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啻蒼是第一個甦醒的,銀灰色紗袍因被水濡溼悉數黏貼在他的身上,這種感覺,他是很不喜歡的。
但,再不喜歡,卻證明,經過不久前的那場天劫,他還活着。
他們三人,還活着!
被龍擺尾拋下時,若沒有沙漠中那難得的一泓湖泊,恐怕,他們摔下去,即便,有武功相護,也定難周全。
他猶記得,當他在旋風的口子裡,看到下方的湖泊時,他立刻對上軒轅聿的目光。
這是第二次,他和軒轅聿的眼神對視,在這之前,他們也曾有過一次對視。
彼時,是被龍擺尾捲起的那塊巨石在漩渦裡朝他們撞來前的對視,那次對視的結果,是他扣住軒轅聿的手臂稍用力,往一側避開。這樣,被他們保護在當中的夕顏定能安然無恙,可,巨石的邊沿,卻還是擦到了軒轅聿急轉身時,未及躲過的側腰。
或許,不能用‘擦’,在龍擺尾漩渦的中央,哪怕只輕微一點的‘蹭’過,都是猛烈的撞擊。
但,他從軒轅聿的臉上,看不到任何痛楚的神色。
他扣住軒轅聿的手臂,仍能覺到,軒轅聿將夕顏擁得很緊,緊到,不容任何的空隙。一個受了重傷的人,應該不會還有這樣的力氣。
這,讓他稍稍心安了一下。
他不在意軒轅聿的生死,他只知道,要想從這龍擺尾漩渦中央儘量安全的脫身,則必是要合他們二人之力方可。
這就是他和軒轅聿的第一次對視,離這次對視不過隔了一會,再次對視的意味,恰是攸關生死的探尋。
源於,現在已被龍擺尾捲到很高的高度,此時必須選擇掙脫漩渦。否則,再被捲到更高處,將愈加危險。
以他和軒轅聿二人之力,從這高度墜落,應該不是很難,但這墜落,卻還帶着一定的旋風拋力,是以,必須有一點的緩衝,方能確保夕顏的無恙。
因爲,她不僅不懂武功,甚至還有了身孕。
一旦小產大出血,在這沙漠裡,定是致命的。
所以,現在,下面的湖泊,無疑是最好的緩衝點。
但,倘若,下面並不是湖泊,只是沙漠裡慣有的海市蜃樓,那麼,就是玉石俱焚。
然,沙漠裡的湖泊很少,錯過了,或許,就在等不到下一處。
而在龍擺尾漩渦的中央,下一刻,面臨的是什麼,亦是他們無法估計的。
除了墜落,其實沒有更好的選擇。
軒轅聿對他輕輕頷首,他的手扣緊軒轅聿的,倆人同時運氣,衝破了最外層的氣流,剎那間,天很藍,湖很藍,驟然落水的清涼感,伴隨着接踵而至的眩暈衝擊。
夕顏在這過程中,沒有發出任何一聲的驚呼,僅在入水的剎那,低喚了一聲。
她,不僅不識水性,該對水還有着莫名的恐懼。
他看到,落水的剎那,水裡,迅速洇出一絲的血線,他望向懷裡的夕顏,她的雪色紗袖上,有些許的血紅滲出時,他心裡是緊張的。
他甫要帶她游上去,卻看到軒轅聿在水下墨黑的眼眸冷冷地掃向他,隨後,軒轅聿拂開他的手,徑直攬住夕顏往岸邊游去。
他沒有去爭,僅隨着他們,一併遊至岸邊。
在觸到岸的剎那,他覺得渾身陡然鬆懈,隨後,便是陷入昏迷中。
現在,他是第一個醒的,天還沒有變黑,烈日當空。說明,他昏迷的,或許只是一小會。
稍坐起身子,除了手臂有些無力外,身上,沒有其他的傷處。
而他的身旁,躺着軒轅聿,還有,軒轅聿始終擁緊不放的夕顏。
他們的衫袍都已被水濡溼,正因此,軒轅聿將夕顏幾乎整個圈在他的懷裡,這樣,她因潮溼而顯得貼緊在身上的曲線玲瓏,不至於被他看個完全。
哪怕在昏迷裡,這個男人的佔有慾,還真是強啊!
他莫奈何地一笑,起身,走進軒轅聿和夕顏。
彼時在水裡的血,若他沒有看錯,他擔心是夕顏受了傷。
甫走進夕顏,卻看到,夕顏埋在軒轅聿胸前的臉微微擡起,這一擡,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然後,他從她的目光裡,清晰地看到一閃而過的警惕。
哪怕只是一閃而過,他沒有忽略。
她擔心,他會趁這個時候對軒轅聿下手嗎?
“他沒死吧?”問出這句話,帶着他素來桀驁的語氣。
他看到她好看的眉尖顰了一下,卻並沒有理他,僅是測回臉去,望向軒轅聿。
這一側,她顯然看到她的衣袖上染上的淡淡血色,接着,她看到,更多的血從軒轅聿的身側緩緩涌了出來。
“看來,傷的不輕。”
銀啻蒼蹲到她的身旁,冰灰的眸子裡,與其說凝着軒轅聿,不如說,是端詳夕顏是否真的無礙。
夕顏顰緊眉,轉望向他:
“有藥嗎?”
“怎麼?你想救他?”銀啻蒼的脣邊勾起一道完美的弧度,“現在,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他死後,巽國一定大亂,你的二十萬族兵,或許,真的能派上用場。”
“藥。”她不理他的提議,只重說了這一個字。
“哦?”銀啻蒼的脣邊浮起玩味的笑意,“你還真是狠毒,一定要他活着痛苦,不肯給他一個解脫。”
“我不想陪着他一起送命。現在,我們被那陣颶風吹到哪都不知道,那些隨隊的人,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但,抵達疆寧的那列先行隊,倘發現最後那隊到了,他們的帝王親隊卻沒有到,一定會返回尋找。而假若他死在這裡,巽國不會善罷甘休的,他們只會認爲,是你我害了他,因爲,被颶風捲起前,如果那隊士兵有幸存者,不難發現,我們是在一起的。”
她的語音裡聽不出一絲的感情色彩,可他知道,她的心裡,未必真是這麼想的。
“這個理由聽上去似乎不錯。”他依舊笑着,卻儼然是滿不在乎的神色,“但他活着,你就一定要隨他回巽宮,那裡,還有值得你留戀的地方嗎?”
夕顏顰了一下眉心,復望向軒轅聿:
“我只知道,二十萬族兵,不足以撼動巽國的江山。”
“藥,我沒有,不過,我可以替他包紮一下,如果他命大,應該能堅持到他的屬下找來。”
銀啻蒼扶起軒轅聿,他的手一摸,果然,傷口是在腰腹處的位置,這傷若擱在底子稍差一點的人身上,怕早斃命了。
她看着他,突然想起,包紮的話,需要布條啊,她瞧了一眼自己的身上,沒有猶豫就像撕下裙邊,卻聽到耳邊傳來他的笑聲,這笑聲裡,竟帶着些許的不懷好意:
“你知道,我沒有什麼定力。哪怕,你確實狠毒,又有了身孕,可,在這荒漠地帶,我不介意將就一下。”
夕顏明知他話裡的本意,還是被激到手下的動作一滯,一滯間,銀啻蒼已將軒轅聿的袍子撕下一條,手勢熟稔的替他正骨包紮。
夕顏瞧了一眼身上的紗裙,是有些衣不蔽體,她攏着胸,走到不遠處的湖邊,捧着那湖水,細細擦了一下臉,復飲了少許的湖水。
蹲在湖邊,她這才覺到自己身上的狀況,除了頭有些暈眩外,她的一切,都很好,似乎連下身的血,都停了。
那麼大的颶風,倘若不是他和他,她怎麼會安好呢?
不過,即便因着他和他,她方這麼安好,於她,也不能怎樣。
不能因爲這一時的動容,而忘記一些其他。
或許,不過是源於,男人間的一種較量。
思緒甫定,她把自己清理乾淨,其實,臉並非很髒,口也並非很渴。
只是,她不想看到他的傷處。
不想。
甫回身,軒轅聿的腰際早被銀啻蒼包紮完畢,他躺在那裡,若不細看,幾乎,她就要以爲他沒有了呼吸。
她急急走到他身旁,手不自禁的觸到他心臟的位置,那裡,還是跳動的。
縱然輕微,能跳動就好。
銀啻蒼睨了她一眼,起身,往不遠處走去。
因着湖泊的灌養,這裡,是沙漠中罕見的一片綠洲,不遠處,有隱約的山脈環繞,山上該是有着千年的積雪,雪融,才成就這沙漠裡的湖泊。
有水,在沙漠,就代表了生的希望。
現在,接下來要做的,應該是讓巽國的士兵,知道他們在此吧。
至於,同行的那隊士兵,恐怕個個都被這颶風颳得四零八落了。
銀啻蒼慢慢向前走去,其實,何嘗不是,他不願意瞧着她那樣呢?
夕顏細細凝望着軒轅聿,他的臉色雖仍是蒼白,應該還撐得過去吧。
好了,既然他死不了,她幹嘛還望着他呢?
她不希望他死,只是,不想巽國因他的死,遷怒苗水族罷了。
她別過臉去,起身,從四周,撿了一些灌木,堆放在湖邊,起火生煙,在沙漠裡用來引人注意,是一個不錯的主意。
只是,她該怎麼生火呢?
