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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又見君(08)

第五章 又見君(08)

不遠處,傳來廝殺聲,帶進城的五百禁軍該是到了。

可,她不能僅相信,這就是轉圜。

因爲,她瞧得清楚,從天而降的這些歹人,遠不止五百人。

所以,她們還是危險的。

“遵命。”

王大海扶起軒轅聿,纔要把他放下那個被獵戶廢棄的大坑,夕顏卻在撕開自己的袖子後,解開軒轅聿的衣服,複道:

“把你的衣服脫下來給皇上。”

“是。”

夕顏趁王大海脫 衣的當口,迅速按住軒轅聿的後背,替他拔去那枚輪齒狀的暗器,她拔得很小心,因爲,目前,她不能被這蒙汗藥傷到。

拔出暗器,她用她撕下的布帶迅速按着止血的方法替他簡單包紮,然後用王大海的衣服披到他的身上。

她做這些的時候,刻意避開軒轅聿的目光。

她知道,以他帝王的尊嚴,是絕不會容忍用另外一種極端的法子來避開眼前的一切,可,在她夕顏的信條裡,能屈能伸纔是好的。

所以,在做完這一切,她吩咐王大海迅速把軒轅聿放到地坑裡。

不遠處的廝殺聲似乎漸漸逼近尾聲,那麼,只有一種可能,一方已取勝。

不論是哪方,她要的,是軒轅聿的平安。

這羣歹人連禁軍都殺的話,只能說明一點,軒轅聿若落到他們手中,性命堪虞。

至於她,無論生死,都是無所謂的。

死,他必會全她一個身後名。

生,誰不希望生呢?

“大海,你想法子繞開這些人,然後再放一次信號彈,放完後,立刻去找禁軍統領嚴劍,告訴他這裡發生的一切。倘你救皇上於危難之際,那麼,你父親日後的仕途必是一帆風順。萬一皇上有什麼閃失,在城外的禁軍只會當你們父子守護不周,下場就只有夷十族,你,明白了麼?”

“小的明白。”王大海穿着白色的中衣,接過夕顏的宮碟,領命道。

突然,他想起什麼,復問:

“那娘娘您呢?”

“本宮要在這陪着皇上,你快去!”

“是。”

王大海迅速貓下身子,從一側錯陌的道路里逃去。

瞧他的樣子,今晚的突襲應該與他是無關的。

如果有關,他剛剛直接可以就連她一併制了。

她那些嚇唬人的話,只對還沒有叛變的人有用。她清楚。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事態的發展還沒有到最壞的那步。

她披上軒轅聿的衣服,離開前,她儘量用邊上的草再將那大坑掩好。

掩草的剎那,她看到軒轅聿凝向她的眸光,很亮,很閃,還有着別樣的情愫。

“皇上,保重。”她輕聲說出這句話,心裡,驀地有一絲的不捨。

爲什麼會不捨,是因爲她也怕死吧。

而她現在要做的事,或許不過是自尋死路。

倘若,禁軍已敗的話。

她向來的方向奔去,這裡的小路錯陌,方纔奔來的方向,還留有他的血跡,只可惜,彼時,她忽略了。

所以,她只能迅速用泥濘的土掩了通往坑的那些血跡,隨後,選了截然不同的方向奔去,荊棘勾下她的袍子,撕拉一聲,那長長的玄黑布條在空氣裡飛舞,她眉心一驟,讓荊棘用力地刺進自己的肌膚,剎那,她的血點滴的灑落在沿途的道上。

藉着月色,鮮紅的血,無疑是醒目的。也無疑是可以同之前的血跡相互呼應。

她奔着,跑着,身後,如期地傳來追趕聲。

呵呵,她要的不就是如此嗎?

這樣的場景,很熟悉,上元夜那晚,她不正是這樣疲於奔命嗎?

三年了,兜兜繞繞一圈,她真的要命喪於今天嗎?

追趕的聲音越來越近,她的路似乎已奔到了盡頭,前面,再無路。

只是一處陡坡。

她回身,樹影間,能看到那些着紅色戎裝的影子,那麼紅,就象是血一樣。

“他在那!快!”耳邊,響起,他們亢奮的聲音。

她只能跳下去,沒有任何選擇。

跳下去,他們的追捕會陷進絕境。

這份絕境,能保住軒轅聿暫時的安全。

雙眸閉闔,她的足尖踏出陡坡,耳邊是呼呼的風聲,接着,她將身子蜷成一團,護住頭,就勢滾了下去。

這樣的方式,父親說過,是險境裡唯一的安全。

可,父親說的要點,她並沒有親身實踐過,待到真的體驗時,她身子的每一處,彷彿被拆卸了一樣的疼痛,天旋地轉後,她的思緒陷入一片黑暗中……

“君上,是名女子。”一尖利的聲音響起。

懸掛着層層明黃色帳幔後的車輦上,一煙水藍的身影緩緩下輦。

他走近地上的女子,看起來,她就如同一個破布娃娃一樣,渾身都是血和泥,髒髒地躺在那,可,不能忽略的,是他此時鼻端聞到的一股香味。

這股香味,他是不會忽略的。

只是,他沒有想到,她竟然,還能有這種香味。

那麼也就是說——

他的脣邊勾起一弧完美的笑意,俯下身子,他親自抱起她,不顧她的血污弄髒了他的衣袖。

與明黃色車輦相鄰的,是另一部懸掛着水紅帳幔的車輦,此時,車輦的簾子彷彿被掀起,又彷彿不過是風吹動了那簾子。

而他抱起她,一步一步走回車輦……

結局卷 夔龍鎖綺鳳 醉臥君懷笑

01

夜帝百里南因國事延誤了原定啓程的日子,迫不得已需連夜兼程趕往旋龍谷,而取道毗鄰巽國安縣的國道能縮減不少時間,其後又因沿途遇到一些瑣事,是以,陰差陽錯地,反救了從山坡滾下的夕顏。

他抱夕顏至車輦的內間,將她輕輕放到錦褥上,近身宮女紫奴輕聲問道:

“君上,是否由奴婢給這位姑娘上藥、更衣?”

不用君上吩咐,她就知道他想讓她做什麼事。

不僅因爲她是他的近身宮女,也由於,這麼多年的坎坷歲月裡,她是唯一陪在他身邊的下人。

所以,這座車輦,除了她之外,連同行的嬪妃風夫人未經允許,都是不得進的。

車輦內,薰着古氳香,這種香很靜神,也很淡雅,但,隨着這衣衫檻褸的女子被君上抱進,竟另有一種奇香將古氳香的味道悉數蓋去。

她不知道這女子薰的是什麼香,她只知道,這名女子看上去髒髒的,而君上素來是有着潔癬的。

這也使得她突然意識到,或許,這名女子對君上的意義是不同的。一如,哪怕澈貴姬再當寵,風夫人對君上的意義也是不同的一樣。

“嗯。”百里南允道。

他着煙水藍的常服,髮絲並不象在宮內一樣綰起,只用同色的絲帶隨意地束在身後,此時,他鬆開抱着夕顏的手,回身,走到車輦的外間徑直坐下。

輦內,分爲內外兩間,當中用小巧的山水屏風隔開。

平日,百里南坐於內間,她則會守在外間,隨時等待他的傳喚。

但,這一次,或許是爲了避嫌,他竟去了外間。

紫奴吩咐人端來乾淨的溫水,以及從一側的抽屜裡取出藥膏。然後取了一襲嶄新的裙衫,這是她的裙杉。她的身份雖然是宮女,然,一切的用度,卻都和主子並無兩樣,這裙衫是上好的貢緞裁成,柔軟舒服。

但,當她褪去這位姑娘檻褸的衣衫時,卻發現,她全身上下都是密密的傷痕,這個樣子,上完藥,若用衫裙捂着,豈不適得其反?

“替她先上藥,然後用冰絲被蓋着。”百里南彷彿洞悉屏風內的一切,頓了一頓,接着道,“不必另移車輦,這幾日,朕歇在外面。”

他吩咐完,信手拿起放置在一側几案上的幾份函件,細細翻閱起來。

“君上——是,奴婢遵旨。”

冰絲被沁涼入膚,是最適宜塗完藥膏後的傷口復原,只是,這被是君上的專用,極其名貴,紫奴不解,更多的是驚訝,可,作爲奴婢,她唯有服從。

她先以溫水清理女子周身的污漬,當女子的臉被逐漸洗乾淨時,她還是微微震驚的。伴隨君上這麼多年,尤其這三年間,她確實見過無數絕色女子,但,眼前女子的美。卻讓她沒有辦法不震驚。

哪怕,這女子的額際有一道被撞的口子,猙獰地蜿蜒在那,可,這份猙獰,不會讓她覺得醜,只讓她惋惜。

一如,美玉有暇。

再往下擦去,這女子的手臂上除了被荊棘割出的傷口外,有一處明顯的舊傷,看傷口的癒合情形,該是月內的傷,她皺了下眉,看來,這名女子,也是個可憐人。

身爲女子,註定很多都會任人欺凌。

這些,是命嗎?

她,不信命。

她沒有去猜測女子的身份,但她認得出,這女子穿的是巽國的服飾,那山坡的另一端,本就是巽國的國境,只是,君上對女子的態度,讓她覺得似乎不僅僅是偶然相救這麼簡單。難道——

她沒有繼續想下去,這不是她該去關心的。

她小心地剔出女子四肢上傷口的荊棘刺,消毒後,再專注地上了厚厚一層藥膏。這種藥膏是君上特配的,用在傷患處,可以保證肌膚恢復如初。

最後,她方解開女子的雪色肚兜,還好,胸部並沒有太多的傷口,她略略塗了,指尖是絲柔的觸感,她稍定了心神,慢慢地把藥塗完那些傷口。再拿起一側的冰絲薄被,待藥膏凝結後,蓋在女子的身上。

做完這一切,她起身,繞過屏風,低聲:

“君上,已上完藥,傷口應該無礙了。”

百里南放下手裡的函件,起身,走進屏風後的內間,夕顏兀自睡在錦褥上,她光潔的手臂擱在冰絲被上,上面有一些傷痕,藍色藥膏底下,那些猙獰的紅依舊是存在的。

“你先下去。”百里南吩咐道。

“是。”紫奴應聲。

雖然這大半月的路程,她從沒有下過這輦,但,今晚。既然是君上讓她下去,她惟有遵命。

百里南坐於夕顏的身側,他的指尖輕輕劃過她的眉稍、眼角,真的是畫裡女子的樣子,只是,她還那麼青澀,沒有畫裡女子的嫵媚,那畫裡的女子,彷彿是夕顏花盛開到極致的樣子。

但,這份青澀,也很好。

她特有的馨香沁入他的心脾,他略俯低身子,脣邊的笑意莫測。

是的,莫測。

他沒有想到,三年後,軒轅聿還是沒有要她的身子。

即便,軒轅聿可能還不知道這香味的含義,可,難道,這屢次的翻牌亦不過是假象嗎?

這,香味,如果明白它的真諦,旦凡是男子,都會渴望得到。

對於帝王。亦如是。

他的指尖輕輕滑過她瑩玉的肌膚,往事一幕幕地浮現。

三年前,上元節那晚,邂逅她,是場意外。

三年前,軒轅聿指婚慕湮於他爲妃,也是場意外。

這兩場意外相連,纔會串成今日的一切。

她從山坡滾落,再次來到了他的跟前。

縱然,她外面披着軒轅聿慣穿的黑色袍衫。

縱然,她名義上還是軒轅聿的醉妃。

但,現在,她在他的眼前,他隨時可以擁有她,只要他願意。

他的指尖隨着這一念滯住。

真的可以擁有嗎?

即便他有着帝王的無上權利,可,爲了一名女子去犯天下的大不韙。

註定。目前。是他做不到的。

哪怕,她從那年開始,就隨着記憶裡的那幅畫像進入他的心底。

即便,她或許不是畫像上的女子,又有什麼關係呢?

在那麼多暗無天日的日子裡,是這畫象給了他曙光。

所以。他無法忘。

所以,他動了心。

他的目光留駐在她肌膚上的傷口,他的眉心一蹙,這些傷口若留下痕跡,始終是美玉有暇。

或許,他該爲她另外配一種最好的草藥,只是,有這必要嗎?

若軒轅聿好的不過是她的美色,這樣的陋顏,是不是更好呢?

“君上,風夫人身子不適。”輦外,傳來積福的聲音。

這一路的顛簸,慕湮嬌弱的身子果然還是撐不住的。

“傳太醫瞧了嗎?”他問道,並不起身。

“太醫說,鳳夫人的頭風病禁不住連日的趕路。”積福據實稟道。

“離最近的驛館有多遠?”

“約摸還需半個時辰的路。”

“今晚暫歇於驛館。”

“是。”

這是連續十幾日趕路來,第一次宿於驛館。

在抵達驛館前,紫奴覆被喚上車輦。

她知道,對風夫人,君上不僅僅是寵,還有着些什麼,她說不出來,但,她瞧得出,君上對於風夫人是不同於別人的,哪怕連後宮如今當寵的澈貴姬都比不上。

君上往鹿鳴臺出席三國會盟,不就只帶了鳳夫人,沒有帶澈貴姬嗎?

雖然澈貴姬很當寵,因爲,風夫人自來到夜國的三年間,身子一直不是很好,每月裡有大半的時間都纏綿病榻,所以,也成全了澈責姬的當寵。

今晚。果然又是爲了風夫人破例。

車輦駛進驛館。紫奴望了一眼猶躺在錦褥上的夕顏,問:

“君上,是讓她留在輦中,還是由奴婢抱進驛館呢?”

“待風夫人進去後,你再抱她往朕的閣間。”

“君上,這樣怕是不妥吧?”紫奴直言道,“自君上把這位姑娘抱進輦內,奴婢就覺得不妥,畢竟她來歷不明。”

“紫奴,照朕吩咐去做,她不會危急朕的安全。”

“是。”她惟有應聲。

百里南起身,下輦。

紫奴伴着夕顏在輦內,待到風夫人的儀使也進入館內,積福在輦外告知時,她方抱着夕顏下輦。

她自幼習武,臂力自然不比男兒遜色,更何況,夕顏昏迷時,也不算重。

沿途的雜人已被積福遣走,風夫人身子不適,早往閣內歇下,因此,她所需注意的,只是讓冰絲被很好的包襄住夕顏的身子,以免走光,如此罷了。

她腳步極輕,由積福在前引路。很快便到了君上的閣間。

甫進閣內,她瞧見君上正站在軒窗前,窗外,有幾桿翠竹斜探進來,猶帶着露水晶瑩。

積福努了一下嘴,她的步子滯了下,閣間內僅有一張寬敞的牀榻,難道——

她一直以爲君上不是見色起義之人,但,今晚短短兩個時辰內發生的種種,

卻讓她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君上也是男人,縱然還是坐擁後宮三千佳麗的帝王,在美色前,仍是不能自控的。

她皺着眉,將夕顏抱到榻上,垂手站到一旁:

“君上還有何吩咐。”

百里南睨了她一眼,淡淡一笑:

“連日來的顛簸,你也累了,今晚不必守夜,隨積福下去歇着罷。”

“君上。”紫奴終是忍不住,撅起嘴,喚了一聲。

百里南笑得愈深,揮了揮手,道:

“去罷。”

積福拽着紫奴的袖擺,嘟賭嚷囔道:

“紫姑娘。隨老奴來吧。”

紫奴一踩腳,返身奔出閣去,出得門前,她停了步子,轉望向百里南:

“那姑娘才上了藥。君上。”

百里南有些啞然失笑,他只是不想現在就讓慕湮看到夕顏,不過這樣罷了,可看起來,卻是讓人誤解了。

但,他真的沒有私心嗎?

不論是那香,還是她的人,他真的做得到心無綺念嗎?

不。不

現在。他不過是擔心她的傷勢。

只是擔心。

他望着夕顏,她仍昏睡着,上了藥的傷口雖會慢慢癒合,但,讓他擔心的,是她額際的那處傷,應該是滾落山坡時被撞到的。

他擔心裡面是否會有淤血積壓,而從她的脈相來看。這個可能性還是有的。

往好一點想,她醒來後會有一些後遺症。譬如失明,暫時性記不起事來,這些,都還是好的。

往壞一點想。她是否還會醒來呢?

所以。他不放心。

所以,把她放在身邊,才能讓他的心稍稍安定一些。

這時,突然,閣外傳來太監的通稟聲:

“君上。風夫人求見。”

他行至柱欄旁,手一擡,那些紗慢便紛紛揚揚地垂落下來,恰遮去榻上的那一隅倩影。

隨後。他穿過這些紗慢,道:

“宣。”

閣門開啓。梨雪扶着慕湮出現在閣門那端。

“臣妾參見君上。”

慕湮款款施禮,百里南輕輕扶了她一下,順勢從梨雪手中牽過她的手。

“既然又犯了頭風病。怎麼不好好歇着?”

“君上,臣妾的身子自個知道,現下太醫開了藥湯,已大好不少。只是今晚,又讓君上爲了臣妾貽誤往旋龍谷的行程,臣妾真的心懷愧疚,還請君上不必顧惜臣妾,臣妾撐得住。”

“連日趕路,朕亦累了。在這歇一晚,也是好的。時辰不早了,湮兒早些歇包吧。”

他另一隻手輕輕揉了一下她的額。語音裡滿是關切。

“君上……”慕湮輕輕喚了一聲他的名字,餘下的話,彷彿哽了一般,再說不出來。

“呃?”

他的聲音很溫柔,他的目光也很溫柔,他的動作更加溫柔。

這份溫柔其實在很多時候是可以輕易地瓦解一個女子的全部抵抗力,可,三年了,她似乎在刻意迴避這種溫柔帶來的一切,刻意地迴避他的一切。

只是,現在。她再回避不得。

她的眸華越過他,望向那層層紗慢後,如果她沒有看錯,如果她沒有猜錯,那麼,今晚,她是必來這一趟的。

方纔車隊暫停的那會,她恰好頭風病犯,命梨雪稍掀簾子,本擬下車暫歇,掀開簾子的剎那,卻看到了那一幕。

他抱起一名穿着男裝的女子。返回輦內。

即便穿着男裝。她仍能辨清是名女子。

這一幕,清楚地映進她的眼底,在當時,她卻僅能迅速放下車簾。

於是,有了積福去稟她頭風病突犯,於是,有了百里南暫歇最近的驛館。

抵達驛館時,百里南是獨自下的車輦,他送她至閣內,便返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而她並沒有立刻歇下,只說自己的步搖掉了,命梨雪扶她返回尋找,同樣,不過在迴廊的轉角,她就找到了那支步搖,也看到,如她所料,紫奴抱着那名女子進入了專屬於他的房間。

她更映證了心底所想。

那名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她闊別三年的好友,納蘭夕顏。

其實,從在山坡下,他抱起那名女子的瞬間,她就起了疑心。

彼時。不過是映證罷了。

她不清楚過去三年,在巽國,夕顏過得究竟怎樣,她也不清楚爲什麼夕顏會突然出現在他們往旋龍谷的路途中。

她清楚的,只是,百里南抱着夕顏的感覺,以及他現在給她的感覺,透露出一種讓她不安的訊息。

所以,她必須要來,畢竟,那裡躺着的,是她不能忽視的人。

“君上,臣妾今晚——想君上陪着臣妾。”她的臉微微暈紅,吞吞吐吐地說出這句話。

天知道,這句話她該贊多大的勇氣才能說出來。

過去的三年,她侍寢的次數因着她的病,變得屈指可數。

而她也從來不去爭這些寵。

或許,從她遠離故土,聯姻夜國的那日起,她的心裡,有一部分,就留在了巽國,沒有帶走。

這遺失的一部分裡,包含了,她爭寵的心。

沒有什麼好爭的了。

夜國,自古就有傳統,誕育皇長子者,才能成爲中宮皇后,母儀天下。

三年內,後宮諸妃皆無所出,如此,這中宮皇后,至今虛設。

而,皇后之下的三妃,也需誕育皇嗣方能晉位。

是以,她的夫人之位,對無所出的她,已是最高的位份了。

也是夜國後宮目前爲止最高的位份。

這,是她以風翔公主和親夜國最大的榮譽,對此,除了知足之外,她想,再去掙,不過是自不量力。

所以,這三年內,她是接近蟄伏的狀態,任宮裡新選的女子爭相獻妍,卻不會有她。

而她,也得到夜國後宮裡,該有的一份尊重。

這些,她原本以爲就是構成她今後生命最主要的色彩。

從,上元節那晚的絢麗後。再不會有絢麗的單調色彩。

只是,從他宣佈,由她陪同去鹿鳴臺開始,這份單調的色彩,就註定,再單調不得。

她,又要見到那名男子,那名,在上元節一晚後,匆匆走進她生命,又匆匆離去的男子。

如果說,三年,可以讓她的心徹底的學會遺忘,那不過是一種連她自己都不會相信的自欺欺人。

事實就是,她忘不了。

那段雖短,卻絢麗如那晚燈海的上元一邂。

所以,說出適才的這句話,她的心,微微地。柔軟疼痛。

百里南滯了一下,旋即他的臉上瀰漫開動人的笑意,慕湮望着這樣的他,爲什麼,她就不能有一些的心動呢?

假若,只是假若,她心動的話,應該,心就不會柔軟疼痛了吧。

只是,該怎樣讓自己心動呢?

只是,原來,她連心動的感覺,也一併遺落在了那時。

“湮兒既然身子不適,不必勉強,朕今晚,也確實累了。”他依舊輕輕揉着她的額,複道,“還是湮兒在擔心什麼?”

這一語。帶着洞悉一切的鋒芒,讓她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臣妾只是擔心君上的龍體,既然君上累了,不如讓臣妾伺候君上就寢吧。

她的手扶上他的臂彎,然後,半扶着他,向紗慢後的牀榻那邊行去,順着這句話。自然而然。

他的笑意愈深,並不攔她的動作,她的步子因他的沉默,倒是停了下來,略轉螓首,此時,她的手離紗慢不過一步之遙。

咫尺,卻再難逾近。

是的,再難逾近。

他不走,她若去掀開帳慢,無疑,是失禮的。

而,他的舉止,已告訴她,他不希望,她看到紗慢後的一切。

或許,那裡,就是他的堅持。

和她的堅持一樣。

三年前,她的琵曲失常,他以笛相和,其實,和的不是爲了掩她的失常,不過是爲了這份堅持。

縱然,她並不知道,他和夕顏的淵源在哪。

但。她相信一個女人的直覺。

他對夕顏,絕對是有着不爲人知的一處。

“君上——”她止了步子。凝向他,有些欲言又止。

“安心去睡吧。朕,無礙。”

他復牽住她的手,只這一牽,她在扶不得他。

他送她至閣邊:

“梨雪,好生伺候鳳夫人,若有不適。即刻來稟朕。”

“是。”

梨雪扶過慕湮,慕湮蒼白的臉上浮過一絲笑意,她臨近門口,停了一下,半回身子:

“六月初六,三國帝君相會鹿鳴臺迫在眉睫,君上,還是莫要因着臣妾失禮纔好。”

這一語落,她微福身,退出閣外。

她相信,他是聽得懂的。

這,就足夠了。

百里南脣邊嚼着笑意,他怎會失禮呢?

這麼多年,他能最終成爲夜國的帝王,素來,奉行的就是戰戰兢兢,恪守各種禮節。

才能在一衆皇子中,才能在原先的皇長子,也就是儲君,死於天花後,繼承正統。

這一步步走來,其中的艱辛,惟有他自己明白。

他是不會爲了任何人,亂了自己的方寸,毀了辛苦建立起來的一切。

他掀開帳慢,走了進去,卻瞧見,榻上的那人已經醒來,她擁着冰絲被坐在那,披散的青絲下,瑩白的肌膚若隱若現。

此刻,她正凝向他,那雙眼眸裡,與其說是三年前的清澈如水,還不妨說是有含着一絲讓他不願去看的質疑。

“你。醒了?”

他側了臉,在閣內的香鼎內,攏了一把古氳香。

香氣嫋嫋間,她的聲音雖然虛弱,卻是清晰的:

“爲什麼我會在國主這?”

她,還識得他?

他有些欣喜,不過這些欣喜的意味裡,更多的是,她額上的傷對她的影響並不會很大。

“朕看到你的時候。你已躺在朕的儀仗前。”

她的臉上依舊有深深的疑惑,他知道,她一定是懷疑他的。

她滾落山坡,不會是那麼簡單的事,而他恰好經過,不早一刻不晚一分,就碰到了她,怎能讓人不起疑呢?

只是,一如他初次見她一樣,冥冥裡,彷彿,總有一條線,把他和她牽在一起,縱然,曾經陰差陽錯,卻,還是相逢有期。

“是國主救了我?”她似乎想要去記起些什麼細節,但,不過一會,她的手就捧住頭,表情是痛苦的。

“你撞到了額,也受了傷,雖然現在上過藥了,還是需要靜養。朕會帶你去鹿鳴臺。”

她這才發現,除了幾乎裸露的全身,自己的身上。有隱約的藥味。

“藥,是朕的近身宮女替你上的藥。”他彷彿瞧出她的顧慮,道。

“國主,能送我回安縣嗎?巽帝在安縣等我。”她說出這句話,心裡擔憂的。是那一人的安危。

他在那大坑內是否安好,血是否止住了,王大海是否搬來了救兵?

這一切一切,滿滿堆在她的腦裡,讓她越來越疼痛,整個頭似乎要被劈開一樣的難受。

惟有一個信念,很清晰,很明白。

她要回安縣。

“現在距離安縣已有數日的路程,若朕送你回去,恐怕聿也不會在那了。鹿鳴臺之會,六月初六是一個限定的日子,任何一國的帝君都不可以晚,否則就是觸了盟約的第一條守則。”

她不能再去問他,關於安縣的一切,縱然他會派人去打探。可是,這種情況下,如若軒轅聿真的出事,率先被其他國家帝君知道的話,無疑是不安全的。

哪怕,他和軒轅聿的交情非淺,但,從山坡滾下,她卻這般巧合地被他所救,讓她沒有辦法相信他的全部。

所以,她只能選擇相信。軒轅聿已啓程去了鹿鳴臺。

是的,她願意相信,軒轅聿脫離了危險,平安無恙地離開安縣。

至於她,軒轅聿或許會尋找她的下落,找不到,應該也就放棄了罷。

她對於軒轅聿來說,不會很重要,即便,爲了保護她,他受了傷。

不過是此一時,彼一時,軒轅聿不是那種爲了女子會耽誤既定行程的帝王。

那麼,爲了避免和軒轅聿錯過,爲今之計,就讓她隨夜帝的形仗去往鹿鳴臺吧。

思緒甫定,她似乎找到了一個充足的理由,讓自己的心鬆了一口氣。

其實,她怕的,還是不該有的噩耗,不是麼?

而他看得到她臉上最初稍縱即逝的困惑。

對。他說了謊。

突然,不想讓她就這般回去。

這一路,由他送她過去,不會比軒轅聿差,反而會更安全。

從她的表情上,應該很擔心一個人的安全,莫非是軒轅聿有所危險?

他不願去問這其中的詳情,他知道,她不會告訴她。

因爲,她或多或少對他,是有懷疑的。

“你也不想聿擔心你吧?”他加了這一句,不去觸及其他今她反感的話題。

夕顏的手依舊捂住頭部,他走近她,語音溫柔:

“至多不過幾日,就到鹿鳴臺了,而你的傷,並不輕,如果不想讓他擔心,現在,最好休息。”

他的手隔着衣袖輕輕覆到她的額上,語音是那麼溫柔:

“一切都會好的……”

她立刻向後退去,冰絲被這一退,拉開些許,她的肩膀就裸露在他眼前,她迅速撇開捂頭的手,拉起被子,聲音又羞又急地響起:

“國主請出去!”

他的手僵在半空,從來沒有人這麼拒絕過他。

不過,她當然可以拒絕。

她的身份是巽國的醉妃。

他依舊笑着,語意還是那樣溫柔:

“這裡,雖是朕的雅閣,今晚朕會歇在外間,你大可放心。”

她的眉心顰緊,沒有待她說話,他複道:

“朕會妥善安排你回到聿的身邊,但,若你被更多人看到出現在夜國的儀仗裡,恐怕對聿的聲譽會有影響。所以,你只能待在朕的閣間內。”

他的話。不無道理。

屆時也是三國國君簽定會盟約之日,她若讓多一個人看到,於清名確實百口莫辨。

而有什麼比女子的清名更重要呢?

西藺姈的死歷歷在目,也是從那次開始,她知道,對於一名女子,清名是多麼重要。

真是無奈,男子可以三妻四妻。做爲帝王更可坐擁三宮六院七十二妃,惟獨她們女子確不行的。

從一而終。是她們的命。

一旦失潔,死,就是唯一的出路。

縱然她心裡對這點是不服的。但。又能如何呢?

“國主,請恕我剛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國主的建議實是好的。但,在抵達鹿鳴臺之前,我不能佔着國主的榻,畢竟,我和國主素昧平生,如此,是不好的。還請國主容許我打鋪於榻前,這樣,我也——”

“踏實些,對麼?”百里南接過她的話,悠悠道。

踏實?她要說的,怎會是這句話呢?

她要說,本是她能不會覺得再多一點的愧疚。

不過,這句話,若放到檯面上說,確是不妥的。

他也是一國之帝。

她這般的措辭。真是大不敬啊。

原來,心底沒有束縛,她真實的性子,是如此的。

所以,就順着他的意思說罷。

念及此,她微微一笑:

“請國主成全。”

他凝着她,眼睛蘊涵着最明瑩的光華,只是,他的容貌僅讓她聯想到妖孽二字,一如初見時一樣。

風化絕代的妖孽。

無論他說話,還是彼時的神情,都帶給她這兩個字的評價。

或許,一個男子,太美的時候,就會讓她有這種聯想吧。

固然。算上這次,他是第二次救了她。

“既然你這麼說,朕怎會不成全呢?只是,地上終究太涼,若到了鹿嗚臺,

你一病不起,朕該怎樣把你交還給聿呢?朕與他多年的兄弟情份若因此起了間隙,卻是因小失大了。”他瞧夕顏的眉心又顰了一下。遂笑道,“這樣吧,還是你睡榻,至於朕,不過就一夜睡在外間,外間也是有便榻的,豈不比你的地鋪好?”

明日起,仍是在車輦上,自然不分榻和鋪了。這是他沒有說出口的話。

今晚。夜已深,這些,留待明日再說吧。

“那就——”她猶豫了一下,終道,“謝國主。”

她見他轉身,往外間行去。

即便外間有便榻,她也是不方便睡的,否則,萬一被人撞到。前功盡棄。所以,她不再堅持。

她的手捂住頭,又開始痛了,身上也是,到處都痛,這種痛比她的傷口更讓她無奈。

她躺下,勉強自己不去想任何事,包括疼痛,其實,又怎可能不想呢?

方纔半夢半醒時,似乎聽到帳慢外有熟悉的女子聲音,但,當她徹底醒來時,只看到他獨自掀開帳慢進來,而那個女子,卻是不見了。

現在想想,那女子會不會是慕湮?

三年了,再見,是否,還是爭如不見呢?

至少,不該在這樣的情形下見。

否則。再深的情誼,徒增的,不過是是非。

一夜就這麼過去,她其實並未睡熟。一閉上眼,除了疼痛,都是軒轅聿的身影。

爲什麼夜帝說她睡了五日,她仍感覺,軒轅聿保護她受傷的一切就發生在眼前呢?

她的手心,似乎還仍殘留着他血液的溫度,她輕輕地握了下手,發現除了一點疼痛以外,那裡,乾淨得沒有一絲痕跡。

四周靜寂一片,睡在外間的夜帝也沒有發出一點的聲音,她輾轉着,又不敢弄出太大的聲音,直到最後,頭轟地痛了一下,她終於陷入一片模糊中。

醒來時,她的人已在顛簸的車輦上,軟軟的錦褥,幽香縈繞,她睜開眼睛,看到,車輦的頂部繪着鶴瑞的圖案,而不是巽國素用的龍紋,這告訴她,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現在,她在夜國的儀仗中,只有到了鹿鳴臺,或許,才能見到軒轅聿。

倘若,他真如夜帝所說,安好的話。

她瞧着那副圖案,圖案的有一處卻很奇怪,鶴的翅膀,是血色的,這與整副的圖的祥和有些格格不入。

不知道是她不喜歡血,還是怎樣,看到那抹紅時,她把眸光收回,正看到,一紫衣女子跪坐在她的身側,見她望過來,語音清冷:

“姑娘。你醒了?”

“嗯。”她點了一下頭。

“我叫紫奴,是伺候君上的,君上吩咐我,在抵達旋龍谷前,照顧姑娘。”

這是他的近身宮女,那麼也該是他昨晚口中稱的替她上藥的人。

男女有別,這些,他全都顧全了。

旋龍谷,她不喜歡這個名字,旋龍,旋龍,總是給她即將飛天歸去的感覺,所以,她寧願提鹿鳴臺三字。

“有勞了。”

她稍側身,紫奴卻用手按着她的肩:

“姑娘,才上過藥,請姑娘不要再亂動,否則,再象昨晚一樣,奴婢的藥就算白上了。”

昨晚夕顏的輾轉,讓那些藥悉數沾到了錦褥上,今日一早,君上吩咐啓程時,她抱着夕顏上輦,差點氣得不行。

有見過和自己過不去的。沒見過這麼和自己過不去的。

難道這個女子不知道,受傷最初的兩天,對傷口癒合是最有效的時間點嗎?

真是浪讚了她上藥的心思。

“我自己來就好。”

紫奴的這句話,明顯帶着數落,夕顏卻笑着以對,說着,她伸出手,紫奴盯着她看了一會。才道:

“若姑娘自己上藥,被君上知道。又是奴婢的不是。”

這一句,再沒有初時的清冷和埋怨,夕顏瞧在眼裡,越過隔斷的屏風,她看到有人影幢幢在彼端。

是他。

不過,這同樣是最好的安排,不是嗎?

沒有人會擅入帝君的車輦,但,車輦的外間,因着奉膳,通傳瑣事,卻是容易被人瞧到的。

可,他把這車輦裡錦褥的位置給她,她心裡還是不安的。

這世上,除了至親血緣,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對你好,這句話,是父親對她說過的,並一再要她銘記。

而她也銘記了許久,更多的時候,她選擇對人好,這些好,其實也帶着目的。

譬如,對西藺姝的好。

“先上藥,還是先用膳?”紫奴見她又出神,打斷道。

真不明白,君上爲何對這個看上去有點木呆的女子這麼好。

“上藥吧。我不餓。”她收回心神,隨意地道。

“好。”紫奴說話乾淨利落,手下的活自然也是乾淨利落。

“我自己來。”夕顏依舊堅持,她不喜歡裸身被人看着,尤其還要上藥。

因此,她的聲音略大,大到,她相信,夜帝百里南是可以清晰聽到的。

“君上吩咐的。奴婢不能不從。”又開始犟在這同樣的問題上。紫奴有些鬱結。

“讓她自己上。”隔着屏風,百里南的聲音悠悠傳來。

“是。”紫奴將手裡的瓶子往夕顏手裡一塞,起身就往外行去。

不過一盞茶功夫,當她再次端着早膳回到屏風後時,卻瞧見,夕顏背對着她,把那名貴無比的傷藥塗得簡直讓她十分的無語,不僅僅是浪費的問題,還塗得十分不均勻。

“你——簡直糟蹋君上的心意。你可知道,這藥有多難得嗎?”紫奴氣鼓鼓地上得前,劈手奪過夕顏手裡的傷藥,而夕顏沒有想到她突然進來,忙用絲被捂住身子。

“我說了,自己可以——”夕顏的話沒有說完,覺到頸部一涼,她再說不出

一句話,身子也僵硬無比。

“不可以。”紫奴氣鼓鼓地倒了些許藥在手心,替夕顏重新塗了起來,一邊塗一邊道,“君上若要責罰奴婢,也請等奴婢替姑娘上完藥後再罰,否則,白白糟蹋了君上的藥不說,這姑娘變成醜八怪,他朝還要怨奴婢。”

夕顏聽到紫奴的話,恨不得一頭撞到車輦邊上完事,只是,她動不得,僅能由着紫奴替她上完藥,再將冰絲被包裹好,就象一隻完美的棕子一樣,隨後,紫奴蹲下身子,端起早膳,道:

“奴婢伺候您吃完,再替你解開穴道。”

免得這不識好人心的女子再拒絕,點了穴,終可以安生點了吧。

看來,早幾年學的武藝還真是有用處的,這麼想時,紫奴稍稍覺得被這女子氣到的地方抒坦了些許。

“紫奴。”

百里南的聲音在後面響起,他緩緩走進屏風後,時間算得一絲不差,既不至於看到夕顏裸身的尷尬,也不至於讓紫奴繼續強行喂下這早膳。

“君上。”紫奴撅了一下嘴,起身,把碗往百里南跟前一遞,“您喂她嗎?

百里南並不接過,只是上得前來,袍袖一揮間,夕顏的身子競又能動了。

“想用再用罷。”

他說完這句話,回身,繼續走向屏風外。

日子,就這樣流逝,夕顏沒有再次推讓睡於錦褥一事。

這個安排,可以避免節外生枝的一些事,所以,她接受。

哪怕,帶着不安。

每日,她與紫奴爲了吃和睡的問題不時有些小拌嘴,而百里南,一直宿在車輦的屏風外。

偶爾,半夜裡,他會起來替夕顏蓋好絲被,但,這些都是在夕顏身上的藥膏逐漸起效,開始換用另外一種藥膏時,他才這樣做。

因爲,那時,夕顏可以穿上中衣,而不必裸身在冰絲被裡。

在這之前,哪怕,聽紫奴抱怨說,這位姑娘睡相不雅,他也僅能一笑置之。

不過,當他親眼看到過,證實紫奴說的不假。

夕顏的睡相確實是不雅的,她喜歡趴着唾。

但,在熟睡的時卻泄露出她最真實的那一面,就象孩子一樣。

他是否該覺到一點欣慰呢?

因爲,如果她對他有着計較,是不可能睡得這麼熟的。

這種時候,紫奴永是守在一旁,君上怎麼想,她不該去看得過份明白。

但願,君上這次不要太深陷纔好。

女人,皆是禍水。

尤其太美的女子,更是禍水。

這點,縱然身爲女兒身的紫奴還是深信不疑的。

不過,她是奴婢,自然,是說不得什麼。

因着連日兼程,六月初五,夜國的儀仗最先抵達旋龍谷。

旋龍谷,在三國的交界處,據說是三國的龍脈所在。

東、西兩面環山,南面是進谷的大道,北面繞過一座小山,則是直通蒼海。

說是谷,實際則融會了世間最美的景緻。

這裡,駐紮着三國的軍隊,也正因此,每二十年的會盟,每位帝王均不得攜帶過多的軍隊。

谷內,建有龐大的鹿鳴臺,說是說鹿鳴臺,恰是地勢略高於周圍的一座小形城池。

除了鹿鳴殿外,另建有三座行宮,巽國的曌宮,夜國的宸宮,以及斟國的寰宮。

三國呈品字形分立,皆按着各宮的風俗而建,雖二十年纔用到一次,和駐紮的軍隊一樣,都常年有守宮的宮人整理清掃。

夜國的儀仗徑直駛入宸宮,夜帝百里南住主殿,風夫人慕湮入住偏殿,這是三宮唯一相似的格局,每宮,只有一主殿,一偏殿,並一膳房和藥司。

這一次,夕顏換上宮女的服裝,混於百里南的儀仗中,隨紫奴走進主殿,甫進殿,百里南摒退紫奴,道:

“聿的儀仗還未到,許是路上耽擱了,你暫且還是在這裡,等他到了,朕再安排人直接送你過去。”

正說話間,突然聽得宮外又響起鼓樂陣陣,夕顏的眸子裡晶瑩地一閃,悉數落進百里南的眼中。

“是斟帝的儀仗到了。”他靜靜地說出這句話。

三國之內,惟有銀啻蒼喜好鼓樂大作,而他和軒轅聿都不愛這份張揚,是以,斟國在三國內顯得尤其格格不入。

今日,銀啻蒼倒也來得甚是早呢。

他的話音甫落,旦聽得積福急急地奔進來稟道:

“君上,斟帝要見君上,眼下已往這來了。”

“哦?”

百里南眉略蹙:

“速迎斟帝。”

語音甫落,只見宮內的甬道上,一道銀灰色的身影在一衆豔美女子的簇擁間,極快地走了進來。

與其說他是走了進來,不如說,給人的感覺好象漂浮一樣地出現在諸人眼前。

顯而易見,銀啻蒼的身形極快。

他的周圍簇擁了六名女子,個個身着玫色的裙衫,美豔不可方物,卻均在殿外止步,並不進殿。

百里南望了一眼夕顏,只一眼,夕顏會意地退至一旁,如今,她着了宮女的服飾,倘若急着退出去,反是會讓斟帝起疑。

不如,就扮做宮女,倒是上策。

“夜帝,久仰。”銀啻蒼燦爛地一笑間,脣紅齒白。

是的,燦爛。

一國之君,竟可以笑得如此燦爛,如此無暇,恐怕,也惟有銀啻蒼。

只是,誰都不知道,他笑容背後蘊涵的其他。

知道的人,惟有死人。

“斟帝,風塵僕僕至鹿鳴臺,未曾歇息就至朕這裡,可有要事麼?”

“可以說是要事,也可以說不是要事,旦看夜帝如何認爲了。”

“哦?願聞其詳。”

“夜帝也說了,孤趕路風塵僕僕,待孤討杯茶再讓夜帝細聞其詳,反正,時間,還很多。”

銀啻蒼徑直行至一旁的檀木椅坐下,纖長的手指輕輕拂了一下散開的髮絲,

漫不經心地一指夕顏:

“你,替孤斟杯茶來。”

百里南的眉心一蹙,隨伺在殿外的積福早命人端來茶盞,積福親自端了,呈給銀啻蒼。

銀啻蒼露出輕蔑地一笑,道:

“孤從來不飲閹人手裡的茶,孤只飲美人親捧的茶。”

他的眸子是冰灰色的,墨黑的髮絲用冰玉綰起,有幾縷不經意地散拂下來,愈襯得他眸底的華彩莫測。

此刻,他狹長的眸子凝定夕顏,以他閱美無數的目光來看,這名女子雖俯下螓首,然,儀態決定了,她一定不會難看,何況帝君身旁伺候的,他不信,百里南會放醜的。

他喜歡女人,尤其是美女,尤其是他人身邊的美女。

當然,那個‘他人’,地位越是尊貴的,越代表難以得到的,他就越有興趣。

這無疑是他的怪嗜,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嗜好,他也不會例外。

積福一愣,睨了一眼君上,可君上並沒有任何示意,也就是說,允了。

他躬身,至夕顏身旁,呈上托盤,對於這名在路途中無意救得的陌生女子,他不知道君上是做什麼打算,但從惟有她宿於君上的車輦中,他想,總歸是重要的罷。

雖然,現在君上刻意掩飾着她,不過,估計也礙着鹿鳴臺會盟,每國國主只能攜帶一名后妃的規矩,指不定,返程夜國後,這位姑娘就變成了主子,是以,剛剛他才自作主張端了茶水於斟帝,卻未料想是這個結果。

夕顏接過托盤,螓首俯得更低,行至銀啻蒼跟前:

“國主請用茶。”

銀啻蒼笑得越發燦爛,他的手從托盤裡拿起茶盞,纖長的手指劃出一個完美的弧度,然後,順着夕顏垂下的螓首,輕輕地一勾,果然,夕顏低下的臉一驚,避開間,那茶盞從他的手中砰然落地,粉碎。

這剎那,他已看清了她的臉,這一看清,卻讓他的容色終是掩飾不住的震驚怎麼可能

這張臉。

縱然此刻,這張臉上關玉有瑕。

縱然此刻,這張臉上的眼睛,對他是含了慍意、。

但。他不會對這張臉陌生。

“青岫,怎麼伺候的,竟然灑了斟帝的茶。”百里南的話語悠然在夕顏身後響起。

她方意識到慍意在一個奴婢身上是不該存在的。但,她從來沒做過下人,自然沒法抑制自己的脾氣。

她不喜歡眼前這位斟帝,他投注於她臉上的目光。只讓她覺到反胃。

“請國主見諒。奴婢失職了。”

她福下身。積福早命宮女收拾乾淨地下的碎瓷。

“既然失職,理該受罰。”銀啻蒼說出這句話,突然長臂一伸,將夕顏勾進懷裡。

軟玉溫香不期而至,她的身上,竟然有種馨香,這種馨香讓他不禁心曠神怡。識盡天下美色是他的目的,所以,對於懷裡的人兒,他自然更願意一嘗芳澤。

夕顏只覺得腦子一轟,甫想擡手摑上去,突然聽得百里南的聲音傳來:

“斟帝,青岫是朕的宮女,若要受罰,也該由朕來罰。”

“只怕夜帝再罰都調教不好,不如交給孤,不出三日,孤定讓她服服帖帖。”銀啻蒼笑得很是邪氣,夕顏的手隨着百里南的話只縮成拳,指尖扣進指腹,方抑制她的慍極。

百里南的話阻了她的衝動,讓她終是忍下。

今日她若摑這邪帝,不過是意氣之舉,後果,無論以她哪個身份,都是顯而易見的。

倘爲百里南的宮女,掌摑斟國帝君,必是死路。

倘是軒轅聿的醉妃,掌摑斟國帝君,又能好到哪去呢?

最終,爲了兩國的交好,恐怕,不會比死好到哪裡去。

她可不想爲了這等人去死,不值得。

她換上怯懦的神情,顫抖地道:

“請國主曉過奴婢。奴婢知錯了!”

“你知錯了?”銀啻蒼擰上她尖尖的下領,她的脣上似乎沒有塗任何口脂,卻鮮豔地讓他忍不住現在就想吻上去,只是,他在國內再如何放浪形骸,這裡,還是有着約束。

假若,他不想因此引起與夜國的間隙。

“是奴婢知錯了。”夕顏忍着噁心,恭順地道,她但求快快脫離邪帝的魔爪,言不由衷一次又何妨呢?

“斟帝,難道令日你至此,僅是爲了替朕調教宮女嗎?”百里南帶着幾分冷意道。

“當然不是。想必夜帝比孤更知道,孤前來所爲何事。”

說出這句話,銀啻蒼松開擰住夕顏下頷的手,夕顏趁勢從他懷裡欠身出去,躬身站到一旁。

“請斟帝不妨明說。”

“恐怕,巽帝未必能來鹿鳴臺了。”銀啻蒼說出這句話,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巽帝的行仗歇於安縣時遭到歹人襲擊,聽聞,巽帝因此滯留在了安縣。”

什麼?軒轅聿滯留在了安縣?

