朕是君王,你,拿什麼不喜朕呢?”
這句話,說得帶了幾許曖昧。
她突然明白過來他口中的不喜是什麼意思。
臉,驀地羞紅。
心,漏跳了一拍。
倘若,真能忘記過往的種種,只由着此時的情愫涌動,該有多好呢?
一切,都不去再多計較。
只記得,眼前的他,現在,心裡是有她的。
“臣妾失言了,臣妾是沒什麼可以喜皇上的,只是——”
前半句,她仍是那樣的迂,她清楚地看到,他的眸底,有一種若有所失的失望,但,後半句,分明,是帶了轉折的,一字一句地吐出,她不會後悔,因爲,這本該是她早就說的,在彼時石室中,就該說的。
“臣妾信皇上,皇上說什麼,臣妾就信。所以,也請皇上,不要欺瞞臣妾,這傷,五日後,該是不會痊癒的,對麼?”
他凝着她的眸華,隨着這一語落時,深深地望進她的,她沒有避開他的凝視,反是,對上他的眸華,眼底,清澈,明媚。
一如,初見時,他就是被這眸子所吸引。
“只要你信朕,朕心底的傷,就會痊癒,這,就夠了。”
心底的傷?
這五個字,重重地落入她的耳中。
她知道,這纔是她最難以面對的。
她予他的心底,究竟,佈下了多少傷呢?
她,還來得及,或者,有時間,去讓它們都痊癒麼?
她的手扶上他的手臂,身子,更爲坐起,她的吻,帶着生澀,帶着羞怯地,吻上他的。
“臣妾想去愛皇上......”
在她的脣即將落到他的脣上時,她的聲音低柔,清晰地傳進他的耳中。
第一次,她主動地吻他。
她的吻,輕柔地落在他的脣上,他的臉俯低,將她檀口的氣息一併地掠去。
這一吻,並不因爲,他許下救她和孩子的諾言。
她知道,他是明白的。
哪怕,身非完璧,她真的,想在孩子誕下前,去愛一次。
只一次,亦是夠了。
這樣,餘生,至少會有可以緬懷的東西。
對,誕下孩子後,她仍是會選擇回苗水族。
愛,在綻開時,絢麗無比,可以讓人忘記一切的缺陷。
然,在枯萎時,則,所有昔日被忽略的缺陷,纔會被不限放大。
他是帝王,他說得沒有錯,只有他喜歡別人,別人,是不可以喜他的。
既然,他現在對她有這份情誼,她不要拒絕。
哪怕,自私地,佔去他如今心的一隅,就容她自私這麼一回。
九重宮闕,宮花次第開放,個個,都是鮮媚的女子,個個,都是爲他綻放嫣然的。
她,不過是非完璧之人,這種缺陷的存在,來日,他忘記她,亦會很快吧。
思緒百轉,用着各種理由說服自己。
只是,她心底明白,今日的所爲,終是她動了情。
她做不到對她淡然。
做不到啊。
這樣的深濃的情,讓她怎能繼續用冰冷相對呢?
當一個男子,甚爲帝王之尊的男子,在她的面前,一次次放下尊嚴,一次次爲她受傷。
她縱是朽木心,亦會爲了他,雕成七竅的玲瓏心。
他的心底爲她佈下的傷,她不要它們繼續存在,她要的,從來只是,他心的完整。
一點傷都沒有的完整!
她貼着他的薄脣,柔軟的輾轉,卻並不吻入,她的脣上,猶帶着冰涼之感,在他脣瓣溫潤下,一寸一寸地被一併暖融開去。
她本蒼白的小臉,不知是源於吻度去她的呼吸,抑或是羞染的紅霞,此刻,豔若桃夭,灼灼其華間,是傾世的絕美。
他墨黑的瞳眸,將這份絕美盡收眼底,他的手,扣住她的腰,她彷彿察覺到什麼,這一扣,竟是避了一避,他知她的意思。
巽國女子素以嬛腰楚楚爲美,也是皆由他的一時的喜歡而起。
是的,喜好。
宮內女子既然好鬥,他看得清楚明白,那麼,他就偏喜歡嬛腰一握,讓她們爲了這個喜好,每日節減縮食,腹中空空之時,他倒不信,還有多少的心思可以去鬥,即便能鬥,也是鬥不出幾多的氣力的。
亦因此,巽國後宮的御廚是最省心的,因爲,各宮的主子,都只從太醫院得來所謂的清減食譜。
當然,太醫院的食譜也是他的授意。宮中於飲食上的儉樸,不正是省了一大筆費用,這筆費用,恰被悉數補進軍需中。
爲此,兩全之策,他奉行多年之時,卻看到,眼前的人兒,也計較起這個來。
他的手,不放鬆她稍圓的腰一分,這樣的圓潤,其實,對於他來說,手感遠比她以前的纖瘦要好。
心內,卻是欣喜的。
女爲悅己者容,她,真的視他爲悅者了麼?