沒有火摺子,附近又沒有燃着火的東西。
她皺了下眉,皺眉間,看到銀啻蒼抱着一捆草葉從旁邊走來,他徑直走向她,將那些草葉往她身上一摔:
“換上這個,我來生火。”
“這是什麼啊?”她被那草葉薰得有些難耐。
“我說過,別考驗我的定力。”
銀啻蒼不再理她,撿了兩個尖尖的小石子,只一擦,一點點小小的火星子就落到那些灌木上。他又解下腰間的一個水囊,倒了些許看上去想水的東西在上面,那火便熊熊地燃燒起來。
他看了一眼火勢,回頭看向還杵在原地不動的她:
“還不去換?我再去撿點灌木來,倘若我回來,你還穿成這樣,別怪我沒定力。”
夕顏沒有理他的話,眸華移向火堆一側依舊昏迷着的軒轅聿,她的眉心連自己都爲察覺地皺得更緊,這樣的皺眉,落在睨向她的銀啻蒼眸底。
她,還是在意那個男子的。
他睨着她,直到她皺着眉,抱着那堆草葉,走向一側的岩石後。他方起身,掃視了一下週圍,確定,沒有任何異常後,緩緩步向灌木叢密佈的地方。
在天黑之前,必須要生起足夠多的火堆,才能在沙漠的綠洲地帶,更爲安全。
因爲是綠洲,所以這裡的水源,無論食草,還是食肉動物,都會循跡而來。
這,無疑是最危險的。
夕顏在岩石後將那堆草葉展開,才發現,原來,是用附近的枝蔓編製成的草衣,編制的手法很是精巧,真難想象是出自一個男人之手,除了這些,他還另外找了一根極細長的枝蔓放在其中,顯是給她充做腰帶。
有這件草衣,她完全可以藉着火堆,把衣服烘乾後,再做打算。
她褪下溼溼的裙衫,換上草衣,由於生怕露光,她換的速度不算快,好不容易換完,旦見,草衣的長度及膝,只露出她纖細的腳踝,肩膀處,垂下幾許的綠色的枝葉,正好可以遮住她的手臂。
她照不見完整的樣子,稍側身看了下,確定不會有所暴露的地方,方捧着衫裙走出岩石。
這一走出,映入眼簾的,卻是銀啻蒼裸着上身,僅着中褲坐在火堆旁,熊熊的火光照在他的身上,冶出男子精壯的身體。
她的記憶裡,僅看過軒轅聿毒發時半裸的身子,驀地憶起軒轅聿的毒發場景,她的心,好像,發出輕微的‘咯噔’一聲。
但這聲‘咯噔’,隨着銀啻蒼睨向她的目光,讓她的臉迅速湮起紅暈,她的步子,不自禁的往後退了一步,恰踢到了一堆剛燃起不久的火。
她被火苗灼到,忙跳了一下腳,幸好,火勢不算大,很快就熄了。
“還不過來!”他瞧着她有些無措的樣子,喝道。
她這才注意到,不知是她換草衣太磨蹭,還是他的動作太迅速,四周,已被他用火堆圍了一個不算小的圈子,當中,還另攏了一堆篝火,架着一個簡易的架子,他銀灰色的袍子正支在上面烘乾。
“烘乾自己的衣服!”他用手摸了一下他銀灰色的袍子,因着他不停反覆旋轉着烘乾,總算還算乾燥。
她走進他,他的脣邊勾起一道弧度,伸手執過那件銀灰色的袍子扔給她。
“我有草衣了。”
“你不是不想他死,那最好把他身上的溼的衣物換下來,否則,不死於傷口,也一定死於傷寒。”
他說出口的話,雖聽着不善,可她知道,他的心,實是不壞的。
不管,他是銀啻蒼,抑或是風長老,除了表面看上去邪邪的樣子,其實,他真的,又做過幾件傷天害理的事呢?
反是她,一步步的謀算,最後--
“還不快去!”
銀啻蒼的話語打斷她的思緒,她旋即抱着他的袍子,走向軒轅聿。
蹲下身子,手才解開軒轅聿的衣襟,卻發現,他的身子,燙的有些不同尋常。
軒轅聿!
她的心,驟然隨着指尖的灼燙感被束緊,她扶起他,失去知覺的他,有些沉,不過,她還是扶起了他。
不再避嫌,她迅速把他溼溼的衣物褪了下來,隨後,將銀啻蒼的袍子勉強替他穿上,這一穿,她的目光還是落在他腰際的傷口處。
鼻端再也控制不住地泛起一陣酸意,她能覺到,扶住他的手,抑制不住的瑟瑟發抖。
不是因爲他壓在她手上,沉沉的重量,僅是源於,那處傷口。
此時,突然四周響起一直‘嘎拉嘎拉’的聲音,仿似溪水發出來的流水聲,可,這湖泊,因着颶風早過,平靜地沒有一絲的波動。
她的目光,循着聲響,落到軒轅聿的身後,那裡,有一條黃綠色的物體在移動,流水般的響動就是它發出的。
這一刻,它正昂起三角的腦袋,露出尖尖的銳牙,朝離它最近的軒轅聿咬來。
她認識這種動物,也是她初進宮就被咬傷過的動物--蛇!
這條蛇,有着更爲斑斕的菱形黑褐斑,發出更爲怪異的響聲,它爬過的地方,留下淺淺的痕跡。這些痕跡昭示着,這條蛇正是從剛剛因她後退,踢開的那處火堆空隙處爬進。
她聽到銀啻蒼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可她只下意識的抱着軒轅聿的身子疾快的一避,尖銳的牙齒已噬破她的肌膚,帶着,旋即涌上噬心的麻木。
三年前,她並沒有覺到這種噬心的麻木,有的,不過是痠麻。
難道,現在這條纔是毒蛇嗎?
她看到,銀光閃過時,失去了所有的知覺。
銀啻蒼怒揮腰刀,將那蛇斬做兩段,卻仍是沒有阻止它竄起的蛇身,咬向夕顏的毒牙。
他只來得及迅速封了夕顏的穴道,用力將她猶扶住的軒轅聿推到一旁。
因着她抱軒轅聿躲閃時,身子微側,被蛇咬到的位置,是靠近左胸下一點的位置。
那蛇頭猶死死咬在那處,在蔓葉的映襯下,分外的梀驚。
他揮舞銀帶,將那蛇頭在銀光裡悉數化爲做血泥……
軒轅聿被重重貫在地上,本昏迷的他,終是悠悠醒轉,第一個映入他眼簾的景象,是銀啻蒼埋首在一名女子的胸前。
是的,胸前。
那名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夕顏。
結局卷:16
銀啻蒼撥開蛇頭咬住的枝蔓側邊,綠意的蔓葉裡,是她僅着了褻胸的肌膚,此刻,被蛇咬傷處,可見腫脹。
現在的情形,容不得他繼續避諱什麼,他用銀腰帶的鋒刃割開彼處的傷口,擠出些許毒血,複用口替她吮吸出蛇毒,每吸一口,他必疾快地吐掉,再用隨身酒囊內的酒過濾一次。
對於蛇毒,沒有什麼比以口驅毒來迅速、徹底和乾淨。
但,那畢竟是響尾蛇,毒性的劇烈,連他都是大意不得的。
不知吸了多少口,直到切口處的血不再是黑色的,他才起身,拿起那個他給她的瓷瓶,倒出一顆藥丸,放進她的口中,再以酒送下。
這種藥丸,於任何毒都是有麻痹作用的。對殘留的蛇毒之類,甚至能起到清除作用,是以,今晚的響尾蛇該不會對她現在的身子有任何影響。
他望了一眼手裡的瓷瓶,她把這瓷瓶,一直放在隨身的荷包裡,這點,讓他確是欣慰的。
看來,她是信他的。
並且相信這藥丸能爲她麻痹一年的毒性。
事實,亦是如此,縱然,凡是藥,都有着不可避免的副作用。
然,有什麼,比能繼續活下去更好呢?
假若,這場生命,還有意義的話,活,真的很好。
而他相信,一年內,他派去的那人會找到解藥天香蠱,爲她徹底解去身上的毒。
他從來沒對人這麼好過,只是,這場付出,來不及有悔了。
起身,似乎覺到有一束冰冷的目光向他射來,可,他已無暇去顧及這些,走到開合的火堆旁,他加了些許的灌木,重新補足那個缺口。
做完這一切,他再望了一眼手中的藥瓶,這些藥,煉製頗爲不易,多用一顆,對她來說,就少了一顆。
他有的,亦只有這麼多了。
他脣上沒有傷口,對於一些輕微的蛇毒,該能抗得過去,這麼想時,身子,微微搖晃了下,滿眼的繁星閃閃,他分不清,是此刻,夜幕裡的繁星,抑或是蛇毒發作的幻象。
終是一頭栽倒在夕顏的身旁。
這該死的響尾蛇毒,看來,他再小心,還是中了些許。
她沒事,就好。
她當然不會有事,毒素被及時清理乾淨,不過就是昏睡了一會。
當沙漠夜晚的涼意把她凍醒時,她的手揉着傷痛處,眼睛緩緩睜開。
躺在沙漠的綠洲上,仰望頭頂的那片星空,似乎,天幕從來離自己都很近。
可,她知道,有些東西看上去很近,若伸手去夠,卻是夠不到的高度。
遠遠地,傳來狼羣的嚎叫聲,不過,只要不是發了瘋的狼,該會懼怕這火堆。
但,此刻,火堆的火正逐漸的減弱,所以,她纔會覺得寒意,被凍醒。
撐起身子,從昨日到現在,經歷了太多,她渾身痠軟無力,可,當她的目光,注意到身旁,仍躺着的兩名男子,她知道,自己必須是要起來的。
起身,走到一旁的堆放灌木的地方,重新添了一圈的灌木,這樣,火堆再次熊熊燃燒起來,升起的白煙,是他們另外的希望。
那些狼羣的嚎叫開始停歇,只留下少數幾對綠熒熒的光芒,猶在不遠處打量着他們。這絕對不是屬於代表浪漫的螢火蟲,只會屬於夜晚出沒的餓狼。
她記起,昨晚再次被蛇咬到,現在,她躺過的地方,除了一攤血肉模糊的東西外,還有失去蛇頭的蛇身,是銀啻蒼救了她吧?