但,對於鹿鳴會盟這麼重要的事,他斷不會因個人的原因有所滯留,耽誤行程,除非——

夕顏不敢再想下去,她只覺得從未有過的冰冷籠罩住她,讓她感覺連呼吸都會就此凍住。

“何以斟帝斷定朕就該知道呢?難道,僅因爲安縣毗鄰夜國的邊境?”

“夜帝究竟是否知曉,相信夜帝心裡比孤更明白,只是,鹿鳴會盟,二十年來,都是三國帝君歃血爲盟,若缺其一,則視同棄權,會盟所擬內容均與其無關,卻必然同要遵守,否則,其餘兩國皆可起兵伐之。這點,相信夜帝應該和孤一樣清楚。也罷,等到明日,若巽帝未來,那麼,這次的盟約內容,孤就與夜帝好好相擬。”

銀啻蒼說完這句話,拂了下銀灰的袍裾,起身,意味深長地睨了一眼夕顏,大笑三聲,往殿外行去。不一會,人就已行至宮門之外。

夕顏的頭只嗡嗡作着響,響聲裡是令她更加難耐的疼痛,她努力讓自己發出聲音,雖然,每發出一聲,她都懷疑,下一刻她是否還能繼續說話。

可,她必項要說。

“請讓我回去。”

五個字,很簡單,意味,卻不簡單。

如果軒轅聿真有什麼閃失,她沒有辦法原諒自已!

去夕顏山,是爲她。

看夕顏花,是爲她。

受傷,也是爲她!

她不要虧欠他那麼多,她還不起,她怕還!

她最害怕面對的,終於,還是要面對。

在懷着希望抵達鹿鳴臺的今日,殘忍面對。

百里南的話語裡,帶着一分素有的慵懶,似乎,一點都不緊張。

“你現在回去,有用嗎?在這裡等他,纔是最好的選擇,聿,不是那麼脆弱的人,雖然朕不知道安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朕可以保證,他一定會來。”

“你不知道?”夕顏問出這句話,不敬中是不再掩飾的質疑。

“難道,你認爲朕該知道?”

“好,那麼,國主能修書一封往安縣麼?於私於公,我想,安縣那若無事,必定會回的。”她再次逾禮說出這句話。

“修書?你想聽到什麼樣的答案呢?朕可以修,可,朕並不認爲這麼做有任

何意義。”

“有,這份意義就是,既然國主不願修書,那我就該回去安縣。倘若他真的在那,我不該留在這。”

“倘若他真的在那,他就不是朕認識的巽帝!至多一日,他的儀仗一定到這,一日爲期,如若不到,朕會派人送你回去。”

百里南截然地說出這番話,不容夕顏再有任何的辯駁,示意積福帶夕顏去後殿歇息。

他不是不能修書,但,他不認爲軒轅聿有任何問題。

若冒然修書,反而會讓他的位置十分尷尬。

何以,他會這麼快得知軒轅聿在安縣受伏呢?並且夕顏又被他經過所救。

是以,他不能修。

“我不會去後殿,這裡是夜國的宮殿,我是巽國的醉妃。國主認爲沒有修書的必要,那麼,我更沒有留在這裡的必要。”夕顏用最平靜的語聲說出這句最不平靜的話語,福身行孔,驟然,往宮外行去。

紫奴卻在這時出現在她的眼前,紫奴的臉上露出一個俏皮的笑容,在夕顏還沒有回神時,紫奴的手輕輕一揮,夕顏只覺得奇香撲鼻時,不過一瞬,她暗忖,定是迷香之類,現在,她不能暈,一暈,凡事又都不是她能做主的。

她一手捂鼻,一手用力地掐住自已的虎口,身子向宮外奔去。

她奔不快,不知道是裙子的原因,還是本身她的體力就沒恢復,但,她卻努力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向宮門外移去。

虎口的疼痛,讓她的神智沒有因這迷香有絲毫地散去。

這些神智支撐着她向宮門口奔去。

哪怕,要憑自己,一步一步走回安縣,她相信,也是可以的。她隨身戴的一些首飾,應該足夠換做盤纏回去。

不管怎樣,她要見到他!

紫奴身形一變,纔要阻住夕顏的步子,百里南卻攔住她,紫奴身形一滯,突然明白過來。

宮外,傳來些許的響動,那是儀仗緩緩行來特有的聲音。

百里南聽得清楚,紫奴自然也聽明白。

他,還是來了,雖是在兩國抵達之後,他終究是來了。

沒有人攔住夕顏,她徑直地奔到宮門外。

沿着宮門那條甬道,塵土蔽處,她清晰地看到,那抹玄黑的身影。

玄黑的身影上冰藍絲線繡就的雲紋在日光的照耀下,發出冶豔的光澤,在一衆儀仗旌旗中,暉照出那人的俊美無儔。

他沒有坐車輦,而是騎在一匹遍體通黑的駿馬上,就這樣,走在儀仗的最前列。

她站在那,不知爲什麼,似乎有沙子吹進她的眼底,所以,眸底,開始朦朧起來,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卻只把臉漲地一片通紅。

他,沒事?

他的傷,應該恢復得很好。

看,他騎着馬,不是嗎?

那樣神采奕奕,整個儀仗隊裡,一眼,她就瞧見了他。

可,他未必瞧得到她吧?

哪怕瞧到了,她卻穿着這身宮人的服飾,還有,額際綁了一大塊繃帶。

她的手下意識地捂到臉上,臉,不髒,只是,有些燙。

驀地,她覺到,有一束銳利的目光向她射來,這抹銳利,她以爲是他,但,她凝神循着望去時,卻是來自一雙狹長的冰灰眼眸。

這雙眼眸,看似邪邪地,竟也會有如此銳利的鋒芒,縱然只是一瞬,她還是捕捉到。

猶憶起,百里南的囑咐。

如若,現在,讓斟帝發現她的身份,這,卻是不好的。

然,她還能退回去嗎?

退回百里南的宸宮,不過是此地無銀。

而,事實,也再容不得她退,她的目光不敢再望向他,卻又望到了他。

他勒停駿馬,就停在離她不遠處。

他在看她,她突然低下目光,手絞着裙腰上墜着的流蘇,步子,向後略退了一退,只這一退,她看到那抹熟悉的煙水藍出現在她眼角的餘光處。

她不能退。

似乎有人跳下的聲音,還有,腳步聲走近她。

這個聲音的方向,不是來自煙水藍的身影,不是來自銀灰色的身影——帳然地擡起眸子,這聲音只來自,那襲玄黑。

玄黑裡,帶着冰藍絲線的光澤,湮出他墨黑眸底的那一縷同樣幽藍的華彩,就這樣,吸引她的眸華。

他,已走到她的跟前。

高大的身影籠住她的嬌小。

他的身上,猶帶着一路兼程特有的味道,這些味道充斥着她的鼻端讓她的酸意愈來愈濃。

她微仰起臉,立刻低下,絞着流蘇的手有些無措,那些流蘇從她的指尖滑走,她想要握住些什麼,似乎,什麼都握不住。

原本有些話,臨到口,再是說不出,將手隱於裙角後,用力掐了一下自己,是痛的。

剛剛的迷香,她不該中的,所以,現在,絕對不是夢境。

而是,他真的好好的,就在她的眼前,好好的,沒有任何事!

驟然擡起眸子,她想再看仔細他,努力逼退眼底的霧氣,沙子,吹進眼,不該吹心。

他卻俯低身於,擁緊她纖細的腰,吻,柔柔澀澀地落在她的櫻脣上。

她的臉,在愕然中,染上酡紅,這些許的酡紅,映進她的眸底,帶出更爲明媚的色彩。她有剎那的迷醉,脣因着他的深吻,腫脹出攝心的豔紅,與她額際包紮的繃帶形成另一種對比。

他的指尖撫上那處傷,脣卻沒有停下對她的纏綿,是的,他停不下。

在衆目睽睽之下,停不下這個吻。

不同於那日暴戾的吻,這個吻帶的,只有一種味道,那種味道,叫做,相思,也叫做,害怕失去。

當他以爲,她真的不在了,當他以爲,他或許永久失去她的時候,那些日夜,他是怎麼熬過來的,僅有他自己清楚。

人生,如果一定要有生離死別,一次就夠了!

他不要再有第二次。

她被他擁得太緊,緊到她快無法呼吸,他吻於她脣上的力度雖很輕柔,但,裡面的含義,卻帶着絕對。

她無法分清,吻爲什麼可以有這麼多種,事實上,她也只被人吻過兩次,兩次都是他,兩次的感覺並不一樣,她下意識地輕輕抓住他的袖子,下意識地躲進他的身影裡。

畢竟,她能覺到周圍那些錯綜複雜的目光。

三國的帝君就在此,然,軒轅聿卻出人意料地做了這件事。

她的心裡,是說不出的一種滋味,說不清,道不明的。

惟有此刻的沉淪,就停留在此刻吧。

她閉上眼晴,任他將這份纏綿帶得愈深,愈濃,直抵心底最柔軟的那處。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鬆開她的脣,在她耳邊說的第一句話,僅是:“你知道,朕有多擔心麼?”

很簡單的一句話,意思也很簡單,卻讓她的鼻子有些地酸。

他的指尖仍在她的額際駐留,一字一句,繼續道:“朕不要再看到你受傷!”

她難道想麼?

誰想把自己弄到渾身是傷啊,她又不是蠢了,傻了。

“皇上的安危重於一切,臣妾只是悟守本份。”她看似低眉斂眸地說出這句話,卻讓他的眸光驀地一緊。

該死的!

他心裡低低咒了一聲。

這樣的時刻,這腔調拿捏地,可真是納蘭敬德老匹夫的女兒。

“納蘭夕顏,朕再說一次,你可不可以不要用這些禮儀規矩束縛着自個,也束縛着朕,朕問你,你救朕到底是爲了什麼?”

夕顏被他這句話弄得有些噎到,這個場合,他問這句話?

難道,那晚,她讓大海把他扔下大坑時,摔到了腦子?

她即便撞到了額,可,她的腦子明顯還是比他清醒。

“皇上,臣妾救您,是因爲您是巽國的皇上,是萬民的福——”

那個“祉”字她來不及說出,她覺到他的手大力地鉗住了她的腰,這麼大的力氣,讓她不由倒吸一口氣。

“納蘭夕顏,給朕記着,在朕面前,你若再用那些虛禮規矩,朕一定容不得納蘭一族!”

他極快地說出這句話,他的吻又堵住她的脣。

這一次,他的舌尖靈巧地趁她這口倒吸氣,攻城略池。

這一次,她的臉徹底紅了,他定是摔壞了腦子,不然這麼多人在旁邊,竟如此不管不顧,這不是她之前所認識的軒轅聿啊。

話說回來,她之前又是否真的瞭解他呢?

他能聞到屬於她特有的馨香,一脈脈地縈繞進他的鼻端。他喜歡這種味道,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喜歡她身上的這種味道。

每次聞到這種味道,他似乎連那痼疾的隱痛都會消除。

他是迷戀她的香麼?

她的呼吸開始急促,臉漲紅得無以復加,她的睫毛終是如蝶翼一般地閉合,他有些不捨地放過汲取她的美好,溫潤的脣移到她的睫毛上,他在那裡,烙下最深的吻,烙下一句最深的話:

“朕要你好好的……”

她的睫毛在他的脣下,有些瑟瑟發拌,他不讓她睜開,直到被他吻至腫紅脣怯怯地道:

“皇上,明君者,絕不會以公謀私的。”

這回,輪到他鬱結,他離開她的眼眸,她睜開明媚的眸子,那裡蘊着一縷狡黠的意味。

他喜歡這樣的她,其實,在她看似中規中矩,冥顧不靈的後面,她的性於本該是這樣率真的。

倘若沒有那麼多她刻意要加給自己的職責和揹負,她不過纔是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啊。

夕顏見軒轅聿有片刻的滯怔,突然意識到這是一個很好的欠身行禮,再離開他懷抱的機會,畢竟,邊上還有那麼多人,他可以“恬不知恥”地對她又抱又吻,她總該矜持一些,不是嗎?

她的身子才稍一挪動,他立刻更用力地鉗住她:

“相同的法子,以後在朕面前記得不要用第二次。”

他的脣形很好看,不薄不厚,擁有最完美的線條,現在這抹完美的線條的一側,隱着一個笑渦,那笑渦不再是淺淺的,相反,很深,很濃,讓她覺得有要醉在裡面的感覺。

奶媽曾說過,笑渦太好看的男子,是很容易讓女人沉醉的,一旦沉醉,或許,就是萬劫不復。

嗯,她不能要這種萬劫不復。

沉醉於帝王的女人,太多了。

不少她一個,而他,也不多她一個。

此時,突然一陣不期而至的擊掌聲打斷了這份暖昧地纏綿,銀啻蒼邪邪的聲音陡然響起:

“孤一直以爲巽帝與孤不同,今日得見,恰是同道中人啊。”

三國帝君,銀啻蒼放浪不羈,猶好女色的“美名”和他的暴戾是一起名揚四海的。

而他也一直有自知之明,甚至,從不避諱於此。

剛剛,本準備返回寰宮的他,卻意外看到了這一幕,這次的會盟,看來將會變得十分有趣呢。

“斟帶的雅興,朕是比不上的。”軒轅聿依舊攬住夕顏,翻身欲待上馬。

“巽帶竟連夜帝的宮女都要了,孤又怎及萬分之一呢?”銀啻蒼說出這句話,視線投向不遠處的百里南。

百里南緩緩上前,未待他啓脣,只聽軒轅聿不以爲然地道:

“朕的醉妃素來任性,不過和朕使性子扮做夜國的宮女,自以爲這樣就能瞞過朕去。”

“斟帝該知道,朕的鳳夫人本就是巽國人,同巽帝的醉妃相識甚早,不過朕沒有料到,鳳夫人竟取了夜國的宮服於她,倒叫人見笑了。”

百里南的話語說得很慢,不過輕描淡寫間,卻把彼時銀啻蒼碰到夕顏在宸宮的情形帶了過去。

這句話,縱然有疑點,譬如,巽帝行仗未到,怎醉妃會先至鳳夫人處,但,銀啻蒼不會挑明,他清楚,如今,是兩國帝君互保此事,他若執意要細說,無疑,只會讓夜國更加孤立。

這,不是他要看到的。

至少,在目前,他選擇忍讓,他想,這些許的忍讓,會讓他看到更精彩的好戲。

他笑出聲,徑直往寰宮行去。

“阿南,讓你見笑了。”

軒轅聿淡漠地道,絲毫沒有三年前與百里南的那絲飲熱落。縱然,三年前,他也是淡漠之人。

百里南明白他心底必是起了計較,畢竟,他經過那裡的時間不早一刻也不晚一刻,又正好救了夕顏。

恁誰都是會心存疑惑的。

而軒轅聿與他自幼師承一人,彼此的感情深厚,這份疑惑纔會來得更加絕對。

“聿,今晚朕略設薄酒,與你接風。”

“有勞阿南了。”軒轅聿淡淡一笑,翻身跨上駿馬,一手用力勾住夕顏,一併帶上馬去。

夕顏是會騎馬的,虎父無犬女,自幼納蘭敬德就教她在自家的校場內練馬,所以雖不能說精通,也可以說熟諳。

是以,對於一個會騎馬的人來說,一個人騎,是馳騁的快感,而被另一個人圈在懷內側騎,則是一種莫名的悲哀。

但,她穿着宮女的裙,自然是不能跨騎的。

尤其,現在她才發現,夜國宮女的服飾還是有別於巽國。

肩部的衣襟有些坦露,如果從軒轅聿居高臨下的角度無疑是可以看到很多不該看到的地方,而裙襬十分狹窄,基本屬於如果不提着裙跑,是絕對跑不快的那種,看來夜國對女子的束縛是從衣裝開始的。

念及此,她忽然下意識地攏緊了衣襟處,這一攏,她自己覺得太過小心眼,輕輕縮了下身子,正碰到他的手,她無意識地轉身,卻看到,即便穿着戎裝,他的手恰在顫抖,她驀地一驚,又想起那兩次他的發病,擔憂地望向他時,他眸底卻含了笑地凝着她。

不知道他凝了多久,或許,從上馬後,他一直都凝着她,只是她胡思亂想,渾然不覺罷了。

“皇上,您這麼看着臣妾,能駕馬麼?”她低低地道,真的很不習慣。

偏偏她額頭頂了這麼大一個繃帶,他這樣笑着望她,是不是因爲她的醜陋呢?

畢竟,以往在宮裡好端端地,他難得看她,眸裡也總是帶了冷意。

“你會騎馬?”他問。

“臣妾和家父學過幾年馬術。”

他不再說話,只是專心策馬急馳起來,她沒有用手抓住他的衣襟,僅是將手繞到他所執的馬疆後,用力地握住,他看她的手勢,自是知道,她的馬術或許在女子中也是好的。

納蘭敬德,他到底有多少是隱匿着,不爲他知道的呢?

可惜,納蘭敬德已死,這一死,一切,都是無處知曉了。

他心底忽然起了一絲戲虐她的心,暗裡一夾馬肚,那馬極通人性,越發奔得快了起來,她穿成這樣側坐着,本身重心不穩,雖手握住馬繮的末端,怎禁得住這樣的奔馳。

眼見着前面即是曌宮,他卻經宮門不入,依舊持着馬繮奔馳而過。

那馬四蹄騰空,跑得愈歡,迎面吹來的風,讓她的頭又開始隱隱作疼,她的手撫住額際,還沒有揉,突然發現,竟是撤開手,沒有握住繮繩,她的身子本就嬌小,又不願靠着他,當下一個不穩,就要從他的臂彎裡跌出去,正在此時,突然軒轅聿一手勒住馬繮,一手牢牢擁緊她,她沒有再反抗,軟綿綿地貼在他的胸前,那裡,她清晰地聽得到,砰砰的跳動聲,來自於他的胸腔內,而不是她的。

但,好奇怪,她的心,也隨着這頻率一併地加快跳了起來,第一次,她這樣靠在他的胸前,他的胸其實好寬,大概有她一個手臂那麼寬吧,胸前繡着龍紋,那些龍,是威儀的象徵,可,此時,她靠在那,卻一點都沒有懼意,閉起眼晴,頭部雖然仍那麼疼,就一會,讓她靠一下,只一會會。

半月來,第一次,她安心地閉上眼晴,她的手,在下一刻,不知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稍稍攀住他的肩,她的手心,能觸到的僅是柔軟,再沒有金絲繡線的咯手。

出了宮,是否真有些什麼會不一樣了呢?

他讓馬的奔跑慢了下來,剛剛,他竟和小孩於賭氣一樣,非要她自動地靠在他的懷裡,然,當他看到驚嚇到了她時,心底,是不忍的。

他想,他喜歡上了她的眼晴,在不同的情形下,時而睿智、時而低斂、時而溫柔、時而倔強、時而……太多太多的時而,她的眼晴流露出的光彩不止一種,豐富到他每一次探究都有意外的驚喜。

包括,方纔的狡黠。

現在,她安然地終幹倚靠在他的懷裡,她睡着了嗎?還是懂了他的心思,纔會選擇的倚靠?

他希望能給她倚靠,可她卻用她的聰明不止一次拒絕這份若有似無的倚靠。

她很聰明,這份聰明,有時卻會讓他很氣,因爲,似乎,沒有幾次,她用在該聰明的地方,他其實是喜歡聰明的女子,但,面對她時,他想,他希望,她愚笨一點,會更加好。

這一次,這份倚靠,不會是若有似無。

因爲,他下定了決心。

從以爲失去她的那一晚起,就下定了決心!

他擁緊她柔軟的身子,她沒有任何的拒絕,發出輕輕地睡熟以後的呼吸聲,她的手在日光下泛着瑩雪般的光芒,映着纖纖的指尖,是那麼嬌柔,嬌柔到,現在她的手開始下滑,眼看就要從他的衣襟滑落下去。他鬆開馬繮,一手覆在她的手上,就這樣緊緊覆着,只讓她的手永遠貼在他的衣襟那處,因爲,那裡,是距離他心室最近的住置。

當他的心,砰砰地在她的手心裡跳動時,他和她的距離,才讓他覺得,是這麼近。

馬是良駒,且是他多年的坐騎,即便他沒有用繮繩束住,依舊按着他的指示,載他們回到曌宮。

那裡,巽國的儀仗及隨行禁軍皆駐立着,靜靜等到他們的君王。

沒有軒轅聿的吩咐,適才的情形,他們是不能跟着的。

不過一會,卻急得李公公滿額大汗,還好,這次,很快,就回來了。

而且,是安然無恙的回來,總算沒讓李公公揪着的心再揪一把。

李公公深深的籲出一口氣,軒轅聿翻身下馬,順勢把懷裡的夕顏打橫抱起,這一系列的動作一氣呵成,甚至,連夕顏依舊攀在他衣襟的手都未動分毫……

02

寰宮。

銀啻蒼舒服地浸泡在一泓碧水中,他長長的髮絲悉數披散開來,沿着金子雕成的臺階垂墜下來,絲絲縷縷的飄浮在水裡,蒸氣嫋嫋間,他精壯的身子,半裸露水面,點滴的水漬順着他胸前的線條蜿蜒墜下,一條丁香軟舌慢慢地將這些水漬悉數地舔去,隨後,一徑地舔到他的下頜,銀啻蒼略偏了臉,一手握住女子的柔軟,肆意揉捏着,道:

“純純,今日之事,你怎麼看?”

被喚做純純的女子只披了輕薄的玫紗,正是隨他前去夜國宸宮的六名女子之一,那時,她在六名女子中,有的,不過是美豔,然,此時,她卸去濃妝後的臉,卻是讓人心動的清純。

嫵媚和清純在這張臉上矛盾地同時得到了統一。

她,就是斟國唯一陪同銀啻蒼前來的嬪妃,瑟妃嫵心。

當然,嫵心只是她的名字,金冊上的名字。

銀啻蒼在初次臨幸她後,僅喚她一個字,純純。

她不知道,爲什麼要把這樣看似沒有特點,甚至帶着點呆傻的名字賜予她,她只知道,她活着的唯一日的,就是取悅眼前這個男人。

哪怕,在他的身下,死去一個又一個女子,她相信,她如果要死,也是最後一個死去的。

聞聽銀啻蒼髮問,她的指尖在他的胸前兀自打着轉,鶯聲細語地道:

“聖上,既然,夜帝存了這份心,您不如就成人之美罷。”

銀啻蒼眯起眼,伸起手,擡起她的下頷,低聲,帶着足以讓女人癡迷的暖昧嗓音:

“怎麼說。”

“巽國的醉妃,竟會穿夜國宮女的服飾,難道,聖上也以爲,是那醉妃一時的任性麼?抑或是——”她刻意頓了一下,清純的笑容背後,說出的話,卻帶着鷲毒噬骨,“不論是否抑或,只消變成抑或就好,這世上,沒有一個男子可以容忍女子的背叛吧?何況,還是帝王之尊。”

“純純,你果然,越來越懂男人的心了。”銀啻蒼松開手,將她赤裸的身子摟向他。

他下體的灼熱在向她昂首示威,嫵心的臉上,卻沒有一絲的羞紅,從很久以前,她就不會臉紅,縱然臉紅能惹人更爲垂憐,可她不需要這些小女人邀寵的伎倆。

她的手如蛇一樣纏繞住銀啻蒼,血色的脣,貼在他的耳邊,低吟:

“讓一個女子失貞,很簡單,只看聖上怎麼去做了。”

銀啻蒼驀地拽住她的髮絲,猛一用力,將她的身子緊緊靠貼在金磚的池邊,他的身子從後面進入她的,狂野的律動,帶出一波一波的水紋。

水,最能帶給他刺激,不論是感官,還是其他。

嫵心承受着他的衝撞,哪怕喉口癢到要發出一聲低喚,她都剋制在她緊咬的貝齒後。

這是聖上的禁忌,任何人在歡好時,不能發出一點的聲音,否則,就是殺無赦。

她不願意去試探自己在聖上心裡的底限究竟在哪裡,是否於這禁忌會有所例外。她只知道,聖上欣賞她的,就是聰明,因此,在斟國的後宮裡,她才或多或少,有那麼一點點與衆不同。

聰明的女子,不會做愚蠢的事,譬如,不知天高地厚地去試探一些事,來顯出自己的不同。

在帝王的心裡,要不同於其他女子,很難,她清楚。

所以,哪怕,只是一點點的不同,都好。

她的手撐在金磚的階上,那明晃晃的金色,真是美啊。

她愛極了這種顏色,代表了絢爛,代表了輝煌,代表了一切。

曌宮。

軒轅聿抱着夕顏,徑直走進曌宮,他懷裡的女子,應該是熟睡了,這讓他,突然很開心,不知道爲什麼,就是開心,有多長時間,他沒有這麼開心了呢?

似乎,從他成爲儲君以來,開心的時候就真的很少了。

他把她抱進主殿,輕放在榻上,她仍沒有醒,她的手隨着他彼時的一覆,似乎也貼合在了他的衣襟上,再分不得。

隨着將她輕放,他一併臥於榻側,透過她徽敞的衣襟,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細白的肌膚上,塗着一些藥膏。其實,從將她擁進懷裡,他就敏銳地聞到這種藥草味。

剛剛,在她上馬的剎那,他確實是將目光投注在她的領口,也因此引來她的不自在,她又怎麼知道,他這麼瞧她,是擔心她的傷勢呢?

縱然,百里南的醫術不在他之下,可,他仍擔心,他配的方子是否足夠到位,是否避開了一些忌諱。

他無法想象她是怎樣從那山坡滾落下去,當王大海搬救兵來時,圍山的那隊歹人卻早已無影無蹤,彷彿從來不曾出現過一樣。

而他身陷在坑下,由於麻藥的作用,回到驛館方逐漸甦醒,甦醒後的第一則消息,就是她不見了。

他命人去尋,結果,得到的稟報只是找遍整座山上都沒有發現醉妃的行蹤,哪怕才下過雨,泥濘的山道上卻一絲痕跡都沒有。

他用盡一切法子去找她,可她和當晚襲擊他的那隊紅色戎裝歹人一樣,同時沒有了下落,苦尋數日,尋來的,仍是失望。

他知道,鹿鳴會盟對三國而言都是重要的,是以,他的滯留時間有限。可他要找到她,不管以什麼代價,哪怕死,他都要找到她的屍體!

他,竟然不畏懼她已死,只因爲,他知道,若這樣放棄尋找,這樣選擇逃避,有一種感覺會日夜噬咬他的心,每一次的噬咬都會帶着絕對的痛,直抵柔軟。

他不想再痛多一次

他一定要找到他,哪怕,他不能爲了一己之私長久逗留在安縣,但,安縣仍留有他大半的隨行禁軍。繼續進行地毯式的搜尋。

而他,日夜策馬急馳,方在約定之日抵達旋龍谷。

未曾想到,她已在旋龍谷,雖然,身上着的是夜國的宮服。

夜國,安縣的臨近國。

這一切串成一個看似十分有關聯的線索,莫非,阿南,始終沒有按捺住那份稱霸的心嗎?

任何一切,放諸帝位神器面前,不過是可以捨棄的。

他驟然覺得心底一陣空落,他的手緊緊地擁住懷裡的人兒,夕顏因他這一擁,不過轉了下身子,乾脆,將臉埋進他的懷裡,睡得倒是香甜。

他怕碰到她額上的傷口,想緊抱着她,又不得不稍欠下身子,這樣的姿勢,比較辛苦,只是,能擁住她,突然讓他覺得,一切都是那麼美好。

這種感覺,很奇妙,也很奇怪。

就容他暫時享受這一刻吧。

一刻。就好

“你打算抱着她,到什麼時候?”

牀榻的一側傳來冷冽的聲音,殿內,還有一人。

軒轅聿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沒有辦法做答。

如果回答有效的話,他甚至希望是這一輩子。

一輩子就這麼抱着她。

他只想就這麼抱着。

“你該知道,你的毒,解藥就是她身上的天香蠱,爲什麼還要等呢?”那個聲音依舊很冷冽。

軒轅聿沉默,僅是更緊地抱住懷裡的人,彷彿,他抱着的,就是世上最珍貴的一切。

對於他來說,珍貴的一切。

因爲失去過,才知道的珍貴。

“有所失,必有所得,何況,不過是一個女人,不是麼?”

“總會有其他法子。”軒轅聿終是開口,低低說出這句話。

“如果有法子,這幾年,也該找到了,解藥就是她,就在你的懷裡,你卻這麼優柔,讓我很失望。你要知道,每五日一次的治療,不過是杯水車薪,你的毒已越來越深,到那時,僅靠聞那香味根本無濟於事。”

“朕讓你失望的,又何止這一次呢?”軒轅聿的語氣裡帶着一絲動容。

“我希望,這一次,你能做出正確的抉擇。”

“一路顛簸,你也累了。歇息去罷。這幾日會盟,估計不會太平,朕先應付了他們再說。”

“你毒性發作的時間越來越短,我很擔心。”

“沒有什麼可擔心的,朕無礙。若有礙,還有你!”這一語,梆地有聲,也讓那冷冽的聲音噤了音。

那個聲音,那道身影,消失在殿內,猶如,這殿裡,從來就只有軒轅聿和夕顏倆人一樣。

他的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他不會捨得用她做他的解藥。

是的,他捨不得。

這麼做,即便,他能痊癒,失去的,永遠是心裡的一角。

關於感情的一角。

縱然,他不知道,也不確定,他是否還能有付出感情的能力。

但,當他看到,她安然無恙的那一剎那,心底的欣喜是超過一切的。

“癢……”她低低囈語出這一句,臉縮了一下。

他的手順着她這一句,移到她的額際,眉心終是蹙了起來,這個傢伙,怎麼這麼不在意自己的臉呢?

那包紮傷口的繃帶,他現在才發現,應該是昨天的,她今天竟然還沒有換過

他鬆開她的身子,仔細地取來隨身攜帶的藥膏,輕輕揭開繃帶,裡面,赫然是百里南專配的藥膏,百里南的藥膏總配得十分溫和,與他所配的不同,縱然,他們的師傅是同一人。

他替她清洗乾淨傷口,然後,用他調配的藥膏細細替她塗了,方用繃帶包紮好,這處傷口該是撞到石頭所致,他有些擔心地把了一下她的脈,脈相併無特別不妥,可,就怕淤血不清,對她,是極不好的。

如果她有什麼萬一。終究是爲了他所導致的。

“皇上,夜國國主發了貼,請您酉時赴宴。”莫竹的聲音隔着殿門傳來。

“嗯。”他應了一聲。

起身,替她蓋好薄被,放下帳慢,旋即走出正殿。

夕顏醒來時,已是掌燈時分,她斜撐了身子起來,好久都沒這麼睡,這一睡,若不是她正好側轉身,突然覺得有些冷,她想,她還是會繼續睡下去。

這麼多日來,終於,可以沒有任何顧慮、忘記睡相不雅地熟睡,真的,也是種幸福。

因爲,她在夜帝的車輦裡,從來沒有睡熟過的,不過是她裝做睡得很熱。

是的,僞裝。

她如果唾得很熟,代表她對夜帝卸下了心防,對於一個卸下心防,又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她想,是安全的。

而,她趴着睡,也是另外一種保護自己的方法。

倘若夜帝和夕顏山的那場突如其來的變故有關,又留下她一命。她想,無外乎,是因爲她是一名女子。

至於其他。她想不出更好的理由。

曾幾何時,對於救她的人,她都不再能做到完全的相信,這,是否是她的可悲呢?

睜開眼睛,垂下的帳慢前有人影憧憧,聽到她的動靜,莫竹的聲音傳來:

“娘娘,您醒了?離秋尚留在安縣,今日開始,由奴婢伺候娘娘。”

“嗯。皇上呢?”

她未假思索,脫口問出這句話,臉有些紅,不過,這裡看上去是他的寢殿,他人不在,做爲后妃的她,問出這句話,也不見得有不妥,更不代表,她想他了。

只是,尋常的禮規之問罷了。

“回娘娘的話,皇上應夜國國主之邀酉時去往宸宮與宴,現在還沒有回呢。”

“現在幾時了?”

“回娘娘。快戌時了。”

都快一個時辰了,他該回了吧。

夕顏掀開帳慢,甫下榻,卻發現,身上夜國的宮裝,複道:

“莫竹,可有替換的裙衫,本宮想出去走走。”

“皇上吩咐過奴婢攜帶了幾件娘娘的裙衫,雖然。大部分還隨離秋留在安縣。”

雖然,今日,她和他基本沒說幾句話,但,卻從莫竹這一語出,她聽出了味道。

原來,他仍命人在安縣留守她的信息,而,隨身攜帶她的裙衫,除了是自我安慰的一種方式外,是否,也代表,不論何時何地,他從沒有放棄尋找她的執念呢?

因爲她救了他,所以,他會這樣吧。

她救他。不過是不想欠他。

只是。因爲如此而已。

“娘娘,奴婢伺候您先更衣,再用膳,可好?”

夕顏點頭,她確實有些餓了,當然,先要把這身衣服換去,畢竟是夜國的宮裝,她似乎得再向他解釋一下,爲何會在夜帝的宮中。

對於其他人。她完全可以不解釋,但對於他,她終究是要解釋的。

因爲,關乎名節的問題。

思緒甫定,她起身,換上莫竹呈上的宮裝,只一眼,她卻驚了一下,競沒有一件是她慣常穿的雪色,皆是很鮮豔明媚的顏色。

她疑惑地眉心蹙了一下,莫竹早輕聲道:

“娘娘,您選一件,奴婢伺候您更衣。”

夕顏的手撫過那些裙衫,突然明白了,在安縣時,爲何她沒有看到過這些裙衫,他應該是想在旋龍谷纔給她的,譬如,那日的夕顏山,就是驚喜的一部分。

三年前,是他的一道口諭,讓她以白色的素衣爲唯一的服飾。

三年後,這些斑斕的色彩,是他重新還給她的一份感動。

只是,她其實,早就習慣那素色的白,因爲,那樣的顏色,很乾淨,讓她能聽到的心底深處的乾淨。

在禁宮的濁潭中,她所渴望的那一份乾淨。

“這件罷。”她的指尖點了一下其中的一件,那是一件湖藍的裙子,這個顏色,能讓她想起,湛藍的天空,所以,她喜歡。

“諾。”

莫竹知道這位娘娘的規矩,所謂伺候更衣,她只不過端來洗漱用的溫水,人還是需退到更衣的屏風之外,這一次,皇上囑咐由她來伺候娘娘,源於,她是最察言觀色的宮人,雖不曾伺候過,卻也在平日的侍寢後,知道娘娘的喜好。

也正因此,她能做到今日御前宮女的位置,而絲毫不遜色於太后跟前的莫菊。

梅,蘭,竹,菊,她們四人同時進宮,被主子賜下這名,如今,各有造化,全是自個的努力罷了。

夕顏換好裙衫,從屏風後出來時,讓莫竹不禁覺得眼前一亮,娘娘穿鮮豔的顏色。果然是美的,只是,這份美,讓她不禁和記憶深處的一抹倩影重疊,竟有種恍惚的錯覺。直到夕顏喚她:

“莫竹,有勞幫本宮梳一下發髻。”

“諾。”

她收回心神,以前,曾覺得這位娘娘眉眼熟悉,今日,當她換上這種顏色的裙衫時,她才知道,爲什麼會有熟悉感。

可,那不過是錯覺,這麼多年了,都過去這麼多年了

夕顏坐在妝鏡前,才發現,額上的繃帶似乎被人重新換了,她的手撫上那處,只一撫,看到,底下的藥膏色澤再不是冰藍色,而變成了月白。

是他幫她重新敷了吧。

臉有些紅,突然,很在意是否會留下疤痕,那該多醜啊。

“娘娘,您要梳什麼髮髻?”

“天色都晚了。就隨便梳一個吧。”

“諾。”

莫竹的手很是靈巧,沒多少功夫,就綰了一個墮馬髻,這髻的妙處不僅在別緻,因天色已晚,若是安置,也不必散了髮髻,睡在榻上都是不咯的。

更源於,她發現,娘娘的鬢邊有幾縷碎髮很短,象是被剪斷過,若梳高髻,很快就會散落下,不如梳這個髻,相得益彰。

夕顏照着鏡中的臉,微微一笑,眸光瞧到一側的花瓶里正插了幾支夕顏花,夜間的夕顏花綻開得正好,莫竹隨她的視線望過去,抿嘴一笑:

“奴婢替娘娘把這花簪在髻上吧?”

夕顏點了一下頭,不消一會,那些雪色的花兒呈星狀點墜在夕顏的髻端,由於墮馬髻很低,又倚在臉側,乍看上去,就彷彿,她的小臉被團團的夕顏花所環繞,配着湖水藍的清新。與以往的她,截然不同。

更襯她的年齡。

“多謝。”夕顏起身,往殿外行去。

“娘娘,您不先用點膳?”

“等皇上回來,一併上夜宵吧。”說完這句話,她信步走出殿外,“本宮就在曌宮的附近走走,你陪着本宮即可,不必讓更多人隨着。”

“諾。”

莫竹提了琉璃宮燈,照引着甬道,伴夕顏走出宮去。

夜色下的鹿鳴臺,可見三宮鼎立,雕金漆紅的飛檐被黑暗掩去晝間的光彩唯一輝煌的,就是那一排排的宮燈照映出的璀燦。

夕顏站在宮門前,略停了步子,一旁莫竹道:

“娘娘,繞過這座小山就是海。那裡的景緻倒是平時見不到的呢。”

“都這麼晚了。又能看到什麼呢?”她這般說着,目光卻是望向宸宮。

“娘娘,在等皇上?”

“胡說,本宮不過是在宮裡待得悶了,出來透透氣,陪本宮往那邊走走。”

夕顏嗔道,一拂袖子,徑直往小山後去。

“諾。”莫竹提着宮燈,笑着陪夕顏走去。

這娘娘,真口是心非呢。

小山後,就是海,離不遠,夕顏已能聞到成成的海風氣息,她用力地吸了一下空氣,雖然很鹹,可是好清新,絲履過處,漸漸有細碎的沙子,踏着,倒有些滑。

這裡,並沒有禁軍守候,惟有山頂,設有瞭望塔,因爲,一望無垠處,除了海,還是海。

夕顏四下望了眼,並無人影。

也是,今日是三國國君抵達旋龍谷的第一日,巽、夜兩國國君又在把酒言歡,斟國的那個邪帝估計也不會出來吹風,是以,這裡,當然不會有人。

她彎下身子,把絲履偷偷地脫了,赤腳走在越來越多的沙上纔是真的舒服呢。

“娘娘。”莫竹輕喚了一聲。

“不打緊,反正,這裙很長,看不到。”夕顏呵呵笑着,將絲履提在手上,愈往裡走去。

她越走越快,赤着腳走,沒有束縛,怎會走不快呢?

倒是莫竹提着燈籠,隨着海沙漸深,緊一腳慢一腳,猶如走在厚厚的雪地上。

“娘娘,您慢點,小心摔倒。”

“我纔不會呢。瞧。”

夕顏放下絲履,拾起裙裾,翹起晶瑩白皙的蓮足,順勢,她掂起腳尖,在沙地裡旋了一個圈:

“漂亮吧?”

她沒有自稱‘本宮’,歡快地彷彿一個孩子一般。

其實。她不過還是個孩子啊。

“真漂亮。”

莫竹望着眼前的娘娘,真的是漂亮,尤其,娘娘這麼笑的時候,無憂無慮,將她都一併感染。

離開宮裡,誰又願意整天小心翼翼,心思謹慎呢?

夕顏跳得興起,她乾脆一路旋至海邊,在那白色的海沙上,旋起舞來。

這裡的海沙,很乾淨,這裡的空氣,同樣乾淨。

她喜歡這裡,喜歡這種放鬆的感覺。

有三年了吧,她沒有好好地跳過舞,即便那時送別慕湮,她所起的夕舞,也不是盡興的。因爲,有着顧忌,有着臨別的難受。

今晚,她突然好想跳舞,這裙,也極適合跳舞,或者,應該說,巽國的服飾都是極適合起舞的。因爲袖擺寬大,裙裾飄逸。

隨着起舞,偶爾,她能踩到貝殼,她很驚訝於這些可愛的小東西,只是,她儘量會繞開它們去跳,生怕,它們的脆弱,承受不住她起舞時足尖的力道。

旋轉中,她看到暮色中的那片海,泛着些許的光澤,波光鱗鱗,猶如碎銀灑滿整片海域。那些碎銀該是來自月華,今晚。淡淡的月華,也柔柔灑滿她整個人,她隨風旋開的,不僅是那絕美的舞姿,還有清澈的笑聲,一脈脈地,傳得很遠很遠,和着隱約的潮聲,動聽悅耳。

她從沒有看到過海,自然,也不知道潮落時海的安靜,潮漲時海的咆哮。

莫竹深居宮中,當然,也是不知道的。

此刻的海很安靜,每一次的潮起也不過安靜的涌起,須臾就退去,但,這份安靜中,每次潮漲的落點,在一寸寸的逼近,而夕顏只貪圖那些潮水濺起的細碎浪花於足尖的冰冷舒暢,根本沒有意識到,其中的危險。

於是,當她旋了不知道多少時間,突然,覺到,眼前,白嘩嘩的水聲響起時,一個浪頭朝她徑直打了過來,速度很快,力道很大,莫竹的驚喚聲吞沒在漲潮的聲裡,夕顏的旋轉則隨着這一浪頭的侵襲驟然停下。

她只覺到那水彷彿從四面八方地涌向她,淹沒她,她站立不穗,一如浮萍即將隨波而去,只是,這隨波而去的浮萍卻被一雙手緊緊地抱住,她下意識地,反擁住那雙手,以此尋得身體的平衡,她的鼻端,聞到的,是熟悉的味道。淡淡的,清雅的,還有些許陳年佳釀的醺意,隨着那潮水卷襲,纏綿於她的周遭。

潮水,磅礴。

眸子,明亮。

呼吸,侷促。

心跳,愈急。

那熟悉味道的主人和她一樣,被不期而至的潮水澆得渾身溼透,正是軒轅聿

只是,他玄黑的衫袍即便被水打溼,都不顯山露水,她的紗裙,被水打溼,頓時玲瓏剔透。

這時,她才發出驚喚聲,雙手下意識攏住自己的身子,伴隨他的喝令:

“都退下!”

她越過他的身子,看到,執着宮燈的太監唯唯喏喏地往後退去,那些燈火,離他和她遠了些許,只這月光,應該照不真切她吧?

“皇上——快走吧。海浪好大。”

他淡淡一笑,笑渦隱現時,他鬆開擁住她的手,低下身,從退去潮水的白沙上撿起一個貝殼,不知是月色的原因,還是這貝殼本身的顏色,在他手中,這枚貝殼競透出七彩的光澤來,煞是好看。

她有些害怕剛剛的潮水再來。下意識地也隨他一起蹲下身子,

“給。沒有這漲潮,哪來這麼美的貝殼呢?”

“給我的?”

夕顏欣喜的攤開手心,他脣邊的笑意愈濃,把七彩貝殼放進她的手心,她細細看着貝殼,一分神間,她的身子突然一旋,已被他抱起。

“大海之水,朝生爲潮,夕生爲汐,現在,倒是配你的,只是,若不想被淋病。還是明日午時再來,那時是退潮。”

他的聲音幾乎是在她的耳邊低徊,她的臉越來越紅,驀地被他抱起,她裙裾下的蓮足還是赤着的,顯然,他也瞧到了。

這回輪到他的臉色有些訕訕,道:

“小李子,前面照着路,回宮。”

“諾。”

李公公會得意,忙指使一衆宮人開道,實意則是摒退回宮途中的閒雜人等,慶幸的是,曌宮離海是最近的。

夕顏瞧到自己的不雅,她想喚莫竹替她把鞋拿來,但,如今的足上都是泥沙,穿進絲履,也是不舒服的,於是她欠了欠身子,這樣,她可以把足縮進裙裡,雖然,裙襬都溼了,縮進去,很難受。

只是,這一欠,她更靠近他的懷裡,他懷裡,除了溼溼的海水味,有愈濃的酒意,今晚,他飲酒了,而且,還飲了很多的酒。

她的手握緊那枚七彩貝殼,略擡起眸子,月光下,他俊美的臉上,泛起一些紅暈,這使得他平素太過死板的臉添了些許的生動,不過,只是些許生動而已。

他意識到她在瞧他。低聲:

“瞧夠了麼?”

“呃,今晚的月色很好看。”她把臉埋下,意識到自己失態,顧左右言他地道。

“如果你再被海水泡一會。你的傷口會更加好看。”

“呃?”

“不是讀過醫書,怎麼反倒不知,海水對傷口的癒合沒有任何好處?”

“是麼?”

她是瞧過醫書,可,不過一本而已,怎會知道這麼多。

“你若想學醫,日後,朕教你。”

他教?他哪來空呢?

說說罷了。只是如此。

“臣妾謝皇上。”她恢復恭謹,道。

這一句話,說得不算輕,卻讓他恨不得把她扔地上去,又來這樣的套詞。

“納蘭夕顏,你,迂不可及!”他恨恨說出這句話,抱住她,更快地走回宮去。

她。迂?

她有些憤憤,但,轉念一想,可不是,在他眼裡,她哪裡有半點可愛的樣子呢?

果真是最迂最腐的那一人罷了。

不過,這也好,她本來就不要引起君王太多的注意。

沒有貪念,自然更能釋然。

想及此,她囁嚅:

“皇上,臣妾知錯了,臣妾又惹您生氣了。”

說完這句話,她突然心裡笑出了花,只是,面上,還得故作鎮靜。

她覺得到他抱住她的胳膊在瑟瑟發抖,不是因爲她身體的重量,實是因爲她這句話的份量。

她有些擔心,他會不會把她往地上一扔,瞧了一眼,還是沙地,估計仍下去也不會疼,這麼想時,她的脣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這份笑意,恰好落進他凝向她的眸底。

好你個納蘭夕顏。

他在心裡咒了這一句,愈快地走回宮內。

甫進宮。他吩咐道:

“備水沐浴。”

“諾。”一旁早有小宮人奔至沐浴的池邊,吩咐人備水。

宮人的效率是高的,軒轅聿抱着夕顏至沐浴池前時,那裡,早放好了溫暖的水。

因,此處並無溫泉,是以都是拿現燒的水倒進整座玉池裡,權充做溫泉。

這是帝王家的奢侈,哪怕在行宮都不會免去的奢侈。

軒轅聿抱着夕顏進入池內,卻摒退衆人。

隨後,他用乾淨的溼巾替她擦乾淨足底的細沙,她被他的舉動駭到,未待她反映過來,他就把她擲進了池水裡。

水,是溫暖的,但激起的水花,卻讓她有駭怕,這層駭怕不僅是因爲她懼水,而是,看起來,似乎,他有着一些別樣的興致。

醉酒的人,可能會有的興致。

果然,他也下得水來,他的眼睛,如同最瑩亮的墨色水晶,此時,一掃陰鬱,睨向她。

“伺候朕沐浴。”他微浮出一個笑意,對她道。

“諾。”

她走近他,水,不深,可,爲什麼,每走一步,都讓她有些膽戰心驚呢?