她覺到他的緊縛,愈發的扭避起來,這一扭避,驀地讓他的小腹湮起難耐的火來,他加重脣上的掠奪,再不滿足於她的輕輒淺吻。
她低低的嚶嚀一聲,他趁勢吻入她的檀口中,糾纏於她的丁香。
她在他的吻裡節節敗退,頸後的肌膚上,起了一層細細密密的酥粒,讓她突然覺到從沒有過的難耐,她的手畔緊他的肩,將嬌小的身子,一併揉縮進他的胸懷中。
她的丁香欲拒還迎,脣齒間,滿滿是他的氣息,這些氣息,讓她的神智漸漸迷醉,從沒有過的迷醉。
他的喉口,溢出難以抑制的悶哼聲,他翻身將她放倒於榻,因礙及她微隆的腹部,他並不能壓於她的嬌軀之上,僅是微伏了身子。這一微伏,使他小腹的某處灼熱,更緊地貼在了她的腿間。
她的腿似乎在瑟瑟地發抖,然,卻並沒有並緊,這容得了他的伏身。
她的中衣因方纔的掙動,微露出雪色的肌膚,這些許的雪色,此時,冶出別樣的誘惑。
他鬆開她的檀口,一徑往下,挑開她的中衣,肚兜的繫繩在他修長的指尖下,亦是鬆落,只露出,晶瑩肌膚上,紅潤鮮豔。
他嚼住那點紅潤的蓓蕾,她的身子,隨着他的嚼住,驟然戰慄起來,思緒一片蒼茫,嬌小的身子躬縮,然,再躬縮,都抵不住,那份只在頸後的酥粒頃刻間迅速蔓延至肢骸。
她無法拒絕。
除了,將身子更契合的貼緊他,她沒有任何力氣去拒絕。
除了,摒住她喉間的那些許難以抑制的嬌喘聲,她的手,都開始無力地垂落在了牀榻邊沿。
她的身上,縱再沒有天香花的馥郁,卻有着只屬於她的清香,這些清香,順着他的掠奪,沁進他的鼻端,讓他再沒有辦法遏制。
她的蓓蕾在他的脣間,漸漸的綻放,他品得到甘甜縈於齒間,這份甘甜,加上她貼緊的嬌軀,讓他的手,移到她的下身,輕輕一扯,褻褲的繫帶鬆落開去。
她覺到一陣冰冷從下身涌入時,忽然,蒼茫的思緒,再次甦醒。
猶記起,那一幕無情的侵佔,她的身子猛地一震,這一震,他已然意識到什麼,渾身的灼燙隨着這一震,悉數的緩去。
他在做什麼?
竟會在這樣的時刻,失去所有的控制力,那麼迫不及待地想要她。
他旋即鬆開她的身子,甫坐起,聲音低啞:
“對不起......”
這一語的意思,他知道,她僅聽得懂一層。
還有一層,他想,他是會告訴她的。
但,不是現在。
不是。
容許,他的自私。
只想,好好地,沒有旁騖地和她度過這剩下的日子。
“是臣妾失儀了,皇上,臣妾身懷有孕,不能盡侍駕之責......”她的聲音越越低,及至最後,只把猶帶着紅暈的臉埋進錦枕中。
她的不完美,該怎樣給他呢?
方纔,她真的想把自己給他,可惜,卻勾起了記憶中那抹不堪。
或許,從此以後,她的心結就在此吧。
她沒有埋進的半邊臉頰,能覺到他的輕觸,但,只是輕輕觸了一下,旋即收回。
“你沒有錯,都是朕的錯......”
帶着慨嘆說出這句話,他的手,復幫她把肚兜,褻褲,中衣逐一穿上,她肌膚冰冷,哪怕,他再刻意避開,都清晰地映進他的手心。
這份冰冷,將他的灼熱,迅速的澆滅。
下榻,替她將錦被掖蓋好,語音溫柔:
“再睡一會,朕往御書房批完摺子,再來陪你。”
“嗯。”她只低低應了一聲。
恰此時,殿外傳來通報:
“太后駕到。”
軒轅聿的身子一僵,然,他是阻不得太后進殿的。
若現在出聲阻止了,無疑是向人昭告他白日宣淫。
可,現在的狀況,比白日宣淫又好多少呢?
不過,也是好的。
至少,太后看到這一幕後,迅速摒退了隨伺的宮人,僅一人進殿來。
他只來得及將龍袍復穿上。
正晌午的日照,輝照在太后勾勒寶相花紋的襖裙上,襯得那紫貂的皮毛,亦沾上幾許的金華。
“母后萬安。”
一語間,軒轅聿將龍袍的盤口一個一個繫上,幸好,夕顏的中衣他不僅穿好,還替他覆蓋上了錦被。
“哀家,甚安。”
太后的目光流轉間,睨了一眼猶臥於榻的夕顏。
夕顏忙在榻上請安,太后徑直走到榻旁,免了她的禮,目光鎖定在軒轅聿的臉上:
“皇上,可還要去御書房?”
“朕正準備往御書房。”
“哀家吩咐莫菊給皇上備了一蠱鹿血,就擱在御書房內,這,最是滋補的。”
軒轅聿的臉隨着這句話,稍稍滯了一下,頗有些訕訕道:
“朕知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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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血,大補虛損,益精血。
太后之意,不言而喻。
“去罷,哀家在這陪着醉妃。”
“母后,張院正稍後會爲醉妃請平安脈。”
“哀家只坐一會,皇上,難道,連哀家都不放心,怕擾了你妃子的清靜麼?”
“朕,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就好,去把那蠱鹿血喝了,別費了哀家一份心意。”
軒轅聿頷首,轉身,步出殿外。
甫出殿,張仲正帶着醫箱朝這走來,這會子,並非請平安脈的時候,他方纔在太后跟前這麼說,也實是要藉着張仲請脈的因由,不讓太后過多在殿內而已。
曾幾何時,他是連他的母后,都放心不下了。
此刻,見張仲走來,他略停了步子,張仲只走到他跟前,按規行禮後,旦聽軒轅聿道:
“院正隨朕來。”
張仲會意,只跟着他往御書房而去。
這一去,雖是一會,卻讓張仲的心,再是舒展不得。
殿內,太后凝定夕顏,神色肅穆間,終是悠悠啓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