目光移向脣色發烏的銀啻蒼,果真是他!
看他的脣色,不僅發烏,還厚厚地腫起了一大塊,莫非,他以口去吸那蛇毒?
未容她細想,躺在彼側的軒轅聿,他看上去只是翻了一下身,然後,再沒有任何動靜。
她走到自己換下的紗裙處,去找一直系在綬帶上的荷包,發現,荷包早被解開,裡面的藥瓶卻是不見了,四下搜尋着藥瓶,終於發現,竟是在銀啻蒼的手邊。
看來,他該是喂自己用過這藥,說明,這藥對於殘餘的蛇毒亦是有效的。
而以銀啻蒼的脣色來看,分明吸毒時中了殘毒。
她倒出一顆藥丸,送入銀啻蒼的口中,甫要用他手邊的水囊裡的水送服,打開蓋子,旋即聞到一股濃郁的酒味,原來,裡面盛着的是酒。
她皺了下眉,用酒送藥,怕是不好的。
她瞧了一眼不遠處的湖泊,猶豫了一下,那些綠熒熒的眼睛,如果她速度夠快的話,應該,不會有事。
她下定決心,拿起水囊,纔要起身,跨出火堆,卻聽到軒轅聿的聲音在她身後冰冷的傳來:
“外面是狼羣,這麼出去,倒是帶着你腹裡的孩子,做了它們不錯的夜宵。”
她停了腳步,回望向他,他並不看她,只趟在地上,語音冷冽:
“用酒喂藥,不會降低藥的功效。”
原來,他早醒了。
那麼,他看着自己多長時間了呢?
她突然意識到,她被蛇咬的位置——
她的手撫到隱隱疼痛的地方,正是左胸的下面一點。
而現在,旁邊的枝蔓卻明顯是被拔開一塊的。
也就是說,軒轅聿或許,都看到了?
她一滯間,聽到軒轅聿喚了她一聲,這一聲,彷彿,又回到彼時的禁宮中:
“醉妃——”
她有些僵硬地回了身子,他已支起頤,與其說凝着她,不如說,目光流駐在她左胸下面的位置。
“皇上——”
“很好,還知道朕是皇上。朕沒駕崩前,你最好永遠記着,是朕的妃子!”
說完,他不再看她,回了身,將身上蓋着的銀啻蒼的衣服一掀,用力地一擲,那些衣物不偏不倚地,就落在銀啻蒼光裸的上身。
夕顏握緊手中的水囊,將其中的酒趕緊灌到銀啻蒼的口中,聽到他嗆了一聲,她終是有一絲地欣喜。
藥送下去,就該沒事了。
她把銀灰的袍子蓋嚴實銀啻蒼的身子,隨後,再在他身旁的火堆裡,多添了幾根灌木,方走到脫落於一旁的軒轅聿玄色衫袍旁,伸手捏了一下,即便沒擱火上烤,這大半的功夫,倒也是幹了。
她拿起屬於他的衣物,走到他身旁,見他兀自閉眼睡着,甫要替他蓋上,突然,他的手臂一攬,將她的人就這樣勾攬到他的身上。
她一驚,軒轅聿墨黑的眸子已經睜開,眸內,精光閃現,哪裡有半點着了寒發燒的樣子。
他的手愈緊地擁住她,她身子僵硬着,聽到他的聲音低低地傳來:
“醉妃,怎麼,好象很不習慣朕抱你。”
“皇上受了傷,所以,纔不習慣。”她儘量保持平靜的語調,說出這句話。
隨着這句話,突然,他將她的身子一翻,徑直壓到他的身下。
這一翻,他身上才蓋的衣物又被掀落下來,他的身子依舊很燙,他到底有沒有發熱呢?
她的手儘量放在身子兩側,不想去觸及他的身子。
他居高臨下地凝着他,有多久,他沒這樣看着她了呢?
“醉妃,記着,自己的身份。”
他說出這句話,語音和他身上的溫度是截然相反的。
她並不迴避他的目光,脣微啓:
“我,不會忘。”
“你忘了。譬如該自稱什麼。”
是的,她真的快要忘了,那段宮裡的日子。
如今,即將回去再次面對的日子。
“諾,臣妾不會忘。”
他的手拂過她臉上的髮絲,將她散落在臉頰前的髮絲拂去,腰側的傷,隱隱作着疼,密密匝匝的那些疼痛,是更清晰的。
他的手中,她曾經絞斷的髮絲,已長到再看不出來短去的那縷。
當中,卻終是隔了說短不短,說長不長的一段時間。
那段時間之於人生,是短的。於他和她來說,太長,太長。
收手,他依然翻身睡至一側。
再沒有說一句話,似乎,剛剛的一切,只是一場夢。
隨着他身子的離開,募得,她會覺得一陣清冷。
天上,繁星仍那樣閃啊閃的,卻只閃進了眼底,再閃不心中。
那些餓狼依舊徘徊在離火堆不遠處,絲毫不曾放棄。
不到天明,它們是不會放棄的。
而火堆,隔開了生死一線。
她和他之間,隔開的,或許比生死的距離更爲長。
在另一側,銀啻蒼慢慢睜開他的眼睛,望向那夜幕,口中,仍有藥丸的味道,這種味道,將很快攫住他的思緒,讓他陷入昏睡中,在這之前,他想看一眼,沙漠的夜空。
因爲,或許,他再也回不到這片廣袤。
思緒麻木前,他的手撫到心的位置。
這裡,什麼時候真的一併麻木了,那就好了。
這麼多年,他一直想麻木的,就是自己的這個位置。
可惜,一直都麻木不了。
還是那麼清醒,真是痛苦。
一如,這麼多年的皇上,做得也很痛苦。
不喜歡權利,只是,一生下來的命,必須在權利中,過這些刀口舔血的日子。
思緒墮入黑暗前,他凝了一眼離他不遠的地方,然,沒有等他來得及看清什麼,黑暗,終究那麼快地吞滅了所有。
那麼快……
翌日,夕顏早早就醒來,本來,她不想睡着,卻還是坐着熟睡到了第一縷晨曦灑向這片綠洲時。
一晚燃燒,火堆升起的白煙,並沒有給他們帶來任何緩兵。
他們,必須要活着等到緩兵的到來。
昨日,除了早上,等於一點東西都沒有吃,今天,再不吃任何東西的話,恐怕,對於那兩個受了傷的男子來說,是不行的。
她纔要起身,卻聞到空氣裡氤氳着淡淡的香氣,是屬於食物特有的香味。
循着香味望去,她看到,銀灰色的身影早早坐在當中的火堆旁,而昨晚用來烘乾衣物的架子上,掛着一個很奇怪的容器,裡面發出一些噝噝的聲音,不知道是什麼。
銀啻蒼的身子背對着她,卻似乎知道她已醒來:
“換上你的裙衫。”
她看到,原來的裙衫早整齊地疊好,放在她的手可及處。
他其實,是個很細心的人,有時候細心到,有些不象一個男人。
這麼想時,她突然想笑,下意識地望向昨晚軒轅聿躺的那側,也早空無一人。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如果沒死的話,應該很快會回來。”
銀啻蒼的聲音傳來,依舊不帶任何的忌諱。
“昨晚,謝謝。”夕顏說出這幾個字,沒有等他回話,拿起裙衫,往岩石後走去。
這句話,是最客套的敷衍,只是,她還是想說。
縱然一個謝字,聽了,亦是不痛不癢的。
無心的人,說過,即忘。
無心的人,聽過,即忘。
唯願,他和她,真的無心,就好了。
走到岩石後,這個地方,確實給了她最好的換衣處,又綠茵遮着,當中有一個凹進去的地方,除非有人走到正跟前,否則,是沒有辦法看到她換衣的。
甫換上自己的衣物,突然,她聽到身後傳來一陣響動,她駭了一跳,聯想到昨晚的蛇,忙朝那響動處望去,卻是軒轅聿的聲音傳來:
“朕不在的時候,別在這換衣!”
一語落時,她看到了他。
不知是身體未好,還是其他原因,他的面色不太好,說完這句話,徑直越過她,往火堆裡走去。
她換好衣物,走到火堆時,那一黑一銀的身影,卻是背向而坐,銀啻蒼瞧她走進火堆,衝她遞來那個奇怪的容器。
“喝吧。”
“只是什麼?”
“果殼熬魚湯。”
她隔着段距離,仍能瞧到大大的殼內,果肉包括殼蓋都被銀啻蒼悉心地用小刀雕去,裡面,是熬得白白的魚湯,顯然是熬燉了有一陣子。
“我不吃這個”她沒有接過果殼。
“死了,連素都茹不了。”
夕顏反是一笑,道:
“那你多喝點。”
“你不喝,我自然多喝點。”銀啻蒼收回果殼。
軒轅聿的聲音卻傳了過來:
“過來。”
帶着命令的口吻,銀啻蒼忽地一笑,站起身子,拿着果殼比夕顏搶先一步走到軒轅聿跟前:
“皇上,這是本候熬的魚湯,您要先御用品嚐一下嗎?”
“多謝遠汐候,不必。”軒轅聿刻意加重“遠汐候”三個字,用衣袖擦了一下手裡的果子,側轉臉,有些不耐地道,“還不過來!”