她的手心還有那枚七彩貝殼,他瞧着她不想鬆開的手心,伸出手,把那枚七彩貝殼再收了回去,她一愣,但,那是他給她的,他當然也有權收回,不是嗎?

他賜給她的任何東西都能收回,所以,她寧願不曾得到。

得到後,再失去,會難捨。

不如從未得到。

空無一物的手附上他的衣襟,慢慢解開他的盤龍扣,她本不想瞧他,可,她知道。她若刻意避開不去瞧他,無疑是不妥的。

她沉下心,努力讓自己平靜地替他解開盤龍扣,褪去他身上溼溼的袍服、中衣,他裸露的肌膚出現在她眼前時,竟着了玉一樣的潤澤,她的臉開始燙起來,深吸一口氣,眉尖顰了下,目光落在他的中褲上。

這。也要她伺候嗎?

她的指尖略略一顫,始終還是無法去解那中褲上的腰封。

這些神情悉數落在他的眼底,他的手,驟然扣緊她的腰,她一駭,道:

“皇上,臣妾伺候不當,請恕罪。”

虧這個時候,她還想用這法子來對他,也好,他的眸底起了戲謔之意:

“朕不恕罪,要罰你。”

說完這句話,他就勢擁住她,一起浸入水裡,她一駭。臉早被溫暖的水沒頂。

她開始無措,慌忙間屏住呼吸,眼睛卻忘記閉闔,她看到,他的臉在她面前放大,好看的眼睛,好看的鼻子,好看的脣。

天,她在想什麼,這個時候,她還想這些?

“皇……咳……”她想說話,可一開口,水嗆得她根本說不出任何話,她看到他在笑。他笑什麼?

這一嗆,她體內的空氣被迅速排了出去,她感到一種窒息,但,她不能將臉升出水面,他擁得她那麼緊,摁得她只能遊晃在池水之下。

然後,更爲讓她驚訝的事發生,他在水裡,用他的脣堵住她的脣,她想推他,可,手碰到他裸露的肌膚,如遭雷擊一樣的縮回。

他似乎,在度氣給她,是的,用吻來將空氣注進她快要窒息的肺裡。

帶着他特有的龍涎香味道,和着酒意醺醺,一縷一縷地沁進她的呼吸裡,窒息感逐漸離她遠去,她閉上眼睛,不去看他,她就不用羞澀了吧。

不過只是一瞬,他離開她的脣,她睜開眼睛,看到他在笑,爲什麼他就不會窒息?對,他是識得水性的,而她不爭氣地又開始覺到窒息。

她摒氣間。不窒息纔怪呢。

他幹嘛這麼笑着看她?以爲她會求他嗎?求他度氣給她?

她是豬纔去求他?要求也求他快放自己出水。

只是,這個想法在下一刻,就變成,她情願變豬,也不願意變成水鬼。

她的手抓住他,想啓脣,又擔心更多的水灌進來,他擁住她的手更加用力,

他的髮絲飄揚開來,在這清澈的水中,愈加在他的俊美外添了一種飄逸的姿采。

他,真的很吸引人的注目。

但,此時,她要的是空氣

新鮮的空氣比他更加讓她關注。

如果,她吻上他的脣,是否,就有空氣了呢?

和剛剛一樣。

腦海裡浮過這個念頭時,她把自己駭了一跳,溫暖的水裡,她的臉驀地燙得似燒了起來,窒息再次襲來,她被他鉗着,再觸不到水面的空氣,她的臉微微地仰起,羽翼的睫毛閉閨,循着他的氣息而去,只差一絲,她還是沒有勇氣覆上他的脣。

縱然,她知道,他希望她這樣做。

這就是他說的罰吧。

這樣的罰,對她來說,確實是極不能承受的。

她,仍是無法主動去邀他度氣給她,那樣的姿勢太暖昧,她做不到,她驀地低下臉去,她髻上簪的花隨着這一低,承不住水壓,悉數墜落,包括,固定墮馬髻的髮簪。

青絲飛揚間,她彷彿溺水一樣,身子重重地,不受他控制地往池底沉去。

他一驚。伸臂撈起她,她的眸子緊閉,臉色發着不自然的白。難道——

他不敢多想,他怎麼忘記了,她的脾氣是那麼犟,平時又迂不可及,豈會主動邀媚呢?

他迅速將她帶出池邊,她軟軟的身子癱於階旁,他體味到心急如焚四個字的意義,從安縣後,再一次體味到,他真的不該去開這種玩笑,如若她因此有什麼閃失。那將是他最無法救贖的錯!

“夕夕!’’

他喚她的名,兩個字的疊音,是他第一次喚她,而她,全然沒有聽見一樣,他俯下身,纔要度氣給她,突然,她的眼晴睜開,帶着一種水霧的朦朧,輕聲:

“皇上,臣妾不諳水性,失儀了。”

這一句話,說得很符合她素來的性子,可,許是她聽到他第一次這麼喚她,終是觸到了什麼,她這句話,被他聽出了些許端倪,這個女子,竟是詐了他!

她根本沒有溺水,只是選擇的下下策,用假溺來讓自己將她帶出水面。

這樣,她不算違了聖意,再做中規中矩的樣子,以爲他就會順水推舟嗎?

可惜啊,她本蒼白臉頰浮起的紅暈,配上做不到淡定的語調以及刻意閃避不看他的眸子,泄露了她的所想。

她不擅長掩飾,更不擅長僞裝。

她,除去刻意裝出來迂腐外,其實,本質,是純澀、嬌俏的女子,並且,慈悲。

“皇上,臣妾喚李公公來伺候您沐浴吧。”她恭謹地道。

李公公?

他因她這一語,差點啞然失笑,他難道不知道,伺候君王沐浴的,只有宮女。不會是太監嗎?

但,心底,卻起了一絲微妙的感覺,她爲什麼不提莫竹呢?

是否容許他自滿一次,因爲莫竹對她來說,是女子,並不僅僅是個宮女呢?

眼前的她,湖水藍的裙衫因沾了水的緣故,緊緊地包襄住她的嬌柔的身子,使她的曲線實則是畢露的,現在的她,再不是三年前的青澀,玲瓏剔透的,是屬於女子嫵媚的身體,還有,她傾城令人迷醉的臉。

一切。是美好的。

只是,惟有他明白,此刻,令他砰然心跳的,並不僅源於這些。

她臥在階上,當然,能覺到他目光越來越灼熱,這份灼熱快要將她一併點燃,可是,她突然羞澀到無以復加,這裡,是沐浴的溫池,不是麼?

如果,他要臨幸她,是否該選擇一個比較有美好回憶的地方呢?

雖然,她並非對他有着刻骨銘心,非得以身相許的感情,但,至少,做爲他的嬪妃,她還是希望,能有令她稍微能回憶的地方,發生這一切。

天。她在想什麼?

她的臉越來越燙,她偷偷地用手靠向後面的階梯,隨後,她用力地撐住,甫要起身,他的手卻向她伸來,她一驚,難道,真的是現在,在這裡?

不假思索,她迅速起身,朝後面走去:

“皇上。臣妾替您——”

接下來的話沒有說完,她的身子被他用力地從後面擁住。

爲什麼,他的身體那麼燙呢?

莫非因爲彼時的水中嘻戲,着涼,發燒了嗎?

那,豈不是她的錯?

他的手,卻溫柔地擁住她,將她的身子轉向他,他那麼高,她只到他的下頷,她發現,他的下頷有着青青的鬍子渣。

從下午到現在。她這才真正仔細地看他。

他素來是儀表光鮮整潔的帝王,今日的不修邊幅,是爲了她嗎?

當她看到那匹馬時,她清楚,是連夜兼程,纔會讓馬看起來這樣的疲憊。

其實,她是心疼的,不是嗎?

只是,她情願讓自己不去想這種隱隱的痛,僅當作,他爲她受了傷,她心懷內疚,纔有的疼痛。

可,現在,這一刻,當她看清楚,他下頷的鬍子渣時,她鼻端清晰地覺到酸澀,她的手,顫抖着,摸上那青青的鬍子渣,低聲,聲音裡,也是無法遏制的顫音:

“都是我不好。”

她不再用那些稱謂,因爲這些話。隨心而出。

“我被歹人追逐,滾下山坡,不知道怎地,正好碰到夜帝的儀仗,是他救了我,並且——並且”她眉心顰了一下,還是說出那四個字:“以禮相待。”

這四個字,言簡意賅,也是她想對他說的話。

琢磨了這一下午,想要說的話。

“皇上若不信。可命他們替臣妾重點守宮砂。”

他說過的,以後若再點,還是會有的,那麼,這是不是也可以證明她仍是清白的呢?

他擁住她。語音堅定:

“朕信你。”

他怎能不信息她,他知道,她是用自己去引開了那羣歹人,他沒有想到的是,她會被他們逼到了絕境,滾落山坡!

聽她親口說出,心,很痛。

很痛

他的指尖隨着這一語,撫上她額上的繃帶:

“是朕不好,只顧逗你,倒忘記你的傷了。”

又是這三字,他信她。

真的討厭,他幹嘛要說這些話呢?他不知道,這麼說,會讓她的鼻子越來越酸,眼裡的霧氣也快要潰散嗎?

她仰起臉,這樣,潰散也不會流下,只會倒流進心底,她纔不要在他面前,流什麼眼淚呢,這宮裡。爲他流淚的女子夠多了,何必算她一個呢?

他打橫再次抱起她,這一抱,她的淚,突然再遏制不住,她用力咬住脣,方生生逼回去,而他,只是抱着她坐到一旁的暖榻上,然後,轉身離去。

不過一會,他再回來時,手上拿了膏藥,月白的瓷瓶,一色的藥膏,他細緻溫柔地替她上好額上的藥,隨後,他的目光停駐在她的肌膚上,那裡,也有好多傷口,雖然開始癒合,卻還是需要上藥的,因爲方纔的浸沐無疑把那些藥膏衝去不少。

他的指尖停在她的紗裙上,柔聲:

“這藥,自己若不能上,就讓莫竹替你上,不需幾日,傷口就會痊癒。”

他,仍是不願越過這道雷池,縱然,她曾在他跟前,褪下所有的衣裙。

可,他不願意。就這樣褻瀆她。

在他不能純粹地要她之前,他希望,她是完整的,這份完整帶着無暇,也是他的堅持。

但,這話落進她的耳中,不過是別樣的意味。

她淡淡一笑,自己真是在胡思亂想,他其實一早就不要她的,不是嗎?

幾次侍寢,他都是和她分臥一衾,從不逾越。

她真是的,怎麼,今日,就這般的不自制呢?是他飲了酒,還是她飲多了呢?

不過。不要緊。

他不要她,她不會悲傷。

因爲,她對他也沒有感情呀。

自小,她對她所要的愛情。一直都是明確的。

她不會因爲他是帝王而愛上他。

她不會因爲他的俊美無儔而愛上他。

她不會因爲他擁有最強的權勢而愛上他。

她更不會因爲他能給她榮耀而愛上他。

身份、外貌、權力是最至於蒼白無力的標榜。根本不會成爲她對於愛情的衡量。

她愛的人,

很簡單。很純粹。

是被他的心感動,然後,她能看清他的心,他的心裡只有她一人存在。

那麼,她愛上了他。

他在她的眼裡,就勝過任何一切。

因爲她愛他,就這麼簡單,純粹。

那,纔是她,納蘭夕顏想要擁有的愛。

所以,現在,她不愛他。

帝王的愛,不會純粹。

一如,他對先皇后付出過情,對慕湮,也不能說無情吧?

她的進宮,本身就是一場源於慕湮的陰差陽錯。

愛上帝王,註定,會受傷。

她不想受傷。

不想。

她接過瓶子,恭謹得體地謝恩:

“臣妾謝主隆恩。臣妾自己可以上藥,無需勞煩他人的。”

瓷瓶很冷,把她手心的溫熱一併驅散,她攏了下微散開的衣襟,將藥瓶復放進袖內,從一側的冰玉架上取下乾燥的綿巾,輕輕替軒轅聿拭去身上的水珠,然後。方道:

“臣妾替皇上取乾淨的換洗衣物來。”

這一次,即便面對着他裸露的肌膚,她並沒有太多的膽怯,擦完他身上的水漬,她躬身退下。

他沒有阻住她。因爲,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剋制多久,他,想要她。

可。他不能要她

他不願意她有任何事,夕顏山的失去,一次就夠了。如果再多一次,那一次又代表着永久的失去,他想,他是沒有勇氣再去面對的。

這種疼痛,不會同八年前那次一樣撕裂他的心,只會,每時每刻,都在蠶食他的堅定。堅定,對於一個帝王來說,是必須的維繫。

她的青絲披散開來,遮住她的小臉,也是在這時,他看到,那些因浸了水略顯溼漉的青絲一縷一縷地垂着,靠近她鬢端的那一縷卻明顯比邊上的要短了些許。

這是西藺姈自盡的那晚,她爲了不影響他下榻自剪的。彼時,紛紛揚揚的青絲灑落在龍榻上,也灑進了他的心底。

她其實,一直處處爲着別人着想,是優點,也是她的缺點,她的堅強,她的善良。漸漸,讓他會有心疼的感覺,只是,他習慣將自己隱藏起來。

這一次,他又要隱藏多久呢?

明知道,淡漠地對她,實際,也是種傷害。

他走近她,語音是那麼溫柔:

“身上的裙衫溼了,這麼捂着,會着涼。還是朕替你上藥吧。”

他的手有意無意掠過她垂下的青絲,他能覺到指尖冰冷的觸感,直抵他的心底,那樣冷,冷到,彷彿發病時一樣,唯一不同的是,這份冷裡,帶着一點疼痛。柔軟疼痛。

“臣妾自己塗就好,皇上早些歇息吧,今晚飲了酒,若再歇得晚,明日一定頭疼,到時,商談盟約中,出了岔子,就不好了。”

她說的是關心的話語,語音卻帶着清冷,她揚起臉,淺淺地對他笑着,她的笑,其實很美,很純,很乾淨,他喜歡看她笑,但大部分時間,她的笑。只帶着拘謹的意味。

他的手移到她的臉側,低徊的噪音在她耳邊喃喃:

“夕夕,給朕一點時間,好麼?”

是的,他希望能再多一點時間,可以讓他找到解去身上所中毒的法子,當然,這種法子,絕對不是以犧牲她做爲代價。

所以。他需要更多的時間。

也包括。剋制對她的慾念。

她笑得還是很淡很淡:

“臣妾是皇上的醉妃,臣妾自進宮後所有的時間都是皇上的,何論再給皇上一點時間呢?”

給他一點時間去遺忘過去的情愫嗎?

若真的能忘,不過說明,他是薄涼之人。

所以,對於這句話,她僅能用笑來掩飾心底的帳然。

原來。她也會悵然。

他撫着她臉頰的手隨她的話由撫轉爲捧,如同捧的,是這世間最珍貴的瑰寶一般,他凝着她。他眸底閃閃的碎星曳進她的眼底,將她原本平靜無波的眼底咻地帶出些許的漣漪,或許是因爲他的目光,或許是因爲他即將說的這句話:

“朕要的,不是這個,不是因爲朕是帝王,是你的夫君,而理所當然地佔用你的全部,朕希望——”

“皇上希望,臣妾用心去愛皇上麼?”她眼底的漣漪一漾漾地溢進心底,使她心裡想說的話,就這樣沒有任何掩飾地說了出來。

驚覺到失口時,她來不及收回。

也罷。她不想收回。

今晚,他醉了,而她,卻是被沐浴的水嗆得神智昏離罷了。

這次,輪到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了,這句話,她問得很透徹明白,沒有絲毫迂腐,這,纔是真實的她吧。

褪去那些刻意僞裝的,真實的她。

他深深吸進一口氣。貼近她的臉,他能聞到她的馨香,雖然,那是天香蠱的馨香,卻仍是讓他迷戀的。

原來,不知道從什麼開始,她的香,她的人,早已深深駐進他的心裡,安縣那一次,不過是更讓他直面自己的心罷了。

“朕希望,能和夕夕象普通百姓一樣,慢慢地從相識,相知,再到相——愛。

說出這一句,他發現,是那麼的費勁,可,他想說,他不想再有任何遺憾發生。

“朕。想聽你心底的回答。不要用冠冕堂皇的措辭敷衍朕。”

倘若,這一生,他可以愛,可以有徹徹底底愛一次的時間的話,他不容許自己再錯過。

“皇上,請恕臣妾無禮,既然您這麼問,臣妾就不拐着彎地用虛禮來答。”

她頓了一頓。清晰地道:

“若論相識。臣妾和您已經相識。”

是啊,他和她已經相識,不是嗎?

“至於相知,皇上容許臣妾過多探知您的所有嗎,包括您不爲人知的一面?每位帝君都會有這樣的一面,可,臣妾不認爲,您願意讓人去觸到這一面,因爲這一面很有可能意味着殘忍以及冷血,但這些是帝君所必備的。”

他容許嗎?對於他刻意隱藏的那部分,他真能做到坦誠以待嗎?

“最後是相愛,臣妾的愛在您的大愛面前,終究不過是小愛,您不可能只愛一個女子,或者應該說,您會寵每一個吸引您的女子,但,這份寵,與愛該是無關的。可。假若臣妾付出了愛,就會很絕對,就會容不得分享,這無疑就是嫉妒,一個嫉妒的女子是不可愛的,也會漸漸失去吸引您的地方。”

這,也實情。

自古爲君之道,平衡後宮和前朝,不僅容不得專寵,更容不得一位帝王去付出愛。

這些,他在成爲太子的那數十年中已經知道。

只是,他真的很想找到一位值得他去愛的女子,哪怕這是奢求。

她一氣說完這些,依舊淡淡地笑着,眸底是清澈如水的光華,這些許的光華,映照在她的臉上,讓她顯得分外的動人。

“皇上,這,就是臣妾心底的回答。”

他沒有鬆開捧住她臉的手,縱然,這些話聽上去並不窩心,反是有些刺耳,可,她的回答確實沒有敷衍他,不是嗎?

“夕夕,朕想學着去愛,你願意帶朕學會怎樣愛一個人麼?”

軒轅聿的表情是認真的,認真中,帶着一絲夕顏所不熟悉的光澤,帶着他去學習怎樣愛一個人,她可以嗎?

她自己都從來沒有愛過,又怎麼能帶他去學習這種愛呢?

更何況,他對先皇后那樣情深意重,她逝後,對她的家人都這般地庇護,難道那不是愛麼?

“皇上,臣妾不想瞞皇上,臣妾沒有愛過,臣妾也不知道愛一個人,該用怎樣的心,該用怎樣的情,既然這樣,臣妾怎麼能奢想,去帶着皇上學會愛呢?請恕臣妾不能。如果臣妾說能,那就是欺君之罪了。”

推辭,也推辭地振振有辭,他又何曾在一個女子面前這樣地顏面皆無呢?

自尊心,真的是最要不得的東西,真的會讓人因着這自尊心作祟而失去最重要的東西。

他微微一笑,在這樣的時候,他竟還能笑出來,顯然,這笑,讓夕顏怔了一怔。

“那讓朕帶你去學會怎樣愛一個人。只要朕還有時間,朕帶你去學。”

他想說的,其實是這句吧。

這句話,聽起來很甜蜜,但,爲什麼,在甜蜜之外,她能品到一絲的感傷呢?

她沒有來得及繼續分辨,因爲他溫柔地褪去她潮溼的衣服,隨後,執起一側的綿巾,替她仔細擦拭着身上的水漬,隨着水漬的拭去,她的心裡某些潮溼的地方,忽然,也乾燥了起來。

乾燥,而且溫暖。

溫暖,而且坦然。

他仔細地替她在擦完藥膏的肌膚上,塗上他調配的藥膏,剛剛,想讓莫竹替她上藥,是因爲,他怕自己不能剋制慾念,然,這一刻,他的心,竟出奇的鎮靜。

並不是他無能,只是,他想,如果真的能學會愛一個人,哪怕倆個人在一起,沒有任何慾望的纏繞,依舊是靜好安然的時光。

這樣的時光,更能讓人享受。

她的傷口很多,這使得在她原本美玉無暇的背上終是成了一道不可忽略的暇疵。不過,他配的藥膏對於復原肌膚應該是有效的。

但,他的指尖觸過那些傷口時,卻仍會覺得痛,這種痛一如當時她滾下山坡時所受的痛,她不過是個嬌柔的女子,從那樣高的山坡滾過,被多少荊棘劃過,纔會帶來這麼多的傷呢?

他無法想象,每一想,都會讓他隨着她一起疼痛起來。

終於,他塗完最後一處傷口,她低着螓首,就坐在那裡,不知何時,她坐着都會昏昏欲睡。

他從一旁拿了一件寬大的袍於裹住她,然後,抱起她,她軟軟地靠在他的懷裡,哪怕,睡着的時候,她仍是不重的,他抱着她,從後面的通道直接走進寢殿,一衆的宮人,無諭早被他摒至外殿,不得擅進。

他把她放到榻上,本來按着規矩,她該睡到偏殿,可,他卻並不想一個人獨睡,或許,是不想再有片刻失去她,如果有可能,他想一直帶着她,只是明早他必須要進入來鹿鳴臺的正式議題,和夜帝、斟帝擬定下一個二十年的盟約。

做爲帝王,這是他的職責,但,不是唯一所要在意的事。

現在,或者說,從安縣開始,他知道自己,真正的,在意起了她。

這個,倔強而又迂腐的女子。

翌日的中午,當燥熱的陽光透過層層明黃色的茜紗射進來,夕顏才慢慢醒轉。

這份燥熱灑到她的身上,她低下臉,發現,早換上了乾淨的中衣,是他替她換上的嗎?

臉又開始紅,昨晚,她似乎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這些話若擱宮裡,打死她,都不會說的,只是昨晚,在那樣的情況下,看着他的眼晴,她就說了。

雖然是真話,可很傷人,不是嗎?

她揉了下腦子,撞傷了額,難道連腦子都撞壞了嗎?

“娘娘,您要起了嗎?”帳幔外,傳來莫竹的聲音。

“嗯。”她應了一聲。

莫竹掀開帳幔進來,恭聲稟道:

“皇上已去鹿鳴殿了。”頓了一頓,繼續道:“今晚酉時,慶禧殿會設宴,皇上吩咐請娘娘盛妝出席。”

“嗯。”

“娘娘,夜國鳳夫人方纔要見娘娘,但奴婢見娘娘沒起,故未曾稟告娘娘。”

“鳳夫人——”夕顏沉吟出這三字,是慕湮。

一別三年,彼時在夜帝的儀仗裡,爲了避嫌,她也沒能見她。

今日,帝王們商議國家的要事,而她和慕湮,也該敘一會舊吧。

她起身,莫竹早吩咐宮人進來伺候,梳洗停當,莫竹奉上一套光彩奪目的宮裝,整條宮裝以孔雀翎織成,並在翎端,輔以墨綠的寶石,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攝人目光。

“真好看。”

她第一次者到這麼美的裙子,讚歎道。

“娘娘,先試一下,若不妥,還能着了司衣去改。”

“不用改了,就這樣好了。”

這件宮裝該是他吩咐司衣司制的,所以,怎麼會不合身呢?

一定很合身。

她換上日常的裙裝,用了些許早膳,便讓莫竹去請慕湮往海邊。

本來,理該她親往宸宮,可,她不想再生不必要的嫌隙,他信她,而她不能用這種信任做爲自己不自知的理由。

她還依稀記得昨晚的大海,縱然是夜色中,依舊有着讓她驚歎的心曠神怡,那種鹹鹹的海風,雖有些粘膩,然,那是在宮裡所永遠不可能有的感覺。

自由。

關於自由的感覺。

她希望這份感覺能和慕湮一起分享。

她坐在誨邊的一塊大大的岩石上,岩石的坑壑有些咯人,但,這些都是歲月留下的痕跡,她的手放在那些坑壑之上,她不知道自己未來的人生是否也能有這些深刻的回憶。

如果有,那就不妄此生。

她怕的,僅是淺薄。

一直都是。

她聽到有細碎的腳步聲走近,側轉螓首,印象裡的慕湮一直是素雅的,但今日,在一衆宮人的簇擁間,她卻着了一襲水紅的紗裙,在沙地迤邐走來,長長的裙襬除了點綴了晶瑩的珍珠外,還添了幾許不和諧的沙子。

這裡,其實容不得世間金貴的東西,返璞歸真纔是最好的,因爲應景。

夕顏看着自己,緊身的宮裝,簡單,樸素。

而她的蓮足甚至是赤着的,上面沾着一些細細的海沙,海沙摩挲着她的足底,十分舒服,只是,這份舒服,於禮儀,實是不合的,她見慕湮走近,將蓮足縮進裙裾後,隨伺的莫竹乖巧地將她的絲履提起,一併放在岩石凹進處。

“湮兒。”夕顏的聲音裡滿是欣喜,三年了,當再次見到慕湮,她又怎能不欣喜呢?

“醉妃娘娘。”慕湮輕輕一笑,甫啓脣,卻分明拉開了距離。

她走至夕顏跟前,早有近身的太監擡來一張隨身攜帶的椅子,她坐於椅中,綾羅後的身形卻是愈見消瘦。

“莫竹,你先退下。”夕顏吩咐。

“爾等也都退下吧。”慕湮會得夕顏的意思。

“湮兒,這裡再無他人,我們之間,再不用那些虛禮了。”

“哪怕不以虛禮相稱,人與人之間,難道就真的坦誠相待了麼?”慕湮反問出這句話,言語蕭索。

“自然不會,只是,若你執意虛禮相待,不過是拉遠了彼此的距離。三年了,湮兒,你是怪我的,對不對?”

“爲何這麼說呢?”慕湮執起手裡的紈扇,稍遮了下有些刺目的日光。

今日,很熱,在海邊,更是一種難耐的燥熱。

“從我用夕舞和你的鳳徊心時就知道。”夕顏莫奈何地一笑,“是找的錯,我不該去拿了屬於你的夕顏花,倘若不是那樣,你就不用替我聯姻夜國,屬於你的姻緣,其實,從來都不是那麼遠的。”

“都過去了。本來,那朵夕顏花也是我想買了送給你的,你知道的,我喜歡的,從來是富麗的芍藥,夕顏花配你,不配我。”

是的,誰都知道,尚書府中,遍種着檀尋最美的芍藥,這份美隨着慕湮的美名一樣,成爲當時檀尋城內的一道最讓人產生綺唸的傳聞,美人與花相映嬌,說得,概莫如此。

只是,隨着慕湮遠嫁夜國,尚書府的芍藥據說一夜之間悉數枯萎,不早一日,不晚一日,就在遠嫁前的那一晚。

人即不在,花原來是不願獨留的。

“但,那花簪,是他送給你的,對麼?他以爲是你要這花簪,殊不知,你是爲了我,所以,當我從你髮髻取來時,你有過猶豫,卻不阻止。”

慕湮的眼眸隨着這一句話,閃出些許的光采,這些光采,讓她絕美的臉上,看起來,終是有了一些生氣。

她又回想起,那一夜的火樹銀花,上元佳節的初邂。

有些人,有些事,哪怕只是短暫的一瞬進入她的生命,其實都會留下雋永,無法泯滅的回味。

她緩緩啓脣,脣邊,浮着一抹蒼白卻動人的笑容:

“顏顏,是的,事實就是這樣,可,你讓我該怎麼去相信一個送你簪花的男子說,讓你等他,只要戴着簪花,他一定會憑着這枝簪花再找到你。以我父親在朝裡的威望,不用說,我是註定要入宮的女子,而那個男子,不過是上元夜的一次偶邂,所以,我想,既然你要,就給你罷,本來,就是送你的,可是,可是,上天真的和我開了一個最大的玩笑,他,竟然就是皇上——”

說到這句時,慕湮在說不下去,她執扇遮面的手,因着緊握扇柄,發出咯咯的聲音。

“湮兒,是我對不起你,我不該要那支簪花的,不然,現在你和他應該會很幸福。”

夕顏這句話說得很晦澀,她能覺到脣齒間,因着說出這句話,嚼到的,是一絲一絲沁入心脾的澀意。

昨晚,當他說出,要她帶他學會愛時,她心底的芥蒂是否也有部分是源於此呢?

“我又何嘗對得起你呢?那曲鳳徊心,你明知道我亂了音律,卻還是隨着我跳下去,倘若,沒有笛音相和,你是否真要轉到我停才罷呢?顏顏,你真傻。”

“那不是傻,如若不是因爲這,又怎能顯示我的舞藝不在你的琴音之下呢?”

夕顏俏俏地一笑,這一笑,將彼時尷尬的氣氛終是一掃而空。

“嗯,相信這三年間,你的舞藝一定精湛了許多,而我的琴藝倒是生疏了。”

原來,慕湮並不知道,這三年來,她祈福暮方庵。在那清修之地,又豈能起舞弄樂呢?

不知道,也好。

“哪有,進了宮,每日裡,不比在府中,可隨意起舞,我的舞藝一定生疏過你的琴藝。至少,夜帝精通音律,湮兒與他,琴瑟和諧的時候,總歸還是有的罷。”

“嗯,所以,我現在很幸福,能嫁給夜帝,同樣是世上女子的幸事,不是麼?”

這句話,聽上去,很甜蜜,但,她卻從慕湮的眸底讀到一絲淡淡的憂愁。

“湮兒——”夕顏有些欲言又止,或許,她什麼都不能問。

“我很幸褐,沒有騙你。真的,我是夜帝宮中,位份最高的鳳夫人。一如你是巽國位份最高的醉妃一樣,我們都會幸福,都會!”慕湮說出這句話,閉上眸。

巽國,是的,她現在再不是巽國的人了,出嫁從夫,夜國纔是她的歸屬。

這句話落進夕顏的耳中,爲什麼聽起來,象是一種心理暗示呢?

帶着過多安慰的成分。

夕顏從岩石上跳下,嚮慕湮走去,手覆到慕湮另一隻放在裙裾上的手,甫一覆,夕顏突然收了手,她瞧到,因撐過岩石,她的手心都是些海沙,慕湮的精緻讓她此時,突然,就起了一些的疏遠。

慕湮凝着她,輕輕一笑,放下手裡的扇子,原本執扇的手牢牢握住夕顏的手,嗔道:

“你呀,這麼髒兮兮的樣子,哪裡有一點象是堂堂巽國的醉妃娘娘呢?”說着,她取出自己的絲帕,一下一下地替夕顏拭去手上的海沙,一如從前一樣,“顏顏,今晚還要出席夜宴,我們不妨回殿再敘吧,這裡日頭那麼曬,一會子把你曬得變黑了,可是塗再多的粉都遮不住的。”

“可——”夕顏只說出這一個可字,就噤了聲。

確實,日頭太曬,縱然,現在是看海最安全的時間。

然,畢竟,晚上的夜宴,誰願意醜醜地出席呢?

“嗯,還是你提醒了我,我又沒腦子了。”夕顏用乾淨的手牽起慕湮的手,複道:“這兒過去,離曌宮最近了,我讓莫竹傳廚子好好做幾道家鄉的菜餚,我們一起用午膳,如何?”

“一切都依你。”慕湮任由她牽住手,纔要向曌宮行去,夕顏卻止了步子,輕聲道:

“等找一會。”

說着,她喚了莫竹,朝海邊走去,因爲退潮,她歡快地蹦到近海處,順着海浪清洗了蓮足上的海沙,隨後,用汗巾擦了擦,方穿進莫竹遞來的絲履中。

慕湮站在原地望着她,不知道是正午的烈日,還是海水的波光反射,此時的夕顏身上,似籠了一道七彩霞光,再讓她移不開目光。

這道七彩霞光來得到她跟前時,她還在失神中,直到夕顏清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纔回過神來:

“看漂亮麼?”

夕顏攤開手心,那裡是一枚色彩斑斕的貝殼,水綠的條紋,混合着其他幾種色彩,是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美麗。

“漂亮。”

她不自禁地伸出手,接過夕顏手心的貝殼。

夕顏的手很暖和,雖然有着一些海水的粘膩感,可她卻一點都不覺得難受。

她突然也喜歡上這種腥腥鹹鹹的味道。

喜歡極了。

昨晚,軒轅聿送她貝殼時,她很開心,縱然,最後他又收回了,可,她還是很開心。

所以,她想,如果她也送一個貝殼給慕湮,她應該同樣會開心吧。

慕湮雖與她相識甚久,卻從來沒有見過她這麼笑過,彎月牙一樣的笑,真的很美。

比這貝殼更美。

是讓人會沉溺在其間的美。

慕湮把貝殼緊緊地握在手心,突然覺得,開心,其實離她真的很近。

午膳是家鄉的風味,慕湮用得不算少,許是這種家鄉的味道闊別了三年,也許是,倆人今日說開了一些三年前沒有說開的話。

夕顏用得也不少,但因爲西藺姈之死,她自請茹素一年,是以,幾道葷菜,都是慕湮一個人用。

當然,慕湮並沒有問爲何她只用素菜,這些事,是她不願再多問,三年內,她知道,夕顏過得,一定不會盡如人意,否則,又怎麼會從那山坡摔了下來呢?

不過是,皆有各自不爲人知的疼痛罷了。

用罷午膳,夕顏特意引慕湮往偏殿一坐,即便昨晚到現在,她一直歇在主殿,只是,她不願意在慕湮面前展現這種優渥。

倆人細細說着一些過往的趣事,彷彿有默契般,誰都不提三年間的事,如是,時間倒也過得很快,轉眼,已是申時,離夜宴不過一個時辰。

“娘娘,皇上回了。”莫竹輕聲進殿稟道。

慕湮的神色一滯,忙起身,道:

“叨擾了你這會子,我也該回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猶在笑,只這抹笑,更多的,是蒼白,再無其他任何顏色的蒼白。

“我送你。”夕顏隨她起身。

“反正在這,還得有幾日,你我有的是見面的機會,今天,不必送了,等到離開時,再送罷。”

慕湮輕輕拍了一下她的手,側轉身,臉上的笑,卻添了幾分的暖意。

夕顏順着望去,軒轅聿着一身明黃的袍子出現在甬道的那端,他徑直往主殿行去,並沒有停留,顯然,也沒注意到偏殿的二人。

慕湮止了下步子,莫竹識眼色地道:

“鳳夫人若不嫌棄,奴婢引您從側門出去,可好?”

“有勞了。”

是的,帝君的儀仗在前面,她若要避嫌,從側門出去,無疑是好的。不是嗎?

“湮兒,今晚見。”

在她的絲履甫要踏出門時,夕顏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她略回首,朝她溫柔一笑:

“今晚見。”

夕顏目送慕湮的身影消失在側門,才覺到蓮足有些不舒服,剛剛只用海水洗了一下,直接穿了絲履,悶了一個下午,可見是要餿了吧。

這麼糗的事,她纔不要更多人知道呢,所以,她不能傳她們放水給她清洗。而,軒轅聿或許會傳她她,身上帶着這股味道,可是不成的。

她瞧了一眼殿外,估摸着軒轅聿換下袍子,還得有段時間。

“你們先出去。”

她吩咐一旁伺候的宮女。

“諾。”

隨着一衆宮人退出殿外,她坐到椅上,將絲履脫下,果然,糟蹋了好好的一雙履鞋,裡面被海水泡了,現在都是一灘灘的漬痕。

她褪下絲履,赤着足,走在青磚地上,臨近夏日,這裡又處南方,殿內是攏了冰塊的。

她走到放置冰塊的盆旁,掂起足尖,輕輕地放了進去,冰,水爲之,不過是寒於水,用足心的溫度去捂,雖涼,卻比水更能去了這些不雅的味道。

“你在做什麼?”

作者題外話:上元夜完整的過程不僅是如此,但,現在還不能寫完整,不是慕湮這個角度能寫出的哦。

夜宴就是鹿鳴臺的高潮了。

03

殿門驟然開啓,伴着這一聲喝,夕顏不由地一震,足底踩着的冰一滑,她驚叫了一聲,旋即仰面倒去。

這一次。沒人扶她。

軒轅聿站在殿門那,離冰盆放置的地方有段距離,即便,用最快的速度奔至她身旁,她還是重重摔在地上。

他只來得及扶起跌倒在地的她,語音突然十分溫柔,溫柔裡帶着一絲的無措,他該沒有料到那一聲斥喝會嚇到她:

“痛麼?”

其實,她仍是不習慣他的溫柔,剛剛他的斥喝倒更符合她心裡的形象,不過也因着那一聲喝,她纔會不慎跌倒。

不想出糗,卻是出了大糗,還是在他的跟前。

“臣妾不痛,讓皇上擔憂了。”

她用這種恭謹的語調對他,她知道他不喜歡她這種一本正經的迂樣。

因爲知道。所以故意爲之。

在他的跟前,她開始有意無意地使這些小性子。

她到底怎麼了?

而他並沒有計較她這次的恭謹,順手攬過她的身子,大手觸到她的足,她的足心很冷,可,他的手卻更冷,他覺到她的眉顰了一下,用袍袖掩了手,輕輕替她揉着足心:

“這冰太冷,你又是虛寒的體質,這麼貪涼,極是傷身。”

她當然知道自己是虛寒體質,在暮方庵時,就知道了。

所以,每每月事來時,她會覺到痛,後來,她學會用紅糖熬了姜一起,逢月事來時,熬得濃濃地喝下,如此,才免去了每月的一痛。

但,他竟也曉得?

三年前初潮的那次,他就留意到了嗎?

憶起那碗帶着姜味的湯藥,她的心,突然,就悸了一下。

還有那日他覆於她身的披風,是爲了替她掩去裙裾上因着初潮沾染的血色。

這些細微之處,她一直不去憶及,卻隨着今日他的話語,就這樣,縈滿她的心房。

避無可避地再次憶起。

她低下螓首,囁嚅:

“我記下了,以後。不會貪涼了。”

“在朕面前,竟忘了自稱?”他語意驟然發冷,道。

她心裡的悸動頓時幻成了一些寒意,她怎麼得了片刻的好,就不知分寸了呢

“臣——”

剩下的話,她卻再沒有說出,她看到他的眸底蘊了那麼深的笑意,他的笑渦在她眼前浮現,然後,越來越深,直到,她覺得一個神恍。

他的脣覆住她的,她倚在他的懷裡,再發不出一聲。

她的手想推開他,可,臨到一半,只僵在了空中,再推不出一分的力氣。

他溫柔地吻着她,脣齒相融,脈脈依依,她無力地落敗在他的吻裡,思緒一片空白。

他看到她猶如斑斕的蝶翼在水霧氤潤的豔眸上輕顫,顧盼間已轉爲入骨的嫵媚,縱然,昨晚她說出那些話,帶着絕決,可,他卻不會放手。

尤其,在今日,當他得知,鹿鳴臺,三國龍脈之地,該有他的解藥時,他突然覺得,一切,都是充滿希冀,都是不用放手的。

一如。他懷裡的她。

原來,曾幾何時,他敞開的胸懷裡,惟有她,只有她!

這二十三年來,他真的對一名女子做到再無法放手。

覺到她快因缺少空氣而昏厥時,他才鬆開她的脣,她的脣上,是被他吻過的

紅腫,猶如上了口脂一樣的紅潤。

“爲什麼不用口脂?”他驀地問出這句話,在他的印象裡,她似乎極少妝扮自己。

女爲悅己者容,他,不值得她悅嗎?

“倘若臣——”

“朕允許你在朕面前,可以不用那些宮裡的稱謂。”

她反咬了一下脣,略離了他的懷裡,方道:

“倘若我用了口脂,難道皇上願意品的是我脣上的口脂麼?”

“原來,醉妃是爲朕着想。”

她突然眯眼笑了一下,眸子笑成彎彎的月牙,和那晚在夕顏山一模一樣。

“皇上品慣了六宮粉黛的口脂,少臣妾這一味又如何呢?”

說出這句明顯帶着戲謔的話,她突然意識到在他面前的又一次失禮。

是的,這不是第一次,不知道從什麼開始,她在他面前開始越來越多不掩飾真實性情的展露,甚至,會不知顧忌地說出這些話來。

“朕只想品你這一味。”

軒轅聿接着她的話說道。沒有絲毫的忌諱。

“難道,皇上願意爲臣妾廢棄六宮?”

她脫口而出地問出這句話,未待他回答,立刻接着道:

“皇上。時辰不早了,該更衣了。”

她看到他仍穿着朝服,只是這朝服的袖擺處明顯有着一灘不和諧的痕跡,是他替她揉足底所留下的痕跡。

方纔那句話的答案,不是她應該去要的。

自古,廢黜六宮的帝王太少,而她憑什麼要他爲她這麼做呢?

昨晚,她說出那些話語後,她就沒有任何資格這麼要求,哪怕,收回那些話,她同樣沒有資格要求。

六宮雨露均澤,是爲帝的另一項根本。

所以,不過是她的玩笑話吧。

她的玩笑話,說得,真是太過了。

他沉默,緩緩起身,隨後,留她在偏殿,他獨自去了主殿更衣。

她由宮人伺候,換上那襲孔雀翎的裙衫,履鞋是上好的錦履,履尖,墜着東

珠,熠熠地折出圓潤的光澤。

對着菱花鏡,她揭開額上的繃帶,昨晚用了他調配的藥膏,加上前幾日百里南的悉心調理,這傷口,癒合得很好。

只是,終歸還是有着痕跡,今晚這樣的場合,該怎樣遮掩呢?

莫竹替她梳起高高的宮髻,她知道娘娘的鬢端短了些許的髮絲,額前又有新傷,是以,在綰髮時,另用在背後上了藥膏的孔雀翎花鈿,繞了髮絲勾住,這樣,不僅顯不出短去的髮絲,又遮去額前的新傷,更襯出別緻的嬌俏。

“娘娘,奴婢替您上桃花妝罷?”盤完宮髻,莫竹輕聲詢問。

“不必。”夕顏否道,“配這套裙衫的妝即可。”

桃花妝是宮裡嬪妃最愛的妝容,於婉約中透着嬌嫩,而配着這襲裙衫的妝則必定華貴無比,莫竹雖只伺候這位娘娘沒有幾日,卻也看得出,這位娘娘是不喜着濃妝的。

她猶豫間,夕顏自取了案上的胭脂,細細上起妝來。

莫竹忙接過,道:

“娘娘,奴婢來吧。”

當夕顏着了從來沒有化過的濃妝出現在軒轅聿的跟前時,軒轅聿的目光裡有驚豔,更多的,是一種深濃的情愫,這種情愫,雖稍縱即逝,卻仍落進正望向他的夕顏眼底。

他走近她,他的手撫到她的額,額上的花鈿後,他聞得到有隱約的藥香味。這些香味,讓他稍稍心安,若她爲了妝容,忽略這傷口,他是不會容她這樣做的

他慢慢撫到她高聳的髮髻,那上面,插着明晃晃的金步搖,兩邊各是三支,他知道這金步搖的重量,西藺媺入主中宮時,戴的,是兩邊各六支金步搖,那些步搖的冗重,一日下來,常把她壓得頸部痠疼。

可。他呢?

在那時——

不去想,再想都是無益的。

所以,往昔,在宮裡,他見她一直梳着簡單的宮髻,也從不勉強她去戴這種累贅的飾物。

原來,從那時開始,他對她,終究是不同的。

不過不願正視罷了。

雖然,今晚,是她以他嬪妃的身份,第一次伴他出席這種夜宴,自當是要盛妝出席。

可,他真的不願她受這累。

他的手撫上那些金步搖,一支一支,替她悉數拔下,她的眸底有着愕然,但並沒有拒絕。

她總是這樣,哪怕違了她的心,不到逼不得已,她似乎根本不懂得去拒絕。

這樣的她,會活得太累。

他希望能幫她去掉所有束縛她的東西,也包括這些虛俗的飾物。

“皇上——”她輕喚了一聲。

他是明白她的,確實,她不願意戴這些金步搖,太亮太閃,將她的視線晃得迷離,更讓她覺得難以承受之重。

這一聲喚,將方纔她心底的一些陰霾悉數地拂去。

他微微一笑,手心復拿出一樣東西,置於她的眼前,正是昨晚的七彩貝殼。

唯一不同的是,這貝殼,如今被他打磨成了一枚簪花。

“這,是給臣妾的幺?”

她的聲音裡有着驚喜,眸底更有着清澈如水的波光閃爍。

他頷首,替她別到宮髻的正中,那貝殼本是扇形,大小又適中,簪於她的烏黑的髮髻上,更是增色不少。

“那些金步搖不適合你。”

“可,那是代表臣妾位份的象徵。”她故意說出這句話,曾幾何時,她還想看到他對她欲氣還忍呢?

果然,他氣極,凝定她,用力拽住她的手,走到一側的妝臺上,那裡,猶插着幾枝夕顏花。

“你還是配這花。”

說罷,他擷摘了幾支盛開至極關的夕顏花。點綴在她的宮髻之上。

她低下蝽首,噘了下嘴,她就只配這花嗎?

花無百日紅,夕顏,更是一夜花罷了。

他想的,是不是也包括這一層呢?

念及此,她微仰起臉,衝着軒轅聿綻開笑靨:

“謝主隆恩,臣妾真的很喜歡這花,縱然它只盛開在此時,到了白日,就凋謝了。”

他的臉色隨着她這句話驀地一沉,方纔的那抹笑意頓時無處可尋,他替她簪花的手也僵了下來。

她意識到自己這次開的玩笑,讓他覺得她沒心沒肺,實是不對的。

若他真的在意她,那麼,是不是會難受呢?

但,夕顏,本就是這樣一種莫奈何的花呀。

所以,她喜歡夕顏花,喜歡它的潔白,乾淨,卻惟獨不喜歡它的花期。

恰似曇花,又不如曇花。

拼盡全力,都掙不來,那一現的燦爛。

“你在朕的心裡,是如同此花,但,卻是不會受這花期限制的夕顏花。朕答應你,一定會培植出一種,可以不分晝夜都盛開的夕顏花。”

這句話,是甜言蜜語嗎?