夕顏瞅着這兩個男子,突然,覺得在這一刻,他們之間很和諧。
這幅畫面,在初升的晨曦映襯間,不僅和諧,其實還很完美。
她怕,她走過去,這幅和諧得完美,就會被她所破壞。
原來,她纔是最不和諧的那一人。
是的,都是她。
然,若她不想聽到接下來某人的咆哮,她還是必須得走過去。
她走進他們,軒轅聿把那果子隨意一丟,若不是反映快,眼見着,定是給他扔到地上。
“找不到艾葉,這個效果差不多。”
他,還記得艾葉。
她低下頭,輕輕咬了一口果子,嘗不出任何味道,只是,脣齒間,也覺不到澀苦。
銀啻蒼帶着點邪痞地一笑,端着果殼,走進夕顏:
“看來,皇上也和本候一樣,不用男人手上的東西。”
說罷,他把果殼往夕顏手裡一遞。
這一次,夕顏沒有推卻,軒轅聿受了傷,有什麼比用這魚湯更好呢?
只是,銀啻蒼也中了毒。
“還有果殼嗎?”她問。
銀啻蒼的眉尖一挑,冰灰的眸子斂了笑意,道:
“還有一個殼蓋。”
她把果殼和果子併到一手,一手伸向他:
“給我。”
銀啻蒼返身去取那殼蓋時,脣邊終是洇出些許的笑意。
銀啻蒼不僅給了夕顏那殼蓋,還一併給了她一雙用樹枝打磨成的筷子。
夕顏接過那雙筷子時,手,莫名地滯了一滯。
她將絲帕墊在一側,把咬了一口果子放到絲帕上,隨後,她小心翼翼地用樹筷將魚肉夾出,放在殼蓋上,直到果殼內僅剩下純白的魚湯。
做完這一切,她不自禁地笑了一下,這一笑使得她的眼睛,眯成一道月牙形。
似乎有很久,都沒有這樣笑過了。
但今天,她的心情忽然,很不錯。
她甫要端起殼蓋並那副蔓筷,卻下意識地望了一眼銀啻蒼,他坐在不遠處,嘴裡似乎叼着一根不知從哪拔來的狗尾草,仰躺在地上。銀灰的袍衫半敞開,在初起的陽光沐浴下,掩映不住的,是他麥色的肌膚。
她的臉一紅,立刻端起殼蓋,往軒轅聿那走去。
“皇上,請用早膳。”她躬身,用宮裡的措辭說道。
既然,他要她這樣,她不是做不來。
軒轅聿聽得她這麼說,頓覺胸一悶,不知是傷口的原因,還是,她的迂樣讓他悶了這口氣。
可,這樣,總比她之前對自己冷若冰霜要好。
至少,她肯主動開口對他說話了,不是嗎?
哪怕,又回到最初的相對如冰。
他略側了眸華,瞥了一下那殼蓋上的魚肉,冷冷道:
“朕不喜歡吃魚肉。”
頓了一頓,復加了兩個字:
“刺多。”
夕顏依舊躬身:
“臣妾替皇上把刺去掉。”
說完,她將殼蓋放到地上,用樹筷輕輕地挑開魚肉,將裡面的刺一根一根挑出來,這湖魚刺細小且多,拔起來頗費眼力,好不容易挑乾淨一塊,她鼻端已沁出細密的珠子,不做,總算是去幹淨了刺。
她將這塊魚肉放在殼蓋的一邊,呈給軒轅聿:
“皇上,可以用了。”
他執起她手裡的蔓筷,他的指尖觸到她的,覺得她指尖的冰冷,但,這一次,她沒有避縮,只是恭謹地繼續端着殼蓋。
他夾起那塊拔好的魚肉,本該是鮮美的味道,用進口內,沒來由地讓他覺到一陣澀意。
她終於知道了,怎樣讓他不舒服了。
並不是拒他千里之外的冷漠,而是維持這迂腐的樣子。
然,這也是他要她這麼做的。
不是嗎?
他將這塊魚肉嚼得很慢很慢,不管怎樣,這是她替他第一次去幹淨魚刺的魚肉。
他不想用得太快,哪怕再澀,都要細細地嚼了。
細嚼的過程中,他看到她的目光,卻是稍稍望了一眼銀啻蒼。
只這一望,他口內的澀,悉數變成了嚼蠟。
“難吃!”
這魚,是那個男人捕來的,也是那個男人熬的。
而他只顧去找這果子,其他什麼都沒做。
他將蔓筷一甩,手纔要揮開那殼蓋,看到她轉而凝向他的目光,還是緩了一緩,這一緩,他想要揮去殼蓋的手,僅變成放回自己的衣襟處。
“皇上,臣妾替您把剩下的魚肉拔完。”
她收回凝向他的目光,恍若未聞聽到他說的話,依舊細細地挑乾淨剩下的魚肉中的刺,並細心地把魚頭裡的兩瓣嫩肉一併挑出,置在果殼內。
做完這一切,她俯身:
“皇上,您想用了再用,臣妾先行告退。”
一切,都按着宮中的禮規。
卻再再讓他的胸口悶了起來。
他看到她起身,端起果殼,走向銀啻蒼,只這一望,他猛地收回目光,再不去望。
她並未將果殼直接遞給銀啻蒼,而是將果殼支在早上的架上繼續烤了起來,待烤到,果殼內有冒出些許的白氣,她方以袖掩了手,端起熱熱的果殼,遞給銀啻蒼:
“給。”
銀啻蒼一回首,他嘴裡叼的那顆狗尾草一晃,從她的鼻端拂起,她奇癢難當,不覺,一隻手鬆開果殼,去揉鼻子時,另一隻手移了位,紗袖中露出的指尖觸到那果殼,剎那燙得震了一下。
一震間,銀啻蒼早將那果殼接過,不經意地瞧了一眼她微紅的指尖,卻,也僅是瞧了一眼。
“我不愛喝湯。”
他聲音很輕,說得是明白的。
“你還能吃魚肉嗎?”她睨着他腫成兩大片的脣,忍住笑意道。
銀啻蒼的嘴被蛇毒所傷,若用魚肉,萬一有刺沒挑乾淨,對於他現在的嘴來說,絕對回是種考驗。
而軒轅聿,既然腰部受傷,魚肉卻能幫他儘快恢復體力。
所以,她才把一碗魚湯分成了兩部分。
只是,他們真的領情嗎?
個個,好象,都頗多不滿。
她伸手把他嘴裡叼的狗尾草輕輕一拉,他已鬆了口。
“當然能吃。”
說完這句,他只把這湯灌進喉裡,再不多言。
她把狗尾草放到他的袖邊,起身,走向屬於她的那處,絲帕上,猶是那個咬了一口的果子,她撿起那個果子,繼續,一口一口地把它吃完。
她真的餓了,所以很快就把那果子吃完。甫吃完,她的臉邊伸出一雙大手,裡面,赫然是兩個一樣的果子:
她纔要伸手去接,那雙手突然把她的手一併握在了手心。
她一驚,握住她手的力度,卻絲毫不容她退卻。
其實,她本就再無路可退。
所以,不退,就不退吧。
她沒有掙扎,亦沒有去望那雙手的主人,神態安然:
“皇上,您不放手,臣妾怎麼接這果子呢?”
只有他,讓她沒有任何後路可退。
惟有他!
他鬆開手,她的手內他的緊握,現出些許的紅色印子,她平靜的拿起兩個果子,離開他的手:
“謝皇上恩典。”
依舊循着規矩,沒有絲毫的分差。
他能覺到手心的涼意,是來自於她已經抽離的手。
什麼時候,他能把她冰冷的部分,一併地再次溫暖呢?
他凝着她,她只是拿起一個果子,慢慢地咬着,她的臉蒼白瘦削,再無初進宮時的圓潤,縱憑添了靈秀之氣,可,這,又怎是他想要的呢?
難道,他真的不如那一人嗎?
哪怕,那一人,現在不過是往過之君,卻終得了她的心。
一見鍾情,他從來不信,可,現在,她和那人,除了一見鍾情之外,他找不到其它理由來讓自己面對這一切。
夕顏知道他起身離去,咬着果子的動作也逐漸慢了下來。
她沒有去瞧他離去的背影,因爲,她知道,這一輩子,她註定,都再逃不走註定的命數。
小腹隨着這一念,有些許的疼痛。
既然他說這果子的作用一如艾草,她選擇相信。
更快地把果子吃了下去,驕陽的灼熱已撕開晨曦的薄霧,炙烤得讓人難耐起來。
當這份灼熱的陽光,照到銀啻蒼的臉上時,他已把果殼內的魚湯喝完,哪怕,他沒有一點食慾,卻依舊喝得很乾淨。
他很少有食慾。
似乎,從來不會覺得餓。
也似乎,沒有任何食物能挑起他的食慾。
除了,母親在小時候給他做過的銀絲糕之外,再沒有東西,能再讓他有一點點的食慾。
母親,很遙遠的一個名詞。
遙遠到,他都快記不清,母親的樣子了。
只記得,那些呻吟聲,不分晝夜地響起,讓他覺得無法忍受。
他討厭聽那些呻吟聲,很討厭,很討厭!
所以,在他成爲君王后的很多年裡,美姬在他身下婉轉承恩時,他是不容許她們發出任何一點聲音。
一點點都不許。
他記不清,有多少忘記這條規矩的美姬,在呻吟的下一瞬間,變成冰冷的屍體時,那些血,和記憶深處的血融會在一起,除了讓他更加暴戾之外。
再無其他。
他不容許任何人挑戰他的底限,試圖挑戰的,除了死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的去處。
對於一個已死的人,做過的一切,才值寬恕。
他放下果殼,起身,走出火堆,朝那片湖泊走去,邊走,邊脫下銀灰的紗袍。
他喜歡水,乾淨的水,能滌盡所有的醜陋和髒污。
他就這樣走進湖泊裡,旁若無人的浸泡起來。
夕顏覺到面前一堵黑影擋住所有視線時,甫擡起臉,竟是軒轅聿。
她不知道,他爲什麼又走了過來,她只是聽到有腳步聲離去,朝着那方向看去罷了。
只是,他既然走了過來,她能做的,僅是低下臉,不再去望。
“起來。”
“諾。”
她照着他的吩咐起身,他拽着她的手,往岩石後走去。
對,不是牽,是拽,沒有任何憐惜力度地拽緊。
只這一拽,她手腕的脈相,除了胎相稍稍有些許不穩外,其餘,是讓他心安的。
看來,那果子,是有效果的。
她沒有絲毫的反抗,順從地跟在他走到岩石後,彼處,有這蔓枝攀附,是一處很好的綠蔭之地。
他拽她走進這裡,鬆開手,以命令的口吻道:
“爲朕重新包紮傷口。”
“諾。”
她應了一聲,難道,他的傷口處又繃開了嗎?
她將他的袍子解開一側,昨晚銀啻蒼替他包紮的地方,分明還是完好的。
“皇上,傷口處的包紮仍是好的。”
她躬身稟道。
他的手,一拉她的裙裾,沒待她反映過來,她的裙裾外側的紗羅被他輕撕了一小條。
他撕得恰到好處,即不讓她有絲毫的暴露,那長度,又剛好夠繃帶的包紮。
“諾。”
她明白他的意思,從他手中接過繃帶,沒有再提出質疑,只是輕柔地解開昨晚的包紮處,她解得很輕柔,可,這份輕柔與任何無關。
繃帶甫解,她清晰地看到,那處傷口,在白日看來,猶是觸目驚心的,黑紫了那麼一大塊,還有一道深深的口字,縱然,血不再流,這樣的傷,難道,真的一晚上就復原了嗎?
鼻子又酸了起來,在颶風的漩渦裡,她看到那塊巨石撞來,也記得他抱進她避開時,被巨石所傷。
是她的罪孽。
可,也是昔日的因,造成了今日的果。
她用力壓下所有的酸意,神情平靜依然地替他換去那繃帶,解下她還算乾淨的汗巾,墊在那處傷口,覆按着之前包紮的樣子,用她的裙裾包紮完畢。
縱然昨晚,她沒有看銀啻蒼怎麼包,解開的時候,她已記下了包紮的要點。
昨晚不願看,今日,卻必須親手包。
又是他的折磨吧。
只是,她不會讓他知道,這種折磨對她是有效的。
否則,他會樂此不疲的。
他看到她平靜的面對他的傷口,平靜地包好,這份平靜,反帶起了他心底再無法做到平靜。
“醉妃——”他聲音低嘎地喚出這兩個字,她擡起臉,望向他。
她的眼底,太清澈,沒有絲毫的霧氣,彷彿,一切,都很自然,自然到,他於她,和陌生人沒有兩樣。
但,昨晚,他分明瞧得清楚,她看到銀啻蒼中毒時,眸底的擔憂!
這份清楚比他看到銀啻蒼替她吸毒時,更讓他無法抑制住。
所以,他方會發出一聲動靜。
他的手鉗到她纖細到不盈一握的腰,稍往上移,他能觸到昨晚她被蛇咬到的傷處。
她爲他,被蛇咬。
這份感動,僅化爲了,現在,他有一次撕心的難耐。
或許,她要的,只是不然他死,他死了,一如她說的,巽國不會放過她和銀啻蒼。
說到頭,她不想讓那個男人死!
魚熬成湯,所有的精華都只在那湯裡,至於魚肉,不過是雞肋。
而她,果然,方纔選擇,把魚湯留給那個男人!
納蘭夕顏。
納蘭夕顏!
難道,他在她的心裡,真的,如此不能讓她有一點點的動容嗎?
他這麼想時,鉗住她手的力卻沒有多用一分,僅是深深望進她的眼底,希冀,能找到一點點關於他的動容。
可是,那裡平靜無瀾到一眼就能看穿。
看穿的,僅是,那裡,沒有他!
“皇上,臣妾包紮好了,您還有什麼吩咐嗎?”
她淡淡笑着,啓脣,帶着君臣的生疏之禮。
他鬆開鉗住她腰的手,撫到她的腹部,沉聲:
“醉妃,你說,這個孩子,朕是否給他一個正式的名份,還是——”
隨着這一句話出口,他如願地看到,她的眼底,再做不到平靜。
是的,如果他不願給這個孩子一個正式的名份,這孩子的下場,只有一個。
他知道,她明白。
她當然明白,這是她一直忐忑的原因。
也是她現在選擇恭順於他的原因。
哪怕,她能用二十萬族兵換來一時的周全,可,他若要反悔,她又能怎樣呢?
“皇上,天子一諾,即是金口。”她說出這一句話,深深吸進一口氣,來平復小腹的隱痛。
他眯起眼睛,逼近她,道:
“朕只答應讓他活着,至於怎麼活,朕沒有允諾。”
對啊,怎麼活,其實也很重要,不是嗎?
她不想和這個孩子分開,可活在宮裡,除了皇子之外,有的,僅是太監。
不!
“皇上,臣妾再沒有什麼可以交換的,臣妾只求您慈悲憫懷,能容這個孩子好好地活。”
“是嗎?”他的手一徑直地移上,擡起她的下頷,一字一句地道,“取悅朕,從現在開始,然後,朕會許給這個孩子,一個名正言順的名份。”
取悅他?
她最大的限度,僅是做到順從,卻無關乎取悅。
“臣妾記得,皇上說過,不會再要臣妾這個人了。”
她的話音甫落,他卻是笑了。
第一次,他笑得,帶着耍懶的氣質:
“朕,說過不要這個人,沒說過,不要這個身子。”
他另一隻手,移到她的衣襟處,一寸寸地撫過她的肌膚,隨後,一徑往下,她的身子,隨着他的欲求,終是顫慄起來……
作者題外話:走過路過,票票留下喲
07章風長老關於千機毒描述是對的,09章裡因趕文,又過多考慮謀略,有一處疏漏,更正如下:
“這不是笑話,而是事實。族長,你中的千機寒毒,之前我曾說過,已是最後的毒殺期,按道理,在毒發和毒侵期,你就該有所察覺,可你似乎從不知道自己中了毒。所以,我推辭,或許之前你身體裡有什麼能剋制住這毒,但,現在這剋制的效力卻已失去,因此,千機在您體內至多蟄伏一個月後,每五日就會發作一次,我會盡我所能替你去解這毒,可是,這解毒的藥,是熱性的,也就是說——”
天香蠱這一個伏聯繫07,09,14章看,應該很清楚了。
結局卷:17
“很冷麼?”軒轅聿問出這三個字。
冷,怎麼可能冷呢?
沙漠的清晨,在八月,都是讓人難以承受的高溫。
這麼熱的天,她根本不冷,只是,不習慣。
不習慣,他這樣。
不習慣,他的手再繼續探尋下去。
“皇上,臣妾不舒服。”
她沒有不舒服,連小腹的刺痛,都好轉了。
若真的不舒服,只是,源於不習慣。
若真的不舒服,只是,她不想在這樣的地方,再失去尊嚴。
他鬆開捏住她的下頷的手,另一隻手也停止了挑逗的探尋,而是搭住她的手腕。
隨着他的動作,她的目光不由低徊。
他,竟會信她這句話?
在旋龍洞,被凌辱之前,她始終等着、盼着,他的出現。
可,他來了,卻是在一切都發生,再無法轉圜的時候來了。
那些,絕情剮心的話,同樣出自他的口。
在彼時,她需要他繼續信她的時候,他不僅不信她,連她的質問,都不否認。
他不會知道,他的不否認,對於那時的她來說,不啻是最深的絕望。
在尊嚴、貞潔不再完整時,這樣的絕望,是能輕易逼死一個人的。
所以,她怎能只看到眼前須臾的好,就忘記,過去的不堪呢?
哪怕,她亦不願在沒有更多證據前,將“弒父”兒子冠在他的身上,然,這始終如同那魚刺,梗於喉,再咽不得。
現在,他不過是陪她演一場戲。
畢竟,從這裡,過去,始終是要出了疆寧,方算離了苗水的領土。
但,只是演戲,何必做足全套呢?
在颶風裡,他似乎連命都不要。
腰上的傷,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她止住紛雜的思緒,她怕越想下去,越難直面現在的他。
她不能有絲毫的動容。
不能。
每次兼因她的動容,讓她一次次輸在他的手中,這一次,若不動容,會不會就是平局呢?
“脈相無礙。”他收回覆在她腕上的手,一併鬆開她的身子,道,“留在朕的身邊,朕會保得你們母子平安。即便,這個孩子不是朕的,朕會視她如己出。”
這句話,要從一名帝王口中說出,很難。
但說出口後,卻突然,就變得很輕鬆。
一直緊繃的某處情緒,就這樣鬆懈了下來。
深深地籲出一口氣,陽光真的很暖。
“皇上,您的允諾,這次能當真麼?”脫口而出這句話,連她自己都駭了一跳。
能當真嗎?
她再沒有可以捨棄的了,這個孩子,已經是她的全部。
曾經,妄想讓他們都付出痛苦的代價,臨到頭,只讓銀啻蒼痛苦。
他始終勝了她一招。
她用盡心機,都被他以力化力,終成虛無。
她看着眼前的男子,或許她早該明白,他再怎樣殘忍冷情,她都有着不忍。
所以,纔會動容。
所以,最終,會讓自己輸到沒有似毫的餘地。
是的。
對其他人,她都能狠下心,而對他,始終是不同的。
難道,僅源於,他是她名義上的夫君嗎?