爲什麼,她對這句話,沒有絲毫的抵抗力呢?

他說。她突然就信了。

哪怕,培植這種花,要耗費她根本沒有辦法去估計的心力。

畢竟,連王府那詭異莫測的花匠都是不曾培植出的。

但,他是一國之帝,只要他想去做的事,一定都可以做到的。

不過。看他願不願意去做罷了。

他,這次,對她,真的用了心嗎?

她倉促地低下臉,避開他的目光,縱然,那裡有她看得懂的誠摯。

“皇上,臣妾不是這個意思。每朵花都有自己的花期,若不分晝夜地盛開,也就不叫夕顏了。”

一如她,倘若,真的在這看似隆盛的帝王寵裡迷失了自己,還是她嗎?

哪怕,她要的那些感情,她亦知道,是可求而難遇的。

“朕只想讓它永久地綻放,不受任何的限制,自由,無憂無慮地綻放。”他接近低喃地說出這句話,夕顏驟然欠身避開他的懷抱。

驀地回身,她能覺到自己的心,跳得並不平靜。

這句話,重重地砸進她的心,她怎能平靜呢?

她想的,原來,他都知道。

倘若,只是說倘若,他不是帝王,他沒有過去那些深愛的女子,是不是,她會容許自己去愛上他一次呢?

象他說的,讓他帶着她,去學會愛。

不,沒有倘若,沒有!

再轉身,她的神色恢復到雲淡風清。

“皇上,時辰快到了,您既然說這麼打扮適合臣妾,臣妾以後就不再戴那些步搖了。”

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她說出這句話,臉上,盈着一些笑意,這些笑意,在她着了丹紅口脂的脣邊浮起時,是動人的。

可,他突然不喜歡她濃妝的樣子。即便,之前,他還計較過她爲什麼不爲自己容一下。

原來,他還是喜歡乾淨,純粹的她。

“嗯。”他應了一聲,走近她,突然,俯低身子,吻在她的脣上。

她又是措不及防,他難道真的有品嚐口脂的嗜好?

然,她的反抗註定是無力的,她在他的吻下逐漸地軟去,這個吻,沒有維持太長的時間,不過片刻,比之前每次吻她都要短。隨後,他離開她的脣,稍側了身,往前走去。

她看他的袍袖動了一下,但,由於他給她的是背影,她看不真切,究竟這一動他做了什麼事。

待到她恍然大悟時,人已隨他來到了慶禧殿。

慶禧殿,四周都鑲嵌着明晃晃的鏡子,在這些鏡子的倒影間,她看到,自己的脣除了被他吻過的那些許紅腫之外,原本塗的口脂色早就不見。

聯想到他方纔的袍袖一動,不過是他用吻吻去她的口脂,再拿帕子拭掉吧。

她略側過臉,瞧到,他的脣上果然是沒有一絲的紅意,正映證了她心中所想。

爲什麼,他突然又不要她爲他容了呢?

是——

她不由抿了嘴,淺笑了一下。

今日是六月初六,本是盟約裡限定的三國抵達鹿鳴臺的時間。

日間,三國國主按着慣例,就現有的盟約進行統論,明日開始,方會逐一擬定接下來二十年的盟約細則,最後歃血爲盟,訂立新的盟約。

前後大約需要六日,接着各自返回國土,直到二十年後再會於此。

上一個二十年,還是三國的前任帝王,但那次盟約擬定之後的十年內,看似風平浪靜,各國卻都發生了一些變數。

這些變數也皆成爲了各國的禁忌,再不容人去提及。

而,這一次的會盟,除了以往的商貿宗教等條約的確擬之外,同二十年前一樣,多了一樁事提上議程,就是西域的金真族頻頻在巽國的明州邊境滋事,且越來越囂張,雖目前暫退守西域與明州交界的疆寧,可,那八萬金真精兵實是大患。

而斟國也臨近疆寧,難保金真族不掉轉目標,攻斟國一個措手不及。

本來,區區一個金真族對於三國來說,不會如此重視,但,二十年前的會盟時,恰逢西域的苗水族做亂,當時,西域以苗水族爲強,苗水一氣攻下三國各十座城池,氣勢如宏,導致三國不得不在那次鹿鳴會盟聯手達成一個盟約,並在當年,集三國兵力血洗苗水,屠苗水族民共計數十萬,傳說,西域的母親河苗河因此被染成了血紅,這血紅的水一直流了將近半個月。方逐漸淡去。

苗水族爲何會突然對三國發難,它的兵力又爲何突然增強,這些,都隨着二十年的時間沉澱,再無人知道確切的答案,只知道,那一役,雖大敗苗水,三國也元氣大傷,而不得不在這些年內以修養生息作爲制國根本。

如今,金真族的突然崛起,以及對巽國的虎視眈眈,都讓人不得不同二十年前的那一場大戰聯繫起來。

相同的經歷,沒有誰會願意再發生一次,這,就是此次會盟最主要的一個盟約議定,是集三國之力再次大滅金真,還是避免重蹈當年的生靈塗炭,用懷柔政策讓金真歸順。

但,誰都知道,當野心膨脹到無以復加的地步時,懷柔政策是根本行不通的

所以,不過意味着,又一場殺戮的萌芽。

這就是爲政者的殘忍、冷血的一面。

而今晚的夜宴,歌舞昇平之際,不過是在此之前的一個稍稍緩衝罷了。

夕顏隨軒轅聿步進殿內時,百里南和慕湮正同時進殿。

眼前的情形和三年前的那場餞行,有幾許的相似,但,誰都知道,有些東西的本質已經改變,再無法尋回。

百里南和軒轅聿相視一笑,一笑間再無昨日初見時的淡漠,想必昨晚那一席酒,應該說開了些什麼。

夕顏本已浮上笑靨的臉,卻因慕湮的一個低首,有些僵滯在了臉上,幸好,不過須臾,慕湮復擡起眸子,眸底眉稍都含了笑意,盈盈道: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明明今日中午才見過的呀,夕顏有些納悶,旋即一想,可不是得說好久不見,中午那見不過是私下裡見的,人前,當然該是說這句話纔對。

慕湮終是比自己要識得大體,不象她,即便偶爾識了些大體,也被人說成迂腐。

“鳳夫人,一切安好?”夕顏啓脣說出這句話,然,卻看到慕湮的臉色暗了一暗。

“甚好。”慕湮說出簡單的二字,用手執了紈扇,這一遮,遮去的似乎還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夕顏說不出來,因爲沒有容她細想,殿門那邊傳來鼓樂聲聲,接着,是一個男子爽朗的笑聲。

銀啻蒼着了一件極輕薄的銀灰色紗衣,大踏步地走進殿來,因着他步步生風,袖擺處用螢閃閃地繡了一隻翱翔的大鵬便似飛起來一樣的栩栩如生。

只是,這種圖案放在這樣的帝王身上,終究是浪費了。

夕顏冷冷的回身,不去看銀啻蒼,可銀啻蒼卻徑直走到他們中間,笑得甚是讓她覺得刺耳地道:

“孤竟是最後一個到的。”

說完這句話,他的目光駐留在夕顏的臉上。

今晚,這名女子居然仍是淡妝出席。

連一直以素雅示人的慕湮都着了濃妝,惟獨夕顏因着口脂被軒轅聿弄個乾淨。如今愈發清雅。

其實,這份清雅在一衆濃妝間反是出彩的,至少,銀啻蒼身邊的嫵心是這麼認爲的。

嫵心還是穿着玫色的紗裙,配上精緻的妝容,她的容貌不在慕湮之下,或許,和夕顏相比,也是不分秋色,只是,如今,因着濃妝的緣故,愈襯出夕顏淡妝的清雅怡人。

嫵心細細睨了夕顏一眼,脣角勾起一抹微笑。

她不喜歡夕顏,從第一眼開始,她就不喜歡這個女子。

當然,她不喜歡很多人,或許這世上,她唯一喜歡的,也只有銀啻蒼。

“朕抵達鹿鳴臺已晚,自然,這次夜宴,不能再落一個晚到的名聲。”

軒轅聿淡淡說出這句話,向百里南、銀啻蒼略一頜首示意,牽起夕顏的手,往殿中行去。

殿中央,呈品字狀各置了三席,每座均雕成蓮花的形狀,正中以蓮心的樣子砌成一方高出丈許的檯面,檯面的四周垂下些許的帳慢,帳慢下,則是繞臺的溪水,溪水旁放了許多冰塊,散發出的嫋嫋蒸氣,將檯面烘托的宛如仙境一般。

三帝攜妃甫坐定,早有宮人奉上珍饈佳餚。

夕顏第一次出席這種場合,又坐於軒轅聿身側,是以,有些拘謹。

觥籌交錯間,帝王們漸漸開始他們的話題,她即不能插話,也聽不太懂。

所以,何不安心於眼前的佳餚呢?

很奇怪,這次夜宴,竟然都是以素齋爲主,難道,鹿鳴臺的夜宴也是奉行茹素的麼?

她細細品着眼前的素齋,偶一擡眸,恰看到,宮人端到其他兩案上的托盤內,明顯不止素食,琳琅滿目的,皆是山珍海味。

原來,他是爲了她。特意吩咐了這一桌的素齋。

她自請茹素,是她自個的事,卻還讓他陪着一起吃這些東西。

她三年內是吃慣了,而他呢?

念及此,她略側眸,正看到他凝着她,她的心緩跳了一拍,執箸的手也開始極不自然起來。

“怎麼不用了?”

“嗯,臣妾有些吃多了。”

“不在宮裡,何必忌諱着每一道萊只能用三次呢?”

他淡淡說完這句話,親自替她布了些菜,這一次,她的臉沒有紅,不過是把臉埋得更深,正在這時,絲竹聲起,當中的臺下騰出一團火紅的煙霧來,夕顏低下的臉恰好看到紅色的煙霧起,她駭了一跳,下意識地靠近軒轅聿,因爲她本意身子嬌小,這一靠,彷彿整個人鑽進他的懷裡一般。

縱隔着那些紅色煙霧,這一幕還是落進慕湮的眸底,她舉起金樽,裡面,是蘭陵美酒,揮袖,仰臉,酒入脣齒,是醺意微微。

很好喝,真的很好喝。

三年前的餞行宴飲她都能忍下來,難道三年後,反而放不開了嗎?

還是因爲,三年後,她看到了他和其他女子的恩愛,自己仍是形單影隻呢?

哪怕,外人看來,她並不是形單影隻。

惟有她清楚,這種感覺是從心底升起來的。

放手,才能釋然。

可,從來沒有擁有過,就深深駐進心底的東西,該怎麼放手,如何放手呢?

百里南的神情卻是慵懶的,他似乎看着這一切,又似乎,只專心於臺上驟烈升起的另一層臺階上駐立的幾名自衣舞者。

慕湮放下酒樽時,亦看到這些舞者,都戴着或喜或悲或笑或嗔的面具,他們擺出的姿勢很乾澀,隨着樂起,肢體的動作漸漸遊刃有餘起來。

有女子和男子交相的吟唱聲伴那越來越悠遠的樂曲一起縈繞開來,而那些舞者,邊舞邊從臺上下來,滿場,都是那些白色的影子,和表情各不相同的臉,或者該說,是面具。

她彷彿又看到那一年,那一夜,她和他之間隔了面具的微笑,然後,陰差陽錯地成爲那一夜燈海見證的絕殤。

眸底,熱熱的,好象有什麼東西要涌出來,她竭力抑制着,朦朧的視線裡,突然,看到那雙熱悉的眼睛正望看她,他,終於望向她了嗎?

她藉着用絲帕拭脣,悄悄地拭去眼底的朦朧,再擡起臉時,眼前,不過是一個晃動着的舞者,那樂聲,恰是吟到: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每一個兮字,那音突然地拔高,繞幾繞,有些許悲涼的意味便直刺進她的耳中,伴着那些舞者迂迴的姿勢,讓她再也看不下去。

可,她能離席嗎?

不能。

這一席,再難坐,她都得坐下去。

強自鎮靜的心神,再擡起眼眸,旦看到,夕顏已正襟微坐,並沒有再倚近軒轅聿。

只是,她的心裡仍做不到釋然。

直到曲停,舞散,她還是怔滯在一旁,直到銀啻蒼的聲音打破這短暫的安靜

“孤素聞,當年,夜國鳳夫人的風徊心、巽國醉妃的夕舞堪稱二絕,不知今晚是否能有幸一睹呢?”

一語出,四周更爲安靜,連準備上場的下一拔舞者都不敢上得臺來。

慕湮只把螓首埋得更低,臉上的神情莫測。

百里南則把玩着手裡的酒樽,脣邊浮起慵懶至極的一笑,目光徑直掠向軒轅聿。

夕顏的手緊緊地拿起案上的金樽,甫要飲酒,卻被軒轅聿的手覆住,隨後,他的聲音淡淡地道:

“醉妃今日身子本不太好,是以,恐怕要掃斟帝的興了。”

銀啻蒼卻並不以爲然,反是接着道:

“恐怕是巽帝不願讓自己的愛妃獻舞於人前罷,看來孤沒有夜帝的榮幸了。不過,孤倒不介意自己的妃子琴舞一曲,以祝酒興。”

說完這句話,他臉上的笑意愈盛,道:

“純純,縱然你的舞不及醉妃,琴不及風夫人,還是拋磚引玉一下罷。”

拋磚引玉,這一詞,分明是在嫵心跳完後,慕湮和夕顏必有一人要做這玉。

只是,百里南依舊沒有出聲,軒轅聿的手則輕輕由覆轉握,他手心的冰冷觸得到夕顏的手有些瑟索。

“是,聖上。”

嫵心起身,輕輕擊掌,早有侍女奉上琵琶,她伸手接過,嫵媚一笑,手抱琵琶進得臺中。

原地一個旋舞,她反彈琵琶,聲隨妙指疊進,正是一曲《風求凰》。

此曲,要的並非僅是彈琴的造詣,更多的,是樂音所能到的境界。

不僅要體現對情意追求的熱烈,還有旨意的高尚。這種高尚惟有抱着素樸之心方能彈出,然,在禁宮中太久,女子就會失去這份素樸。

那些僞裝出來的高尚,不過是浮於表面的東西。

所以,這曲難彈,邊彈邊舞,恐怕連慕湮都不敢輕易嘗試。

而,嫵心,卻是做到了。

她的雙指輕靈地撥動,倒撥着琴絃,看似只在同一弦的同一處不停地反覆撥動,恰是音階最細最繁的分層。即便只是一個音,也蘊了千種變化,萬樣的顫音。

她的一弦一音,和着那舞姿的翩若遊鴻,讓懂得舞賞得樂的人無不探爲觀止

她越舞越快,曲越彈越驟,人若旋轉的玫雲一樣,向場邊旋去,陡然,曲音忽地一抒,她的人娉娉婷婷地站在百里南跟前,笑嫵,姿雅,玉指輕輕一勾其中一根弦,徑直,就在百里南的金樽裡滿上一道雪色的霞光,原來,這琵琶的頂部是縷空的,裡面灌注滿雪色的美酒。

几案上每位帝君及后妃皆有兩盞金樽,一樽用來品酒,另一樽是宴過半晌方會啓用的續樽。

此時,這酒就倒入空空如也的續樽內。

“國主,這是斟國特產的雪酒。請品嚐。”

嫵心笑得極是動人,斟酒時,她玫色的袖擺微動,縈出微涼的袖風,更是沁人心脾。

“鳳夫人。請共飲。”

說完,她在慕湮的金樽內也滿上此酒。

“多謝。”百里南淡淡一笑,舉起金樽,一飲而盡。

慕湮瞧見他飲了,眸華低徊,亦舉樽,不過只抿了一小口。

嫵心施施然繼續起舞弄弦,在一個輪指滾弦暫歇,緩緩由激盪轉而柔和清亮,她的人已舞到軒轅聿的跟前。

一個漂亮的舒臂,微涼的袖風起時,血色的酒隨她嫣然的笑意注入金樽。

但,軒轅聿僅是冷冷地凝着她,並不舉樽,他目光裡的寒冷讓嫵心的手微有些滯,不過,誰多不會發現,她依舊笑着把酒注入夕顏的樽裡,然後,鶯聲燕語:

“請國主、醉妃共飲此酒。這酒,也是斟國的特產,叫火酒。”

原來,這琵琶內還暗藏了兩重乾坤,一半是雪,一半是火。

斟國本是酒鄉,也惟有酒鄉,對釀酒方有這般玲瓏的心思。

未待夕顏舉樽,軒轅聿從她手裡接過金樽,薄脣勾出一弧極淺的笑,嫵心瞧得懂,這笑也是冷的,一如,她現在的手心。

“醉妃茹素期間,不能飲酒,由朕一併代勞。”

說罷,他將兩杯酒悉數飲盡,不留一滴。

嫵心笑得依舊甜美,她身形一轉,人已翩然往臺中央而去,敬完這些酒後,她的舞也跳到了高潮。

很美。

然,不過舞終一收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

曲盡,舞終,她旋成最絢麗的煙花,可,燦爛不了任何人的眼,也進不了任何人的心。

因爲,臺下,諸人的眼和心,此時,都有着各自的計較。

夕顏瞧軒轅聿臉色有些微微發紅,輕聲問:

“皇上。您還好麼?”

“你希望呢?”他不答反問。

“臣妾讓人給您換杯濃茶吧?”

“不。”他揮了揮手,身子悵然起立,對着夜帝、斟帝道,“朕不勝酒力,先告辭一會。”

“聿,你果然還是酒量欠缺。”百里南笑得慵懶,慵懶裡,儼然有一種隱隱的犀利。

“孤的火酒,自然效力不同,夜帝飲的雪酒,雖酒性緩和,後勁實是更讓人期待的。”銀啻蒼接着百里南的話道,他笑得很是爽朗,這份爽朗襯托着百里南的慵懶,更顯出軒轅聿臉色不正常的紅。

“臣妾陪您。”夕顏起身,他卻擺了擺手,徑直往殿後行去。

那裡,再出去,是供三國帝王夜宴休憩的三座後殿。

軒轅聿走得極快,快到,讓夕顏的心,忽然,悵然若失,又不知哪裡不對。

歌在唱。舞在跳,宴席的氣氛並不冷。

只是,夕顏的手冷得,連執起的筷箸都一併放下,他是不是又犯病了呢?

這讓她竟然不安起來,每一刻都是煎熬的不安。

可,來這裡的路上,至少在安縣之前,她沒有看到他發過病呀。

難道,是那杯酒的問題?

她的目光驀地往斟帝望去,對上的,卻是銀啻蒼玩味的目光,那種目光,有着一種探究。更有不假掩飾的暖昧挑逗。

無恥!

她不悅地別過臉去,這一別,只看到慕湮欠身,在百里南的耳邊說了句什麼,百里南頷首,慕湮方緩緩起身,由宮女扶着往殿後行去。

距離不近,她看不清慕湮臉上的神色,她看得到的,僅是慕湮神色闇然,甚至,帶着一些不該有的倉促。

難道——

不會的。

怎麼可能。

只是,在怔滯了半晌後,她也控制不住地旋即起身。

“娘娘。”莫竹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皇上有一件東西忘在了席上,本宮要拿給他。你在這候着,本宮稍後就回。”

“諾。”

夕顏在樂聲喧囂裡,慢慢往殿後走去,每走一步,她突然覺得,心裡,很忐忑,一步一步,比在宮裡走得更爲忐忑。

她不知道,後殿有什麼等着她。

但,她知道,她一定要走下去。

始終是要面對的。

不是嗎?

她從來不逃避!

掀開重重的雪色的紗慢,這抹雪色,此時在她的眼裡,突然覺得有些蒼白。

其實,這三年,她一直就是這麼蒼白過來的。

唯一的色彩,是來自於,那晚螢綠色的夕顏花,以及此時戴在她髻端的七彩貝殼。

這些色彩,一點點,一絲絲,都是他予她的。

所以,這一步步走下去,等待她的,是不是,就是這些色彩悉數還原成蒼白的本色呢?

閉上眼睛,深深吸進一口氣。

她不喜歡逃避,既然懷疑,她就要得到一個答案。

終於,掀開最後一層紗幔,她出得正殿,果然,在屬於巽國的那座宮殿門前。並沒有一位守宮的宮人。

從剛剛開始,他沒有傳李公公貼身伺候,她就該猜到了,不是嗎?

她突然放慢了行近的步子,她甚至希望,此時殿門突然打開,他一臉淡漠地站在那邊,用同樣淡漠的語氣對她說:

“過來,伺候朕更衣。”

可,這不過是她腦中的臆想。

殿門沒有開啓,而她已行至殿門前。

殿門的窗棱是新換的茜紗,隔着這些紗,朦朧地,有一男一女在殿內緊緊相擁。相擁!

那樣的纏綿,那樣的密不可分。

那抹水紅色,生生刺痛她的目光,勝過所有顏色地,刺痛她的目光。

心底,尖銳地葫出一種疼痛來,她用力得掐緊指腹,才忍住那些盤旋在喉口的聲音。

她看到了,她的猜測變成了現實?!

爲什麼要來看呢?

逃避,不是更能讓自己快樂嗎?

她驟然轉身,步子匆匆地離去。

她沒有勇氣推開那扇門,或者說,推開門,她又能說什麼?

她能說什麼啊!

“那讓朕帶你去學會怎樣愛一個人。只要朕還有時間,朕帶你去學。”

這句話,猶在耳邊,清晰,深刻,卻抵不過此刻的腺朧。

上元夜,是她搶了本屬於慕湮的緣分。

所以,這句話,她始終是當不起的。

不過,是一場,陰差陽錯。

不過,是一場,錯許誓言。

作者題外話:不管任何時候,其實,相信一個人,很難,若真能信,一切,都會很好。

第1章疏漏:如今,是兩國帝君互保此事,他若執意要細說,無疑,只會讓夜國更加孤立。(其中夜國該爲斟國)

04

水紅色的身影,今日的夜宴,惟有慕湮是着這顏色的。

擁着她的那人,在巽國的後殿內,還有誰,能有誰呢?!

緊緊閉起眼晴,夕顏能嚼到眸底的酸澀,她不想讓它們漬散,那只是懦弱者的表現。

她。不能懦弱。

這樣的時刻,惟有堅強,才能繼續面對這一切。

沒有什麼大不了。

她本來就不在意他,不是嗎?

他對她來說,只是帝王和嬪妃的關係,不會有其他的。

可是,爲什麼,心裡,突然很難受。

是因爲,他擁住的那人,是慕湮的緣故嗎?

努力地抑制那些難受,她快步向正殿走去。身子,猛地撞到一軟軟的物體上,她忙停住步子,惶亂地睜開眼,一抹煙水藍映進她朦朧的眼底。

原來,不知何時,她的眸底,早一片朦朧。

原來,撞到的那物體,是夜帝百里南。

“夜帝。”

她意識到失態,後退兩步,微福身,語聲如常,只是,眸底有着隱隱的暗潮。再不能如常。

她不確定他是否察覺了什麼,她僅知道,再如何,人前,她都要維繫那一份需要維繫的東西。

“醉妃娘娘。”

百里南站在花藤架下,神色,依舊是淡然寧靜的。那些不知名的紫色藤花纏繞在他的身旁,他那襲煙水藍似乎配在什麼景裡都不會顯得突兀。

一如他的人一樣,撇開其他的不談,他於她,是有恩的。

她的目光略移到那些紫藤花上,這樣,她才能分散開愈來愈讓自己糾結的思緒。

在主殿和後殿之間,遍種着這種紫色的藤花,它們安然地順着花架爬上去,再垂下繁複的花朵,然,空氣裡,卻沒有一絲關於這些花的清新。

所以,她纔會忽略它們。

而它們一直是存在的。

“國主也是出來醒酒嗎?”氣氛有些尷尬,但,她不能讓氣氛繼續尷尬下去。

其實,她竟仍是願意去相信軒轅聿的。

方纔,殿內的相擁,或許,不過是一場巧合,不過是慕湮不勝酒力將暈未暈。他伸手攙扶罷了。

至於爲什麼在巽國的後殿,恐怕也是慕湮進錯了殿吧,扶着她的宮女也不曾發現罷了。

縱然,殿前的匾額很大,可,不是每個人都會去注意的呀,尤其,又是醉了酒的人。

這些藉口找起來十分簡單,事實其實也很簡單。

她不該去多想。

不過眼下,萬一慕湮發現進錯了殿,這一出殿,若再讓多一個人瞧到,又是夜帝的話,非讓他也多想呢?

即便安縣一事,她始終對夜帝卸不下心防,卻不代表,她願意這些誤會再加深。

當一疊加的誤會累堆起來時,會讓事情變得更爲糟糕。

因爲,沒有辦法解釋,就象連環套一樣。

“只是出來透下氣,裡面的樂聲太喧鬧了。”百里南淡淡說出這句話,步子似乎就要越過她。往後殿行去。

“國主——”她輕移了下步子,不露痕跡地擋在他跟前,喚出這句話。

“呃?”百里南再次停下步子,哞底除了慵懶的光芒外,還有些許的探究。

“謝謝國主救了我。”

夕顏讓自己的聲音竭力聽上去很自然,縱然這句話,實在不能說和自然有任何關係。

但,她還能用什麼藉口止住他行去的步子呢?

她沒有提三年前泰遠樓前的相救,畢竟,那是她憑着聲音和服飾顏色自己揣測出來的。

他若不提,她提了,只會是尷尬。

上元夜發生的一切。真的很尷尬。

“醉妃不必掛懷,舉手之勞罷了。”

百里南的目光彷彿越過她,望向她身後,在樹影幢幢中的後殿,她似乎聽到殿內傳來一聲響動,又似乎什麼都沒有。

“國主和醉妃原來在此啊。”鶯鶯細語聲響起時,嫵心在兩名宮女的簇擁間,從殿內走出,“時辰已到,我家聖上特意準備了一臺奇景,只可惜,巽帝和風夫人不在,不過,請二位共賞,也是一樣的。”

百里南微微頷首,夕顏緊咬了一下貝齒,鬆齒間,她的臉上漾開的是得體的笑靨。彷彿。沒有發生過任何事一般。

“有勞——”

“醉妃不妨喚我嫵心就好。”嫵心笑得很甜,哪怕對着她第一眼不喜歡的人,她都可以笑得沒有絲毫芥蒂。

“有勞嫵心了。”夕顏欠身,嫵心伸手牽起她的手。

在夕顏欠下身子的剎那,嫵心笑得意味深長。

穿花影,過紗幔,復進殿,心已迷惘。

夕顏的手被嫵心牽着,她的手不僅冷,而且滑膩,象蛇一樣,可她的笑容,卻與這份冷膩沒有絲毫的關係,反是會讓人覺到溫暖。

嫵心引着百里南和夕顏從正殿的一側樓梯上去,徑直來到二層。恰是一觀景殿。

站在這殿中,加上鹿鳴臺的地勢,整座旋龍谷在宮燈綽綽約約地輝照中能看得底下的飛檐亭臺,還有觀景殿前那連綿起伏青山的黑影。

只是,現在夜已深,俯瞰的景緻是有限的,包括那帶給夕顏驚喜和輕鬆的海水,也是黑黑的一層。

在這黑暗的景緻前,是一襲銀灰色的紗袍,銀啻蒼正站在觀景殿的欄杆處,銀灰色的袍裾,隨着殿外的晚風,翩飛着,整個人似乎也將隨着這份飄逸,羽化成仙。

可,落進夕顏的眼中,她確是無法把他和謫仙聯繫起來。

第一個給她謫仙感覺的人,其實,也只有那一人。

“二位,來的正好,孤安排了一場絕好的奇景,就等二位上來觀摩了。”

銀啻蒼笑着輕輕擊掌,這一擊掌,聲音連綿地傳至很遠,隨着最後一個尾音的消失,忽然,那青山的黑影中,憑地串起一道火光,那火光升到穹宇之中,驀地炸開,絢麗奪目。

焰火燦爛。

但,這並不是奇景的全部。

普通的焰火,怎會當得起斟帝口中,絕好的景緻呢?

就在焰火綻盡,白煙嫋嫋中,一條青色的巨龍驟然出現在那端,它盤旋看連綿的青山,並不立刻騰飛上天,只在白煙嫋嫋裡,現出孔武有力的龍爪,那銅鈴似的龍晴炯炯地瞪在那。是說不出來的猙獰。

旋龍山,難道真的可以看到龍?

還是——

海市蜃樓。

“想知道這是真還是假麼?”

不知何時,銀啻蒼走到夕顏身旁,這句話,幾乎是附着她耳墜說出,帶着一絲酥癢,讓她本能地往邊上一避,這一避,又碰到了百里南的手臂。

她鎮靜心神,選擇稍稍退後一步,一退間,恰看到站在身後,嫵心冰冷的目光,等她再凝神看時,嫵心卻笑得極是暖融,上前,牽起她的手:

“如果醉妃好奇,不妨就去瞧個究竟吧。”

夕顏有些猶豫,但,若待在這,又有什麼趣味呢?還不如去看這所謂的真龍假龍,也總比胡思亂想好,說不定,回來時,一切真的只是她的憑空臆想。

他會親口告訴她,是她的錯誤臆想。

“夜帝,孤擔保形成這奇景的原因一定不會讓夜帝失望。”銀啻蒼笑着問百里南。

“朕對這些並不好奇,只是好奇斟帝的心思確是別出心裁。”

“是麼?只怕孤的別出心裁,還是進不了夜帝的眼啊。”銀啻蒼笑得爽朗,吩咐道,“嫵心,傳孤的儀仗,趁時辰未過,即刻往旋龍山去。”

原來,那座連綿的山就叫旋龍山。

銀啻蒼率先從觀景殿下去,夜宴隨着三位國君的離席,歌舞都已暫停,百里南揮手讓一衆宮人撇去宴席,此時,梨雪突然從後殿奔來,小臉紅彤彤地,小碎步奔得稍有些氣喘。

見到百里南,她俯身稟道:

“聖上,風夫人醉酒不適,想在後殿歇息一會,特讓奴婢來回一聲。”

百里南似乎並不介意,僅淡淡道:

“朕知道了。你回去伺候吧。”

“是。”

方纔夕顏到後殿時,並未看到有梨雪的身影,現在梨雪突然出現,是不是告訴她,殿內的事,發展到了難以控制的地步呢?

“看來巽帝的酒一時間也不會醒了,夜帝,就孤與你去罷。這奇景,可等不得人。”銀啻蒼這一語說得很是刺耳,帶着一些其他的意味,卻沒有讓百里南的神色有一絲的變化。

只讓夕顏絕然地回身,往殿外行去,嫵心和銀啻蒼對視一下,旋即,嫵心跟上夕顏的步子,她笑得很溫柔,惟有她知道,溫柔的背後不一定僅僅是溫柔。

計劃的部署或許總比不上變化。

然,不管怎樣,至少目前,仍是在可控的範圍內。

所以,爲什麼不笑呢?

銀啻蒼和百里南走在前面,嫵心攜着夕顏的手走在他們身後,隔了一段距離,彼此聽不清各自在說些什麼。

聽不清也是好的。

“醉妃娘娘是襄親王爺的千金,今日一見,真的讓嫵心好開心呢。”嫵心牽起夕顏的手,聲音裡,是由衷的欣喜。

“呃?”夕顏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略低了螓首,看着不知是宮燈還是月華的照拂,映得她的足尖有斑駁的樹影,參差不齊地,將她的心,一併渲染地晦暗莫名。

“襄親王驍勇善戰,名震三國,我也是將門之女,自然,欽佩得很。”嫵心笑着道,“所以,這次,我特意邀聖上一定帶我來這,也好一會襄親王的千金。呵呵。”

“父親確實驍勇善戰,只是,我卻沒學象他一點,不過是虛度了這麼多年。”

夕顏勉強一笑,她知道這時她的笑比起哭來,真的好不了多少,她的手不自覺得撫上有些抽緊的脣角,輕輕地按了一下,努力使這個笑,看起來,稍微自然一些。

這個小動作落進嫵心的眸底,僅讓嫵心的脣角驕傲地翹起,可,這份翹起,她是不會讓夕顏瞧到的:

“只是,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奇怪。”撫心的聲音漸低,“醉妃娘娘,我若冒然說了,你不會惱我吧?”

“什麼?旦說無妨。”

“這也是我心裡一直困着的一個結。——”嫵心頓了一頓,復緩緩說道,“襄親王亦是家父欣賞的人,所以對於他的事蹟,家父一直很是關注,可,襄親王被血蓮教所害一事,家父是不信的,縱然襄親王曾率兵平判過血蓮教,但,正是襄親王慈悲,法外開恩,放過了前教主一家上下十餘口人,前教主也曾在刑場拜託襄親王繼續照顧他的家人。此後,血蓮教隨即在表面上土崩瓦解。這件事,當年是被傳爲關談的。”

嫵心握緊了夕顏的手:

“血蓮教雖死灰復燃,可與它有仇的不該是襄親王啊,哪怕新任教主易人,總不見得恩將仇報,所以,家父對襄親王的逝去在悲傷之餘,更覺得費解……”

嫵心越說越輕,夕顏聽到的這最後五個字,猛地在她心底轟開。

是啊,這確實很讓人費解。

本來,那一晚,就有太多讓人費解的事。

難道——

她不敢想下去。其實這麼多年來,她寧願父親真的是死在爲國捐軀上。

她寧願是這樣!

“醉妃,其實——”嫵心想要再說些什麼,終是欲言又止,只化爲一身嘆息

夕顏的手,冰冷。

胸腔裡每一次呼進的氣,也溫暖不了。

哪怕,今晚,其實很熱。

眼前,旋龍山越來越近,那條青龍依舊盤旋在那,只是,方纔焰火帶來的白煙已完全散去,山脈間,突兀的,就僅有那條巨龍。

不管是真是假,這一刻,在夕顏的眼前,卻和上元夜那條火龍聯繫起來,接着,火龍着火了,漫天的火光後,是彼時的那場絕殺。

一夜之間,她失去了父親,還失去了大哥。

其實,正是那場絕殺間接改變了今日的一切。

或者說,上元夜改變了,不止她一個人的一切。

她本以爲,那晚對她來說,就是最大的殘忍,可,事實是,就在今天,突然讓她意識到,這可能還不是最殘忍的事。

她的心,是否還能痛?

或許,如果是真的,她再覺不到痛了。

因爲,會痛,說明還有心,覺不到痛,就是連心,一併葬送了。

原來,原來!

他在她的心裡,其實,早就有了影子。

她怕,怕這一切,真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欺騙。

到那時,她該怎樣去面對他?

好悶,空氣彷彿停止了流動,讓她覺得很悶。

“小心。”耳邊,有磁性的聲音低低響起,是百里南。

她猛地回神,足尖好象踩到什麼,身子不由地一晃,嫵心忙牽緊她的手。

她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已走到那旋龍山下的一座木橋上,她的蓮足半踏上橋,前面,是銀啻蒼和百里南,除此之外,再無人,所有的宮人隨從都止步在了他們身後。

原來,旋龍山和鹿鳴臺之間,有着一條深淵的。因這條深淵的存在,方以木橋相連。

周圍,還有剛纔燃放焰火殘留的火藥味,很刺鼻。

她沒有掩鼻,只低下臉,瞧了一眼自己的絲履,因着特意換上配這套盛裝的履鞋,眼下,右履尖的那顆東珠不知怎地就掉了,想是剛纔身子不穩,就是踏在這顆掉落的東珠上所致。

她望着履尖的空缺處,讓她突然難耐起來。

下意識地在橋上尋那東珠的下落,只這一瞧,她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橋是並排三塊木頭拼就,透過那些木排拼接的縫隙,可以看到,底下,深不見底,黑黝黝的一片,但,似乎又有什麼在奔騰翻滾着。

頭,有些眩暈,這些眩暈,和着疼痛,讓她的身子再晃了一晃。

“慢點上橋。”隨着這一聲,她的手腕被一隻手隔着絲滑的衣袖握住。

擡眸,是百里南,他稍緩了步子,爲了避嫌,就這樣牽住她的手。

“有勞國主,我一個人可以。”

她沒有笑,雖然,說這句話的時候,應該配上一抹得體的笑容更好。

但,她沒有笑的心情。

百里南卻淡淡一笑:

“那,小心一些。”

她頷首。

對於百里南,她一直是有着的戒備心理,如今看來,真的很可笑。

她一直沒有戒備的人,可能纔是真正需要讓她重新認識的一個人。

摒去心內的雜念,她從嫵心手裡抽出手來,道:

“嫵心,我自己可以走,不用扶我了。”

說完,她一步一步,率先穩穩地走上這狹窄的橋。

即便,橋底未知的深淵讓人覺得恐懼,可,這層懼意不過因心生,若心無念。則一切都是不可怕的。

夕顏走得穩,且快,反是跟在她身後的嫵心漸漸跟不上她的速度,嫵心的步子滯了一下,望着夕顏的背影,驀地擡首,恰看到那怒騰的飛龍,青色的龍身清晰地就懸在這獨木橋的前方。讓她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縱然,她知道些原委,可,她畢竟是個女子。

皺了下眉,今晚的部署,不容有失。

再如何,還是要去的。

橋並不長,不過一會,也就到了另一端,正前方是一條懸空的用鐵鏈製成的雲梯,騰空斜斜地直插進山的高處。

百里南在她前面又停下步子:

“可以嗎?”

“呵呵,一路上,夜帝對巽帝的醉妃真是照顧有加。”銀啻蒼半轉了臉,笑得又是幾分邪氣。

“斟帝,你說的奇景,就是這嗎?”

“上了這雲梯,自然就知道了。孤也是從父皇口中得知這一處的奧妙,看來。夜帝卻是不知的。”

“朕的父皇並沒有和朕提起這一處,只說過,旋龍山,是三國龍脈所在。”

“是,龍脈所在。”銀啻蒼說完這句話,一掀袍子,人已踏上那懸掛着的雲梯。

百里南止了步,復對夕顏道:

“朕和聿情同手足,今晚他即不在這,朕就有必要護你周全,醉妃若要上這梯,請走在朕的前面。”

“國主,您是君,怎可走在我的後面呢?”夕顏退後一步,並不上前,“若這樣,我寧願是不要上去的,反正,我對探奇一直興趣欠缺。”

“你若不上來,不是白費了走到這?況且,巽帝不能來,但今晚這一奇景卻是不容錯過的。”銀啻蒼在雲梯上朗聲道,他一襲銀灰色的紗衣被風吹得飄揚開來,愈襯得那雲梯,彷彿是道天梯,“快些上來,眼見今晚的雲層壓得下,一會下起暴雨,非得讓孤和夜帝都陪你生困在這梯上不可。”

只是,他這樣的人,怎登得上天梯的最頂端呢?

夕顏冷冷地道:

“暴雨能困住的,不過是蚊。”

她這句話說得不恭,源於她不喜歡銀啻蒼話語裡的奚落,雖然,她聽得出,帶着明顯的激將法。

“醉妃,先上吧。”百里南執意道。

“既然醉妃這般爲難,不如就讓我先上。醉妃跟着我罷。”嫵心巧笑嫣然地化去這一份尷尬。

嫵心輕快地登上雲梯,踏上第一層雲梯的剎那,恰好一陣凌厲的風吹來,雲梯隨風搖晃了起來,她一隻手不自禁拽緊鐵鏈,另一隻手欲待伸出,不過須臾,還是縮回長長的紗袖內。

因爲,她看到,銀啻蒼已回身,向雲梯頂端走去,絲毫不回頭地走去。

風很大,其實,她心裡,也是怕的,足彷彿踏在懸空的板子上,比彼時的木橋更讓她覺得有些驚惶。

透過那些懸空的板子,她可以看到,越往上登,底下越是深不見底。

這一座雲梯,太虛浮。

一如,他對她的感情,一樣的虛浮。

她知道聖上是不會等她的,也不會攙她,他要的,是足夠強的女子,可以和他並肩笑看這天下的女子。

她也一直是這樣去做的。

她緩緩走上雲梯,做帝王的女人,從來就沒有退路,就象現在這樣,惟有登上最高處,纔是終結,半道停下的,是墜毀。

夕顏扶着鐵鏈,足尖踏上階梯,她並不喜歡這種沒有任何意思的探奇,哪怕,現在,離那條龍越來越近,她卻看到,這條龍似乎是靜止地盤旋在他們頭頂。

是的,靜止。

最早在觀景殿,因着煙霧裊繞,她並沒有發現這個問題,現在,卻突然知道,爲什麼總覺得有些不對。

因爲,龍騰空在那,半天沒有移動過一絲一毫。

只是,她不敢細瞧,那龍晴讓她覺得莫名生畏。

此時,突然,一陣急風掠過,那登天的雲梯隨風驟然急搖起來,夕顏本無心在這上面,嬌小的身子旋即被風吹得趴於鐵索上,她的手下意識地反握住鐵索,反讓那鐵鏈勒進她的手心。

“快放開。”

百里南的聲音在她身後急急地傳來,可,不知是不是她並不願聽百里南的喊話,還是,她的神智現在根本仍糾纏在剛纔的話語裡,夕顏只用力的拽住鐵索,絲毫沒有鬆開。

風,一陣急似一陣,頭頂的雲層倒是壓得更低,夕顏的手被勒得生疼時,她不敢鬆開那鐵鏈,似乎一鬆開,她的人就會從雲梯上徑直翻過去。

她有些無措,直到,百里南的呼吸聲在她耳後響起時,他的手用力的將她的從鐵鏈裡解放出來,她一急,要掙脫他時,恰好,被風吹得整個身子側反地向雲梯外翻去,百里南用力把她扣回自己的胸內。

這一次,他扣得很緊,絲毫不容她反抗。

因爲,倘若不扣緊她,用他的身子擋住,身後,畢竟是萬丈深淵。

哪怕雲梯有着傾斜的角度,人若滾落下去,以夕顏嬌小,終究還是危險的。

銀啻蒼停住了步子,散漫地回頭,語聲似乎對着嫵心,又似乎是對着後面現在看上去正相擁的兩人:

“還好走麼?快到了。”

“無事。”百里南應道。

嫵心沒有說話,她知道,聖上問的,不會是她。

她要做的,僅是一步一步跟着聖上的步子,完成一切的部署,如此而已。

夕顏的聲音在百里南耳邊響起:

“多謝國主。”

一句道謝的話,卻說得仿似凝了千年的寒冰。

她被他扣住的角度,正可以看向後面走來的路,也可以看到,那些宮牆掩映裡的燈火斑駁。

而剛剛,在其中的一座殿內,慕湮正和軒轅聿相擁着,一如,她和百里南現在這樣。

呵呵。真的很公平。

只是,她不要這種公平。

百里南隨着她這一句話,鬆開扣住她的手,依舊保持着距離,他的手開始有些不正常的灼燙,許是,今晚,他也不勝酒力了罷。

風一吹,這灼燙非旦沒有歇止,更讓他覺得如一團火焰焚着心一樣,他素是聽聞斟國的雪火二酒名聞天下,初入喉時並未覺得怎樣,卻沒有想到,後勁這麼厲害。

雲梯搖搖晃晃,他們終是在這搖晃中走到了雲梯的最上端,可,那裡不過是兩條橫行的鐵索。再無一層階梯。

“到了。”銀啻蒼停下步子,轉望向身後的三人,他的手一指,“這就是旋龍山的旋龍。”

自百里南相扶後,夕顏更用心在雲梯上,雖是她第一次爬這種搖晃傾斜的雲梯,但,她不想爬得太慢,從骨子裡,其實她一直太好強。

如果不是這種好強,如果昨晚她不是這樣地去拒絕他。

是不是,今晚,那殿裡,他不會抱住那名女子呢?

慕湮的溫柔,一直是她欠缺的。

女子溫柔纔是好的,只是,她學不會。

握住鐵索的手一念起時,瑟瑟地發抖,她想平靜她的情緒,遂順着銀啻蒼的手勢往那邊瞧去。

那條‘青龍’近在咫尺。

不過,也正因近在咫尺,方瞧得清,其實,不過是山體罷了。

那蜿蜒的‘龍身’是山上一道凸起的巖壁,巖壁上有着青蔥的樹木,使得那龍的顏色便是青的。

加上,焰火的掩飾,山上又多霧障,遠望去,根本辨不得真切,望久了,纔會覺得這龍是靜止不動的。

而令人覺得心驚的龍睛,恰是巖壁上一處深黝的山洞,山洞的壁巖上反射出一點點的磷光。

從夕顏的角度看過去,這山洞的入口正是那兩條鐵索的盡處。

若不是龍晴,恁誰都以爲,那兩條鐵索僅是用來懸掛住這雲梯的。

畢竟,如果沒有那些許的磷光閃出,誰都不會發現,那裡,有一處山洞。

“斟帝——”百里南在夕顏身後陡然啓脣道。

未待他說完,銀啻蒼已接過他的話:

“是,洞穴後就是真正的龍脈所在。”

“是嗎——”百里南若有所思地道。

在他的記憶裡,彷彿,他的父皇對此,是刻意去避及不談的。按道理,這處龍脈不僅攸關巽、斟兩國,也與夜國息息相關。

可,父皇卻不願意告訴他有關這的一切。

但,他知道,這裡一定有着不爲人知的原因。

或許,銀啻蒼此時所說的,亦不過是冰山的一角。

“父皇只和孤提及會盟的第一日定於六月初六的由來,因爲只有那晚的亥時,旋龍山方會顯出這條青龍,龍晴處,則是龍脈所在,但,父皇並不肯告訴孤具體的位置在哪。所以孤沒有想到,龍脈竟就在這旋龍雲梯的盡頭。”

旋龍雲梯,百里南是知道的,雲梯的頂端,從來只是兩條鐵索,並無階梯,沒有人知道爲什麼。或許前任的帝君也並不知道。

而木橋邊,平日裡有軍隊駐守,若要登橋,最早的盟約規定,必須要有兩國以上的國君同行。

所以,今晚,他們才能一路無阻的來到這。

“夜帝的意思——”百里南沉吟了一下,眉心蹙緊。

“倘若,要查清楚一些事,看來,夜帝和孤有必要進去這一趟。雖然巽帝不在,醉妃可代表他同進,這樣,亦不算違了禁令。”

是的,這處龍脈,既關係到三國,僅他們二人同進,雖不有違盟約,還是不算妥當的。

百里南明白銀啻蒼的意思。

這處龍脈裡,該有他們想要的東西。

“夜帝不反對的話,那麼,這就過去罷。”銀啻蒼轉睨向嫵心,道,“純純。你在這守着。”

“是。聖上。”嫵心輕聲道。

在雲梯上守着,並不是一件好差事,可大多數的時候,聖上似乎並不把她只當一名女子看待。

她也漸漸安然於這雙重的身份。她側過身子,瞧向身後的夕顏:

“醉妃娘娘,就由聖上帶你過去吧。”

夕顏慢慢走至純純身旁,忽然又是一陣風吹過,純純把她輕輕扶住,扶住的瞬間。貼耳道:

“二十年前的會盟,立下誅族一命。血蓮教的種種很可能被前任的帝君記錄放在龍脈處。”

夕顏的眸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悉數落進近身的嫵心眼中,嫵心鬆開扶住夕顏的手,脣邊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爲什麼,走到這裡,她的心越來越不安呢?

這種不安,不知道來源於哪裡,好象——

好象有什麼聲音,在那處山洞裡,遠遠地呼喚着她。

帶着聲嘶力竭的呼喚,可她的耳邊,此刻除了呼呼的風聲之外,再無其他的聲響。

“醉妃。你要孤還是夜帝帶你過去呢?”銀啻蒼的聲音打斷夕顏的冥想。

她望了一眼,那兩條鐵索,以她的能力,斷不可能攀着鐵索順利到達洞穴,而她。更不想與其他男子授受不親。

不爲了所謂的三從四德,只是單純的不想。

“醉妃,可否借你的綬帶一用?”百里南行至夕顏身旁,突然道。

夕顏略側螓首,凝向百里南平靜無波的眸子,只這凝,已明白他的意思。

她從臂上解下綬帶,遞於百里南,百里南執了一端,驀地朝銀啻蒼一擲:

“斟帝,不如合你我之力帶醉妃一同上去罷。”

那綬帶本是極輕薄的絲緞,百里南看似輕輕地一擲,卻是越過夕顏,徑直到了銀啻蒼的手中,銀啻蒼冰灰的眸子微眯起,笑道:

“也好。”

這是十分冒險的行爲,因爲倘若綬帶承受不住重量當中斷裂,那麼夕顏必將墜入深淵,除非,銀啻蒼和百里南互相運力保持綬帶的繃緊,才能使綬帶在兩股力平衡的作用下,不致斷裂。

夕顏神色淡漠地伸手扶住綬帶的中央,銀啻蒼和百里南同時收緊,那綬帶宛如一道虹光橫亙。

嫵心站在雲梯之上,旦看到,銀啻蒼挽緊綬帶率先騰空飛起,他徑直躍身上到其中一條鐵索之上,身姿輕盈,百里南也幾乎同時躍上旁邊的另一道鐵索。

兩條鐵索間,斜橫的這一道虹光下,夕顏的裙襬迎風悉數飛舞開來,猶如孔雀開屏一般。映襯着巍峨悚目的龍首,讓人驚歎。

她的腳下是萬丈深淵,騰空的感覺,一如那晚的上元夜,然,心境,早是不同的,她的手緊緊抓住綬帶,她本以爲自己堅持得可以更久。而,這段路,也不見得太長,可不知怎地,手上的力氣競漸漸地消逝。

此時,銀啻蒼似乎側了一下臉,又似乎沒有,待到夕顏覺到腰際一緊時,一條銀灰的帶子已牢牢縛住她的嬛腰一盈。

帶子的那一端,正是銀啻蒼的腰際。

這,是他的腰帶?

夕顏甫要去扯那腰帶,卻聽得銀啻蒼的聲音悠悠傳來,帶着戲弄的音調:

“醉妃若要解開,那麼爲了擔保醉妃的周全,以對巽帝有個交代,孤可是要親自攜醉妃過去了。”

夕顏的手微滯間,銀啻蒼愈快地踩着鐵索向前行去,那龍首猙獰地在夕顏騰空的腳下映現時,她的心底有種哀傷愈深起來。

爲什麼。她會覺得有一種莫名的哀傷呢?

哪怕,剛纔看到後殿那一幕時,她都沒有這麼哀傷。

這種哀傷不同於父親死時的痛苦,似乎是在很久很久以前,這裡,浸滿着誰人的淚水,那些淚水,緩緩地流出,最後,僅剩下血紅一片。

她的頭突然很痛很痛,她下意識地想捂住頭,手不自禁地鬆開這條綬帶,銀啻蒼覺到手中一鬆時,猛回首,百里南已將手中的綬帶牢牢縛住鐵索,徑直借力飛到夕顏的身旁,攬住她的腰際。

這一系列的動作一氣呵成,百里南下意識地看了銀啻蒼一眼,銀啻蒼睨了一下手中的綬帶,突然,燦爛一笑,微晃了一下手中的縵帶,旋即收緊,將百里南和夕顏一併帶上那一側的鐵索。

夕顏的絲履踩到鐵索上時,方從迷亂的心神內回過來。

眼前,赫然是那深暗莫測的龍晴。

銀啻蒼率先走進山洞,他取出袖中的火摺子,點燃,可照見,前面有兩個深連的洞口,原來,是一個洞中之洞。

“看來,還真頗費了些心思。”銀啻蒼放下綬帶,順勢將自己的腰帶一收,夕顏措不及防的隨着這一收,身子向他移去。

百里南本攬住夕顏的手,卻驟然放開,因爲,他看到夕顏的眉心籠着一抹他從沒見過的憂傷。

這種憂傷那麼地深,那麼地濃,讓他的心,突然也覺得一種不可名狀的澀苦起來。

“謝謝。”夕顏說出這兩字,冷凝向銀啻蒼,她的手用力地扯開縛住她的腰帶。

真是個倔強的女子。

銀啻蒼依舊笑着,望向百里南:

“夜帝,這裡有兩處洞口,不妨你我各擇其一,探個究竟?”

未待百里南迴答,夕顏突然向前行去,確切地說,她是向其中一個洞口行去,那是靠左的洞口,她一步一步往那裡走去時,每走一步,那步子的迴音彷彿敲在她的心上,那麼沉,那麼重。

帶着一種熟悉的感覺,她選擇了左邊的這處洞穴。

銀啻蒼冰灰的眸子凝向她的背影,只對百里南說了一句:

“孤往這。勞煩夜帝一探右邊。”

百里南本跨向左邊的步子,怔了一怔,還是不露痕跡地往右邊行去,他接過銀啻蒼遞給他的另一個火摺子,火光很亮,足夠照亮洞裡的每一步,可,現在,夕顏的眼前,再怎樣亮,卻只浮上那漫天的血光。

好冷。

爲什麼,她會突然覺得那麼冷呢?

冷到無以復加,冷到,讓她覺得,這好象是一座冰窟。

但,這裡不是冰窟,是山洞,傳說中,佔有三國龍脈的山洞。

這代表三國至尊的守護之地,對於她來說,僅和哀傷,冰冷有關。

“你很冷嗎?”銀啻蒼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溫柔。

她想搖頭,臉一動,卻是變成頷首。

“喝點這個。”他遞來隨身的酒裳。

酒裳是深褐的顏色,打開酒蓋,裡面的液體看不分明,只覺得有一股清香襲鼻。

作者題外話:嘿嘿。下章預告,傳說中的紅綃帳。絕對是你們想不到的。目前爲止。應該不會有人猜到的。

各位,加更是一萬字,很累啊。木有熱情,這更就算是明天的更了哇,偶需要各位的熱情。用你們的票票砸西偶吧。

05

夕顏接過,甫打開酒蓋,卻,還是放下。

她在茹素期間,怎麼可以喝酒呢?

“這,不是酒,只是暖身的酥奶茶。”銀啻蒼還記得軒轅聿說過,她茹素。

她的手捧住酥奶茶,聞得到濃濃的奶香味,嘴脣哆嗦間,飲下一大口,很濃,很香,竟然還是溫暖的,只是這份溫暖,抵不進心底的深處。

洞愈走愈黑,那點火摺子的光,越來越弱。

光影遊離間,銀啻蒼的步子忽然停了下來,伴着他嗓間低沉的一聲,可,夕顏聽不見他在說什麼。

或者說,頭疼加上此時滿滿縈繞在她心裡的那種哀傷,讓她努力地想吸進一口氣來鎮靜此時的心神,卻隨着這一吸氣,她的腳踩到一處軟軟的地方。

旋即。她整個人便墜了下去。

沒有疼痛,僅是黑暗。

黑暗裡,有依稀的香味,那種香味和她身上的味道竟是如此的相似,只是更爲濃郁,更爲灼烈。

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四周,垂掛着紅色的帳慢,那種紅,真的很好看,很濃豔,很溫暖的紅,沒有風,這些帳慢卻翮然地舞着。

玫紅,旖香。

她的身下,是觸得到的柔軟。

她想起身,卻發現,除了眼晴可以看到頭頂的那一片緋色的帳幔之外,整個身子,卻軟綿綿地。

空氣的香味越來越濃,她好象置身在這香源的中心,可,她看不到更多的東西,那頂端的帳幔,除了緋色,還是緋色,那些緋紅鋪天蓋地地向她席來,讓她莫名地,心底葫生出從未有過的恐懼。

是的。恐懼。

哪怕,面對兩次追殺時,她都沒有這麼恐懼過。

她可以聽到,胸內,心跳聲,一點都不平靜。

這裡,是龍脈的山洞內嗎?

她的記憶只到,身子墜入一片黑暗,然後,睜開眼睛,她就躺在了這裡。

是銀啻蒼!

她的脣齒間,依稀還有酥奶酒的味道。

倘若她沒有記錯,夜宴時,嫵心曾爲她倒過火酒,只是,彼時,那酒一併被軒轅聿所飲。

而軒轅聿在後殿的所行,假使是真的,那就說明,酒有問題。

縱然是琵琶內倒出的同一種酒,可,既然,這支琵琶裡同時藏有雪、火兩種酒,再藏進多一份的特殊,也不是不可能的。

這一切,不過是銀啻蒼佈下的一個局!

一計不成,又施一計的局。

讓嫵心誘她來到這裡,然後,表面分開她和百里南,再然後,他給她喝了酒囊內的酥奶茶。

所以,她的身子才這麼軟。

所以,她終是愚蠢地走進這個局面。

她的身下,似乎是一張很柔軟,很寬闊的牀榻。

那麼,銀啻蒼要什麼。應該很明顯。

一國之主,不會容忍自己的嬪妃的背叛,尤其,對象還是另外一國的國主。

如果發生這樣的事,哪怕再情同手足,都一定會反目成仇。

畢竟,彼時,方抵達旋龍谷,在宸宮內,銀啻蒼就曾不懷好意的挑撥過軒轅聿和百里南之間的關係,不是嗎?

因着巽、夜兩國素來交好,又有聯姻,斟國無疑是被孤立的。

而只要巽、夜兩國關係轉惡,那麼,斟國恰可坐牧魚翁之利。

不——

不。

不!

心裡一疊聲地喊出這個字,可,再怎麼喊,哪怕喊出聲,有用嗎?

周身彷彿浸進冰水裡一樣的?冷冽。

雖然,這只是她的猜測,但,她相信,離事實真相該是不遠的。

她的手似乎蘊了最後的一分力,陡然一抓旁邊,想抓住牀欄,借力,讓自己坐起來,抓,是抓到了一件物什,不過,那件物什,好輕,好輕。

一道緋色的輕紗從天而降,徐徐落於她的臉上。

她的眼睛,被一併地遮起。

能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緋色。

身體殘留的最後一分力氣,就這麼被她消耗怠盡。

可,即便不能喊,不能動,她還能聽。

這對於她來說,是不幸中的悲哀。

她聽到,一個腳步聲越走越近,終於,近到,讓她渾身都起了一層細細密密的粒子,倘若她能動,哪怕能動一下,該有多好!

喊不出,動不了。

再也沒有一絲的力氣。

形同一具屍體。

比屍體更多的,不過是一口氣。

除了這口氣之外,她全身的溫度也不會比屍體高多少。

無奈地發現,她已經連脣都張不了,僅能保持緊緊抿起的狀態。

腳步聲走到她的跟前,確切地說,她覺到柔軟榻的那端一沉時,眼前的那一片紅中,有清晰的黑色陰影映現在,因着這層陰影,紅若血,更爲濃豔。

男子的身子,重重地壓到她的身上。

很重。很重。

她的鼻端,滿滿是磬香縈繞,再無其他的氣息,連那呼吸都覺察不到。

男子的身體,比她鮮活,她能覺到,他叫囂的慾望正牴觸在她的下體。

冰冷的肌膚,觸到這種灼熱的堅挺時,她聽到綾羅被撕裂的聲音,在這靜謐的空間內響起,心底的某一處,也驟然隨着這些聲音,一併地破裂。

肌膚上的涼意是刻骨的。

源於,她意識到要發生什麼,只是,她連最基本的反抗都不能!

眼前,晃過西藺姈的死,雖然,她不曾親眼目睹,可彼時,她其實在心底,是爲那個女子不值的。

因爲,做爲男子,可以三妻四妄,憑什麼,做爲女子,只能三從四德呢?

可,即便之前她再怎樣不屑,今日,她只意識到,做爲女子,真可悲,一如她。也開始視這貞潔爲最重要的東西。

她想並緊雙腿,然,她僅這麼想,下身猛地一涼,她知道,連最後一層防線,都已失去。

紅的絕對。黑的壓抑。

幻化成她眼前唯一的景象。

幸好,壓在她身上男子的身體,是着了衫袍的,這讓她稍稍安心,但,這份安心沒有持續多長時間,她就覺到那身體稍欠身起來,隨後,那身體更爲灼熱地逼壓了上來。

那身體,已褪去身上的衫袍,同樣地,一絲不掛。

空氣裡的香氣愈來愈濃,讓她的心口發酸,沽沽涌上的,還有澀意,最澀的苦。

軒轅聿!

她的腦海中閃過這三個字。

他現在還在後殿嗎?

不管他在哪裡,不管他之前怎樣。

哪怕她心底因嫵心的一席話,對他終有疑惑,在嫵心的別有用心之外,點醒她的疑惑。

這一刻,她突然開始期望,他能出現!

這一次,她不逞強,她只希望,他能出現。

出現在這裡。

制止這場羞辱的發生。

聿,救我……救我!

她在心底,反覆默吟着這句話,

可,這層希望,不過在默吟了三聲後,旋即就轉成了絕望。

她身上的男子一手鉗住她的腰,把她拉向他,隨後,另一隻手,分開她的雙腿,緊接着雙手圈住她的腰,一個沉身,猛然挺入她的體內。

在他破體而入的一剎那,她身體一切反映完全僵住,包括呼吸。

接着,一陣銳疼攫住她所有的思維!

那種銳疼,讓她眸底澀苦的液體就要流下。但,被她生生地逼了回去。

無法咬緊牙齒,如果能,她想,或許她會咬舌。

也無法把臉更爲仰起,如果能,她想,她或許會選擇去撞一切可撞的東西。

被他侵入之處是一種難以忍受的劇痛,來勢洶洶地席捲她每一處神經,四肢百骸也隨之一併痛了起來。

她像活活被串在竹籤上的魚一樣拼命想張嘴,然,發不出聲音,不能抗拒。

痛楚在身體裡激盪,她的手貼在那柔軟的榻褥上,卻抓不住一個可以借力的地方,身上沁出了冷汗,她的身子開始痙攣,這種痙攣從手開始,逐漸蔓延到她的全身各處,即便這樣一來,她身上的人,並未停止他的侵佔,他每一次深入就如一隻兇猛野獸咬到她最柔弱之處,而他的越來越猛烈的律動讓她看不到盡頭,或者說,哪怕能看到的,也惟有絕望。

在她身上肆意的人,似乎僅是單純發泄着慾望,沒有觸及她身上任何一處,他們的交合處。不過是人類最願意的那種本能。

所以,她是否更有理由相信,這一切,是一個局!

而她,或許即將成爲巽、夜兩國的罪人。

眼前,有些迷離,她的身子承受不住這種肆虐,想躬縮,卻被那男子緊緊扣着,躲閃不得。

其實,他若不扣着她,她也動不了。

沒有力氣,一點力氣都沒有。

僅能眼睜睜地看着蒙在她臉上的緋紅,喉口涌起一陣的腥甜。

進宮後,假若說對帝王臨幸,在司寢教導後,她沒有幻想過,那一定是假的。

縱然,這在最初,對她而言的,不過是一種義務,但,她也會想象着,當女子最美好的一切,都讓她唯一的夫君擁有時,那種感覺,會是甜蜜的吧。

哪怕會痛,至少,有一點點的甜蜜,來抵消這份疼痛。

哪怕不關乎愛,應該也是甜蜜的。

只是,現在,一切,都幻滅了!

如果,昨晚,她不那麼堅持她要的愛,是否,他就會要了她呢?

那樣,會不會,他就不會獨自去後殿,而不帶着她?

是不是,也就不會讓人有機可趁,設下這個局?

她其實清楚,他的眼底,在彼時,有些許的冰霜聚起,也是緣於她說了那些話纔有的。

可,即便這樣,他待她仍是極好的。旋龍谷,這短短數十個時辰,他對她的好。無微不至!

只是,如今,她這朵夕顏花,註定在明日第一道曙光到來之前,闃然零落。

她閉起眼睛,眸底,那些液體,早就不知所蹤,似乎蒸發在空氣裡,也或許,早就失去流的必要。

她不需要用眼淚去憑弔失去的貞潔。

因爲,沒有必要。

哪怕流了,對已經發生的事,起不到任何作用,僅是,讓她身上掠奪她貞操的男子更加激起慾望吧?

容嬤嬤說過,女子的眼淚很珍貴,除了對自己心愛的人,可以流之外,任何時候都要好好的保存。

好。保存。

哪怕沒有了一切,她還有眼淚。

屬於心底的眼淚,可以容自己保存的。

但是,爲什麼啊?!

她不懂男人們的乾坤。

他們手中的所謂乾坤,卻賠上了她最珍貴的東西。

只因爲。她是一個女子,還是一個成爲帝王后妃的女子嗎?

那麼,最好,在這一切之後,那個設局的人殺了她。

否則,她一定不會放過那人。

她可以死,但在爲貞潔死之前,她要還自己一個公道,還王府一個顏面。

卻不會擔這罪國禍水的罵名!

她身上的人依舊在釋放他的狂野。沒有停下他的動作。

只是單純重複着侵佔和掠佔。

她任他予取予奪。

而,那種撕裂的感覺漸漸將她麻木,最後,隨着心底,嘣地一聲,什麼東西斷裂了。

她猶如一個破布娃娃一樣,再沒有任何的知覺。

所有的疼痛都一併的消失。

她就躺在最柔軟的榻上,一切感覺,漸漸遠離的同時,思緒,也恍惚地再沒有了。

什麼。

都沒有了……

意識消失前,眼前的那份血紅,是最後的映象……

再次醒來,她眼前仍覆着那紅色的輕紗。

渾身,是痠軟的疼痛,還有,下體撕裂的疼痛,依舊明顯。

如果,沒有這些疼痛,她可以把發生的一切,當做一個噩夢。

夢,做過,再可怕,都能隨時間的流逝,忘記。

只是一個噩夢,多好。

可不可以,彼時的一切,都只是一個夢!

然,身體的疼痛,再再提醒她一個事實,不容她逃避的事實。

發生的一切,是真的。

那場掠奪,是真的!

無法抑制的悲涼,突然涌上,嗆得她輕輕咳了一下,咳喘間,似乎,都帶着血腥味。

她將那份血腥氣努力地抑制下去,她的指尖,輕微地動了一下,身體,終於,可以動了。

不過。晚了。

手,緩緩擡起,掀開臉上的輕紗,這層輕紗真薄啊,假若不是這麼薄,她怕是早窒息而死了吧。

雖然,現在,比起死,好不了多少。

可,她不會就這樣一頭撞死,或者咬舌自盡。

既然已經發生了,死,要死個明白!

死,也要讓謀算她的人竹出代價!

她不是心狠的女子,但,她卻是堅持完美的女子。

如今,她的完美,就毀在這一場謀算中,她雖不會就這麼輕生,可,也做不到淡然。

她用力拽住輕紗,將它掀至一旁,隨後,稍稍坐起,忍着腿間的不適,看到,這確是一張極大,極豔麗的牀榻。

牀榻的頂端,垂掛下血色的輕紗帳幔。

四周,空無一人。

惟有,牀榻的周圍,盛開着一種很妖豔的花,鮮豔似血的紅,每一瓣都冶着黑色的斑點,這些黑色的斑點,使得那些血紅的花瓣,再不純粹。

世上本沒有純粹的事,不是嗎?

昨晚那馥郁的味道就是來自於這些花,這份味道,和她身上自幼特有的體香,恰是如出一輒的。

她不知道這其中有什麼淵源,她只知道,這處,是一個山洞,一個有着牀榻,詭媚鮮花的山洞。

不,還有,牀榻和鮮花的中央,有四枝古舊的燭臺,上面的鮫燭是燃盡的。

但,此時,洞頂的天然採光口,隱隱有些光照射進來,這些許的光,將整個牀榻籠進一種極其溫暖的氛圍裡。

可,她的心,絲毫溫暖不起來。

天亮了,一切,結束了。

她看到,她裸露的身體,仍是瑩自如玉,只是,她的雙腿問,是一灘早就乾涸的血。

那,是她的處子之血。

血液的芬芳早就沒有,空氣裡流淌的,是蘼蘼的味道。

那些味道,該是來自於那個男子的。

是陌生的氣息。

那留下味道的男子早已不見。

她只能猜測他是誰,他究竟是誰,她卻是沒有看到的。

唯一的能肯定的,就是他和她,都被算計了。

如果不是被算計到,不會有那樣瘋狂的掠奪,完全不節制的侵佔索取。

那樣的感覺,讓她覺得,那男子的本性,仿是迷失的。

只是,設局的那人,似乎預計錯了,現在,那個男子不在了,這裡,惟有她一個姦婦,不是嗎?

配合她這局戲的男子,該是清醒得比她早,所以,不在了!

這出被謀算的戲,因此,或許,並沒有得到圓滿的演繹。

哈哈,只有她一個人!

她突然,仰起臉,笑了起來。

是笑這個出錯的步驟,還是笑,自己本就是個最可笑的人呢?

在她凌厲的笑中,有腳步聲傳來,就在那山洞的一隅,傳來一個人的腳步聲

該是有人來收局了吧。

那裡,是一處洞口,通向外面的唯一一處洞口。

外面,沒有一絲的光亮,很黑。

這處洞室,只有她所在的這個空間,因着上面採光口的光線射入,還算亮堂。

這些許明亮,讓她身上的污垢都無處藏匿。

真髒啊。

其實,她的身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除了,腿問的紅腫之外,一點點的痕跡都沒有。

只是,她仍覺得髒!

她順手拉過那曾經蓋住臉的紗幔,不算很大,但,遮體也是足夠了。

她低徊的眸光,瞥到,昨晚她的禮裝,那襲孔雀翎的裙袍,早成了一地撕爛的破布,絢麗燦爛,不過一晚,再看不得,顧不得。

堆累在榻側,讓她生起一陣厭惡,她用力將那裙袍揮拂至地,心底,卻清楚,能揮走的,也不過是這死物罷了。

紗慢,很薄,只是,棱角,很咯人,咯得她,一陣的疼,那處疼,只有一處來自她胸部的左上方。

擁着血紅紗慢的手,碰上去,那裡,除了,緩慢的跳動外,每一跳的起落都帶着絕對的疼痛。

她知道。彼處。是心的位置。

原來。心。還在。

這顆心,在即將停止跳動之前,還會有疼痛。

而,這份疼痛,隨着那絳紫的身影從黑暗的洞室彼端進入,更讓她無法忽視軒轅聿出現在那裡。

他的眸華,掠向她時候,再沒有一點的柔情,只蘊了千年寒潭的冰魄一樣,把她的疼痛,都一併地凍結起來。

她聽得到,在凍結的剎那,心底,發出輕微的‘噝噝’聲。

是心底藏着的某些情愫,在破碎前,最後的哀鳴吧。

可惜,不會有人聽到。

不會。

也不會。疼痛了。

她早該知道,倘若,這是一個局,最後收局要看到的人,一定只會是她的夫君——軒轅聿。

而她。避無可避。

哪怕,只剩她一人,牀榻的零亂,定讓軒轅聿看得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次謀算,終究,還是得到了背後謀算那人想要的局面。

即便,現場沒有與她‘通姦’的那一人。

也足夠了!

“醉妃。”他薄脣輕啓,喚出這兩字。

“皇上……”她咬緊嘴脣,艱難地發出這兩字的音節。

他似乎,並沒有一絲的慍意,只是,籠了極深的寒冷。

這份寒冷,着實是讓她難耐,她寧願,他是有慍意的。

“你。很好。”

他說出這三字,每一個字的收音,都彷彿,從她的心空取走一片,當三個字說完,她知道,這三片的缺口,匯聚在一起時,是再難填滿的空壑。

沒有待她說話,實際是,她也說不出任何話。

“原來,你的拒絕,不過是心有所屬,不過是選擇了背叛。”

他看着她,用最平靜的話語,說出這最無情的話。

她該去解釋,不管是爲了自己,還是爲了他,她都要解釋。

這,並不是她的背叛。

不是!

“皇上,您說過,你信臣妾,如果現在臣妾告訴您,您看到的一切,都是有人刻意的部署,爲的就是挑起紛爭,您願意再信臣妾一次嗎?”

這句話,她也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要耗費多大的心力,只有她知道。

每一個字說出來,昨晚的觸覺就會在她的身上,再剮出一個傷口。

直到最後,只是千瘡百孔。

“信,也得有信的基礎,現在,醉妃覺得,還有資格讓人去相信你麼?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而你的所爲,玷污了這裡!倘若三國因此遭受劫難,也必是因你而起!”

“是,臣妾不該隨斟帝、夜帝來此,可——”

“不必說了,眼前的事實勝於一切。再多的解釋,只會讓人覺得你別有用心。

他決絕地說出這句話,夕顏的臉上不過蒼白了一下,旋即,僅是暗淡的色澤

“皇上,臣妾之所以來此,您就沒有一點責任嗎?”在徹底麻木前,在徹底接受他的突然轉變前,她還是想說出下面這句話,“您和風夫人,昨晚在後殿——”

“你不配提她!”

他打斷她的話,帶着一股戾氣道。

不配,是,她不配提她。

她真的不配。

昨晚,是真的。

他可以出格地抱任何人。而她不可以。

何況,她‘錯’得離譜,不是嗎?

錯,是她的錯。

不該。聽信別人的話。

這世上,或許,真的沒有一個人的話是可以信的。

包括諾言,也是隨口哼出的話。

轉眼。就煙消雲散了。

只有她自己,心裡念着,不相信誓言。嘴上說着,拒絕誓言。

栽進去的,陷得深的。

還是她!

“皇上,臣妾知道了。”安靜地說出這些話,她的容色,和語音一樣,沒有絲的波瀾。

他的目光隨着她這句話,蔑視地睨向她,這樣的目光,是最殘忍的。

她略擡的眸華,從那裡,只讀到他的嫌棄。

是的。嫌棄。

她很髒。

不是嗎?

他走近她,脣邊勾起完美的弧形,一字一句地道:

“既然不願做巽國的嬪妃,又何必處心積慮地留下來呢?三年前,你該去的地方,是夜國。而,不是巽國!”

“若不是您,臣妾又怎會留下來呢?僅憑一枚夕顏花的約定。終究是您的輕率,不是嗎?”

這句話,很配他殘忍的目光。

她想說,因爲,她知道,或許,她和他之間,說一句,就少一句了。

而這句話說的,本就是事實。

寄承諾約定於夕顏花上,不過映證的,恰是夕顏花的含義——夕顏一夜花。

只是一夜的承諾。

陰差陽錯,因着他的輕率,纔會發生。

否則。不會。

“納蘭敬德的女兒,果真是深得他的教誨。”他的語氣在冷漠外,更帶了幾分的厭惡之意。

她,聽得明白。

哪怕嫵心的目的,是引她來此,可,會不會有些什麼是真的呢?

“皇上,臣妾想再問您最後一個問題,上元夜,您出現在燈市,是僅僅爲了賞燈,還是,有一場籌謀呢?”

這個問題,是她一直刻意去迴避的。

也是她被嫵心點醒的疑惑。

那一夜,除了邂逅慕湮,他恰好沒有任何事。

這一切,是不是可以看做一場謀算呢?

太巧了。真的太巧。

沒有這份巧合,還真的不會有這場陰差陽錯。

“現在知道這些還有意義嗎?”他突然,又笑了。

笑得很關,很美。

身爲男子,他能笑得這麼美,只是,這份美,只讓夕顏覺到寒心:

“你——殺了我父親?”

一語出,她沒有自稱臣妾,她的脣有一種不正常的紅湮上。

他不置可否,神態,依舊冷漠。

沒關係。

她緩緩地繼續道:

“是啊,除了您,還有誰能將一切算到這樣天衣無縫呢?您出現在上元夜的民間街頭,一定是想目睹,我父親是怎麼死在你的完美計劃裡吧?我不知道,父親到底哪裡得罪了您,可,您是帝王,俗話說,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您又何必要策劃這場殺戮呢?啊,對了,血蓮教,真是一舉雙得,借了我父親的死,再鏟清血蓮教的餘孽,真的是一舉雙得啊。”

她說出這句話,臉上浮出一抹慘淡的笑靨,她的青絲經過昨晚的凌辱,早悉數披散開來,她的手,慢慢地伸到額際,那裡,半垂下一片東西,擋住她的視線,更是一種累贅。

她將那片東西扯下,正是孔雀翎花鈿,有棱有角的東西,一旦失去黏附,就會變得傷人,這一扯,觸及了額際的傷口,但,不會疼,僅有一些血,從傷口處滲出,她用手拭去那些血,手心一片殷紅,父親死的那晚,血,應該也流滿了秦遠樓吧。

扯下這花鈿,她的視線落到榻上的另一枚飾物上。

正是,昨晚,他親自替她戴上的七彩貝殼。

她拿起那枚貝殼,用力地捏在手心,然後,一字一句道:

“錯選了我進宮,是不是很失望?因爲,您要承,受多大的心理折磨,才能做出這個決定啊。可惜,我並不是上元夜您在燈市看到的女子。我是納蘭敬德的女兒!當您發現這個錯誤時,所以,賜我醉字爲號,對嗎?醉,就是罪,對於您來說,納蘭敬德必是犯下您無法饒恕的罪,才讓您親自動手除去他!留我在宮裡,是不是每日讓您如芒在背,若刺戳心呢?”

一氣說完這句話,她眸內再無一絲的光彩,暗淡,晦澀。

眼前的男子,他殺了父親!

她的夫君,殺了她的父親。

從昨晚到現在,經歷了太多,知道了太多以後,她再做不到釋懷。

“這種目光背後是什麼?恨嗎?”他逼近她,用力地擡起她的下頷,她尖尖

的下頜,在他的手心,被捏出一道淺紅的印子,“不過,很可惜,你的身子已髒了,想要報仇,恐怕,也不會再有機會。”

他又開始笑,但這抹笑,在她的眼前,卻漸漸渙散開來,模糊成一片。

“您最好現在殺了我。”

接下來的話,她沒有說。

不說,他也定能聽得明白。

當真相在她眼前,轟然崩塌開來,她看到的,觸到的,原來,在之前,一直都是虛幻的。

“殺了你,只會弄髒手。既然你玷污了龍脈,這裡,就是你最後的歸處。”

他冷冷說出這句話。用力地甩開她的臉。

這一甩,他的眼底,是有不忍的。

只是,藉着回身,他不會讓她看到。

他不殺她?

最後的歸處,是讓她自生自滅吧?

憑什麼?

憑什麼呢!

憑他?

呵呵。她只想笑。

洞外,似乎有些許的響動,很遠很遠地傳來,聽不真切。

他眉心略蹙,徑直往洞外走去,但,行至洞室口時,他仍停了腳步,冷冷地道:

“是你自己做錯事,怪不得任何人。”

她做錯什麼?

錯就錯在,不該成爲帝王的女人!

她的錯,只有這個!

山洞的門,在他離開時,突然,有一道巨石滑落。

原來,這就是他口中,歸處的意思。

把她困在這裡,由得她自生自滅。

如此。罷了!

她本應隨着他的離去,思緒應該是一片空白纔對,畢竟,對於現在的處境,她確實該陷進空白之中。

可,當這一聲,重重地砸在她的心頭,驀地,有些支離破碎的場景,一幕幕地出現在她的眼前。

她對那巨石,竟有着不可思議的熟悉!

她擡起眼眸,望向那落下的巨石時,起身,將身上的紅色紗幔用力地纏繞幾下,複用委落於地的腰帶繫住,就這樣,奔到那洞門口,但,卻沒有拍打那塊巨石,也沒有讓外面的他放她出去。

她僅是望着那塊巨石,纖長的手指撫過巨石的每一處,隨後,輕輕地按向最上側的那一塊並不起眼的凸起。

‘噌’地一聲,巨石旋即再次升起,面前,是一條黑暗蜿蜒的道路。

她沿着的這條路,並不十分熟悉,繞了幾繞,方尋着不期而至的熟悉感覺,一步一步走出去,不知走了多久,或許半盞茶,或許還不止,她終是看到前面一線光亮。

沿着那光亮走去,有新鮮的空氣涌了進來,她站的地方,正是昨晚的入口,也就是龍晴處,前面,是兩道鐵索,她看到,絳紫的身影正凌空於其中一條鐵索之上,她甫走出洞穴,他突然回身,凝向她。

那目光裡,並沒有方纔的冰冷,除了驚愕外,更多的,是一種此時不該出現在他眸底來不及掩飾的情愫。

對她能走出來,他是驚愕的。

更多的,是那來不及掩飾的情愫。

而她,就這麼站在那裡。

現在已是白天,她看得清楚,前面,那兩條鐵索實際是靠鐵勾勾在洞穴外的深樁上,只需掛開這個鐵勾,那麼,鐵索必斷,他,應該會墜入底下的萬丈深淵她的手放到那處鐵勾,潔白的指尖從那鐵鏽斑斑處撫過,然,只是撫過。

默默低下螓首的她,再無任何動作。

鐵索上,他袍袖內的手,正捏着一枚銀製的暗器,但,並沒有即刻射向她。

他在等,等她動手解那鐵勾,這枚暗器就會同時命中她的咽喉。

可,她沒有任何動作,不過垂下螓首,撫着那鐵勾。

日間的陽光照在她的身上,映着那濃豔的紅,她赤着足,青絲隨風披散開來這樣的她,柔弱得讓人心疼。

但,他卻必須殘忍。

爲了他所要維護的,他只有這麼殘忍地對她。

讓她恨他。然後。絕望。

哪怕,說出彼時的那些話,他的心,並不痛快。

哪怕,他不知道,又該怎樣去面對那一人。

不過。他想,現在應該不存在這個問題了。

他回過身,徑直地順着鐵索躍至雲梯,再一徑往下,山下,旋龍谷中,早是硝煙瀰漫。

他走得很快,再沒有回首。

剛剛她沒有動手,他就知道,她不會再動手了。

她自己選擇了放棄動手的機會。

經歷昨晚的一切,加上今日的,他想,她根本是活不下去的。

沒有一個女子能堅強到如此地步,在經受這麼連場人生最大的打擊之後。

他所憑的,就是她動了情,恁誰都瞧得出,藉着她的情,他纔能有他的盤算。

一步一步,他快速地下得雲梯,甫下梯,他的手握住木橋連接處的另一端關於雲梯的木樁,上面,同樣有盤繞的鐵索,躊躇間,突然,他覺得手心的鐵索一鬆,驀地回首,他看到,山洞那端,一道雲梯就這樣墜落了下來,猶如一條銀蛇一般,滑入深淵裡。

是她,解開了那掛勾。

解開,也好。

這處山洞,本該就與世隔絕的。

離那麼遠,他只看得到她臉上絕然的神情,她身上裹住的緋色輕紗,就這般迎風吹舞起來,在青山的映襯間,宛如九天的玄女一樣。

是的,就象玄女。

他一直記得一個傳說,很多年以前,也有一位女子,象極了九天的玄女,她的美。震驚三國。

從沒有人見過這麼美麗的女子,關到,彷彿只應屬於天上,彷彿是上天派下來,拯救所有男子的仙子。

她,輕易地俘獲了所有見過她男子的心。

只是,這份美,終究是孽障!

傾世的關貌,換來,殺戮的血腥。

成爲,所有經歷過的人,心裡無法泯滅的痛。

最後,這處象徵三國龍脈的山洞,就是那擁有傾世容顏女子的歸處。

惟有這樣,才能斷了那些癡心者的妄想。

才能,還天下一個太平。

沒有知道,這個傳說的結局是什麼,或許,傳說,只是一個傳說。

而此刻,夕顏斷去那鐵索,一併斷去的,是對那人所有的牽念。

是的,她狠不下手,親自殺他。

他也瞧準了她這個軟肋。

可,她的不忍,和愛沒有關係。

只是,對她好過的人,即便帶着目的,她還是狠不下手,放不下心。

赤足踩在山洞的地上,她看着他的身影漸漸走遠,走遠,直到,消失在那漸濃的硝煙裡。

是的,硝煙。

現在,整座旋龍谷,四處都瀰漫着硝煙,駐立在海邊那座稍矮的山上的瞭望塔,也染起了烽煙。這些連綿的烽煙傳至很遠。

這種煙是召喚臨近駐紮守兵的煙。

她不清楚,下面究竟發生了什麼,這,也不是她所要去關心的。

現在,斷鐵索之後,她就只是她了。

作者題外話:乖,稍安勿燥,大熱的天,放心,某雪是夕的親媽,我很疼她的,乖哈,都乖點。支持哪位男主,現在就是考驗大家意志力鳥!

這章和昨天那章是互爲承託的,昨天那章我沒有敷衍大家去加更,那裡面我放了至少三根線,讀雪的文,一定要細看,否則,到最後我寫完,還會有不少大大說我少交代了。細心的讀者可能會發現這兩章有一個看似十分矛盾的地方,這個矛盾所在,就是我的前後一個伏的關聯處。提示到這哈。

今天不會有兩更了,昨天發完後,我寫到半夜兩點,加今早才這麼多字,頭很痛,等會下午還有會,要準備一些材料。大家別等了。就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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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版。

罪妃【06】

現在,鐵索斷了之後,她就只是她了。

不再是軒轅聿的醉妃。

就在剛剛,他,沒有否認她的質問。

其實,他希望他能否定,那樣,她就不用面對着最撕心裂肺的事實。

她就不用,對他也用了心機。

她,曾經,真的很傻。

不僅是迂,還傻,傻得,爲了殺父戮兄的人,不顧自己的命。

命,對,命!

就在剛剛,只要解開鐵索,一切都會結束。

但,他下不了手。

當然,不單單只是她不願殺他,她也不忍殺他。

睜開眼睛,她的目光清澈,堅定。

攤開手,手心,都是鮮血,不是她拭去額上的鮮血流下的,而是新鮮的。

原來,她捏那枚七彩貝克捏的那麼深,再如何被被他打磨光滑的邊角,都會把手心割傷。

覆手,再鬆開,徹底的鬆開。

那枚貝殼,閃爍着七彩的霓光,墜入,深淵。

空落的手,再次握緊,除了一手粘膩的鮮血之外,再無其他。

手心的傷口,會隨時間癒合。

心中的傷口,該用多久方能癒合呢?

同樣是心,一個在理,一個在外,註定,受了傷,結果是不同的。

望着,鹿鳴臺的硝煙,她的脣邊,浮起蒼白苦澀的笑意。

濃到蔽日的硝煙,僅代表一種意味,就是戰爭。

會盟的意味是祥和,如今卻以戰爭作爲渲染。

是不是他們這些爲帝者的又一次謀算呢?

沒有什麼時機,比在鹿鳴臺動手更好。

只要師出有名,就可以。

這纔是帝王的運籌帷幄。

利用每一次的契機,或許,這個契機本身就是對手所創造,但,只要抓住了,實現自己的宏圖,就不失爲萬民敬仰的帝王。

天下,分久必合,欠缺的,就是這份的契機。

鹿鳴會盟,無疑是迎來這個契機最後的一道屏障。

破了,也就成全了逐鹿爭贏,千秋功業。

而她呢?

從彼時他咄咄逼人,一反常態的字裡行間,她只辨出了一個味道。

或許,不過淪爲他們這份契機的祭奠。

所以,她不在試圖做任何解釋。

所以,她選擇問清心底的疑惑。

所以,她斷了鐵索,讓他以爲,她真的準備在這象徵三國龍脈的洞穴內自生自滅。

然後,她一直以來要的身後名,會是她願意成全的。

她用這份表面的祭奠,換的他的成全。

他殺了父親,卻沒有藉機一併除了王府,若不是他的心,尚存憐憫,就是王府,或許還有利用價值。

以前的她,太愚昧。

今日,他用她做任何謀算,都不要緊。

暫時護得王府的安寧,也好。

她一步一步走回山洞,這裡的熟悉感,越來越強烈。

她清楚地知道,從左側的山洞進去,有一處洞室裡,是一泓泉水,只要潛下去,就是出洞的另一條路。

故而,她並不怕,解斷鐵索後,自己會被永久地困在這裡。

這種熟悉,其實一直來自於她記憶的深處,那一隅曾被淡忘,如今逐漸被喚醒的記憶。

她一直以來,其實是害怕水的,哪怕曾經,父親再怎麼教她,她都學不會游水。

因爲,水淹沒頭頂,帶來的窒息感,是讓她恐懼的。

原來,這份恐懼的起源,可能正是由於這處洞穴內的泉水。

然,現在的她,早不怕流出的鮮血,對於另一處懼怕,一定也能克服。

這個洞,該有維持她生存的必需的東西,她想,她也有時間來學得游水,再出去。

在此之前,他需要一段時間的沉澱。

譬如,在這座山洞裡,憑着那些存在於記憶深處的熟悉,找到,根由。

這些根由,對於她,或許,是重要的。

也是開啓被埋在記憶深處那些支離破碎片段的根本。

而,旋龍骨此時發生的一切,定會在這段她沉澱的時間後,呈現出清晰的走向,到那時,她才知道怎樣做纔是最好的。

三國定因這場帝王肩的謀算,出現新的局勢。

不管局勢怎樣,利用女子,達成目的的帝王們,她會讓他們知道,女子,並不因爲這數千年卑微的地位,就註定,只能被利用,只能被犧牲,只能被踐踏尊嚴!

李勇、犧牲、踐踏女子尊嚴的人,哪怕尊貴如帝王,這一次,也一定會付出代價!

她相信,她一定可以。

支撐她做到這一切的,不會是單純的仇恨。

那樣,太膚淺。

畢竟上一輩的恩怨,孰是孰非,又是另一段過往。

而做到這一切,需要有更深的沉澱,那樣,纔是有意義的,纔不是盲目的。

那就是——作爲一個女子,最起碼的尊嚴被人蹂躪殆盡時,她要爲自己活一次!

哪怕!只活一次,她不要人生留下任何的遺憾,留下任何讓自己都不堪回首的晦暗!

摟緊身上的輕紗,她一步一步走回山洞。

眼前,頓時從光明到黑暗,僅是一步之遙。

她依舊走向左面的山洞,甬道有些崎嶇,不過,她不會再像昨晚那樣,誤墜入一片黑暗了。

她走的極爲小心翼翼。

其實,醒來後的那個洞室,一直是橫垣在她心內。爲什麼,她會完全對那裡完全陌生呢?

她沒有刻意去找那有着紅色紗帳牀榻和瑰異花朵的洞裡,因爲,方纔匆匆奔出洞去,她甚至忘記了,那一處山洞,究竟是屬於右面還是左邊的洞穴。

她的熟悉感,僅侷限在左邊的這處,她往裡走去,轉了幾個小彎,前面,是一處看似並不起眼的巖壁,該是走到了頭吧。

她走到那裡,同樣,有一個凸起的地方,不顯眼,只要用手撫過,就能知道。

用力一按,巖壁緩緩升起。

這個山洞內,她所熟悉的洞室,他並不十分地熟悉,看來開啓的法子卻是相同的。

現在,她眼前出現的,是一處向下的甬道,走了那麼久,她已習慣了黑暗,即便沒有火摺子,仍能沿着通道,一路往下行去。

不知走了多久,她聽到有輕微的水流聲,轉個彎,一泓泉水出現在眼前。

泉水從洞壁的右側涓涓瀉下,底部是一泓清澈的池水。

還在。

這,就是出去的希望。

她緩緩走到碧池旁,池邊的岩石都是紅色的,彷彿鮮血一樣,在這片帶着血色倒影的水中,她看到,水裡自己的倒影。

憔悴,蒼白的臉,紛亂垂下的青絲,還有,那一身緋色,都掩不去的污濁。

她走下碧池,掬起池水,她褪下輕紗,用冰冷的水潑到身上,然後用力的擦揉着。

她的身上,真髒。

這種髒,其實,用再多的水也洗不掉。

這裡的池水,彷彿是千年冰魄所融就的,這種冰冷,沁進的,何止是肌膚呢?

靠岩石的這處,並不算深,越往裡,越深。最深的那處,拱起的樑洞下,就是通往山下的水道。

很快,她就需要用到的水道。

一寸一寸,她細細地擦洗着身上的每一寸,直到,她的手因浸水的時間過長髮出白色的泡,直到,他的四肢漸漸麻木,她才上得池來。

將輕紗繼續裹在身上,他繼續走回上面。

憑着熟悉感,她走到一處巖壁前,用同樣的方法開啓這出巖壁,進入的剎那,空氣裡彷彿飄着就爲的味道。

這是一間四周垂掛着雪白沙曼的洞室,應該長久沒有人來過,但,依舊一塵不染,因爲,這座洞室十分特殊,巖壁透明,如同冰雕一樣,可,那卻絕不是冰。

洞室裡,僅有一牀榻,一梳妝檯,並一個存放衫裙的櫃子。

夕顏慢慢地走入這裡,措不及防地,一顆淚就這般掉了下來。

她不知道爲什麼現在會流淚。

剛剛,經理那樣殘忍的事,她都可以忍住眼淚,只一進了這裡,她的淚,就掉下來。

三年來,自從父親去後,他再一次地流淚會是在這裡!