還是,她對他的感情,和對別人,本身就不同呢?
當滿腦都是這個念頭時,她問出這句話,連她自己都收不住口。
“朕允諾你的,何時不當真了呢?”他的眸華收緊,她不會看到。然,這句話,他終究說得帶了幾分悲涼的意味。
“襄親王府上月是否真的失火,其間原因真和您無關麼?”
既然問了,爲何不問個清楚明白呢?
銀啻蒼曾利用這件事讓她徹底斷去所有念想,但以她如今對銀啻蒼的瞭解程度,按銀啻蒼的稟性,應該不會蓄意製造這起失火。
其實,這一問,她真正想問的,還是那日,他不予否認的那件事。
“你一直在懷疑朕?”他合上本敞開的衣襟,轉身,背影對他,“醉妃是否懷疑,襄親王也是朕所害?”
果然,他是明白的。
“皇上您不曾否認,不是麼?”
她的心,生生漏跳了一拍,他終是要承認了嗎?
承認了,也好。
她不是對他不夠狠心麼?
承認,即是成全。
“是,朕上元節那晚是去過街市,可,襄親王之死,與朕沒有任何關係,王府失火若是朕所爲,朕不會連夜命人,妥善將王妃安置在母后宮中。”軒轅聿冷聲說完這句話,半側了臉,眸光似凝着她,又似乎只凝定她不知的某處,“醉妃,朕非出爾反爾之人,只是你,實是讓朕失望。”
他終是離開。
綠蔭下,僅剩她一人,斑駁的樹影,落在她的臉上,參差地疏離。
可,心內,卻得了些許的清明,或者說,是釋然。
原來,只要他說,她就信了。
相信一個人,總比再多一份懷疑的折磨要好。
但,她卻是讓他失望了。
失望的,或許,不僅僅源於這份她的懷疑。
更源於出爾反爾這四個字,她在他的心裡,何時竟應了這四個字呢?
她站在綠蔭裡,沒有立刻隨他而去,直到他的身影消逝在她的視線中時,她才走出這片綠蔭,目可及處,沒有他的身影,亦沒有銀啻蒼的身影。
包括那泓湖泊,如鏡平滑。
她猶記得,聽到步聲時,她望過去,看到,銀啻蒼似乎是往湖裡走去的,接着,是軒轅聿霸道地阻了她的視線。
可,現在,那片湖裡,分明是沒有一個人影的。
難道,是響尾蛇的餘毒發作?
這麼想時,她腳步急急地奔至湖邊,那裡,除了,一雙褪在湖邊的鞋子,和一件銀色的紗袍外,再無其他。
僅證明,他確實下了湖。
他的人,彷彿憑空就消失在了這。
“銀啻蒼!”
她連名帶姓的喊他,除了,在這空曠的綠洲地帶引起一陣迴音,再沒有其他的聲響。
甚至,連水面,都沒被激起一絲漣漪。
她蹲下身子,沒有再多喊一聲,她寧願,他是走了,也不願,真的如她所想。
在湖裡昏過去,結果怎樣,很清楚。水面,映出她無神的眸子,漸漸,洇出一絲的朦朧,接着,陡然間,那朦朧渙散開來,伴着些許響聲,她的手撫上臉頰,竟是溼的。
不僅臉頰,她的衣襟都有些許的濡溼。
她沒有哭,她的眼前,還映出了一張笑臉,不過,不是她的。
是那個有着邪邪笑容的銀啻蒼,他從水下竄出,手裡捧着一條魚,那條魚很大,他的一雙大手都有些捧不住,魚身的銀鱗在陽光下瀲灩出閃閃的光澤,襯得他冰灰的眸子裡,都滿是笑意。
“怎麼樣?夠大吧?”他捧着魚在她的面前招搖,滿臉自得。
她看着他,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見她剎那的失神,突然,就斂了笑意,兀自從水裡起來,將這條魚拿着,往火堆裡行去。
他的步子沒有停,只拿着手上的魚,又道:
“等會我要吃魚肉,讓他喝魚湯,我會更加開心。”
真的,僅是魚肉和魚湯這麼簡單嗎?
她轉身,轉身間,軒轅聿手捧着一大堆的灌木從彼處走來。
她的步子想軒轅聿走去:
“我來吧。”
軒轅聿冷冷地睨了她一眼,只抱了灌木往火堆而去。
擦身而過,他和她,都擦身而過。
她站在原地,並沒有動,遠遠地,有什麼聲音,彷彿,是駝鈴,她極目眺去,塵土飛揚處,分明,真的有人來了。
並且,不止是一個人。
軒轅聿、銀啻蒼的目光一併望向塵土飛揚處。
是駝隊,領隊的,卻是蚩善。
蚩善先看到夕顏,跳下駱駝,徑直走到她跟前,跪伏於地,聲音裡,猶帶着緊張:
“族長,我來晚了。族長無事吧?”
她怎麼會有事呢?
因着身後那倆個男人,她是安然無恙的。
“我很好。”
“這就好這就好,有風長老在,我知道族長一定不會有事的。”
風長老?
這三個字,有多陌生呢?
她回身,看到,銀啻蒼的臉上,不知何時,已戴上那張鷹形的面具。他慢慢地向他們走來,手中猶捧着那條魚。
風長老這個身份,他必須要做一個結束。
現在,就是最後的機會。
那張鷹製面具,一直被他小心疊放在銀色腰帶的夾層。
再過幾日,他將不必小心疊放這張面具。
一如,告別這六年來的謀算。
原來,要放下這些,其實很簡單。
名利宏圖,束縛着的他,並不是真正的他。
只是別人,希望看到的他。
他兀自將那條魚扔給蚩善,站在夕顏的身旁,朗聲道:
“蚩善,沒有想到,你是第一個出現的。”
在這西域的沙漠,當然是土生土長的苗水族人,更容易找到他們。
原來,昨日的颶風前,蚩善已發現先兆,遂早早就帶了族兵,按着苗水的慣例一路進得沙漠,也陸續救了不少的巽兵,及至晚上,看到,白煙燃起的方向,他便緊趕慢趕地朝這裡來,這處湖泊,有一個美麗的名字,明月湖。亦算是族人最常來的一處綠洲,只因入了夏,這裡,方人跡罕至。
但,這裡,實是遠離他們被颳走的地方。
也就是說,可能還有不少巽兵颳得更遠。
夕顏安排蚩善繼續派族兵往裡搜去,而,他們三人,則隨着駝隊,往疆寧行去。
蚩善知道軒轅聿就是巽帝時,是有些無措,因爲營救的倉促,整個駝隊裡,只有一騎置放着最舒服的軟褥,蚩善不知道,該給族長,還是巽帝。畢竟如今雖然族長下令,苗水歸順巽朝,但在他們心裡,代表長生天的,僅是族長一人。
正在猶豫不決間,軒轅聿徑直走到夕顏身旁,正準備把她抱起,登上駱駝,銀啻蒼卻走到他跟前,語音雖低,僅他們三人可聽,但,字字清晰:
“若她不能以苗水族族長的身份和你回宮,現在,讓我來代勞吧。”
說完,銀啻蒼伸手,吧夕顏在軒轅聿跟前抱起,上了替他準備的那騎駱駝。
是的,軒轅聿並不會讓夕顏以苗水族長的身份同他回宮,否則的話,只會把她不僅擱在後宮,甚至於前朝的紛爭之上。
苗水族族長被巽帝納入後宮,不會是前朝的官員,乃至子民樂意見到的。
一名異族女子若擁有兵權,對他們來說,無疑僅會和危險掛鉤。
若這名異族女子,還懷有他們帝王的龍嗣,更加爲他們所不能容。
是以,襄親王府的郡主,昔日的醉妃,因着那個美好的傳說故事回宮,纔是軒轅聿要的。
同爲帝王,銀啻蒼清楚他的選擇,也清楚,現在,是他以風長老的身份,最後一次抱夕顏,或許,也是這輩子,最後一次抱她了。
她不要他死,那麼他就不死。
但,從今以後,他只是遠汐候。
這三個字的稱謂,對於他來說,未必不是最好的選擇。
“風——”夕顏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別說話,在族人面前,我是你嫁的夫君,不是麼?”