源於,越過那些靜止不動的雪白沙慢,她的目光看到,梳妝一側的冰壁上,懸掛着一幅畫像。

畫像中的女子,確切的說,宛如,她看着自己,她的手指撫摸過那女子的臉,那眉,那眸,那脣,都和她幾乎完全一樣。

所不同的是,那女子的神情裡帶着冷豔,這份冷豔,是他不曾有的。

心裡,似乎又響起一個哀傷的聲音,在說着什麼,好像隔了好遠的距離傳來,她聽不清,可,她知道,那一定是關於哀怨的訴說。

淚,止不住,粘溼她的胸前,流了好久好久,直到,她再也留不出眼淚時,她的身子,方緩緩地萎頓與畫像上,靠着冰壁,青絲覆蓋住她的臉,她眼角的餘光,注意到,畫像的下面,用極小的篆字寫了一句詞:

君當做磐石,妾當如蒲草,磐石無轉移,蒲草韌如絲。

這行詞,顯得出自女子的手筆,娟秀景緻,只是,那墨色,恰似染了些許硃砂一般,不是純粹的黑。

她凝着那句話,直到眼簾重重地合上,她就這麼倚在牆上,沉沉地睡去。

其實,倘若能一睡不醒,或許真的很幸福。

至少,不用面對一切。

可,這是懦弱者的逃避方式,她不會要。

她不清楚睡了多長時間,太累了,她想好好地歇一會,但,只是這一會。

醒來時,眼角除了乾結的淚漬外,她的心,平靜到沒有意思的波瀾起伏。

這幅畫裡的女子,對她來說,意味不會是一般的。

而她回到這處洞室的原因,並不僅僅是這幅畫像。

她起身,熟諳地走到櫃子前,打開,裡面是清一色雪色的衣裙,縱然,應該放置了很久,因着布料的優良,仿同新的一樣。

她隨意選了一件,解開身上的輕紗,換上這些乾淨的裙衫,暖暖的,就好像,彼時這裡,雖有着哀傷的味道,可,她的心,驀地隨着這襲裙衫的穿上,能覺到溫暖。

行至妝臺前,她打開妝匣,選了一支白玉簪將青絲悉數綰起,額上的那道傷口就這麼清晰的映現了出來,可惜,這裡沒有藥,哪怕有藥,或許,都不會癒合了。

走至最裡側的冰壁,她繞過去,後面,赫然是一方綠綠蔥蔥的園圃。

這裡,有幾處天然的採光口,旁邊,還有方纔那道碧池的引灌之水,所以,不用打理,都有這方蔥綠。

她採了幾片嫩葉,放入口中嚼着,是熟悉的滋味,甘甜,爽口。

這,是可以果腹的綠葉,他知道在這裡栽種了這種綠葉,也清楚,每一個,她有着熟悉印象的地方。

睡了,吃了。接下來她要做的,就是從更多的地方,去找尋這份熟悉感的原因。

隱隱,她覺得,這裡的一切,不僅只是塵封的記憶,應該和她的身世有關,或許——

她止了念頭,因爲,猛然,從那採光的上方,叫囂着盤旋下來一隻巨大的血色陰影,她嚇了一跳,忙躬身躲讓時,恰是一碩大的蝙蝠。

那隻蝙蝠徑直朝她撲來,她下意識用手去擋,它尖利的爪子以抓破她的手臂,血,飛濺出來,那隻蝙蝠貪婪地吮吸着她手臂流出的血,她想拔下發簪,手才碰到簪子,突然,那隻蝙蝠直栽到了地上,一動不動。

她凝神瞧去,蝙蝠的吻不出了血,還聚着一層白霜,依然斃命。

血色的蝙蝠,她是陌生的。只記得醫術上的記載,是千年之蝠,物得而陰乾末服之,令人壽萬歲,可如今,這隻蝙蝠突然暴斃在她跟前,讓他隱隱有一絲不祥徵兆。

她望了一眼手臂上被蝙蝠抓傷的痕跡,讓不停地涌出血來,顰了一下眉,繞到前面的洞室內,找了一塊布巾擦乾血後,再找了一條腰帶,捆綁住那處。

做完這一切,她將那隻蝙蝠的屍體就地埋在園圃下,縱然,並非她殺了它,它卻是死在她跟前,哪怕它傷過她,再怎樣,生命都是可貴的。

如今死了,就由她來葬了它吧。

只不知,以後,她如果死了,是否會有人來葬她呢?

莫名地,浮起這句話,她的心,終是揪了一下,緊緊地,有些喘不過去。

脣邊淡淡地笑了一下,雖有些牽強,總比耷拉着臉要好。

洞裡,不分晝夜,她先從左面的洞穴尋起,但,除了目前這兩處洞室外,其餘一無所獲,哪怕他已經適應黑暗,還是發現不了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繞到右面的洞穴,陌生的甬道,帶着未知的一切,她不只走了多久,但,這裡同左邊並不相同,巖壁十分光滑,光滑到好像經過刻意地打磨,一點的凹凸都不曾有過。

她一路往裡行去,一直走到最裡側,沿路並沒有發現有特別的巖壁,知道,一個轉彎,一間開啓的的洞室就這樣突兀地出現在她的面前。

正是——

帶有她最痛苦回憶的地方。

彼時,她覺得陌生,真的是因爲,這件洞室本就在她陌生的右面洞穴內。

那麼,昨晚,獨自走這裡的,是百里男。

是否更應徵了,毀了她清白的人是百里南呢?

不過,他清醒的比她早。

不過,他避免和軒轅聿正面的紛爭。

或許,這場帝王間的互相謀算,也有他的份!

然,現在,這,不是最重要的。

她走進那處,再痛苦,仍是要進去,當習慣以後,再不會痛了。

她相信,這裡不會無緣無故種着那些花,如果說,那些令她熟悉的地方,找不到答案的話,可能答案本身,就是在此處。

牀榻依舊凌亂,潔白的褥上,幹固的血跡映進她的眼裡,只讓她覺得是一種恥辱。

她,還是做不到淡然一對這一切!

走進那處,她用力地把那褥子一併掀於地上,這樣,再看不到那幹固的血跡。

但,不看到 ,不代表就不存在。

真是自欺欺人。

就容許她這片刻的自欺欺人吧,對着那攤血跡,她根本無法靜下心來。

空氣裡的香味讓她覺得難受,縱然,這是彼時,她身上的味道。

可,似乎,現在,她的身上,不再有這種香味,剛剛擦洗身子時,她就發現了。

她把手臂湊近鼻端,終於確定,是的,沒有了,繚繞在他身上,這麼多年的香味消失殆盡。

不過,又怎樣呢?

她沒有心思去想這個,繞着整座洞室走了一圈,再几案上發現了火摺子,許是昨晚點燃這些蛟燭時所留下的。

但,更吸引她目光的是,垂掛緋色輕紗的牀榻上,靠榻背的地方,兩邊各懸着兩個手銬一般的物什,這個物什在本應溫馨旖旎的緋色氣氛圍里氏這般地格格不入。

她走近榻背,伸手拿起這手銬似地物什,眉心微顰,眸花低徊時,卻看到,牀榻下面的橫欄,刻着一朵盛開的夕顏花,她的手情不自禁地碰到那朵夕顏花上,竟開始瑟瑟發抖。

隨着這一觸,突然,‘噔’地一聲,一隻暗格彈了出來。

暗格裡,赫然放着一本,已有些年數的手札。

她取出手札,深吸一口氣,這,是她找的東西嗎?

慢慢打開,手札是以杏紅的薛濤箋裝訂成,甚是精緻,該是宮廷所持有的箋紙。

箋紙上,是娟秀精緻的女子字跡,和那副畫底下的自己如出一轍:

‘我不知道待着這裡有多久了,應該是很長很長一段時間。我也不知道外面究竟又發生了什麼事,每日裡,除了送食物到洞口的那個太監外,在沒有其他的人來看我。就這樣不死不活的,待在這裡,一直到生命的終結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好孤獨。’

第一頁上寫的內容很簡單,只寫了這幾行,意思,也很簡單。

可她知道,這份簡單,應該不過是一個開始,她翻開第二頁:

‘他來了,我沒有想到,一個人待在這洞裡,過了這麼久,第一個來的人,竟是他,我更沒有想到,他會用這種方式對我,我真的沒有想到!’

她一頁一頁地往後翻着,每一頁的字都差不多,但,越往後翻,字跡越是潦草,在尋不到初時的精緻,彷彿,寫出這些字的人,心緒漸漸不寧。

‘從那一晚以後,他每晚都會來,無休止地折磨,忘我漸漸覺得,死,是不是纔是一種解脫!我沒有錯,出了我的身份,我有什麼錯呢?可,連我的容貌在他們眼裡,都是錯!禍亂三國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我自殺,被他發現了,沒有死成,很奇怪,這一晚,他終於停止了折磨我,原來,他怕我死。或許,他沒有想到,像我這樣懦弱的人,在全族被殺時都選擇苟活下去的人,也會選擇自殺吧。是的,當我覺得,或者對我是一種暗無天日的絕望時,只有死,纔是真正的解脫。可惜,我懂得太晚了。’

‘沒有死成,他連白天,都會到這裡,他想看着我嗎?還是,他真的不想失去我呢?可,有用嗎?沒用!我不愛他,一點都不愛,哪怕,得到我的身子,我的心,不會給他,不會的。’

‘爲什麼老天要這麼懲罰我!爲什麼!我終於相信嬤嬤對我說過的話,女子太美,是禍水,早知這樣,當初,阿瑪就該把我掐死在苗水河邊。這樣,我就不會有今天大痛苦了!是的,我很痛苦,這種痛苦,比之前他每晚在我身上凌辱,更讓我痛苦……我懷孕了。我懷了他的孩子!’

接下來的幾頁,似乎又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字跡不再潦草。

‘我想墮掉這孩子,我不想生下他的孩子,這樣,讓我還有什麼臉去見那個人呢?雖然,我不知道,在我有生之年,還能不能再見到那一人。可,我真的好想見他,好像,好像。即便這樣,我還是下不了手,我沒有辦法對一個小生命動手,這個小生命如果有錯,是不該投在我的腹中,假使我把這條錯投的生命扼殺了,是不是,我比他還殘忍呢?’

‘我沒有告訴他,我懷了孩子,而他似乎也不再來了。我想,他該對我的身體厭惡了吧,畢竟以他這樣的男子,要得到什麼女子不可以呢?既然已經得到,蹂躪了我這麼多夜,他沒有必要再留在這裡。’

‘我能感覺到腹裡的孩子,越來越大了,我彷彿能聽到一個生命正在悄悄的孕育完整,每日,我會可以避開送飯的太監,這樣,我漸大的腹部就不會被他發現。只是,隨着日子的推移,我覺得,越來越辛苦,我想,或許,是我還不知道該怎樣去做一個母親。’

之後應該停了很長一段時間,再翻開一頁時,字跡裡的一些味道始終還是變了。

‘我不知道,生孩子,竟然是這麼痛苦的事,可是,我做到了,我把她生了下來,看着我的孩子,我真的很開心,很開心,但,那一晚,如果不是他的到來,我想,我可能會死在難產上,幸好,他來了。救了我,也救了孩子。只是,沒有想到的是,再次見到他,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只是,在我擁有了孩子的時候,卻真的,永遠失去了他,永遠……唯一給我留下的,僅是那一園的蒲草。君當做磐石,妾當如蒲草,磐石無轉移,蒲草韌如絲……每天,嚼着那些蒲草,我能覺到,心裡的淚,怕是窮着一生,都流不盡的,幸好,我有孩子,她,將是我最後的依賴,即便,她的父親,讓我不堪……’

‘孩子的降臨,使我在這洞裡的日子,過得分外安好起來,我喜歡看着她甜甜對我笑的樣子,很奇怪,這個孩子從一出生開始,幾乎很少哭,她是因爲知道,她母親的不幸,所以纔會如此一直對我笑嗎?我愛她,我想,她就是我今後生命存在的意義,也是我所有的一切,我愛這個孩子,這是長生天對我最大的恩賜。’

‘我竭力把孩子的出生的事情隱瞞,可是,還是給他發現了,他又來了,在過了這麼久之後,他又來了,許是因爲那人來過,他問我,是不是他的孩子,我說不是,是的,不是,我不要這個孩子有他這樣的夫妻,於是,他怒了,第一次,打了我,他罵我不貞,對,我本就是一個不貞的女子,我的貞潔都被他玷污了,我哪裡還有什麼貞潔可言呢?可是,痛的是我的身體,我的心,再也不會柔弱到一碰就痛了。可是,在我流血的身上,他再次的強佔了我,這一次的強佔,他再沒有一絲對我的憐惜,手緊緊地鉗住我的脖子,好像要掐死一樣,只是,最終,在我昏過去之後,她沒有殺我,發泄完他的慾望後,就這樣離開了。’

‘我想,我必須要帶着孩子離開了,如果不走,留下來,帶給我的是什麼,我很清楚,爲了我的孩子,我也要離開這裡,離開!我知道,有一個法子可以離開,或許,會十分的艱難,但,一定可以的。’

整本手札到這裡戛然而止,下面都是一片空白。

也就是說,記錄這本手札的女子,寫到了這,或許,就真的逃了出去。

夕顏的手顫抖着闔上那本手札。

畫上的女子,應該就是寫這本手札的女子,她與自己的關係,可能,真的顯而易見了。

只是,當初接觸到這所爲的真相時,讓她覺得的,僅是更深的悲涼。

她悵然地環顧這個洞室,掛不得,她對這裡是不熟悉的,因爲,這裡,是那名女子帶有屈辱回憶的地方,又怎麼會帶她來呢?

原來,這麼多年了,她的記憶力,這部分的缺失,真的,是關於他的身世。

她的親生母親,是畫像裡的女子

也是苗水族的後裔。

鹿鳴會盟的由來,在出席晚宴前,莫竹曾和她簡單提過。

她知道的不多,但已足夠了。

巽、夜、斟三國血戮苗水一族,又留下畫裡的女子。

爲什麼要留下畫裡的女子,她不知道原因,能肯定的僅是,她的生身父親,做出了禽獸不如的事,纔有了她!

而且,還是在清醒狀況下,做的這些事。

她不知道這個禽獸一樣的男人是誰,她只知道,她無法接受!

她不接受這些,不!

納蘭敬德才是他的父親,陳媛纔是她的母親。

她無法接受!

拽着那本手札,她奔出這處讓她窒息的洞室。

一路奔着,直到洞的入口處。

她的步子,驟然停住,心裡的痛苦,讓他沒有辦法立刻在進入左面的洞室。

因爲,她怕回憶起更多的細節,這些細節都是他童年最初記憶的一部分。

此刻,空氣裡,突然透出一種不正常的種肅殺氣氛。

她發現,天,已太黑。

旋龍谷那段,在沒有硝煙,星星點點的,是零落的燈火。

而,那被斷掉的雲梯彼處,她驚駭地發現,竟有一隊士兵正在試圖搭建着什麼。

這,讓她的心,只覺到一陣莫名的秫意。

她不清楚,那隊士兵是哪國的人馬,可,目的,應該不僅僅是這象徵龍脈的山洞。

難道,旋龍谷的局勢有了大變?

變到,連她的猜測都是錯的?

不敢怎樣,她不會再任別人爲刀俎,她爲魚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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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身,她奔至右面的山洞,回到方纔那個洞室,她拿起几案上的火摺子,將它湊近櫻脣,只那麼輕輕地一吹,死灰已是復燃。

但,心死,卻不會再有餘火,剩下的,或許,僅是關於過往的灰燼。

她能覺到,那本手札裡記錄到最後,無外乎,畫像中的女子,心,一點一點地死去。

她退至洞室邊,將燃燒的火摺子點燃那本手札,火苗舔舐着杏紅的箋直到化爲絕對的焰紅。

在手札上的或快要咬噬她的指尖時,她把手札和火摺子都一併擲進洞室。

囂張的火舌很快燃着鋪天蓋地的沙曼,還有那些不知名的詭異花朵,火勢越見洶涌,逐漸淹沒這一片血洋,而她,適時地抽身,退出洞室。

這裡,既然有着一切不堪的回憶,那麼,就由她來徹底的摧毀。

她迅速奔回有着碧池的洞穴,這,是她唯一的生路。

即便,她還不會游水。

可沒有關係。

克服內心的恐懼,應該就可以了。

彼時她恐懼水,所以,無論父親怎麼教,她都不會。

但,現在,既然,只剩下這一條路,哪怕再恐懼,都是無用的。

她相信,那畫上的女子,定是從這潛了出去,倘若她是他的女兒,必定也是由她抱着從這裡出去。

既然,她活到了現在,就說明,這個潛水過程不會很長,應該很短,哪怕帶給她恐懼的記憶,卻不曾要了她的命。

她不容自己再多想,迅速踏進泉水裡,從淺水區一步一步走向深水的彼端。

當水沒至他的下頷時,她深深的吸進一口氣,一頭扎進水裡。

摒緊呼吸,照着父親幼時教導她的動作,確實,她發現能游出一段距離,可這一次,她犯了一個錯誤,幾乎致命的錯誤!

那就是,她太相信自己的記憶,或者說,那段被塵封的記憶所帶給他的熟悉感。

這裡,確實是通往山下的碧池,只是,靠潛水游出去,註定,是十分危險的一件事。

當她漸漸遊進那處出口時,猛然。她的身子急墜而下,竟是直摔了出去,她慌張莫名,脣微啓時,已被嗆進一大口水。

水流在這裡,形成一個近乎筆直的坡度。

原來,竟是一道雙疊泉。

洞室裡,不過是第一疊泉罷了!

他被泉水席捲着衝了下去,哪怕是一個擅長游水的人,對這種情況,都無能爲力,更何況是她呢……

頭很疼,喉口很澀,周身也算痛無比,人,彷彿置身在一個不停搖晃的地方,搖得,他禁不住,想吐出來。

“好像要醒了呢。”

一女子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着濃重的地域口音。

夕顏的眼簾重重的覆着,她想睜開,卻始終睜不開。

半醒間,好像有腳步聲跑出去,接着,有一人的步子走至她身旁,她感到,一雙寬大的手,撫了一下她的額。

接着,吩咐了些什麼,她再是聽不見。

思緒又陷入一片空白中。

直到一陣疼痛,從她手上傳來,因着着疼痛的刺激,她終於能睜開眼睛,她瞧到,手上有金針在轉動,一名老人正爲她施針。

那施針的老人穿着很奇怪的服飾,是她從沒見過的。

頭原本很痛,但當那名醫者收針,起身離開時,除了暈眩的感外,其餘的不適都以稍稍緩解。

四周,是狹小的一個封閉空間,是有一個小小的窗,窗外,有一些金輝灑進來,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姑娘,你終於醒了?”

那帶着濃重口音的女子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夕顏見到了她的臉。

女子頭上戴着一種夕顏從來未見多的頭飾,是繞着底盤髻發的一些銀質飾物,隨着她小臉的移動,發出丁丁當當的聲音。

“噯,不要動,你受了點上,都昏迷了一晚了,現在仍需要臥牀休息,剛剛阿爹給你施針止了痛,再躺幾天,傷口就會復原的快一些,對了,我叫阿蘭,那不舒服了,叫我一聲,無論我在那裡,都一定聽得到。”

阿爹的船不大,自然,她在哪,都聽得到的。

阿蘭見夕顏想動,脆生生地道。

她的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身上的衣裙也很古怪。

夕顏在望了一眼四周,眉心有些顰緊。

“是不是覺得有些晃?現在,我們在船上,你溺水了,被阿爹的船所救。等你傷口恢復了,阿爹會把你送到最近的鎮城,到時候,你就可以回去了。”

阿蘭笑得很是燦爛。

這種燦爛,有多久她沒看到了呢?

原來,這裡是船艙。

這個船艙並不寬裕,該是普通的漁民人家。

她看到,自己的手臂和膝蓋處都包了白色的繃帶,連額上的傷口都重新包紮過。

除了額和手臂,膝蓋處的上可能因水流衝下撞到了一塊,導致有些活動不便,但這對他來說只是小傷。

終究會癒合的小傷。

稍稍安心地閉上眼睛,看來,她真的命大。

所以,就讓她好好休息一下,不帶任何負擔地休息一下吧。

休息了大概三日,她就覺得好了許多。

在這三日裡,她從阿蘭閒聊的口中,知道了,他們一家的大致。

阿蘭的父親鐵叔是金真族人,阿蘭的母親鐵嫂是漢人,一家三口,倚靠捕魚爲生。

因爲他們捕魚的地方,距離旋龍骨很近,恰好就救了溺水的她。

阿蘭一家在在是旋龍谷旁,隸屬巽國的葵鎮有一處小宅,但,他們不常回家住,更多的時候,還是住在這艘船上。

畢竟,對於與民來說,每一次的汛期,無疑就是他們一年內最值得期待的日子。

夕顏沒有告訴阿蘭,她的來歷。

阿蘭也並沒有好奇地問她。

或許,這就是漁民女兒特有的爽朗,不會去問一些別人不願提的東西。

阿蘭一家日期而作,日落而息,捕來的魚,除大部分會賣到集市之外,剩餘的,鐵嫂會做成各種美味的食物,尤其夕顏這一來,鐵嫂更是額外每日用很滋補的魚湯替夕顏來補身。

鐵叔精通一點醫術,負責給夕顏配一些湯藥,這也使得夕顏很快就恢復了體力,除了偶爾會暈船外,腿還不是很方便外,這樣的日子,該是她這三年來,真正舒心的日子。

縱然,僅有短短的三日。

可,阿蘭一家,對她這個素未平生的人熱忱的照顧,讓她真的很感動。

只是,這樣的好日子,註定是短暫的。

她的命運不知道是否從出生的那一刻開始就註定多岐。

第三日的傍晚,當美麗的夕陽灑滿整片看上去很寧靜的海面,變故不期而至。

彼時,夕顏正靠在坑榻上,聽阿蘭講着一些捕魚的趣味,她不知道自己會留在這多久,或許等腿傷好一點,她就該去做沒有做完的事。

然而,在平靜無波的海面,都有波濤洶涌的一刻,此時,隨着漁船猛地一個撞擊,夕顏的身子,差點就要跌下牀去,幸好,被阿蘭緊緊抱住。

抱住的剎那,他聽到,船艙外的甲板上傳來一些動靜,接着是慘叫聲,響徹雲霄。

這種慘叫,是人死前所發出的最後聲響。

夕顏聽得清楚,一聲是來自鐵叔,一聲是來自鐵嫂。

當然,阿蘭也聽清了,她原本小麥色的臉,此刻一片煞白。

夕顏覺到阿蘭的身子,一個顫震,鬆開抱住她的手,就要衝到甲板上去。

但,不帶她衝出去,兩名身着兵裝的男子,一用猶帶着血的刀尖挑開簾子,進的艙來。

“喲,這裡還有兩個金真族的餘孽。”

“是啊,還是兩個標誌的金真女人。”

夕顏認識,這身官裝,是巽國的。

只是,他們爲什麼來此屠殺手無寸鐵的漁民?

雖然,她還不知道旋龍骨發生了什麼,但,今日,巽國的官兵,出現在此,讓她的心地,萌了愈深的不安。

“王八蛋!”

阿蘭看到那沾血的刀尖,唾罵出這一句話,不顧夕顏的相阻,立刻起身,拔出靴子裡的防身小刀,就朝那兩個官兵撲去。

“小娘子還挺犟啊,李四,看着金真的女子果然帶勁。”

其中一個稍矮的官兵一把鉗住阿蘭撲過去的手,狠狠一扭,阿蘭手裡的刀頃刻從他手中拖出,落到了地上。

“放開她!在巽國的土地上如此上如此肆意妄爲,身爲官兵,就這麼蔑視法令麼?”夕顏斥責道。

“呸,老子奉行的就是法令!三日之內,殺盡葵鎮的金針族人!”另一個官兵一擦刀劍上的血,洋洋自得地道。

“別和他們廢話,反正都要殺,殺之前,先讓哥幾個開開葷!”矮個的那個,就勢已把阿蘭壓倒身子底下。

擦完刀尖上血的官兵瞧着坑上的夕顏,猴腮一樣的倆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他對着船艙外嚷了一句:

“我和孔二在裡面開個葷,你們在外看看,是否還有金真的餘孽,一會輪到你們進來!”

甲板上,傳來幾聲男子歡快答應的聲音。

猴腮臉男子說着,就朝炕上的夕顏走來,對他來說,奉命屠殺時,能碰到這麼美得金真女子,不啻是個意外收穫。

趴在阿蘭身上的矮個男子擡起頭,對着猴腮臉說:

“上完後,也讓我嘗一下鮮!這炕上的,看着怪水靈的。”

他急着按到阿蘭,卻把坑上的美人讓給猴腮臉,心裡,有些鬱悶。

“好。”

猴腮臉一邊應着,一邊已迫不及待地摸到炕上來,卻被夕顏冷冽射向他的目光,駭得震了一震,不過只是剎那,他看到,那目光內,恰蘊了無限的春水,不過是對着他嫵媚一笑。

縱然,她的額上包着厚厚的繃帶,這一笑,只讓他覺到了一陣酥麻,恨不得立刻就佔有了她。

但,他急急撲上炕的步子,卻被她輕啓櫻脣說出的話,再次震到。

“放開她,她是我妹妹,你們要嚐鮮,不放就上炕吧,小丫頭,嘗着也沒意思。”

這金真的女子果然豪放,矮個子一聽,立刻停下撕扯阿蘭的衣服,他就勢抓住阿蘭還在反抗的手,臉上,是淫穢的笑容。

“好,爽快!”

阿蘭似乎要說什麼,被矮個子用力一擊後頸,剎那暈了過去。

矮個子迅速起身,也往坑邊走來,一邊走,一邊已開始脫掉身上的兵裝,方纔的鬱悶,只轉成此刻更深的飢渴。

猴腮臉有些不滿意,可,想了一下,沒必要爲一個女人破壞兄弟的感情,一起上就一起上吧,反正沒試過,聽着還很刺激。

夕顏坐在榻上,笑得很是嫵媚,她的容顏本就傾城,這一笑,更是讓眼前倆個男子,慾望迷亂……

罪妃【07】

這些巽國的官兵,除了任自己的慾望發泄,肆意凌辱女人之外,還會什麼?

哪怕身受皇家俸祿,都這麼無恥。

夕顏依舊明媚地笑着,見他們迫不及待地摸上炕來,手輕輕一組,軟語綿綿:

“噯,你們倆,難道,真要一起嗎?呃?”

矮個子的官兵色眯眯地道:

“那你說誰先呢?”

夕顏以手掩脣,撲哧一笑,青蔥般的長指先一點矮個子的官兵,瞧他喜形於色,那治着貝殼色光澤的指尖旋即一移,往那猴腮臉又一指,未待猴腮臉竄上前來,她的手卻就勢手繪,拖住下頷,語音低柔:

“若我點了,豈非有失公平,不如——”

她的眸華掃了眼前兩個飢餓難耐的男子,復輕輕一笑,帶着幾分曖昧地道:

“你們比試一下,誰的武藝高出一籌,我,就先委身與誰,因爲,金真的女子,素來,都只愛藝高的男子。”

“好!”矮個子應道,旋即拔出佩刀,指向猴腮臉,“孔二,來,哥們比較一下。”

猴腮臉眯了一下他的綠豆眼,有些猶豫,但抵不住美色當前,只能道:

“李四,先說好,點到即止。誰先點中對方的要害,就誰贏。”

“好說。”

“慢着。”夕顏止道,“你們這麼比,被門外的聽到,萬一,以爲發生什麼事,衝了進來,豈不是,人又多了?”

“哈,還是你想得周到。”矮個子哈哈一笑,復走出艙門,不一會,便有他的聲音傳進艙內,“我和孔二切磋一下武藝,誰勝誰先嚐,你們幾個,在外面好好搜搜,看有沒有漏掉的。”

“好。”

隨着幾名官兵不懷好意笑着應聲,矮個子已鑽進船艙,並掩好艙門,待猴腮臉拔出佩刀,刀刃相格間,發出清脆一聲響動。

夕顏望着,脣邊的笑意剎那變得冷冽。

她纖長的手指看似不經意地撫過裙上的褶皺,實際,則是伸到枕後,常年在海上捕魚爲生的漁民,都會在手可及處防身的利器,以防,不期而至的海盜。枕後薄巧的小刀被她牢牢握在手心,隨後悄悄掩於身後。

比試中的倆人,看樣子,伸手是不相上下的,或許,需要一個額外的推進,才能快點見勝負吧。

是的,她要他們快點見勝負,這點,纔是她要的。

她忍着腿部的不適,緩緩移至塌邊,輕輕解開衣襟,不過才解了第一個係扣,露出頸部更多白皙的肌膚,那正對向她的矮個子官兵眼裡的色意更濃,只這一濃,手上的招式緩了一緩,恰被猴腮臉的刀格過,眼見着,那猴腮臉的刀徑直向矮個子刺去,夕顏仿若未見一樣,繼續接下一個口子,但,這一次,她的手停在那扣上,眸底眉梢都蘊了笑地凝向矮個子官兵。

矮個子心神一曳,猴腮臉的刀已點到他的衣襟前,他一驚,忙使刀不管不顧地朝猴腮臉刺去,猴腮臉本按着規矩,點到,即住了刀,未料想到一招,纔想避開,身子被別人從後面用力一踢,不由自主地向矮個子的刀劍撲去。

那一刀,正中他的要害,他一聲都來不及吭,倒在了地上。

他的身下,蜿蜒出一條濃郁的血水,那麼濃,那麼腥,讓夕顏覺到一陣噁心,可,她不會在懼怕。

不露聲色地縮回退,臉上的神情是惶恐的:

“你——你——“

矮個子官兵握住刀的手在瑟瑟發抖,淫慾剎那消逝的無語無蹤。按着巽朝的法令,他殺了同隊的兄弟,必是要被處死的。

”別叫,別叫!“他慌忙地丟了刀,要捂住夕顏的嘴。

她怎麼會叫呢?

她根本不會叫。

她的手一動,明亮的刃光閃過,只聽輕微地‘噗’地一聲,匕首的鋒尖,沒入矮個男的腹中。

矮個男的眼底晃過不可置信的神情,但,旋即籠上的,是死亡的灰霾。

是的,他死都不會想到,自己堂堂的七尺男兒,會死在一個看似柔弱的女子手上。

何止他沒有想到呢?

若是放在前幾日,夕顏都不會想到,自己竟會殺人!

雙手,沾上的是,別人體內,猶帶着溫熱的鮮血。

她清楚,這一刀刺下去,是直抵他的心臟。

那個位置,她都沒有記錯。

她驟然撤開手,那深及沒刃的匕首插在矮個男子的身上,他徑直向後倒去,連悶哼一聲的機會都沒有。

兩個淫慾未成的男子,就這樣,悉數斃命。

沒有人會就自己,面對在一次貞潔不保的情景,她唯有自救。

求他們,是根本沒有用的。

不得手,他們決不罷休,得了手,還是會按着命令,殺了她和阿蘭。

所以,她只有先他們一步,將他們殺死。

屬於,命定的劫數,一次就夠了。

既然,她的身子已經不乾淨,何妨手上也沾滿鮮血呢?

她努力地吸進一口氣,努力是自己驚顫的心平復。

心狠手辣,又怎樣呢?

沒有誰,在經歷這些後,還能保持純真善良。

她不知道,甲板上還有多少官兵,以她的能力,對付兩個,已是極限。

她移下牀,瘸瘸地行至阿蘭旁邊,她用力掐阿蘭的人中,阿蘭悠悠地醒轉過來,她忙用手輕掩阿蘭的嘴,道:

“阿蘭,聽我說,不要衝動,附近如果還有金真族的人,去找他們,避過這一時再說。”

阿蘭的眸底有着明顯的淚光,夕顏知道,阿蘭不僅想殺了那兩個官兵,還想衝到甲板上去看他父母。

只是,這無疑是最不明智的。

眼下的情形,能逃命就是大幸。

其餘,報仇之類的,除了生生陪進一條命,或許再被羞辱之外,更逞論其他呢?

“快走。”

說完這句話,她鬆開捂住阿蘭的脣,阿蘭沒有喊,只是淚流了下來,一顆顆地濺落,隨着夕顏側身,走到窗邊,阿蘭朦朧地目光,看到躺在艙內的那兩具屍體時,她的表情是驚愕的。

艙內有一處窗子,因着窗的狹小,窗下只有窄窄的船邊,跳下去,是直通海的。

藉着漸濃的夜色,從這裡跳下去,一阿蘭的水性,應該是可以脫險的。

夕顏努了努嘴,指向那窗子,急促地示意阿蘭快走。

阿蘭咬了咬牙,站起身,抹乾眼淚,走到夕顏身旁,牽起她的手,輕聲:

“要走一起走。”

“別說孩子話,你先出去,找到人,再救我。”

夕顏的聲音很低,她的腿受了傷,又不會游水,根本是不能用這法子逃的。

阿蘭不依,手抓住夕顏的手,用力推開窗,趁着甲板上的官兵還沒有反應時,就攜着夕顏一併跳下船去。

夕顏來不及拒絕,也知道,這下壞了,她沒有想到這個丫頭的義氣,反壞了事。

其實,她早就想好自己的退路,阿蘭逃走後,她就沒有顧忌,那樣的話,僅需將艙底的閥子打開,讓水溢進來,到時,官兵忙着套路,又豈會再顧得了她呢?

她抱着穿上的救生用的浮塊,指不定,還是能逃得。

可,這一跳,顯然,是出乎意料,倆個人落水,加上她不懂水,動靜太大,頃刻間就被甲板上的官兵察覺,他們大喊着,而,阿蘭家小漁船的旁邊,赫然停着一艘官家較大的船。

此刻,那艘船率先向她們撐了過來。

阿蘭的水性縱是極佳,因一手攬着夕顏往前遊,自是快不起來,眼瞅着就要被那官兵追上。

正在這時,突然,但聽慘叫聲連連,接着是有人墜落海中的聲音,阿蘭覺到眼前一黑,海水似乎變成一汪黑海時,她驚愕地擡起眼睛,看到,今日的海上,起了不可思議的濃霧,霧裡,一艘遍體通黑的船若隱若現,傳上,揚着一面同樣黑色的旌旗,旗上沒有任何花紋,純粹的黑,只在中央有一道血色的月牙,彷彿沁出一汪血來,深紅詭豔。

而現在,這艘黑色的穿上,射出無數枚箭,其中還夾帶數支火箭,但,這些箭並沒射向他們,目標恰是她們的身後。

阿蘭攬住夕顏的手一滯,黑船上,早射下一條銀光,不容阿蘭躲避地,纏住她的身子,阿蘭依舊攬着夕顏,銀光一提,藉着這一提,倆人一併被擄至船的甲板上。

銀光,是鋼索纜線,勒着身,有點疼,但,卻是大船的必備,也因此,他們得以從海里脫身,避過接下來的一場血劫。

夕顏撲在甲板上,看到,甲板也是黑色的,如墨一樣的黑,黑到死氣沉沉。

眼前,突然出現紅光閃耀,她下意識地擡起臉,漁船和官船都着了極大的火,火焰裡,可看到,有人影痛苦地掙扎,隨後,一個個跳進海里。

火,熄滅了。

月華暉照下的海水,卻洇出大片的血色來,慘叫聲,更甚方纔。

那洇着大片血水的海里,有一種魚鰭劃過,劃過出,鮮血一大片一大片地漫出!

“鯊魚——”阿蘭的喉口發出一聲驚恐地叫聲,接着,阿蘭猛地站起,徑直撲到船欄上,撕心裂肺地叫道:

“阿爹,阿媽!”

雖然,夕顏不清楚鯊魚有多麼可怕,但,她瞧得見,跌入海里官兵,被這些兇猛的魚悉數吞噬。

那片血色海水裡,只有着危險意味。

她爬起身,用力拽住阿蘭的手臂,阿蘭的父母在甲板之上,倘若之前,還有一些存活的希翼,現在,無疑是連最後一份希翼都被殘忍地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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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蘭,堅強一點!”她拍着一頭扎進她懷裡的阿蘭的後背,除了這句話,她真的不知道能說什麼。

與至親的生離死別,她經歷過。

除了自己走出來,其他人能幫的真的很少。

阿蘭的哭泣不再有聲音,一個人,若悲痛到極點,反而會哭不出來,或者,連哭都不能夠。

一如她曾經一樣。

“來人,把金真族的姑娘帶到下艙去,另一個,關到艙底。”她們身後,突然傳來一看似頭領的斥話聲。

阿蘭驚覺從夕顏懷裡擡出頭來,轉身攔住要來帶夕顏的兩名身着黑色勁裝的男子:

“不,她是我姐姐,也是金真族的姑娘!”

“小姑娘,莫當我們是傻子,語音上還是聽得出來。”那頭領嗤地一笑,不屑地道。

金真族隸屬西域,西域與三國接壤,故而,有部分族民在三國的邊境縣鎮生活,也因此,學會了漢語,可,即便如此,終究是帶着濃重的口音。

這,也是夕顏蒲一醒來,就覺得阿蘭帶着濃重口音的原因。

而夕顏自幼是襄親王府的郡主,當然不會帶着有濃重的口音。

“阿蘭,不要緊。”夕顏怕阿蘭與他們起什麼爭執,輕輕拍了拍她的手,遂轉回身子,迎向來人。

只這一轉,但聽得,那個穿着古怪族服頭領摸樣的人驚呼一聲,這聲驚呼,十分地突兀,接着,他傖然跪倒於地,雙手伸向空中,那種姿態,就好像蒼勁的老樹,努力延展自己的枝幹迎向陽光一樣:

“感謝長生天!將我們的族長又還給我們!感謝長生天!”

說完這句話,他跪叩於地,他身後,一併排枕着黑衣男子,也隨着他的動作,悉數跪下。

阿蘭的嘴長得大大的,有些莫名其妙,夕顏的容色卻是淡然不驚的。

她就站在那,目光凝視這些跪倒於地,拜叩她的族民。

許久許久,那頭領方起身,步子蹣跚地行至夕顏跟前,一張遍佈皺紋的臉上,淌下兩行淚來:

“族長,等了這麼多年,您總算回來了,風長老見到您,一定十分欣慰。這麼多年,這麼多年啊!”

夕顏望着他,心下,清明。

他將她認錯了。

她的母親,也就是被囚在旋龍洞中的女子,恐怕正是眼前這些族民的族長。

根據手札裡的時間推斷,眼前的族民,不是金真族那麼簡單,絕對不是。

“可否借一步說話?”

夕顏啓脣,語音平和。

“當然,族長,這邊請。”那張佈滿皺紋老臉的男子,擦了一下淚水,迎着夕顏往上面的艙內行去。

那些跪叩在的黑衣勁裝男子,這才紛紛起身,依舊如雕塑一樣,樹立在船欄的四周,接着,一聲尖銳的嘯叫,那些海水的魚鰭,都往一個方向聚攏,接着,不見。

阿蘭長大的嘴稍稍合攏,早有黑衣男子,將她帶往底艙。

這是一艘很大的船,上面就建有三層,底下,還有底艙。

在那時,這樣的船,除非是帝王乘坐的船輦能有如此大的氣魄。

由此可見,這麼多年來,苗水族不僅沒有真的銷聲匿跡,反而,逐漸壯大起來,至於金真族,恐怕,正是受命於苗水族。

夕顏漸漸想明白這些,她唯一沒想到的,是她的親生母親,會是苗水族的族長。

不過,手札中提到過一句,母親曾認爲她的錯,錯在於她的身份,錯在於容貌。

這麼一聯想,的確,有什麼身份是大錯呢?

在二十年前的會盟結束後,苗水族慘遭三國夷族,除了,族長這一個身份之外,不做他想。

進得第三層的艙內,頭領引着她往正中一個艙室內行去,剛進室,就看到,地上鋪着一塊似乎很猙獰的魚皮,頭領見夕顏的腳步滯了一滯,忙笑道:

“看我都糊塗了,族長很討厭這類兇猛的動物製成的皮毯。”

說罷,道:

“來人,迅速撤下這些鯊魚皮!”

本來守着艙室的兩名男子即刻上的前來,將這塊鯊魚皮擡了出去,底下,露出的木板,依舊是選黑色的,正中,有一點血色的月牙,和那飄揚的旗幟上的圖案完全一樣。

這,難道就是苗水族的族旗嗎?

夕顏對此事沒有一點印象的。

室內四壁,皆是暗黑的,有些壓抑的詭魅。

此時,唯有一點的燭影搖曳,映出些許的光亮。

“族長,您坐。”那頭領的聲音裡,知道現在都是按耐不住的激動。

夕顏止住步子,卻並沒有入坐,直睨向那頭領,道:

“爲什麼認定我是族長?你之前也聽出來,我的口音並不是你們的族人。”

“族長被他們關旋龍洞這麼久,口音潛移默化,又有什麼奇怪呢?是我們辜負了族長的託付,連累族長受了這十九年的苦!”

說罷,頭領就要跪伏於地。

夕顏一手扶住他,輕聲道:

“倘若我說,我並不是你們的族長呢?”

“怎麼可能,普天之下,族長的容貌是唯一的。”

“如果我說,我是她的女兒,你信嗎?”

頭領臉上的神情隨着夕顏這一句話略略僵了一下,他大着膽子細細端詳了夕顏一眼,沉聲道:

“可否容我瞧一下您的手腕?”

夕顏爲假猶豫,伸出雙手手腕,朝向頭領。

在室內的暗黑背景下,就着燭影曳紅,夕顏左手的手腕上,清晰地映現出一道月牙形的痕跡。

她從來不記得自己的手腕上有這樣的痕跡。

“只有歷代苗水族族長的嫡親血脈,才能擁有這道印記,所以,我相信你說的話。”頭領說出這句話,語音明顯是顫抖的,“這印記,平常是看不出來的。唯有在這暗黑的玄室裡方會映現,這,不會有錯。”

“我不清楚苗水族的習俗,我所知道的關於母親的一切,亦很有限。如果我這麼說,你又信麼?”夕顏繼續問道。

這句話一出,頭領顯得有些疑惑,但,或許,沒有任何懷疑地相信,是苗水族另一種傳統,他依舊道:

“我信。倘若,您不清楚,我可以告訴您,關於您母親的一切。哪怕,這一切,需要追溯到十九年前。”

十九年前,就是母親被囚入旋龍洞時吧?

頭領慢慢地敘述者他所知道的一切,夕顏也知道了,他的名字叫蚩善,是金真族的都領。

夕顏的母親,是苗水族第十任的族長,也是唯一一任女族長。苗水族的族長都是嫡系相傳,以伊爲姓,夕顏母親的名字,單名一個瀅字,

因前任族長僅有她一個女兒,是以,在臨終時,把族長之位傳予了她。

恰巧,傳到伊瀅這一任時,族力最爲強盛,前任族長的遺命,真是希望伊瀅在他死後,能實現他爲達成的夙願,擴大疆土。

然,伊瀅卻是不善征戰的,但,當時,輔助伊瀅的長老是木長老和火長老,在木長老的運籌帷幄下,苗水族很快就佔盡三國各十座城池。也正因此,導致二十年前,三國在鹿鳴會盟後的率軍滅族。

其實,按道理,以苗水族的兵力,不至於潰不成軍,可,苗水族內忽發生內亂,火長老的叛變,終使苗水族遭到滅族之災。

三國兵攻進都城那一日,伊瀅不顧木長老反對,以一已之身換來餘下一撥族民的生。

她被三國帶回旋龍谷,禁錮於旋龍山的龍脈洞中。

這麼多年,火長老在那一役後,就下落不明,木長老苦苦撐着一切,將餘下的族民的改稱金真族,因着三國在那一役也元氣大傷,所以,金真族得以在這二十年休養生息。

六年前,木長老病重辭世,辭世前,把相關事務交與風長老,並囑咐風長老,務必在二十年鹿鳴會盟到來時,救出伊瀅。

二十年的時間不算長,族力的回覆,雖不盡如人意,該足夠拼盡闔族之力救族長出來。

風長老部署十一萬族兵在巽國邊境明州生事,藉此吸引三國的注意力,暗中則將其中八萬族兵順勢退回疆寧,在疆寧的海域藉助這類幽靈船,分批密送精兵至旋龍谷的海域,並在六月初七半夜,殺入旋龍谷中。

由於礙着鹿鳴會盟的約定,三國帝王的親隨軍隊都不會超過萬人,雖有駐紮的軍隊,加起來也不過十萬人次。

而風長老冒險選擇三國帝君均在路名臺的時間,是因爲,只有每二十年的六月初六,方會顯現出旋龍山的龍脈洞所在。

所以,在六月初六晚上,確定龍脈洞的位置後,六月初七,一部分族兵突襲鹿鳴臺,實際卻是掩護兩萬精兵往龍脈洞營救伊瀅。

可惜,龍脈洞前的雲梯竟然斷裂,他們好不容易搭建了懸梯進得洞內時,整座洞內,早燃着濃濃的火焰。

入洞的兩萬精兵最後沒能出來,不是死於火中,而是悉數斃命在隨後趕到的巽軍手中。

襲擊鹿鳴臺的族兵雖然殺了不少的三國的軍隊,生還者也了了無幾。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場偷襲之戰,雙方依舊和二十年前一樣,各自元氣大傷。

但,在六月初八,巽帝立刻下了一道詔令,令所有城鎮的官兵,悉數誅盡金真族人。

這道聖旨比之當年更爲殘忍、血腥。

沒有人知道,爲什麼巽帝會突然下次詔令,畢竟,哪怕二十年前,都沒有連生活在巽國手無寸鐵的百姓都下令誅殺。

幸虧,夜,斟兩帝並沒有隨之頒下詔令。

這也使得他們沿途儘量營救身在巽國的金真族民,至於在其他兩國生活的族民,風長老下令他們儘快返回西域的疆寧,再由疆寧逐批安排到各座小城。

而現在,他們竟會僥倖救到族長的女兒,這對蚩善來說,不啻是最大的欣喜。

夕顏平靜地聽着這一切,原來,自己真的是苗水族人。

並且,如今,軒轅聿正下令屠殺她的族人。

他和她之間,因着陰差陽錯在一起,到了現在,才發現,他真的是她命中的劫數。

不論是哪種身份,納蘭夕顏,或者伊夕顏,都回不去了。

正說話的當口,忽然,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蚩善望向艙室內,隨着那急促腳步聲的進入室內,他一手撫着左胸,躬身:

“風長老!”

夕顏眸華流轉,只見,室門處,站着一長身玉立的男子,他並不如蚩善一樣穿着的族服,着了飄逸的青色袍衫,髮絲以鷹狀的綰飾釦住,臉上,帶着鷹形的面具,密不透風地遮住他的大半張臉,僅露出,菱角分明的下頷。

看着他,莫名的,她覺得不陌生。

眼前的風長老,真的不陌生。

哪怕,按道理說,現在,是他和她第一次相見。

可,她總覺得,她是見過他的。

“蚩都領,不必多禮。

風長老啓脣,他的聲音卻是夕顏從沒有聽過的。

她疑惑地凝向他,她知道,他也在望着她,雖然,那鷹制的面具將他的整張臉都掩去,她看不到他的目光,但,憑着感覺,她知道,他望着她。

“風長老,這位,這位就是伊族長的女兒。”蚩善抑制不住激動地道,“長生天有眼,讓我們還是沒有白白來此一趟。雖然,伊族長並不在旋龍洞,可我們找到了他的女兒!”