“風長老,很快就會消失。”
她清楚他想的一切。
這個世上,若有一個人,能真正願意去讀懂你,瞭解你要做的每一步。
這樣的靈契相和,真好。
哪怕,那一人,未必屬於你。
“消失前,讓我抱你這最後一次罷。等你回去後,你只是納蘭夕顏,我和你,不會再有任何的瓜葛。”銀啻蒼說完,穩穩地抱着她,儘量避開駝峰的相蹭。
只有這半日,他能抱着她,儘量不受旅途的顛簸。
只有這半日。
軒轅聿返身跨上蚩善親自替他牽來的駱駝,他並沒有再去看銀啻蒼和夕顏,這是他最後的成全。
此去疆寧,並不太遠,綠洲一路西行,不過十日的光景。
而在當晚,風長老就吩咐族兵,連夜做了一頂簡易的轎椅,這樣剩下的九日,夕顏獨自一人坐於轎椅中,他知道,這同樣是最好的選擇。
抵達疆寧後,夕顏以族長身份,發詔令稱,蚩善援救巽帝有功,特封蚩善爲土長老,並命風長老帶其熟悉苗水一族的族務。
同時,軒轅聿頒下聖旨,對苗水各大部落的首領,同樣予以了一系列的推恩措施。
這樣,各大部落首領自然亦樂於將兵力示誠於巽朝。對於他們來說,苗水族長的命令就代表了長生天,族長集結他們的兵力,雖前後各依附了兩國,令他們不解,但,他們的族兵,也沒有蒙受多大的損失。
並且,他們如今得到的,是實際的好處,這道推恩措施的頒發,將使得他們的子嗣都享有巽朝的福廕惠澤,亦是任何實物賞賜都比不上的。
人,其實,都爲虛名而活。
這虛名,往往又是爲當政者所用。
亦算是各得其好罷。
在疆寧,他們僅待了五日。五日間,陸續有巽兵被蚩善派去的人救回,因着颶風失蹤的巽兵,不過百餘人,皆是親隨軒轅聿那一隊的親兵。李公公在颶風來時,死死抱緊都領殤宇,同趴在一處低窪的坑內,僥倖得以倖存。
但,滯留的五日,並不僅僅是爲了等待被援救回來的巽兵,更主要的原因,是軒轅聿自抵達疆寧後,就臥牀不起。
在明月湖旁一天一夜,他沒有倒下。
卻在抵達疆寧的第一晚,重病不起。
重病的原因,是腰部的傷口引發感染,誘至高燒不退。
雖然隨行的巽軍裡有太醫,對於突如其來壓倒性的病症,卻是連開了幾幅方子亦緩不住這病的勢頭,縱然太醫也深知,若皇上的龍體出了任何問題,對於他來說,絕對就是掉腦袋的話,但,除了每日裡如熱鍋上的螞蟻伺候在屋外,根據實時的病症,完善藥房外,再無其他法子。
礙着族人,夕顏並不能一直陪在軒轅聿的榻前,畢竟,她回去的身份只是納蘭夕顏。
除了每日黃昏時,她會到他榻前做禮節性的探望,其餘時間,她只能從李公公口中得知軒轅聿的病況。
哪怕,他和她住在同一進院落內。
哪怕,他和她之間,除了幾名禁軍外,再沒有相隔其他人。
可,她並不能名正言順地去瞧他。
她終於體味到,心焦的感覺,這種心焦,是隨着軒轅聿的病情起伏。
他撐了這麼久,只道了疆寧才倒下,難道,真的是因爲傷口的炎症到了這裡才發作嗎?
這是,他不想讓她擔心呢?
這樣的他,她再次沒有辦法和當時旋龍洞中的絕情聯繫起來。
即便,那也是他。
軒轅聿的病,到了第五日下午,燒終於退了下去,當李公公遣人來告訴夕顏,皇上已經醒來,並用下少許薄粥時,她的步子,不自禁地往邁出室門,甫出室門,就看到銀啻蒼正往軒轅聿的室內行去。
見是她,步子方緩了一緩。
自到疆寧後,名義上,他們還是夫妻,只是,銀啻蒼藉着要把族務交於蚩善熟悉,一直歇於蚩善房間的旁邊,如此,他和夕顏,其實,見得並不是很多。
“皇上傳我。”他說出這句話,鷹形的面具後,她看不到他的神情。
“嗯。”
她的步子滯了一滯,他傳他,她去幹嘛呢?
風長老徑直走向室內。
室內,散着氤氳的湯藥氣息,在這氣息中,他看到,軒轅聿坐於榻上,氣色雖仁布好,凝向他的眼眸,卻帶着炯睿之光。
“臣參見皇上。”他稍欠身行禮。
“坐。”軒轅聿指了下跟前的一張椅凳。
室內,並沒有其他人。
僅他和他二人。
氣氛,並沒有隨着藥湯的氣息有任何的暖融,反是,有些許的尷尬。
“皇上傳臣來,有何吩咐。”
銀啻蒼坐於椅凳之上,鷹形面具後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很恭謹,這份恭謹裡,卻明顯有着桀驁的頓挫。
“現在,你是風長老的身份,還是遠汐候的身份呢?”軒轅聿的聲音聽起來似乎還不錯,但,這份不錯,或許不過是刻意撐出來的,亦未可知。
“皇上希望臣現在是以哪個身份呢?”
“朕很想知道,你面具後的臉,究竟是不是隻有這兩個?”
“皇上見笑了,無論哪張臉,最後,不都得向皇上俯首稱臣嗎?”
“苗水族族長是風長老的妻子,而,彼時,你在朕的面前,又大罵其狠毒,看來,風長老猶擅長的,並不僅僅是俯首稱臣。”
“皇上,苗水族族長伊汐是風長老的妻子,但,遠汐候罵的,卻是皇上的醉妃,因着醉妃,遠汐候方會中了圈套,導致兵敗亡國,這,本不是一件事。”
“原來如此。”軒轅聿應出這一句話,墨黑的瞳孔內,看不清任何的情緒,“那此次隨朕返回檀尋的,是風長老,還是遠汐候呢?”
“風長老只適合於西域,但,風長老偶染疆寧的瘟疫,恐不久於人世。遠汐候即爲亡國後主,自然,該隨皇上返回檀尋。”
“英年早逝,倒真令人惋惜,只可惜,和族長這一段緣了。”
“苗水族長爲祈佑長生天不再降災難於苗水,也準備此次送別皇上後,就返回王庭靜修,若無要事,再無人可打擾。”
“嗯,朕會下旨,襄助苗水共同度過此次瘟疫難關。”軒轅聿似乎很滿意這段答話,身子,微微靠在牀榻背上。
“皇上,若無事,臣先行告退。”
“去罷,遠汐候。”
這三個字,意味深長。
一如,方纔的話裡行間,他和她,再沒有任何的瓜葛了。
起身,行禮,步出室外,已不見夕顏的身影。
銀啻蒼並沒有再望向她的那間屋子,僅是更快地走出這進院落。
從今以後,他只會是遠汐候。
也,只能是遠汐候。
夕顏透過窗棱,看到李公公朝她的屋子行來,她依舊站在原地,並沒有出去。
“娘娘,皇上龍體大安了,明日即將啓返回檀尋,請娘娘也早點歇息罷。”
“本宮知道了。”
這是李公公第一次喚她娘娘,她知道,這一聲娘娘,代表着,她的身份,再次成爲了醉妃納蘭夕顏。
而與苗水族族長伊汐沒有任何的關係。
李公公是軒轅聿的近身太監,對於她的身份,哪怕知道些許,都不會說出去。
宮裡得勢的奴才,其實,嘴往往比什麼都要嚴謹。
離開疆寧那日,她的臉上縛了一塊輕薄的面紗,這使得,她的面容,不會被族人所看到。他們知道的,僅是他們的族長由木長老、風長老護送,在巽帝御駕啓程的那日,同時,返回青寧王庭。
天永十三年八月十九日,苗水族風長老因瘟疫逝於青寧,苗水族族長伊汐遂幽閉於王庭清修,祈禱長生天賜福於苗水,族中事務由新任土長老全權處理,要事則由其稟於族長後再做定奪。
天永十三年九月廿六日,巽帝大軍凱旋歸來,抵達檀尋,文武百官皆迎於城門外。
出了青年,軒轅聿便換乘御輦,但沒有傳夕顏相伴,李公公另安排了一頂車輦與夕顏,並撥了四名御前宮女伺候。
一路上,哪怕歇於驛館,軒轅聿似乎都刻意避開夕顏。
而太醫則正式按着規矩,每日請診夕顏的平安脈。
這一舉措,僅向外界宣告,這孩子,軒轅聿承認是他的。
雖然僅是承認。
她終究是要感激他的。
不管怎樣,一名帝王做到這一步,實屬不易。
然,也僅是感激。
她的胎相很是不穩,太醫每日診脈,雖不曾說什麼,她看得出太醫眉頭的緊鎖,也知道,每日診完,太醫並不會直接開方子,所開的方子,大抵總過了半個時辰方會交給宮女去煎熬湯藥。
然,她害喜的症狀,逐日開始好轉,下身,也不再見血。
這些,都是好的症狀吧。
到檀尋時,因着剛入秋,衣裳尚是單薄,她的腹部微微可見隆起,亦因此,她用稍寬的腰封鬆鬆地縛住,希望能遮去些許。
不知道爲什麼,她並不希望過多的人注意到這個孩子。
尤其在那個危險的禁宮中。
即便,她必須回去,但,她希望,這個孩子,能安全地生下來。
她的車輦是隨軒轅聿的御輦一起進入禁宮。
輦停,甫下車輦,第一眼看到的,是不遠處,站在太后身旁,養育她十三年的母親陳媛,母親的氣色看上去很好,她手扶着太后,盈盈笑着望向她,她的步子想向母親走去,可她亦知道,這樣的場合,哪怕咫尺的距離,終究,是不能逾越的。
一如,現在,她和軒轅聿之間的距離。
軒轅聿比她先行下輦,他站在她的身側,明黃的朝服,在初升的旭陽下,散發着王者之氣,他俊美無儔的臉上,早不見病容憔悴,連那些胡茬都被悉數清理乾淨。
這一瞬間,忽然地,她望着他,竟有一絲的陌生。
其實,她不該對這樣的他陌生,這樣的他,纔是一直一來的他。