“哦。”

風長老應了一聲,走進夕顏,她的手驀地握起她的手腕,絲毫沒有避諱。

夕顏腕上,那道淡淡的月牙形印記落盡他的眼底是,他方鬆開握住她的手。

“風長老,我們苗水族終於找到伊系的後人了,我們現在是即刻返回疆寧再作安排,還是——”

“鄰近幾個縣鎮的族民都安全遷轉了麼?”

“差不多了,但,還有不少死於巽兵的手中。”

“苗水族族長在線之日,也是金真族功退之時。”

“您的意思是——”

“既然,伊族長不在旋龍洞,估計,定是被三國移到了別處,所以,不是我們一時所能找到的,既然如此,找到伊族長的女兒也一樣,苗水一族歷代都是嫡系相傳,不是麼?”

“屬下明白!參見族長!”蚩善復向夕顏跪地,叩首道。

夕顏聽得明白風長老口中的意思,既然苗水一族都是嫡系相傳,那麼,母親作爲前任族長的唯一女兒,自然在他禁錮於龍脈洞後,苗水族不會再有新的族長。

如今,她出現了,那麼,不管怎樣,她是伊系的後人,由她繼任族長,苗水族就可以再現了。

只做權宜之計的金真族自然是不用再存在了。

其實,她甚至也隱隱希望這,母親還活着。

她寧願相信,母親帶着她逃出旋龍洞後,因着種種原因,不得不分開。

可,沒有實據的推測,她是不會說的。

“蚩都領,抵達青寧後,我們儘早安排族長繼位的儀式。”風長老吩咐道,“現在,你先退下。”

“是。”

隨着蚩善退出,艙室內只剩風長老和夕顏二人。

夕顏率先啓脣:

“不要問我之前的一切,從近日開始,我只是伊汐。”

“我不會問族長你的過去,這也是苗水族的族規,你是苗水族的新任族長,我希望,你能振興苗水族,完成先任族長心願。”

“殲滅三國的心願,是麼?”夕顏淡淡一笑,她緩緩行至窗前,冷聲道,“但,你也知道,憑如今的苗水族,這無疑是以卵擊石。”

“所以,我說得,是日後,眼下,先要做的,除了繼續找尋前任族長之外,是祛除族長身上的毒。”

“毒?”夕顏眉間微調,她身上中了毒麼?

“是,方纔我握住族長手腕查驗印記時,發現族長中了一種寒毒,這種毒名叫千機,本源自苗水,可,自火長老失蹤開始,解藥天香蠱就遺失了配方。”

風長老的語音說出這句話時,很低,但,從這份底暗裡,夕顏能聽出沉重的味道。

她什麼時候中了寒毒?

聯想到洞穴中,那千年蝙蝠觸及她的血,吻部聚滿冰霜而死,難道,從那時開始,她就中了寒毒麼?

這寒毒,是什麼時候中的,她一無所知。

難道——

百里南帶她來旋龍谷所下?

銀諦蒼的酥奶茶會有苗水族的毒呢?

她不知道。

“族長,請安心,我一定盡我所能,替族長祛毒。既然這是源自我苗水的毒,就一定會有配方可解。”

夕顏只問了一句話:

“倘若解不了,我的命還能活多久?”

“千機之毒,是慢性之毒,毒發需千日,毒侵需千日,毒殺虛千日。”

“那夠了。”她淡淡說出這句話。

三個千日,就是十年,用十年的時間,她足夠了。

“但,恕我直言,族長身中的千機之毒,不知爲什麼,已是最後的毒殺的日期,恐怕,至多三年。”

三年?

難道說,早在王府之時,她就中了這毒嗎?

三年,夠嗎?

她不知道。

既然是後期,或許,三年都沒有了。

“有老風長老了,三年的時間,我希望,倘若母親還活着,我能見到她,並且,三國之中,既然巽國如今屠殺我族人,我希望,最先付出代價的,是它。”

他冷冷地說出這句話,未待風長老回答,室外忽然傳來蚩善急急的聲音:

“族長,風長老,巽兵的兵船忽然出現!”

夕顏聞聲,不知道爲什麼,即刻奔出艙內,隔着,不算遙遠的距離,她看到,一艘官船出現在眼簾。

官船上,隱約有明黃的華蓋,矗立着一個熟悉身影。

那身影刺痛他的眼睛,她不自禁地扶住船欄,深深吸進的,是鹹溼的海風,還有一種,悲涼的味道。

她只看到那個身影,其他的,都看不到。

哪怕,那艘官船上,並不止那一個身影。

他來了。

是想趕盡殺絕嗎?

何不呢?

他不知道,在這樣的情況下,那明黃色的華蓋多招眼,又有多危險?

畢竟,這艘船上的弓弩射程是完全可以達到那一處的距離。

她意識到什麼,手輕輕一揮,道:

“不許放箭。”

“族長,可是——”

“倘若你們把我當做族長,我說,不許放箭。”

“是,以我們目前的兵力,並不能硬碰官船,哪怕,官船上似乎有巽帝,但兵不厭詐,萬一只是一個幌子呢?”風長老贊同道,“蚩都領,即可製造濃霧,全力後退。”

“是。”

夕顏凝着那個身影,她撐住船欄的手,瑟瑟地發着抖。

軒轅聿,他不會再上他的當,他這麼精明的人,怎會親自站在那明黃的華蓋下呢?

一定是陰謀,倘若這艘船射傷了華蓋下的那人,是不是,他就又有理由,誅盡西域金真的族民呢?

只是,連她都知道,這不是什麼理由。

他既然能下令誅盡在巽國的金真族民,哪怕,要伐盡西域的金真,還需要什麼理由呢?

不過,是他的剛愎自用罷了!

自以爲,他們不敢動手。

夕顏驟然收手,回身,不再去瞧向那明黃色華蓋下的身影。

她不想看。

再看,都是沒有必要的。

‘咻’地一聲,在漸起的濃霧中,突然,一道箭破空襲來,正中夕顏的左肩。

她覺到錐心的疼痛,帶進冰冷的空氣,可,不過須臾,在沒有疼痛,僅是,好冷。

看來,他還是發現了她,看到她沒有死,仍逃出了旋龍洞,他還是不容她活着,是嗎?

左肩在下一點,力度再大一點,這枚箭就會穿心而過。

那麼,她的命,就此會終結。

原來,原來!

他來此,只要親手送她死,是要親眼看着他死!

這,纔是他站在那頂明黃華蓋下的目的!

或許,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

所以,纔會下那道明君根本不會下的詔令吧。

這一次,又是她輸給了他,猶如那場棋局,她始終輸他一步。

可,下一次,在放手一搏後,她不會再輸到仿若那天一樣丟兵棄甲。

她一定贏他一次,只這一次的贏,必讓他付出代價。

風長老跨步附扶上她的身子,她卻倔強地掙開:

“不用扶我,替我拔出來。”

“族長,這——”風長老的語聲裡起了一絲猶豫。

“拔出來。”夕顏的聲音平靜道彷彿這支箭刺進的根本不是她的肩膀,“從今日開始,沒有任何人,可以讓我受傷。”

說完這句話,他反手用力地握住箭,剛握上,風長老的手卻覆住她的,一字一句道:

“是,沒有任何人,能讓你受傷。”

語落,箭拔出,濺出血,心底有些什麼鬱結,也一併地被拔出,再不會痛。

這時,天際突然下起雨來,六月的雨,來的迅速而磅礴。

夕顏的身子,沒有淋到一滴的雨,被風長老帶進艙室。

進艙前,她問了一句話:

從今以後,不僅不會再受傷,她的心底,也不會在下雨了。

不會了……

軒轅聿站在船艙的上層甲板上,明黃的華蓋下,雙眼緊緊盯着那艘消失在濃霧中的墨黑船隻。

那是傳說中金真族的幽靈船。

爲什麼,今晚,他會覺得,那艘船上,站着一個熟悉的身影呢?

那樣的熟悉,看着那個身影,他原本以爲痛哭道麻木的心,竟再次清晰地疼痛起來。

是,疼痛。

除了八年前,他曾因愧疚痛過一次,這麼多年,他的心,從來沒有痛過。

可是,這一次,他的疼痛,是這麼清晰。

官船的檐上,掛着金質的銅鈴,在凌烈的海風中,咣啷咣啷地響着,每一響,都重重砸進他心的疼痛處。

“爲什麼不下令?”

他的身後,傳來低低的詢問聲,他並沒有回身,在這二層的甲板上,就只有他和他倆人,再無多一人。

“朕不認爲有下令的必要。”

軒轅聿冷冷說出這句話,他驀地回首,雙眼如寒星微茫,目中的森冷,讓先前說話的那人,禁不止避開他的目光。

“朕,不希望任何人騙朕,也包括你。”

軒轅聿的這句話,比他的目光更冷。

唯有他知道,哪怕,如今他的手是暖的,心裡,卻在沒有絲毫的暖意。

“你懷疑我?這麼多年,你懷疑我心存不軌麼?”

軒轅聿沒有說下去:

“她真的——”

“她因被銀啻蒼侮辱,萬念俱灰跳了旋龍谷底,旋龍谷底,死,也不會留下屍體,這,你知道的。”

是的,他知道!

心,好似被鈍刀割過,密密匝匝地,都是撕裂,將斷不能斷的疼痛。

他的目光一直凝着濃霧,縱然,那裡,再無一艘船的影子。

一切,彷彿是太虛幻境。

可,爲什麼,他總覺得,她還在呢?

他的夕夕,他的夕夕!

他並不會因爲她的名節受損,有所計較。

甚至於,他還有着一些不該有的慶幸,至少,他不再是解藥。

她將是完完全全,屬於他的夕夕!

可是,如今呢?

當他終於在旋龍谷中,得到解藥,去了身上多年的寒毒,換來的,卻是永遠失去她的結局!

倘若那晚,他知道,會這樣,他是否會提前離席呢?

不會,不會的!

如果他知道,代價是失去他,或許,他寧願不去解這毒。

他真的,永遠失去了她。

這一輩子,他第一次想去愛,就失去的女子,不在了……

帶走的,是他愛人的能力。

他再沒有了,愛人的能力……

罪妃【08】

夕顏隨風長老一行,用了十日的時間,從水路退回疆寧城,他們將從這裡,補充供給後,退回到金真族的都城青寧。

因爲,青寧位於沙漠中央的一塊綠洲之上,沒有充足的供給,即便是常年生活在沙漠的人都不會輕易踏足,這也使得,三國若要殲滅金真族,必要經過沙漠這一大關。

沙漠成了金真族最好的屏障。

目前金真族族長是伊瀅父親庶出兄弟的女兒伊泠。風長老已飛鴿傳書只青寧城內的王庭,告知伊泠大致的一切,並讓她半月後迎夕顏於城外。

因爲,她的族長之位,說到底,不過是權宜之計。

如今伊氏嫡系仍有一脈,雖未救得伊瀅,卻認識要按着族規,奉夕顏爲族長,然後,光復苗水族。

風長老親率五百精兵護送夕顏回青寧。

蚩善則暫留疆寧繼續妥善安排從三國絡繹避來的族民。

疆寧往青寧不算遠,因位處沙漠,若沒有遇到太大的沙塵暴,至多半月的路程,也就到了。

但,西域不必中原,幾乎沒有綠洲,除了沙漠仍是沙漠,青寧又位於沙漠的中央,一路行去,越往裡,沙塵暴越是嚴重,而車輦咋這沙漠一帶的地方顯然是不適合的,因此,早早,他們變換了駱駝代行。

夕顏擅騎馬,馬的速度雖快,卻遠遠比坐在駝峰裡要舒服,駝峰下即便鋪了褥子,幾日下來,還是把她腿的內側磨出了一層傷口,因是隱蔽的部位,她只忍着不說。

直到第五日,晚間紮營休息時,夕顏在自己單獨的帳篷內,終於對前來送晚飯的風長老開口道:

“風長老,可有金創藥?”

“族長受傷了?”

“嗯,一點小傷——我自己上藥就可以了。”

“好,我稍後給組長送來,族長先用飯吧。”

每日裡,風長老總是親自將晚飯端來,這一晚,當然也不列外,可,夕顏看到飯食時,不由顰了一下眉:

“風長老,你該知道,我不吃葷的。”

前幾日,夕顏所用的飯食都是素齋,可今日,除了一碗幹饃外,唯一的一碗菜,竟是滷汁燒的紅紅的肉。

“我知道。”風長老將托盤放在夕顏面前的几案上,“還請族長恢復食用葷食。”

“出了什麼事嗎?”夕顏眉心的一顰並未鬆開,問道。

“我會把這件事處理好,但,在這之前,還請族長忘記中原的一切習慣。從今以後,你只是我們的伊族長。”

“把肉拿下去,分給大家吃吧,我不用。”

夕顏端起那碗幹饃,大口地吃着,她對食物從來不挑剔,只是,既然,做了許諾,她在這一年內,就不會食任何葷腥。

風長老的手端起那碗肉,並沒有做再勸夕顏,僅是起身,走出帳篷。

不過一會,他再次返回時,手上拿了一瓶金創藥,遞給夕顏:

“族長,您要的藥。”

夕顏已將那碗幹饃用完,她吃的很快,不知從何時開始,她的覺味分辨不出任何味道,所以,除了恪守茹素的承諾之外,吃任何東西,都一樣了。

她接過風長老手上的藥,頷首:

“有勞風長老了。可否勞煩風長老替我道帳篷外守着,暫時別人任何人進來?”

“當然可以。等族長上完藥,我在替族長換背上的藥。等到了青寧,我會安排一個姑娘來照顧族長,畢竟,我們都是男子,還是多有不便的地方。”

風長老說完這句話,往外行去。

自她中了箭傷後,因着苗水族的族規,族長的傷勢,都需要由長老治療,以防別有用心之人藉機使壞。

而她畢竟是女子,不似以往族長和長老都是男人一樣可以無所顧忌。

但,她卻平靜地褪去一半衣裳,背向風長老,由他上藥包紮。

整個過程,她沒有喊一聲疼,也沒有發出一點的呻吟,一如,在他覆住她的手,拔出那支箭時,她連哼都沒可有哼一聲。

除了上任族長之外,苗水歷任族長都是鐵骨錚錚的漢子,雖都是面對傷痛,不會輕哼一聲的漢子,然,這一切,發生再像夕顏一樣看似嬌弱的女子身上時,終究是讓風長老面具後的眸底,蘊了一絲的笑意。

這個女子,果然堅強到,讓他更爲期待。

今晚,她要求自己上藥,那麼只說明,這一處的傷,是在她不方便示人的地方,對於這一點,身爲長老的他,仍是要遵從族長的意思。

或許,安排一個貼身婢女給她,對她,對他,都好吧。

只是,要等到了青寧再做打算了。

他退出帳篷外,看到,今晚的沙漠,很安靜,因爲除了守兵,大部分族兵都已早早休息,爲了明日的繼續趕路。

可,這份安靜的空氣裡,有着一種不該有的暗流在涌動。

他望向圍繞在數頂帳篷外的篝火,熊熊的火焰外,是未知的,屬於沙漠的黑暗。

今晚,沒有月亮。

夕顏盤腿坐在地氈上,身上着的是金真的服飾,這種用蠶絲,青紅土羊毛織成的服飾精緻無比,因着在沙漠行走,又加上肩部有傷,她並沒有戴苗水族的銀質頭飾和披肩,只在腰際,束了銀腰帶,這種腰帶,又是個音菩薩分兩排綴在布制的要帶上,陪上銀製的紐絲狀的腳飾,分外亮麗。

現在,她稍稍掀起腰帶下的白色短褶裙,果然,腿內側的細膩的肌膚早紅濁的不堪睹。由於她背部的箭傷,雖不算很深,可左手那側仍是幾乎使不出力來的,她只能用一隻右手塗着蹭傷處,藥膏塗上去,傷處,有火辣辣的灼痛,不過,算不得什麼。

但願,今晚能恢復得快一些,否則,明日再騎駱駝,無疑又是一種煎熬。

“進來吧,風長老。”她上完藥,放下百褶裙,喚道。

帳篷的簾子掀動聲傳來,風長老進得帳篷內,躬身:

“我替族長換藥。”

“好。”她不多說話,背對他,拉下左肩的衣服,肩上的繃帶處,有隱隱的黃色漫出。

風長老解開繃帶,他修長的指甲觸及下面的傷痕時,面具後的臉,還是瞥了一下眉,看來,連日的趕路,加上沙漠高溫的炙烤,這傷口非但沒有回覆,還化了膿。

“族長,或者,我們駐紮在此,休息兩日在趕路吧。”

“不比,我想,以現在局勢,根本不容再多歇息一日吧?”夕顏說出這句話,道,“傷口不礙事的,早日到青寧,就好了。”

“是。”風長老應道。

她不只堅強,還聰明,從今晚的葷食就看出,卻是,出了問題。

今日,負責託運糧食的那八匹駱駝突然在下午那場沙塵暴後就是去蹤影,那上面有着行走沙漠所必須的水和糧食。

他相信,絕對不是,這八匹駱駝在沙塵暴中迷失了方向。

一切,或許真的如這幾日的沙漠一樣,變天變得太快了。

是以,今晚,他明知夕顏不吃葷腥,還是讓廚子將傍晚時分族兵狩到的羚羊烤了奉給她。

畢竟,沙漠裡,需要的是體力,她受了傷,再只吃幹饃的話,他怕她會受不住。

可,他忘記了,她十分倔強。

他不想強迫他,至少,現在,不想。

上完藥,包好傷口,外面,突然響起一陣騷動,此時,本該是休息的時間,除了帳篷四周的守兵外,不該再有任何的騷動。

除非——

風長老率先一步走出帳篷,夕顏將衣襟合攏,起身,隨他一併來到帳篷外。

但見,熊熊的篝火外,正壓來一批黑壓壓的動物。

是灰色的狼羣。

沙漠裡,和缺水一樣,令人懼怕的事實,他們遇到了狼羣。

這批狼羣,似乎並不畏懼篝火,正逐漸壓上。

很快,隨着一聲嚎叫,整批狼,衝向篝火,他們的眼睛,不是正常的綠色,而是泛着血色。

風長老迅速喚帳篷外的守兵,但,縱然大部分帳篷內的族兵都已出來,可,顯然,都是從初睡的夢裡被驚醒,睡眼惺忪間,又怎敵得過這羣餓狼的襲擊呢?

隨着幾隻‘敢死狼’用自己的身體撲到火上,熊熊的篝火點燃他們的皮毛,發出令人作嘔的味道,接着,後面的狼羣迅速的竄上,頃刻間,與族兵廝殺在一起。

血肉橫飛。

人的,狼的,都有。

風長老一手護住夕顏,一邊命令族兵:

“保護族長!”

頓時,有百名族兵後退至夕顏跟前,團團圍城一圈,築成人牆。

夕顏和風長老,就立於人牆之中。

當,狼羣不怕火,這已經很怪異。

當,狼羣的兇猛,猶勝過精心操練的族兵時,變更透出一種危險的訊號。

縱然,族兵奮力拼殺,可隨着狼羣裡那聲尖銳嚎叫的再次發出,狼羣越來越兇猛。

上演的,不過是人狼同歸於盡的局面。

“風長老,以你的箭程,能否射中那嚎叫的來源?”夕顏突然問道。

“族長的意思是?”

“那邊,應該就是嚎叫發出的位置,若有火箭探路,加上迅速另發出一箭,該能射中那嚎叫的狼。”夕顏的手一指左前方,道。

狼羣必有狼王,號角的,無疑是發號施令的狼王。

但夕顏所指的位置,由於黑暗一片,並不能斷定狼王在何處,誤射箭,定會打草驚狼,所以,先以火箭探路,再去誒大牛股目標後,旋即射出另一支真正的箭,倘射中狼王,羣狼無首,這一劫,也就破了。

要的,不僅是射程,速度,還有,眼力。

風長老立刻道:

“那我的箭來。”

一旁早有族兵奉上弓弩。

他手持弓弩,火箭破弦而發,破空處,但見一毛色白雪白的獨狼立於遠處的沙丘上,引頸而叫,不容他第二聲發出,另一支箭追着那枚火箭,直中它的頸部。

血,綻出,染紅了他血色的皮毛。

空氣裡的血腥氣越濃,可,失去嚎叫指引的狼羣,漸漸不敵,悉數被屠於族兵的手下。

一切,很快,恢復了平靜。

有族兵手拿被屠的狼奔至風長老面前,喜道:

“長老,我們接下來幾日的火勢不成問題了。”

風長老的聲音帶着笑意,然,落盡人的耳中,分明帶着一種寒冷:

“你們可知,倘食了這狼肉,必會瘋癲致死。”

“啊?”族兵一嚇,將手中的死狼掙扔於地,狼血卻沒有見發鳥。

“這些狼都吸收了夤花的花粉。”

夤花是沙漠裡的花,凡被花粉被動吸入,必會瘋癲若狂,但,因其花期較短,又遠離水源,是以,很少有動物會靠近它。

可,若是有人安排狼羣接近夤花,那麼,則另當別論。

苗水族的族民,都精通一花一草的作用,也藉着這些自然的植物馴養牲畜,不過,若非作戰需要,一般族人是不會接近這些兇殘的動物。

即便是作戰,除了鯊魚生活在海里的猛獸外,類似狼這類同樣生活於陸路的猛獸,族人都是不會輕易去馴養的。

因爲,都生活在陸路,始終還是太危險。

“你們去吧那雪狼拿回來考着用吧,它應該是沒有中花粉毒的。”

夕顏說完這句話,轉身走進帳篷。

是的,當看到那毛色雪白的狼時,她就知道,它不是狼王,因爲它的顏色太特殊,之餘會狼羣,無疑是異族。

可,它既然能像狼王一樣用嚎叫指揮這羣瘋狼,只說明一點,是和花粉一樣的刻意安排。

那麼,在這份安排裡,它必定是沒有中花粉毒的。

“去吧,另外,把這些瘋狼儘快焚燒掉。不要留下任何痕跡。”

風長老說完,隨夕顏一併走進帳篷內。

帳篷內,夕顏轉向風長老,凝着他的面具說出這句話:

“看來,我們要連夜啓程纔好。”

他的面具看起來,是封閉的,可從剛剛的箭無虛發來看,這張面具後的視線,銳利道並沒有受到任何的影響。

她本來以爲,終歸是有點影響的。

她突然對這張面具有些好奇,不過,僅僅是好奇罷了。

眼下,局勢的變化,恐怕纔是她該放在心上的。

“是的,可族長你的傷勢——”

“沒有關係,吩咐下去,連夜拔營。”夕顏笑着說出這句話。

風長老頷首,復走出帳篷。

確實,一步一步的設計,帶着絕對的可以安排。

先奪去他們負責糧草的駱駝,在安排中了瘋毒的狼羣圍攻,倘若他們誤事這些狼肉,那麼,不費一兵一卒,對方就可將他們悉數殲滅。

畢竟,狼的發瘋是很容易被忽略的事實,假使,沒有人注意到那血色的獸瞳。

而,他們打着的是金真族最高的旗號,玄黑紅月旗,若那些別有用心的人,用兵力圍誅之,必將受到金真族其餘各部落的集體攻之,更何況,蚩善還帶着大部分的金真族兵再疆寧。

所以,無非能使得,不過是這些卑劣的手段!

哪怕青寧同樣是龍潭虎穴,總比在沿途的路上繼續領教這些卑劣的手段要好。

畢竟,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不僅夕顏明白。

風長老定也是明白的。

他立刻下令,連夜兼程趕赴青寧。

剩下的路程,不過十日,連夜兼程,自然能縮去大半的日子。

況且,他們手上僅剩下的乾糧,大部分都是傍晚時捕捉的羚羊曬成的肉乾,幹饃都不過兩三個。

這些,也不容許他們再按着常規行路。

待到第二日的晚上,夕顏已經停食了差不多半日。因爲,幹饃都用完了。

用飯的時候,她沒有下駱駝,而是風長老走到她跟前,遞過來一小塊曬乾的肉乾:

“族長,沙漠裡,光靠水,是撐不過去的。”

族民歷代生活在沙漠裡,尋找水源還是不在話下,只是,僅依賴水,又怎夠呢?

“不必。我不能違背自己之前說過的話。”

“你讓我不問你過去的一切,是不是就和這有關?族長,你的堅強和聰明,讓我很欣賞,可,你不覺得,在生死攸關的時候,還堅持一個承諾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嗎?”

“我就是這麼迂腐的人。人,總歸要堅持一些什麼吧,哪怕,那些並不是全對的,我想,至少對自己是個交代。”夕顏淡淡一笑,她懨懨地倚在駱駝的駝峰裡,臉色蒼白。

很餓,加上連夜趕路,得不到休息,傷口的發炎,她的情況並不算好。

甚至於,她現在覺得渾身很燙。

說完這句話,她抓住繮繩的手驟然再握不住,人徑直跌落下駱駝。風長老滯了一下,還是旋即接住她落下的身子。

手觸得到她身子的灼燙。

不是正常的燙。

她,還是發燒了。

在沙漠的極地氣候裡,這不啻是危險的。

他抱着她,就地席坐下來,離他們最近的族兵已紛紛下駱駝,未成小圈掩護着。

他接下身上的水囊,並將一枚藥丸塞進她的口中,但,她的齒光閉着,根本塞不進去,他捏住她的下頷,強迫她張開嘴,把藥丸額着水一起送了進去,這要對散熱還是有着一些作用,希望他能快點好起來。

接着,他吩咐族兵就地紮營。

剛把夕顏抱緊帳篷,卻看到她驀地眉尖一顰,把適才的藥丸都吐了出來,瑩白如玉的臉上,起了點點的紅疹子。

她對這藥過敏?

他抱着她的手,覺到分外的沉重。

甚至於,在那一刻,他有了猶豫,可,他還能猶豫嗎?

將她放到褥上,他的手下意識地將她側抱着睡,以防她碰到右肩的傷口,這一抱,她就着這樣的姿勢,竟陪了她整整一個晚上。

沙漠的夜晚是寒冷的,他儘量把被子捂緊她,逼着她用最土的法子發汗,再不敢給她服用退燒有的的藥。

倘若,他沒記錯,木長老在世時和他提過,前任族長伊瀅對一味藥劑芥過敏,看來,這份遺傳倒真的傳給了懷裡的女子。

伊汐,這個名字,其實真的很配她。

也很好聽。

用齒間溫柔吟出這倆字時,心裡,莫名地會起一絲的悸動。

伊汐,作爲伊汐的她,會完全屬於他嗎?

他在面具後的脣角輕輕地勾起,修長的指尖,柔柔地撫過她雖整日在沙漠的烈日下行走,依舊瑩白光潔的臉。

伊瀅的父親,先任族長在將族長之位傳於伊瀅時,曾立下一道新的族規,今後,當繼立族長爲女子,年滿十六歲後,將會由族中的長老迎娶,以誕育下一任的底細血脈。

因爲,男性的族長可以擁有不亞於三國皇帝的王庭後宮,縱然,前幾任族長都只娶了一位族妃。

但,這第一任女性族長伊瀅,先任族長對她是有所顧慮的。

源於,他希望能有人繼續代替他真誠地守護她。

只是,他雖想到了這層顧慮,頒下的這道族規,卻因着伊瀅在十五歲就被三國鎖至旋龍山的龍脈洞做罷。

可,它的效用還是在的。

闔族剩餘的族民也都知道。

只是,眼前的女子,或許還不知道。

今年,她該滿十六了吧。

而他身爲即將再現的苗水族唯一長老。

不像昔日,是木長老和火長老並立。

他的手停在她瘦削的下頷處,如果可以,在這一切結束後,他願意許她幸福,不帶任何利用的幸福。

他願意!

普天之下,並非軒轅聿能許她這份幸福。

他,也可以!

輕輕俯下身,他的脣映在她的眉心,僅僅是眉心,不帶任何慾念。

乾乾淨淨地映在她的眉心。

這樣的純粹,他有多久沒有體味到了呢?

面對她時,忽然能改他這份安寧的感覺。

真好。

夕顏再次醒來時,黃昏的落日最後一道餘輝正灑進帳篷內,她動了一下身子,有些痠軟,但,灼燙的感覺確實褪去了。

“醒了?喝點東西吧。”

他遞來一碗粥湯。

“這……”

“喝吧,你不能用葷腥,喝粥總歸可以的。”

“這裡哪來的米?”

“想要,一定是有的。不然,這幾日,你昏迷,不靠這些粥撐着,怎麼熬過來呢?但,別問我怎麼得來的,一如,我不會你的過去。”

她看不見他面具後的臉,只看得到,他青色的衣襟上,籠了一層細灰。

接過粥碗,還是溫熱的。

她慢慢地喝着,哪怕嘗不出任何味道,她也慢慢喝着。

知道最後一口粥喝完,她輕聲對他說了一聲:

“謝謝。”

“應該的,你是族長。”

風長老接過粥碗。

“可以啓程了,我沒有問題。”

“已經到青寧城郊了,今晚,族長可願隨我先行回到王庭?”

先行回到王庭?

夕顏淡淡道:

“好。”

她知道,他又在望着她,在這張冰冷麪具後的臉,是否真的爲她所熟悉呢?

可,她並不認識多少男子啊。

她的手突然觸到他的面具,他沒有阻止。

時間,凝頓。

空氣,滯緩。

只要,她的指尖用一點的力,那麼,面具脫落,他的臉就會出現。

然,不過一瞬,她不過輕輕用指尖拂去面具下的一隅灰塵,道:

“髒了,我昏睡的這幾日,有勞風長老帶我上路了。”

她是冰雪聰明的女子。

從字裡行間,從他衣着的塵土上,早就知道,他抱着她上路,而她一點感覺都沒有,反而昏睡的十分踏實。

如果不是她病得太重,失去知覺,就是他的小心翼翼,沒讓她覺到顛簸之苦。

她覺到他的一怔,莞爾一笑,蒼白的臉上綻開最純最真的笑意:

“風長老去安排晚上進城的事吧。”

“是。”他從怔愣中緩過神來,躬身退出帳篷。

他們紮營的地方,這一次,是在臨近青寧的沙坑處,待到了晚上,早有族兵牽過一匹駿馬。

不是長途跋涉,又毗鄰綠洲,自然,駿馬於駱駝是便捷的。

他縱身躍上馬,手遞給她:

“請族長委屈一下,和我共乘一匹馬。”

她明白他的意思,她的身體沒有復原,他怕她駕馭馬時有所意外罷了。

她又怎是這麼嬌弱的人呢?

哪怕在嬌弱,不過是王府裡的納蘭郡主。

而現在,她是伊汐啊。

縱然納蘭這一姓氏,她不會忘記,畢竟,納蘭敬得予她的養育之恩,她不能忘。

可,伊,纔是她真正的姓氏。

只是,這個理由,真的是她心裡真是的想法嗎?

或許,不過是逃避。

納蘭夕顏,是軒轅聿的醉妃。

今時今日,無論怎樣,她再不會是他的醉妃。

她不再是!

她的手指深深地嵌進指腹覺到疼時,她的腰已被風長老俯身抱起,橫坐在駿馬上。

“這麼坐,比較不容易碰到傷口。”

“你——”夕顏臉一紅,難道,她昏迷的這幾日,她看到她的那些小蹭傷了?

“我沒有做過任何逾越的事,請族長放心。只是——”風長老的聲音有些訕訕,他一駕馬,喝道,“駕!”

他怎能告訴她,他是另外吩咐人替她上的藥,才知道的呢。

現在說,不過是增了不必要的麻煩。

夕顏沒有再問,她的手去握那繮繩,他的手無意識地往後握了一下,突然碰到她的。

這一觸,她竟滯了一下,恍惚地,身後坐的那人,似乎就是軒轅聿。

那一日,他也是這樣帶着他,奔馳於旋龍谷中。

他的體溫,他的呼吸,彷彿還在她的耳邊繚繞。

她哪怕心裡有着歡喜,偏要做出那樣的迂腐樣子來,知道她的手觸到他的心跳,他才覺得,他和她的距離,其實是那麼地近,那麼地近。

一切可以裝出的迂腐也在瞬間或成心裡的甜蜜……

心裡彷彿被沙漠入夜的冷空氣嗆了一下,她摒去這些念頭,手從繮繩處收回。

相同的姿勢,她不要再用一次。

不要。

他覺察到她的些許細微動作,只用手稍稍攏緊,卻並不碰到她,這樣,在他的手臂範圍內,除非他落馬,否則,定能護得她的周全。

包括,即將去到的苗水族王庭,哪怕波雲詭異,他都要帶着她一起去。

他只有在這一次次地錘鍊中,變得越加堅強,以及用她的聰明識破所有圍繞她的陰謀,她才能真正配上這個姓。

風長老策馬並沒有直接進入青寧,凡是在郊外的一處簡易廟宇前停下,她隨他進入廟內,這座廟內看來空棄了許久,遍佈着蛛網。

更爲奇怪的是,整座廟內沒有供奉任何菩薩,只有正中一顆古樟樹的樹枝上繫着五彩經幡。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風長老走到樹下,語音低緩:

“這是古樟樹神,裡面是通往王庭的密道,歷來,只有長老和族長知道。”

“今日,你帶我來此,該不僅僅是告訴我密道的所在吧?”夕顏望着這蒼老的古樟樹,道。

“是,,因爲我發現守城的軍士不再是我的親兵族兵。”

“你懷疑伊泠不捨放棄族長之位,所以叛變了?”

“不是懷疑,這,就是事實,屬於你的族長之位,你必須親自去把它拿回來。”

他帶着面具的臉轉向她,鷹形面具襯托着這棵古樟樹,是別樣的雄姿盎然。

他將古樟樹下的草撥開,一塊木板赫然映現,他打開木板,裡面是一條森冷的通道。

縱然森冷,她相信,在沒有什麼會比旋龍山洞裡的一切更讓她覺得森冷了。

她率先一步一步走下去,百褶裙和護腿只見裸露的肌膚,能覺到咻咻地涼意,可,只是微涼而已。

“這條密道建了百年,建成之日,施工的族民悉數被賜死,現在的普天之下,除了你母親,知道此處的,惟有我,或許,還有火長老。不過,他早就失蹤很久了。”風長老在她身後輕輕說着。

“是嗎?”夕顏反問道。

她的鼻子在這裡,變得分外的敏銳,她能聞到,這處密道有一種胭脂味道。除了六月初六那晚,她再未用過胭脂,所以,這個味道當然不是她的。

既然味道如此清晰未散,也就是說,不久前,有女子來過。

能來此處的女子會是誰呢?

夕顏淡淡一笑,這一去,只有他和她,前途如何,應該是艱險的。

不過,她不會怕。

族長之位不是他必要的東西,卻是她證明自己的東西。

那個位置要的不光是聰明,能力,更重要的,是膽魄。

既然,風長老帶她至此,他不相信,他會出賣她,譬如,把她交給伊泠。

唯一的解釋就是,一如他說的那樣,希望她得到錘鍊。

足下越來越軟,似乎踩在軟軟的東西上,還發出隱隱的沙沙聲。

可,密道很黑。

對於足底的一切,她看不真切。

秘道的盡頭,沒有任何路,可,他們的頭頂,卻不在市場森冷的土壁。

恰能見到懸掛在墨黑蒼穹的一輪彎月。

此時,這輪彎月柔和地將月華灑下他們站的地方,形成一圈小小的光暈。

她這才發現,腳下,解釋綿綿的白色粉末。

她覺到足底鬆軟時,原來,是走在這層粉末之上,唯一不同的是,此處的粉末更爲厚重,足纔下去,沒及小腿。

那些粉末蹭着裸露在外的肌膚,是奇怪的氧酥感。

“這是王庭的枯井,王庭中,所有死去的人被焚燒後,骨灰都會被撒在這。”

風長老的話語驟起時,他的聲音在這一刻仿似被冰水所滲,起初不會覺得冷,慢慢地,方覺到這一層寒意順着她腿部被粘到的那些白色粉末一併沁進骨髓,讓她覺到難以名狀的寒冷。

任何一個代表尊貴的地方,背後都是不爲人知的陰暗。

任命在這種地方,是根本不值得一提的。

死了,不過是化爲一捧灰,被撒於枯井。

但,正因此,沒有人會想到,這裡,有一處通往宮外的密道,不是嗎?

“現在,上去麼?”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沒有一絲的波瀾。

風長老的手握住她的手腕,他很欣慰,她的手腕並沒有任何灼燙感。

他的燒終是退了。

他更欣慰,她的膽魄,或許,並不會比先任的族長遜色。

即便,她母親的膽魄是不盡如人意的,可,彼時,在面對闔族的危難之際,她母親依舊是捨棄懦弱。

苗水一族的嫡系,真的,真的他期待。

他攜着她的手,用力一起,倆人縱身躍出枯井。

枯井外,金真的王庭,氣勢是恢弘的,沒有想到,在這沙漠中的青寧城,會有這樣絲毫不輸於巽宮的王庭。

他們正置身在這王庭迴廊中的一顆不知名的蔥鬱的樹下,迴廊上,赫然是手持長矛的族兵。

此刻,這些族兵突然分開兩排,迴廊的彼端,走來一女子,她帶着碩大華麗的銀質頭冠,那些繁複的銀質珠花垂在她的額前,額下的臉美豔的,和夕顏相似的五官,可以想象,一笑一顰間是怎樣的勾魂奪魄。

她就是金真的現任族長,伊泠。

伊泠的目光凝着風長老,微微啓脣:

“你回來了,風長老,我等你好久,總算是回來了。”

她的聲音裡,是和此時的氣氛有些格格不入的柔情。

“我的飛鴿傳書,你收到了吧。”風長老甫起脣,卻帶着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味道。

伊泠的語音裡,隨着風長老的這句話,夾一些蒼涼:

“我沒有想到,逼我讓出族長之位,會是你。”

“伊泠,從木長老將族務交給我開始,這就是不可逆轉的事實,金真族的存在,不過是爲了掩人耳目。如今,苗水族的嫡系已找到,當然,金真族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何論是我逼你讓出族長之位呢?”

“多冠冕彈簧的話啊,風長老,她給你的,我也能給你,我希望你重新考慮一下,畢竟,我對你,是有感情的——”伊泠悠悠地啓脣,話語裡帶着哀怨之意。

“伊泠,我奉木長老的託付,唯一輔佐的是苗水族族長,你說的這些,對我,沒有任何的意義。”

“意義?誰不知道,身爲長老,按苗水族的族規,若族長爲子,待她滿十六歲後,就可以隨時迎娶。你要的,恐怕正是藉着身邊的那個冒牌貨,得到苗水族族長的位置吧!風長老,我說了,只要你全力爲我中心,明日我就可以嫁你!金真族,從此以後,有一半就是你的!這難道不比你去扶一個冒牌貨的族長,更讓人信服麼?”

“伊泠,從沙漠時,你佈下狼局,到今日,再佈下這個局,只能說明,連你都知道,她就是真正伊氏嫡親的血脈。”

“那些狼不過是讓你儘快回到青寧,我不喜歡你和這個冒牌的女子在一起!”她頓了一頓,繼續道,“區區的夤花粉,你一定看得出來,爲了避免沿途再受到不必要的侵襲,沒有什麼比回到青寧更安全。不是嗎?”

風長老沉默。

這使得伊泠再啓齒時,聲音裡近乎帶着哀求:

“你知道嗎?我喜歡你,從來金真的那一天起就喜歡你,這六年來,我對你的喜歡,與日俱增着。可,你爲什麼一定要這麼做呢?金真族是我阿媽的心血,我一定要替他守着的。”

“伊泠,六年來,我們見面的機會並不多。還是,你以爲,用所謂的感情能讓我放棄對木長老的承諾呢?”

伊泠的面色一變,她頭上的銀製飾物發出簌簌的聲音,她整個人更如同風裡的葉子一樣脆弱。

突然,她指向夕顏,幾乎聲嘶力竭地道:

“把這個冒牌伊氏的女子給我殺了!”

那些舉着長矛的族兵將長矛對準夕顏,衝將上來。

夕顏本沉默的看着這一切,現在,她只用目光掃向這羣族兵,語音清冷:

“你們,都要背叛長生天麼?”

那羣族兵滯了步子,伊泠的聲音卻繼續道:

“我命令你們,啥了這個冒充伊家嫡系額女子,否則,你們纔是真正背叛長生天。”

夕顏突然笑了起來,她望向伊泠:

“寄希望在一個男子身上,註定,你會失敗。這世上,我們女人能信的,只有自己。可惜了——”

她住了語聲,輕描淡寫地道:

“風長老,既然你都部署好一切,現在就結束吧,我累了。”

說完這句話,夕顏驟然轉身。

她突然很不舒服,有些乾嘔的感覺讓她不禁用手捂住脣。

真的,很不舒服……

醉妃【09】

轉身間,夕顏聽到,風長老輕輕擊掌。

接着,她的身後,有鋒利的刀子劈進皮肉的聲音響起,伴着認得尖叫嘶喊聲,一併衝擊着她的聽覺。

正是一場殺戮。

她可以坦然面對一切,只是,這種殺戮,她不想再面對。

哪怕,她的心底,再不會起任何的波瀾。

可,她不想看到。這種殘忍的血腥。

縱然,對於這一切,她早預計到了。

從風長老僅帶她一人回到王庭,她便知道,他必有充分的部署。

城門被換的守兵,不過是部署的一部分,讓伊泠以爲這樣就控制了青寧。

當一個人,自以爲把控全局的時候,往往會掉以輕心。

而這種疏忽,無疑是致命的。

在密道內,從他聞到胭脂味,風長老卻並沒有停止往前的步子時,她就清楚,這個男人的部署是周密的,他有必勝的把握,所以,纔會忽略這些看似危險的氣味。

見到伊泠的剎那,從伊泠的話語裡,她聽得出,伊泠缺乏底氣,這更讓她確信,一切,都在風長老的掌握中。

他讓伊泠說出這些環,不過,是給他一個懲治的因由。

這個懲治的因由,足以服衆,就夠了。

畢竟,伊泠也是伊系的庶出,既然她沒有選擇歸順,那麼,對於金真的各個部落,需要一個足夠冠冕的懲治理由。

當然,還有,他讓她明白,握住得權勢的手,必定沾滿血性的殘忍。

這一步一步,走向權勢頂峰的路,出了鮮血鋪就之外,也再無其他。

譬如,伊泠也是殘忍的。

那狼羣,難道,真的是爲了讓風長老快點回到青寧嗎?

不是。

因爲,哪怕,所有的一切,會染上血腥的殘忍。

關於感情,一定是容不得這些血腥作爲基礎的。

否則,那不會是感情,只是用感情僞裝自己慾望的藉口。

只是,伊泠,終究是失敗了,她太依賴男人,倘若不是察覺到風長老對自己的族長之位不利,或許,這份依賴會一直存在下去。

甚至於在最後一刻,伊泠還希翼着,這個男人,能不計較她了權勢所做的一切。

現在,夕顏的身後,血腥味越來越濃,一如她胸腔內的嘔吐感,愈來愈強烈一樣。

“怎麼了?”風長老走近她,問道。

“沒事。”

夕顏的臉色是種不正常的蒼白,襯得她的瞳眸,漆黑若墨。

“我想休息一下,這裡,你處理就行了。”

嘔吐感,勉強止住,除了,方纔用的薄粥,她確實吐不出更多的東西。

“真的沒事?”風長老還是放不下心,聲音裡滿是關切。

“不過是不太習慣這些血腥罷了。”

夕顏沒有再回身,她向前面走去,她的足下,能看到,蜿蜒淌過來的血,夜色縱深,這樣紅的血,依舊是奪目的。那代表生命離去前最後一刻的燦爛。

而她選擇性地將這些都屏蔽。

只當沒有看見。

一如,現在,她聽不見身後的殺戮聲一樣。

可是,當那些淌過來的血,沾染到她的小靴時,即便隔着厚厚的靴皮,她卻依舊覺到粘膩異常。

“我帶你回殿休息。”風長老說出這句話。

他縱然還擔心她的身子,然,沒有她的允許,他便是不能擅自替她把脈的。

因爲,畢竟,她是女子。

所以,哪怕她發燒的那幾日,他都沒有替她把脈,唯一做的,只是用土法子讓她出汗。

如此罷了。

可,眼下,她的氣色看起來真的不太好。

他有些擔心,哪怕一切都在他的把控中,但,他擔心,始終有什麼是他把控不到的。

譬如,眼前的女子。

苗水族的族長。

風長老帶夕顏去的地方,是位於王庭正中的殿宇。

上書:金凰殿。

這也是他一直爲伊瀅準備的金凰殿。

現在,喂夕顏準備也是一樣的。

夕顏卷卷的甫睡到榻上,卻在是徒然地一陣乾嘔。

這一次,她幾乎嘔到沒有什麼東西方罷休。

“族長,讓我替你把一下脈吧。”風長老忍不住,一遍呈上棉巾,一邊請示道。

“嗯。”夕顏虛弱地道。

她的身子,懨懨地倚在榻上,手腕伸出,細薄的腕下,可見到清晰地青色脈搏。

一旁伺候的婢女取出一方絲帕覆在夕顏的腕上,他的手打到他的脈上,那些寒毒的跡象已就明顯外,還有——

還有,竟是滑脈。

她竟然,有了身孕!

他隱藏在面具後的神色一滯,她望向他,語音倦怠:

“不過是勞累,對嗎?”

“你先下去。”他沉聲吩咐一旁的婢女。

“是。”

隨着婢女退出殿外,殿的氣氛突然有些僵硬。

他啓脣,這部分僵硬的空氣,驟然變得冰冷。

“族長,你懷了身孕,一個月不到。”

這句話落盡夕顏的耳中,她的表情是怔然的。

旋即,她突然輕笑出聲,這笑愈來愈大,直到她把自己的眼淚都笑的嗆出來,方凝着風長老,語意輕緩地道:

“這,是我聽過的,最好玩的笑話。”

她當然知道,這不是笑話,如果是,那也無非是最可笑的事實!

她懷了孩子!

那一夜的凌辱,她懷了孩子!

“這不是笑話,而是事實,族長,你中的千機寒毒,之前我曾說過,已是最後的毒殺期。所以,我推測,或許之前你身體裡有什麼能剋制住這毒,但,現在,這剋制的效力卻已失去,因此,千機在您體內至多蟄伏一個月後,每五日就會發作一次,我會見我所能替你解這毒,可是,這解毒的藥,是熱性的,也就是說——”

“這孩子會不保,對麼?”