她低眉斂眸,緩緩向他走去,他的手沒有牽住她,兩儀門前,站於甬道兩側的百官隨着他的轉身,紛紛下跪,而,太后率着後宮一衆的嬪妃,就站在兩儀門處。
那道巍峨壯麗的兩儀門,三年前,她就是從那裡,走進這禁宮深深。
現在,當再次向她敞開時,意味,是截然不同的。
她隨軒轅聿一路向前行去,明黃的華蓋遮去了那一隅穹空,太后站在繡着鳳舞九天的華蓋下,雖按品大妝,一笑間,掩不去的,是歲月滄桑留下的痕跡。
“皇上,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太后說出這一疊話,並沒有那些冠冕的套詞,她的身後,一衆嬪妃福身請安間,鶯語綿柔。
“母后,朕安然無恙地回來了。”軒轅聿的聲音平靜到沒有任何波瀾,素來,他就是淡漠的君王。
以前是,現在是,或許,將來也是。
哪怕,曾有些許的激情外露,都悉數地再次被淡漠所掩蓋。
太后近得前來,語音帶着一絲的哽咽:
“哀家今日太高興了。”
“臣妾參見太后。”夕顏俯身行禮,手臂卻被軒轅聿一扶。
“母后,醉妃有了身孕,日後這些禮規暫且先免了吧。”
“皇上做主就好,這,真是雙喜臨門吶。”太后的目光凝向夕顏即便用腰帶遮掩起的腹部,複道,“王妃,襄親王府經歷這些磨難,如今終是否極泰來。”
陳媛的臉稍低,語音謙恭:
“王府仰仗着皇恩浩蕩,方有今日。”
太后並不再多言,軒轅聿的手撤離了夕顏的手臂,亦徑直上了御輦,復往兩儀殿行去。
他將在那裡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賀,接着,會在殿後,大宴百官,犒賞三軍。
一衆官員皆隨御輦而去。
太后睨向夕顏,道:
“醉妃這次縱一波三折,但,依舊沒有辜負哀家的託付,哀家真的十分欣慰。”
說罷,她攜起夕顏的手,轉望向陳媛:
“哀家今天真的很高興,王妃從今日起,就不用陪伴哀家左右了,哀家會下一道恩旨,準王妃相陪醉妃,直到醉妃安然誕下哀家的第一個皇孫。”
“太后,妾身定當好好照顧醉妃娘娘,不負太后所託。”陳媛喜極地道。
夕顏的眉心輕顰了一下,只這一顰,她能覺到太后身後的諸妃中,有一道冰冷的目光襲來,她尋着這道冰冷而去,卻只看到,一着緋色華裝的少女瞅着她,甜甜地一笑。
她沒有見過這名女子,但,從她身上的裝束,及戴着的鳳冠來看,該是冊立不久的皇后陳錦。
陳錦見夕顏望向她,笑容愈發甜美,她今其實素來很會笑,但,這宮裡,大部分的人都該認爲,她一直只會是那個動不動就哭哭啼啼的小皇后吧。
陳錦輕移蓮步,走向夕顏,夕顏早躬身行禮:
“臣妾參見皇后娘娘。”
“咦,你怎麼知道我是皇后娘娘?”陳錦略歪了螓首,端詳着她,問道。
“皇后!”太后略有不悅地道,“既然皇上都說了,醉妃日後就免去這些虛禮罷。”
“不拜就不拜嘛,太后,臣妾有說錯什麼了嗎?臣妾只是好奇,她從來沒見過臣妾,怎知道,臣妾是皇后呢?”陳錦嘟氣了嘴,水眸裡,又有隱約的霧氣洇出。
她聽得到,諸妃發出細微的聲音,這些聲音,雖不是直接的嗤笑,卻是和嗤笑一樣的含義。
笑吧,她這個皇后就是看上去很蠢很傻,誰說,蠢傻的人,不能活得更久,站得更高呢?
“皇后娘娘,只有您纔可以穿緋色衣飾,是以,臣妾知道,您就是母儀中宮的皇后娘娘。”夕顏輕啓脣,將那些細微的聲音一併壓了過去。
“哦,是嗎?”陳錦走近夕顏,她纖細的手指一指夕顏的腰帶,道,“那爲什麼你的腰帶還有緋色的珠子綴着呢?”這一句話,帶着些許的天真,卻有藏着愈深的溝壑。
夕顏的手撫上腰帶,那裡,確是綴着幾顆紅色的珠子,因着在宮外許久,這點,倒是沒有避諱。
“臣妾失儀了。”夕顏的手撫着那腰帶,一顰眉,仍是將腰帶悉數解下。
這裙本身是有束腰,因是裝飾用的腰帶,是以解下,雖不至失態,但,她微隆的小腹,頓時在紗裙後清晰地映現。
“呵呵,醉妃娘娘的身孕倒真比當初姐姐甫懷孕時更見形呢。”西藺姝的聲音從後面傳來,與其說是笑,這份笑,讓人聽着,卻十分不舒服。
“姝美人,以先皇后的身孕暗比醉妃如今的身孕,又是何居心呢?”太后語音轉冷,目光並不凝向西藺姝,只看向陳錦,“這緋色本是辟邪之色,既然醉妃如今身懷哀家的皇孫,哀家特准醉妃可用緋色雲紋腰帶。”
一語甫落,莫菊早上得前來,從夕顏手中接過腰帶,復躬身爲夕顏縛上,繫好。
“行了,也別杵在這了,今日本是喜慶之日,哀家不希望再看到不襯景的事發生。”太后說完這句話,吩咐道,“擺駕頤和殿。”
頤和殿位於兩儀殿之後,今日,太后將設宴於那,攜諸妃及各王府、重臣女眷,同賀巽軍凱旋之喜。
陳媛依舊扶着太后,只回身間,她目光柔和地望了一眼夕顏,而夕顏正對上她的這份柔和。
夕顏脣邊綻開一抹笑意,她看得懂,這抹柔和後的擔憂。
對於這份擔憂,笑,是最好的回覆方式。
莫菊扶着夕顏上得肩輦,這是品級宮妃的象徵,而她的肩輦緊緊跟在皇后的肩輦後,她看到,皇后雖坐在肩輦上,卻仍是回過頭來,對着她嫣然一笑。
這一笑間,彷彿彼時的那些話,真的,只是無心之說。
沒有任何人,能把這麼天真無邪的笑,和任何心機城府聯繫起來。
哪怕,心有芥蒂。
夜國,輝宸宮。
垂委至地的華紗內,先前,還有着細碎的呻吟聲,此時,皆歸於平靜。
澈貴姬光潔的手臂,輕輕捋過身旁帝王的髮絲,只那麼一結,就將自己的髮絲和他的,系在一起。
“在做什麼?”百里南的聲音,依舊慵懶。
“君上以爲呢?”澈貴姬低聲一笑,將他和她的髮絲系得愈牢。
百里南稍側了身,只用手輕輕一撥,那髮絲依舊他是他的,她是她的。
“君上——”澈貴姬的聲音裡帶着幾許的嗔意。
“你竟也信這個。”百里南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不以爲然地道。
“臣妾自然信這個,臣妾只想和君上能結髮相伴,君上,難道看不明白臣妾的心嗎?”
“朕當然看得懂你們的心。”百里南笑得愈發倦淡,這份倦淡裡,僅是別樣的漠然。
“君上,臣妾的心不同於她們,臣妾心裡愛的,僅是君上這個人。”
“是麼?朕倘若不是帝王,又怎會人士顰顰呢?”
“就是不同的嘛。君上。”澈貴姬嬌嗔地挽住他的手,將他的手,一併拉向自己。
這是大半月皇上稱病以來,她唯一一次承恩雨露,她怎麼可以錯過這個機會呢?
況且,如今,鳳夫人已懷有龍嗣,她若再懷不上,眼見着,中宮之位,是離她越來越遠了。
若得不到這個位置,君恩涼薄時,她在這宮裡,又該怎樣自處呢?
所以,她只有邀得更多的雨露,來讓她懷上這後宮女子皆夢寐以求的龍嗣。
百里南仍淡淡地笑着,稍坐起身子,甫要再將她壓至身下,忽然,殿外響來急促的步聲。
隔着那些華紗,積福的聲音,惶恐地從簾紗外傳來:
“君上,鳳夫人小產了!”
百里南的笑,滯在了脣角,他翻身坐起,掀開華紗,卻,只說了一句:
“傳太醫了麼?”
他的反映,出乎積福的預料之外,太過平靜,平靜到,彷彿,這件事的發生,是理所當然的一般。
“太醫過去了,說是娘娘玉體堪虞,所以,奴才特來請示君上。”
“保住鳳夫人。”百里南淡淡吩咐出這一句,終是起身,他的目光透過層層華紗後的軒窗,似乎能聽到,不遠處,有聲嘶力竭的聲音,響徹了這座一直以來太過於安靜的深宮。
他從軒窗下的格盒裡拿出一個香囊,喚道:
“顰顰,這,賜予你。”
澈貴姬擁着紗被從榻上下來,驚喜地接過那隻香囊,這香囊,若她沒有記錯,闔宮裡,皇上惟有賜予過鳳夫人。
今晚對於她來說,真的喜事不斷。
鳳夫人小產,皇上有賜了這香囊予她。
是不是正說明,她的地位即將就能代替鳳夫人了呢?
她開心地笑着,根本沒有看到,百里南的眸底,掠過一層愈深的陰霾。
這層陰霾那樣的深,連軒窗的月華,都一併被遮蔽得再無一絲光華。
作者題外話:17章疏漏:她不想和這個孩子分開,可活在宮裡,除了皇子之外,有的,僅是太監。
添加:除了公主之外,有的,僅是宮女。
關於夕有兩點答疑:1.那晚旋龍洞的情形她爲何不細問銀啻蒼或軒轅聿?因爲這並不是一般的事,涉及的是她的失貞,所以,她哪怕會問,都不會很直接地去問,並且目前來說,她對於這件事能做到,僅是生下這個孩子,至於其他,是羞於啓齒的。2.關於身上寒毒和軒轅聿相似是否已發現?我上章寫過關於她察覺到了,但,本身軒轅聿毒發時,第一次都是警告她不許說的,而且涉及到帝王的病症,同樣是無法去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