她斂了笑意,凝定他,決然地道:

“替我準備一碗紅花湯。”

這一語出時,明顯帶着絲毫不在意的味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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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長老應允的很快,他起身,旋即出的店去。

夕顏坐在殿內,順着他的離去,望向殿外。

現在,該是很晚了吧。

連剛剛能看見的月光,現在都看不到了。

她一個人坐在榻上,除了那些搖曳不定的燭影,其實,她不能擁有任何東西。

手覆到依舊平坦的小腹,真是可笑。

她能擁有一個孩子的時候,這個孩子,卻帶着恥辱的性質。

太好笑了!

她的手用力地拽緊她腹部那條綴着銀製的腰帶,那些菩薩的笑臉映在她的手心,只讓她在笑不出來。

笑,從彼時斂去後,就一併僵住了。

他用力將那腰帶拽落,腰帶墜落在氈毯上,沒有發出一絲的聲音。

她的心,卻隨着風長老再次出現在殿內時,沉沉地,仿同被砸了一下。

那晚猶冒着熱氣的紅花湯遞到她跟前時,她沒有絲毫地猶豫伸手接過。

她不要自己猶豫。

這本來就是一個孽種,幹嗎要留着呢?

象徵她那一晚恥辱的孽種,她跟本不會要!

端着那碗紅花湯,她猛地一揚臉,喝下一大口。

紅花湯在口中縈繞,它的味道,她辨不出,

其實,她跟本就沒有味覺。

當然,是辨不出任何味道的。

只是,有一種澀意,慢慢地縈繞着她的脣齒,是的,她唯一能品到的,是澀苦。

她不要這麼苦,不要啊。

她的手撐住榻邊,脣一張,甫喝下的紅花悉數吐到地上。

紅氈毯唄這一吐,印上斑駁的痕跡,一如,過往點滴的不堪。

吐出去,那些澀苦的味道,就沒有了。

脣齒間依舊麻木的,然後,她還是無法讓自己的心麻木。

他的手撫到她纖瘦的背,輕輕地拍着,道:

“怎麼了?”

“太苦了,我喝不下。”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只是,這份看似平靜的僞裝又能掩飾多久呢?

“苦嗎?那碗,是紅糖水。”他這句話說的本不順暢,卻覺得到他手下,她的身子,分明也是一滯的。

“從什麼時候開始,你失去了味覺?”他問,看似平淡的一句話,唯有曉得,他心裡,終究做不到平淡。

“不知道,好像,到這裡前,就開始了。”

她隱隱聽出了他這句話背後的擔憂,他也不是沒有想過,可,沒有想到,真的這麼快。

“你的毒,比我預料的發作時間快,竟然,這麼快就是去了味覺,接下來,是嗅覺……然後——”

“你的意思是,我剩下的時間,連三年都沒有了?”

“我不會讓你死——我保證。”

她的身子動了一動,他扶起她,讓她倚在牀榻上,並在她的身後,放上綿軟的錦墊。

他遞給她一杯漱口水,她輕輕地淑了,她望向他,目光柔和:

“告訴我,如果,我要留下這個孩子,你有把握讓我能生下來嗎?”

這一問,她說得很輕很輕,因爲此刻的她,隨着方纔的折騰,力氣突然殆盡了。

“不能。我沒有任何把握。”

“我知道你可以的,我以族長的身份命令你替我抱住這個孩子,因爲,他也是伊氏嫡系,倘若我死了,她就是下任族長,你必須保住他!”

“不,每一任長老,智慧效忠於一任族長我要效忠的,僅有你。”

“我不喜歡別人騙我,木長老,難道,只輔佐了我母親嗎?倘若這麼說,他託付與你,你該輔佐的,也該是我母親,不是我吧?”夕顏又笑了,可這一份笑,並不能將她僵化的某處融合,僅帶了一份悲涼意味,“你知道嗎,如果當初不是母親堅持生下我,我早就該死了,我對於母親來說,一如這個孩子對於我一樣,既然母親沒有扼殺我的生命,我又怎麼可以這麼自私地,殺了這個孩子呢?對,這個還是是我的恥辱,但,他既然來了,我還是不捨的毀娶她生的權利,如果那樣做了,我就真的冷血無情了,那樣的我,連我自己都會看不起,再則,我中了寒毒,你解這毒所耗費的心力,應該比保住這個孩子,要多得多吧?”

風長老沉默,他不知道該怎樣去回答這個問題。

或許,這是他第一次,覺到殘忍的無法回答。

“倘若,你解不了我的毒,這個孩子又爲了我的毒被墮胎,那麼,伊氏一族,或許,真的就要到頭了。不妨——”

“沒有不妨,我要保的,只會是你的命!”

風長老驟然起身,他不願意失去眼前的女子!

這就是他真是的想法。

不敢怎樣,哪怕,有着一些不爲人知的目的,至少現在,他明確地知道,他不想用犧牲她,作爲代價!

“沒有這個孩子,我的命就不在了,我很累,我不想爲這個問題再分神。替我保住這孩子,我答應你,三國之中,一定會有一個國家,在我死前,付出代價。好麼?”

“這是兩回事。”

“對我,是一回事。我要這個孩子,就這樣,你下去。”

她別過臉去,不再說話。

“族長,你若要保這個孩子,就不能服用任何解毒的藥,每五日一次,寒毒攻心,你能忍嗎?哪怕你能忍,萬一——”

“不會有萬一,我都能忍,寒毒攻心罷了,要我的命,至少還是需要一段時間的,你只需要替我延住一年的命,就夠了。”

風長老的手握緊成拳,他能聽到骨骼發出咯咯的聲音,一如,他心底的某處,也在發出這類的聲音。

他從來不是將真實外露的人。

可,這一次,眼前的女子,輕易地顛覆了他的性格。

“你先休息吧。”他只說出這一句話,起身,往殿外行去。

殿內,恢復清寂。

唯有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不平靜。

這個孩子,沒有任何錯。

畢竟,他的父親,可能也是在被人設計的情況下,佔有了她。

既然,母親連她都能生下。

那麼,她有什麼理由去剝奪這個孩子的生命呢?

她的手,再次輕輕撫到小腹。

真的是命數嗎?

註定,她們母女三代,都是這樣的命數。

如果是命數,她希望,這個孩子,是個男孩。

不要什麼傾世的絕色,只要有聰明的腦袋,就夠了。

不管,他的父親,是否是夜帝,她不要他陷入皇宮的無情中。

她只想讓他成爲翱翔於沙漠的雄鷹。

但願,一切的發展,都能進入她意。

其實,她想過的日子,一直都簡簡單單,快快樂樂就好。

只可惜,從上元夜開始,她就註定,再回不到簡單快樂中。

揹負着殺父,滅族的仇恨,不是她要的。

真的,不是她要的。

尤其,對方,還是她的夫君,她至今沒有辦法恨到徹底的夫君。

即便,他對她做出種種絕情的行爲。

她仍是無法去徹底的恨。

因爲沒有愛上他,所以纔不會恨。

不過這樣罷了。

所以,她要的,僅是他在她的面前,付出代價。

這就是她的目的。

一夜之間,金真族的大旗從青寧被放下,取而代之的,是同樣玄黑的旗幟。只是,旗幟的中央,出了一道血色的月牙外,還有一隻怒翔的飛鷹。

那是消失二十年,西域最強的民族——苗水族的旗幟。

金真族的隸屬部落頭領紛紛至青寧,這道消息,也傳到了三國帝王的耳中。

此次鹿鳴會盟,以金真族的突然侵犯,從細哦能夠結束。

三國帝王,除巽帝外,夜帝,斟帝在平定那場侵犯外,第一時間就返回了各自的都城。

一切,看似波瀾不驚。

然,卻有些什麼還是起了本質的鉅變。

七月初八,巽過想斟國發兵三十萬,檄文直指也過勾結金真,於鹿鳴會盟意在藉機顛覆祥和。

對於巽國的發兵,夜國國主百里南卻按兵不動,更像是坐山觀虎鬥,只詔告天下,國主於鹿鳴臺受重傷爲由,免朝十日。

以此詔書,避過了朝堂之上諸武官的躍躍欲試,欲在巽斟一戰中的分一杯羹。

因爲任誰都瞧得出來,也過如今的站向,對於兩外連過來說,是取勝的至關重要點。

然,百里南的按兵不動,甚至不惜借重傷迴避,只隱隱透出一種不安的意味。

倘若,百里南真的在鹿鳴臺重傷,斷無袖手旁觀之理。

可,假若,這一切不過是巽過意欲一統天下的託詞。那麼百里南此舉,或許,正是明哲保身的做法。

夕顏倚在榻上,看着這封函文,同時傳到她手上的函文,還有一封。

七月初六,襄親王府被一場大火一夜間焚盡。

他不知道爲什麼這幾個和簡單的字,她看了那麼長時間,她也沒有力氣去問邊上的風長老,王府是否還有幸存者。

她只知道,這份函文從她的手上墜落時,猶如秋天的枯葉一樣,飄逸悠緩,只是上面,卻沾着血的凝重。

函文後,還有一則關於巽國的訊息,七月初一當晚,也就是軒轅聿返回檀尋不過兩天,就迎娶陳錦入宮,冊封爲中宮皇后。

陳錦據說是陳家最美的女子,年方十四,本來,該參加今年的選秀,但,因偶發急症,錯過了大選。

夕顏知悉這三道消息後,只問了風長老一句話:

“你早知道我的身份?”

“倘若對你瞭解得不清楚,即便你有伊氏嫡系的月牙印記,都是無法放心的。”

夕顏沒有再說話。

反是風長老繼續道:

“我知道你一直不敢動手的原因,否則,那日在海上,我們船上的火藥完全可能將巽過的官船悉數焚盡。但時至今日,你不該在有牽絆,王府都不在了,還有什麼能牽絆你的步子呢?”

“風長老,不要讓我知道,王府的火災和你有關。”夕顏冷冷說出這句話,她的手撫到自己的小腹,那裡,其實沒有任何感覺,可,她擔心,她越來越不能壓制的脾氣終將傷到她的孩子。

是的,她不能有任何脾氣,再怎樣,她都要平靜地面對一切。

包括,她不相信,軒轅聿會真的對王府動手。

她還是沒有辦法相信。

“襄親王府對他來說,之中時心腹之患,因爲,我不妨告訴你,襄親王就是昔日的火長老,這樣說,你是否明白了呢?”

夕顏驀地擡首,凝向風長老。風長老緩緩道:

“我對當年發生的事知道的並不比蚩善多,只從木長老口中知道,十六年前,你母親被困在旋龍洞的第三年,生下了你,又過了三年,早已叛變的火長老把你接出山洞,帶回巽國親自撫養長大。這些,就是木長老知道的一切,而他是念在火長老將你撫養長大的份上,才最終放過了火長老。或許,火長老爲什麼要收養你,要的,就是一道保命符。”

“即便知道,你就是伊氏嫡系的血脈,可彼時,木長老並不能將你帶回苗水族,畢竟,這樣一來,不啻讓火長老知道,我們有光復苗水族的心。再後來,你成了巽帝的醉妃,使我們徹底放棄將你迎回苗水族的念頭。”

“卻沒有想到,救你母親失敗,陰差陽錯地在海上偶救起你,當你說出那一句話,你只是伊瀅,我就知道,長生天始終在庇護着苗水族,二十年後,哪怕沒有尋到你母親的下落,至少,苗水族因你的迴歸仍有重見天日的一天!”

風長老說完這一席話,似乎,之前,懸掛在夕顏心中的疑問被一掃而空。

但,事實的真相真的一如他所說的嗎?

“所以,你的意思是,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夕顏說出這句話,輕聲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目前的局勢,無疑,我們和斟國聯手,說不定還有一線希望,否則,待到巽過將斟國滅掉,苗水族自然,是他下一個目標,對麼?”

風長老沒有否認,夕顏的臉上綻開嫣然的笑容,她的手從那封密函上撫過,語音溫軟:

“那你可知道,爲什麼,巽帝在出徵前,要立後?你是否有知道,爲什麼,夜帝在此刻突然稱重傷面朝呢?”

她凝定風長老,語音未變,一字一句,卻在溫軟裡透出犀利來:

“以巽帝的作風,在出徵前立後,僅是一個意味,那就是破釜沉舟。這一章,他定是拼全部兵力相搏,若不滅斟國,便是殺身成仁。而,倘若不出意外,這位中共皇后,定會在巽帝戰死沙場時,傳出喜訊,母以子貴,這孩子不僅是唯一的皇子,也是新帝。當然,這個皇子,是否是巽帝的孩子,則完全不是重要的。畢竟,皇后的身份,是太后孃家的女子,以陳氏一族在巽朝多年盤根錯節的勢力,根本無人敢提出任何對皇子血統的質疑。”

“夜帝在此時稱病,難道,你真的以爲,他想置身事外,或者做受漁翁之利?你既然能想到,集苗水族的族力聯合斟國,放手一搏,爲什麼,夜帝巽帝不可以聯手,對付斟國和苗水呢?對,倘若我沒有猜錯,很快,這裡,就將是另一處的戰場,夜國的邊境距離疆寧應該不算遠,疆寧那裡,大部分的守城族兵還在接收從三國避來的族民,可,那些族民,恐怕早有一部分是夜國喬裝打扮秘密潛入的軍士。”

風長老並沒有一絲的慌張,眼前這個女子,她的心思縝密,確實讓他欣賞的。

只是,這就是全部嗎?

“族長分析的確實不錯,可,即便夜國佔領了疆寧,恐怕,青寧,卻不是那麼容易攻破的。因爲,這二十年來,木長老選擇青寧作爲都城,實是因爲青寧不僅爲沙漠中難得的綠洲,且地勢居高臨下,易守難攻。對於那些不適應沙漠氣候的三國官兵來說,要攻破青寧,又談何容易呢?”

說出這番話,他的語音有着往日沒有的激昂。

夕顏凝着他,淡淡一笑,道:

“那請風長老給我一張有關青寧的地圖。麻煩了。”

“好。”風長老允到,店外,此時走進一婢女的身影。

“族長,風長老,藥煎好了。”

“進來吧。”風長老喚道。

那婢女端着一盞藥進得殿,夕顏伸手接過時,甫一擡頭,卻驚喚道:

“阿蘭!”

“嗯,族長,是我!”婢女果然是阿蘭,她笑得燦爛,略歪了臉,瞅着夕顏。

“我見他昔日救了你,如今,她的家人也悉數死在巽兵的手裡,不如,就由她在王庭陪你,也比其他人放心。”風長老語音很淡。

夕顏將藥擱置一邊,複道:

“風長老,你去忙吧,這裡有阿蘭陪我就好。”

“好,另外,族長的加冕儀式可能要稍緩,這幾日,先發落了伊泠再說。”風長老頓了頓,複道,“這碗藥,趁熱用,對你的身子是好的。”

“我知曉了,一切你做主就好。”

風長老應聲,走出殿去,夕顏拉着阿蘭一併坐至榻邊,阿蘭的受卻一指藥碗道:

“族長先把這藥喝了吧,這可是長老親自替族長配的方子,命我熬了這大半日才成的呢。”

“嗯,好,只是——”

夕顏略顰了一下眉。

“只是什麼?”阿蘭烏黑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轉道。

“我怕苦,你替我那些蜜餞來下藥,可好?”

“這啊,沒問題,等我一下哦。”

“嗯。”夕顏點類點頭。瞧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她方端起那碗藥,湊近鼻端聞了一聞,然,憑她對藥草的瞭解,這麼問,卻是聞不出絲毫端倪來。

他看了一眼殿外,除了兩名粗使婢女守着殿門外,再無其他人。

這樣,也好.

她站起身,將那碗藥悉數澆在一旁栽着萬年青的盆內。

她不會懷疑風長老對自己的好的,只是,正因爲這份好,他對她腹中的孩子,或許,未必是好的。

殿外,風長老並沒有走遠,他站在迴廊的拐角處,看到阿蘭一蹦一跳地走了出來,但,這份蹦跳,再走到風長老面前時,卻轉成了極爲端莊的步子。

“她沒有喝。”阿蘭輕啓脣,語音也不似之前的活躍,彷彿變了一個人。

風長老沒有說話,只側了一下臉,阿蘭的聲音卻再次響起:

“您真的要娶她麼?”

“我不娶她,她的孩子怎麼生的下來?”

“她如果要這個孩子,無疑命就沒了,我不信,您捨得看她死。”

“這是她自己的選擇。既然,她對我有用,我會選擇成全。”

阿蘭欲言又止地深深瞧了一眼風長老,她僅看得到她優美的脣形,除此之外,他的俊朗神姿,她再是瞧不到了

那張鷹形的面具後,他的聲音再次輕輕傳來:

“好好照顧着她,去吧。”

“可她並不信你。”

“我本來,就不值得她信。不是麼?”

說完這句話,風長老拂袖離開,那青色的背影消逝在迴廊彼端時,阿蘭方迅速離開。

天永十三年七月初七,巽國,夜。

陳錦帶着重重的鳳冠,穿着綵鳳霞帔,站在慈安宮前,知道太后允她進入,她方緩緩入得殿內。

七月的天,很熱。

可,她依舊穿着這些繁複的裙袍,被冊爲皇后不過六日,這六日,她在這禁宮深深,過得,趨勢戰戰兢兢。

哪怕,面對和她同一宗姓的太后,她依舊是謹小慎微的。

殿裡,攏着淡淡的蘇合香,太后倚在貴妃榻上,一旁,莫菊正拿着小錘子,替她輕輕捶打着腿。

“怎麼了,錦兒?”

“太后,皇上還是不肯見我。”

“什麼我呀我的,該自稱臣妾,這些規矩,進宮前,你父親沒教你?”太后的稍坐直了身子,手朝陳錦一伸,“來,到哀家這來。”

“諾。”陳錦緩緩行至太后的跟前,眼角顯然還有剛剛哭過的痕跡。

“瞧你,哭成這個樣子,進了這宮,愛家不是告訴過你,即便心裡再委屈,再難受,都只能笑,不能哭嗎?皇上不是你一個人的夫君,你即便吧這眼珠子哭瞎,於事都是無補的!”

“太后,臣妾不討皇上歡心,從臣妾進宮開始除了冊後儀式上見過皇上,臣妾就在沒見到他,哪怕臣妾去天曌宮求見,他都不見,明日,皇上就要御駕出征,懇請太后,準臣妾隨駕一同去吧!”

“胡鬧!”太后斥道,“身爲皇后,拋頭露面,成何體統!”

“太后——”這一斥,本就怯懦的陳錦更是唯唯諾諾。

“好了,哀家瞧你的摸樣,也算齊整,就穿的裙衫不討巧罷了。皇上不喜歡這樣的,莫菊,取兩身哀家給皇后準備的衣裳,帶她去後殿換上。”

“諾。”莫菊旋即吩咐另一名女官引陳錦往後殿行去。

“太后,可要傳彤史來?”莫菊見陳錦的身影消失在後殿,方躬身,請示道。

“不必。”

“諾。”莫菊瞧着太后眉心不展,心下自然是知道的。

皇上眼瞅着從鹿鳴臺回宮至今,再不翻任何牌子,甚至冊後大典的當晚,都是在御書房與幾名將軍商議。

果然,未多時,就下了征戰的檄文。

這些,無不讓太后憂心忡忡。

萬一,龍體在征戰中有任何閃失,那麼,或許根本不用再等兩年,那些虎視眈眈的王爺就要逼供傳位了。

畢竟,如今後宮除了周昭儀誕下一名公主外,沒有一名皇子。

這,是太后心裡始終揪着的一處心。

她籌算了這麼多年,豈能眼睜睜地看別人把她們母子再逼一次呢?

“皇上駕到!”

恰此時,殿外,傳來一聲通傳,隨着這聲通傳,軒轅聿一身玄色袍衫,出現在太后微眯起的視線裡。

“參見母后。”軒轅聿的聲音平靜無波,卻,透出沉沉的死寂來。

是的,自從回到巽國的那一日,他的身上,就充滿這種死寂,甚至於,連上朝,他都不再穿象徵帝王威儀的明黃色,取而代之的,是這一成不變的玄黑。

玄黑的袍衫上,黑到連一絲瑩藍的線都不再有。

如同,悼服一樣。

“皇上明日就要出征還到哀家這來,哀家甚感欣慰。”

“正是明日就要出征,所以,必然要到母后這來一趟。”

“過來坐吧。”太后側了側身子,讓出貴妃塌的一隅。

軒轅聿仍舊站着,並不過去,沉聲道:

“你們都下去。”

“諾。”

隨着這一聲吩咐,慈安宮內,一衆宮人皆被摒退,連莫菊都不能留下。

殿內,不知是籠着冰塊的緣故,還是因着心境的緣由,很清冷。

太后倚在貴妃榻上,縱是保養得宜,她的眼角,隱現出細細的皺紋,不深,隨着她每一次啓脣的牽動,纔將歲月的無情昭示出來。

美人遲暮,概莫如此。

只是,那名女子在她最美,最得聖恩時逝去,是不是比她手握後宮最高的權勢,要好呢?

“母后,朕明日出徵,倘有不測,還請母后,讓顓出來吧。”

“皇上!”

“無論以他的名義,還是以朕的名義,這巽朝的皇位,就由顓來繼承,這樣,母后您依然是太后,不會有任何人危及您的地位。”軒轅聿緩緩說完這句話,取出一道聖旨,“這是朕擬的旨意,母后若用這道旨意,就請恢復顓的身份,倘若您仍是不願意用,那麼,就以朕的名義好了。”

說完,他將聖旨遞予太后,轉身,準備離開殿內。

“皇上,爲了那名女子,您真的要這麼做嗎?”

“母后放心,朕有絕對的把握,不會殃及我超百姓,況且,爲帝者,又有誰不想一統山河呢?”

“皇上,就算哀家求你,不要出征,好麼?”太后哀哀地說出這句話,徒然從榻上起身,手中的聖旨,已然落到地上。

徐徐展開,上面的墨跡,卻早幹凅。

“母后,朕意已決,斟國勾結金真,醉妃爲保護朕,不幸罹難,朕,要還她一個公允。”

“真的只是如此嗎?皇上……”太后的聲音裡滿是悲涼的意味。

“只是如此。”

他蒼然地轉身,卻隨着殿內,突然響起的一個怯怯的聲音,止了步子:

“皇上……”

與其說是這個聲音讓他止了步子,不如說是他眼角餘光看到的那道雪色身影,讓他止了步子。

轉身,回眸。

垂掛着茜紗的雕花閣裡,站的,卻是一身着血色身影的女子,豎着她常梳的宮髻,僅在髻邊簪了幾朵夕顏花。

她的臉稍稍低着,並不敢直望他,他卻知道,她不是她。

他心底深處的那名女子,不在了!

哪怕再形似,終究不是她!

“皇上,臣妾——”

“倘若母后還是要這樣,讓彤史記上一筆就可以了。”軒轅聿冷冷說出這句話,徑直往殿外行去,再不做停留。

太后徒然的癱坐在貴妃榻上,陳錦忙扶住時,頓覺,太后的額際沁出的汗意涔涔竟似着了水落下一樣。

“太后——”

“無礙。”太后在陳錦的相扶下,緩緩坐至榻上,喚道。“莫菊,提哀家傳告彤史,今晚,皇上翻了皇后的牌。”

“諾。”莫菊應聲。

太后對上陳錦驚愕莫名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記着,今晚,在皇上出征前,臨行了你,你現在速去承歡殿,知道了嗎?”

“太后——”

“陳家怎麼有你這樣懦弱的女子!”太后搵極,斥道,“速給哀家去承歡殿。明日再來請安。”

“諾。”陳錦的臉嚇得白一陣,紅一陣,由莫菊扶着,登上肩輦而去。

太后獨自一人,緩緩行到窗前,窗外,惟有一輪明月清照。

她沒有想到,皇上對納蘭夕顏竟會用如此深的情。

她沒有想到。

可,誰又知道,她其實根本無心爲皇上的任何身後事操心,她要的,素來只是,她們母子共同攜手,去闖一個有一個難關。

爲什麼,竟連他都不理解呢?

這麼多年,其實,她真的不被人理解過。

除了,那一人之外。

誰都不曾理解過她。

也是,身爲陳家的女子,她確實要得太多太多,當所有的慾望漸漸被填滿時,她才發現,即便做到了最尊貴的位置,終究只是一個千古傷心人罷了。

不過,如此。

醉妃【10】

接下來的數十日,尚在疆寧的蚩善,加強了對三國絡繹投奔來的族民的排查。

而風長老卻在沒有在王庭內出現。

阿蘭說,風長老連日來都在負責青寧城牆的修葺加固,只有晚上方會回到王庭內。即便如此,每日裡,阿蘭都會定時送上風長老調配好的湯藥。

夕顏身上的些許傷,在這數十日間,逐漸開始復原,背部的箭傷,也結了口子。

但,由於她是初孕,加上寒毒,這一胎懷的極是不穩。

可,她並不用風長老配來的任何湯藥,每次,她都支走阿蘭,將湯藥倒入萬年青下。

畢竟,那一日,他沒有應允她,替她保下這孩子。

所以,她選擇這種方式等他應允。

很可悲,很無奈。

然,又能如何?

她相信,他一定是知道,她沒有服用這些湯藥的。

哪怕,她已有這麼多日沒有見他,可,倘若他要知道她的一切,他一定就會知道。

這樣一個心思縝密的男子,想要瞞住他任何事,真的很難。

心思縝密,曾幾何時,他也這麼形容過她。

原來,他和她本來就是一類人罷。

每日晨起,她都會吐,這種情況沒有絲毫的好轉,漸漸地,爲了減少吐,他每日晚上用的都很少,吐完後,早但是出不下的,一日裡,等於,只有午飯她能略微用點,但,礙着茹素的關係,她能用食材亦都有限。

因爲加冕爲族長的儀式定於七月十六日,族中大小事務,她尚不需親力親爲,而她也愈發的貪睡。

不過,日子,總是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她加冕儀式的前一日,這日午後,她在榻上睡得迷迷糊糊,一旁,是阿蘭輕輕替她扇着扇子突然,一聲尖利的叫聲撕破這份寧靜,接着,又歸於鴉雀般的寧靜。

夕顏張開眼睛,輕聲問:

“什麼聲音?”

阿蘭愣了一愣,不過很快就笑着道:

“許是有婢女犯了錯,被責打吧。”

“是麼?”夕顏顰了一下眉,從榻上起來。

殿外的陽光很是灼熱。

沙漠的天氣就是這樣,白天很熱,晚上很冷。

兩個極端,是他必須去適應的。

她慢慢地走到殿門處,甫到殿門處,卻看到迴廊那端,走來青色的身影。

正是風長老,她看不到她面具後的臉,但瞧得出,她似乎很是疲憊,他的手上端着水晶的盆,裡面,堆滿了鮮嫩欲滴的荔枝。

她走到她跟前,將盆遞向她:

“給。”

“這——”

夕顏有些疑惑,這本是產自嶺南的荔枝,難道,西域也會產嗎?

“是嶺南的商隊帶來的,很新鮮。你嘗一嘗,荔枝性溫,這天氣越來越熱,你卻是不能吃寒性的水果。”

原來如此。

她自是知道這荔枝的難得,以前在巽朝,每每到了夏日,世家小姐也都以此爲最大的喜好,雖然不過是互相攀比,沒有幾個是真的愛着荔枝的味道。因爲,這一刻新鮮荔枝的價格,或許,足抵得上民間普通人家一日的開銷。

但,現在,他給她這盆新鮮的荔枝,絕不僅僅因爲它的價格稀有,卻是細心替她考慮到了身上寒毒的關係,但凡寒性的水果,都是食不得的。

而夏日裡,寒性的水果卻是佔了絕大部分。

“這些吃了,既暖身,對孩子,亦是好的。”

她聽得出他語音裡帶了笑,縱然,她看不到他的臉。

她低下螓首,只接過盤子,又聽他道:

“外面這麼曬,你要去哪裡?”

“只是聽到一聲尖叫,睡不踏實,纔出來看看,城牆那修葺的如何了?”

“稍微修葺加固一下,沒有多大問題。”

“嗯。”

“這王庭內,尖叫聲是常有的,習慣了,就好。”

真的能習慣嗎?

她知道,人若真的對於任何事都習慣了,其實是最可怕的。

她端着盤子,甫要回殿,他卻突然從她手裡將盤子接過去,她本端的不牢,他這一端,自然,也是沒有任何的阻力,盤子落進她手心時,惟有他清楚,自己,有一絲很淺的失落。

他沒有說話,只端着盤子,隨她進得殿內。

她徑直坐到椅上,他端着盤子,放於旁邊的几案,隨後,他修長的手指捏起一枚荔枝,輕輕的沿着那豎形的紋路一擰,那紅色的荔枝殼中,便綻開一抹晶瑩的果肉。

他遞給她,她卻滯了一滯,若用手去接,那荔枝這麼小,必會碰到他的指尖,倘若不用手去接,難道,由他喂她不成?

“讓我來吧。”

阿蘭的聲音將這份僵持打破,她纖細的手指從風長老手中接過荔枝,隨後,將殼剝了,放在她不知何時準備好的空冰碗裡,遞給夕顏。

這一遞,風長老阻道:

“她不能用冰鎮過的東西,以後,這些冰碗不必再用。”

阿蘭捧着冰碗的手,輕輕地顫了一下,還是收回,道:

“是。”

入夏之後,因着天氣炎熱但凡水果都會放在置着冰塊的碗中,一來保鮮,二來也冰爽可口,然,因着夕顏並不能多食水果,是以,這冰碗,一直沒有用過。

想不到,今日,方用了,又遭了他的說。

原來,他也是會關心人的。

她一直以爲,他的心,根本不懂得怎樣去關心人。

阿蘭的臉上依舊在笑着,只是,她清楚,這份笑,是他最艱難的笑。

風長老並沒有再剝荔枝,因爲他看到,夕顏自己輕輕捏起一個,慢慢地剝了,將那白色的果肉嚼進脣中。

可,他也知道,她是嘗不出任何味道的。

她的時間,或許,僅剩下兩年,除非,能找到天香花,只是,那些花,卻都悉數焚盡於旋龍洞中。

這一次,風長老沒有在殿內停留多長時間,帶他出去後,夕顏把手裡的荔枝放下,對阿蘭道:

“手好膩,替我端盆水來好嗎?”

“好啊。”阿蘭雀躍地往殿外行去。

她瞧着阿蘭的背影,旋即起身,也往殿外而去。

縱是日頭正盛,王庭的樹影憧憧間,猶見陰冷。她慢慢走着,偶有婢女見到她,也都俯身行禮。

這種行禮帶着敬重,敬重的感覺該是很多人所夢寐的,於她,能說不喜歡嗎?

除了喜歡呢?

還有壓抑吧。

足下的路,該是母親也曾走過的,如今,母親不知道在哪裡,王府的安危她亦在顧不得,徒留下她,迄今,或許還在被利用的一人。

尖叫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她聽清了方位,遂喚了守於一旁的侍衛:

“那邊,是什麼地方?”

“回族長,那邊——那邊是韶華殿。”

她一指那名侍衛:

“你,帶我過去。”

“可,族長,風長老吩咐,不許讓人進韶華殿。”

“帶我過去。”

她只再說出這四個字,那侍衛不敢多辯、畢竟,眼前的女子,是他們的族長。

韶華殿,倚竹林而建,十分清幽。

可,喜歡清幽居處的人,未必真的是愛好這出風雅。

一如,曾經巽國的太后,只在香爐內薰蘇合香,不過是壓抑一些慾念罷了。

她明白這點,所以,她對於伊泠今日的結局,雖沒有憐憫,然,也做不到心狠處置。

守殿的侍衛見她到來,本來仍有所猶豫,卻被她眼底的一抹威儀所迫,也悉數忽略風長老的命令,開啓殿門。

殿內,冰塊灑了一地,融化開,蜿蜒出冰水,伊泠就坐在這並水上,瞧見夕顏,美豔的臉上浮出一抹鬼魅的笑意:

“想不到,我的尖叫只引來了你,我尊貴的族長大人。”

“除了我,你想引來誰呢?”

夕顏小心翼翼避開蜿蜒的冰水,她站在殿內一處稍稍乾燥的地方,居高臨下地瞧着伊泠。

她知道伊泠定是知道風長老回來了,又在王庭內,才發出這樣的尖叫聲。

沒有引來他,伊泠自然是失望的。

畢竟,明日就是她的加冕儀式,也意味着對伊泠會有最後的發落。

“當然不是你!你不過是個冒牌貨,我引你來做什麼?”伊泠的語氣依舊帶着不屑,“難道你以爲,你真的握住了苗水族的實權?我告訴你,你的小腸只會和我一樣,完全一樣,我算是想明白了,那個男人要的,遠不止金真族,他要的更多!他知道,只有苗水族的旗號,才能讓金真族的各大部落真正的歸順!”

“是麼?:夕顏容色不驚,瞧着坐在地上的伊泠,緩緩道,”那你坐在這冰水裡,難道,以爲他會因憐惜你,改變他的想法麼?”

“告訴你,你都不明白,你這樣的膚淺的冒牌貨,我憑什麼告訴你,我和他的事呢?從六年前,木長老帶他來到這裡,他對我,肯定是有所不同的,只不過,彼時,我還不是族長,或許,他真的喜歡,我不是族長時的樣子,所以,我和你完全不同的!”

夕顏瞧着她,她的話聽起來,語無倫次,卻,透着另一個味道。

“六年前,你才認識他,對於他,你又瞭解多少呢?”

“我怎麼不瞭解,哪怕,這幾年,他待在青寧的時間很少,可,有一回,也是夏天,我發脾氣,摔了冰盆子,喏,就和現在這樣,我的腳踩到融出的冰水一滑,他就出現在我的身後,把我扶起來,別看風長老從來不笑,其實,他對我,真的很好啊,我爲什麼要聽信別人的話,和他對着幹呢?如果,我不去派人劫了他的食物,如果,我不去設下那些狼羣,如果,我不在王庭設下埋伏,是不是,一切就會不同呢?呃?”

伊泠說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急,隨後,她的臉上清晰地落下淚水來。

能流淚,其實,真的很好。

夕顏望着她,她口中的“別人”是誰呢?

或許,這個答案,很快,就會浮出水面。

“如果,我的父親是兄長,那麼,我就是嫡系,如果我是嫡系,苗水族就會光復,那麼他應該就會按着族規娶我,爲什麼,不過是一個嫡庶之差,人和人之間就要這門不同呢?”

伊泠止不住地哭泣,漸漸,口齒開始不清,所以她停止了訴說,只低垂下臉,抽泣的,肩膀都在聳動。

夕顏走上前,蹲下身子,細細地看着伊泠,倘若說,她這世上,還有一些親人的話,眼前這位,伊泠就是。

所謂嫡庶,不過是長幼的差別罷了。

倘若,她的母親有兄長,那麼,按着族規,她的母親不也是庶系嗎?

“是,就一字之差,人和人之間就這麼不同,就像他是長老,你喜歡他,是喜歡他的人,還是他的身份呢?”

夕顏取出絲帕,遞給她,她一怔,還是伸手接過,捂住猶在流淚對的眼睛。

“從你的話裡,你和他相處時間並不多,他對你關心的次數,恐怕也是屈指可數的,而,他的樣子,一直都掩藏在面具後,你連他是否笑過,或許都不知道。

夕顏的手輕輕扶起她,她的身子很僵硬:

”伊泠,其實,嫡庶二字,真的不能說明什麼,只是,你自己心裡一直把這庶系看得太重了。如若不是你心存自卑,不會希望,通過得到什麼來證明自己。一如,我說的,你喜歡的,到底是他這個人,還是他的身份,是永遠不會變的金真族長老呢?你以爲嫁了長老,族長的位置纔會更穩,對嗎?“

伊泠望着夕顏的目光驀地變得迷離起來,她的身子順着夕顏的手,慢慢站起:

“我好擔心,好擔心明日的發落,是他親手殺了我。我不要他親自下這樣的命令,我其實,真的,對他是喜歡的,如果,一定要殺我,你可不可以答應我,由你來下這個命令,可以嗎?”

伊泠說出這一句話,她停止流淚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有的,僅僅是憂慮。

她,難道真的喜歡那個男子,不因爲身份,不因爲其他嗎?

或許,不過是年少的一種執念,總以爲,那人是她該去喜歡的,那人的身份,那人的神秘,都只化作少女時的執念。

所以,用各種方法去贏得他的注意力,哪怕,帶着對彼此的傷害,都要那一人注意到自己。

可,未必是喜歡,即便到了現在,不願意由他來發落,不過,是出於對心底,那份執念的維護。

僅是這樣,罷了。

許是坐的太久,突然起身,說完這句話,她的腳一麻,身子就往夕顏身上倒去。

夕顏扶着她,撤手不及,眼前要到跌下去。

一隻有力的手說時遲,那時快擋住夕顏搖搖欲墜的後背,她能覺到,手心的暖融,貼着她不算薄的披肩,一併融了進來。

記憶裡,那人的手心,總是冰冷的。

一如,她現在的手心一樣。

爲什麼,又想起他呢?

她閉上眼睛,睜開的剎那,看到伊泠的眼裡有着煙火閃現,不過一瞬,恢復成清冷:

“風長老。”

伊泠喚出這三字,怯怯地掙開夕顏扶住她的手,繼續道:

“風長老,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

“回去吧。”風長老的聲音在吸菸的耳邊響起,復對伊泠,“一個人,若自己都不愛惜自己身體,那麼,沒有人會比她自己更愛惜她。”

這句話聽上去很冷冽,實際,卻是對的。

自己的身體,惟有自己去懂得愛惜。

伊泠似乎說了一句什麼,又似乎,不過是她的囁嚅。

她,真的喜歡的,僅是風長老的身份嗎?

她的手緊緊拽着夕顏的絲帕,望着風長老扶着夕顏離去的背影,心裡鬱堵的地方,終是嗆出了一種悲傷。

回身,出殿的剎那,夕顏問了風長老一句話:

“明日,你準備怎麼發落她?”

“謀逆之罪,最當誅,留下她的命,已是最大的限度。”

“她不過是受了人唆使,若要追究,幕後的人,焉能倖免?”夕顏說出這句話,眸華若有似無地瞥了他一眼,複道,“就把她發落到偏遠的部落去吧。她是伊氏的庶系,我不希望,伊氏的人,在拘謹裡過完這一輩子。”

風長老知道,夕顏這一睨的意思,除了沉聲應允外,他沒有做任何的反對。

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夜深了,一陣風吹過,夕顏突然覺到,她的身子一陣的發冷,這種冷,似乎不全是從肌膚外沁入,而是從心裡蔓延出來,一點一點的,滲進血液裡,然後帶到全身的,讓每一處,都冰冷起來。

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加快步子往金凰殿走去。

她心地泛起不祥的預兆——

這,難道就是毒發麼?

她不要讓人看到她的軟弱,尤其是風長老,否則,他一定不會容許她保下腹中的孩子。

她越走越快,風長老身形微動,卻是阻到她的面前:

“你要去哪?”

“回殿。我累了。”她說出這五個字,竭力剋制住字裡的顫音。

“這裡不是回金凰殿的路,那邊纔是。”風長老手指回廊的另外一處。

是了,她根本對王庭不熟悉,竟然,妄想着自己能走回去。

“恩,我讓侍衛帶路,你也早點歇息吧。”

這句話太長,她的聲音裡,明顯帶了無法遏制的顫音。

“你怎麼了?”風長老說出這句話,再不顧避嫌地執起她的手,她的手冰冷一片。

她的眉心也凝了點點的霜寒。

“夕——”他喚出這一個字,不顧這邊上的侍衛在場,打橫抱起她,迅速奔向金凰殿。

而夕顏連推開的力氣都彷彿被凝結成了冰。

四肢一片僵硬,之下意識地想要汲取一點溫暖。

一點點都好啊。

然,他的溫暖,是她不能汲取的。

她僵硬着姿勢,只讓自己陷入更深的寒冷中。

風長老幾乎是狂奔回金凰殿,甫進殿門,就命令阿蘭:

“速把冰盆撤掉,換上碳盆!”

“碳盆?”

阿蘭稍稍遲疑一下,立刻明白過來,忙吩咐殿外的婢女去做。

在轉身時,她看到,風長老抱着夕顏的身影已消失在內殿。

他從來不抱女人的。

無論什麼時候,他都不願意抱女人。

爲什麼,這一次又破例了呢?

阿蘭別過臉,不再去望向內殿。

冰盆撤去,碳盆攏上時,她突然覺得自己的心,其實並不比盆裡的溫度高多好。

任碳盆再如何攏了碳,都溫暖不了的寒冷。

惟有,他的體溫能溫暖。

可惜,她有多久,沒有感覺到他的體溫了呢?

不能繼續想下去,不然,她真的做不到淡然。

待粗使婢女放上火盆,她掩上殿門,退了出去。

殿外殘月如鉤,一如她的心境,原來,少了他,便殘缺不全了。

愛上一個男子,註定是女人最大的劫數。

只有不愛,纔不會受傷。

她仰起臉,望着那輪殘月,輝映出過往和他的點滴。

夕顏俯下身子,她的手抓緊着榻上的褥子,卻絲毫不能環節身上的寒冷。

好像,她整個人快變成冰一樣,牙齒不停地打這種戰,全身,都漸漸不再受她的控制。

她不知道死的滋味,但,她想,或許,現在的滋味,不必死好得了多少。

是的,死,至少一了百了。

那絕不是單單的寒冷所能詮釋的感覺,是每一次的呼吸,都會被凍結到宛如尖刀,割進心裡的滋味。

她的身子蜷縮成一團,然,這樣,不過是徒勞的。

驀地,有一牀稍厚的棉被裹住她的身體,接着,他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

“別咬到舌根。”

是的,牙齒這麼打戰,萬一咬到舌根,那真的就是自盡了。

習武者,牙齒再怎樣打戰,都能控制住,避開舌根的要穴,而她,不懂任何武藝,所以,她只能用力咬住褥子,去控制咬到舌根,可,很快,褥子就被她咬得對穿。

或許,下一個瞬間,她就或咬到舌根。

原來,他的意志力始終還是薄弱的。

她開始去尋找下一個可以咬的東西,而他的手,終於從後面緊緊擁住她的身子,即便隔着不算薄的棉被,她能覺到他的溫暖,一層一層的傳遞給她。

可不夠啊,她需要更多的溫暖,她需要。

然,她怎能要他的溫暖呢?

“別動——”他的聲音低低的,在她耳邊響起。

就這兩個字,突然,讓她有熟悉的感覺。

是這兩個字熟悉,還是他的聲音熟悉呢?

這份熟悉,讓她的身體突然放棄了拒絕。

好像,抱着他的,是那一人。

只是,那一人。

眼睛被冰霜凍得僵麻地睜不開,她摸索着被上的棉被,然後,把它拉下,突然,她咬到了很軟的東西,不象褥子那般讓她只咬得要吃發冷。

很軟,還很溫暖。

這些溫暖順着她的齒間,慢慢地溢進去,溢進去。

她的齒顫,稍稍好了許多,她想睜開眼睛,看看那東西,可,眼簾真的好難掙開。

身上的冷,和着現在脣齒的溫暖,她的第一次毒發,終於,就這樣昏昏沉沉地熬了過去……

耳邊,傳來清脆悅耳的鳥叫聲時,她才緩緩醒來。

身上的冷意早被驅散,她躺在溫暖的被子裡,捂出了一身乾燥的汗意。

她瞧了一下,原來,昨晚擁住她的棉被,不知何時,換成了薄毯,倘若還是錦被,估計配上現在殿內的溫度,那就不僅僅是出汗這般簡單了。

殿內,似乎只有他一人,她挪了一下身子,想要坐起來。卻發現痠疼得緊。

不過,終於,她熬過來了,不是嗎?

昨晚依稀的印象裡,似乎,風長老一直抱着她,哪怕隔着一層被子,那份感覺是清晰的。

而彼時的她呢?

她不願繼續回想,她承認,那一瞬間,她是懦軟的。

這份懦軟,真的僅僅因爲毒發的寒冷,還是,她把他當成了誰呢?

不,不能再想!

環顧了一下四周,映入眼簾的,卻是蹦跳而至的阿蘭。

阿蘭烏黑的眼珠子蘊着濃濃的笑意,道:

“族長你醒了?”

“恩,昨晚——”夕顏猶豫一下,阿蘭卻已接口道:

“昨晚風長老送族長回來的,他說您累了,讓我們不到辰時不要打擾你。”

“哦。”

正在此時,殿外,清晨驕陽的光輝裡,走來青衣的身影,阿蘭側了一下臉,語音歡快:

“風長老。”

“你先下去,替族長準備早飯。”

“好啊。”阿蘭起身,眯眼笑地走了出去。

風長老在夕顏跟前坐下,他的手端着一碗湯藥,遞給她,道:

“喝了它吧,你不喝藥,不僅對你身上的毒沒有好處,對你的胎兒也沒有任何好處。”

“你答應了?”她低低問出這句話。

“是,我會盡我所能幫你保住孩子,但,你也要答應我,每日按時喝我給你的藥。”

這個女子用倒掉不喝的方式來等他給出這句承諾,那麼,現在他給了。

既然是她要的,或許,這是他能給她做的不多幾件事之一。

夕顏的手接過那碗藥,黑褐色的藥湯,冒出些許的白氣,她能覺到碗壁的溫熱,這份溫熱,其實是她一直要的。

脣湊近藥碗時,她凝了他一眼,縱然,她只看得到那張面具,除此之外,再看不到任何多一點的東西,她還是把這碗藥一飲而盡。

她不相信任何人。

她只相信,哪怕眼前的人不純粹,可,卻不會再這個時候,做出讓她與他反目的事。

他想要什麼,如果猜得沒錯,她已經知道。

她很快把藥喝完,他遞來一小碟蜜餞,她淡淡地笑道:

“不用了,反正吃不出味道來。”

他有些訕訕地收回去,略側了臉,道:

“明日是族長的加冕儀式,儀式後,你就是苗水族的族長。”

“恩,苗水族再次出現的那日,應該,這裡,就會引來夜國的兵隊吧。”夕顏執起絲帕,輕拭脣上的藥漬。

是的,蚩善加強了排查,雖不會有士兵混入疆寧,但定有夜國的細作冒充三國邊境返回的族民混了進來,而這些細作除了探聽這些消息外,最大的功效,怕就是兩軍對壘時,起到煽動民心的作用。

這,纔是最可怕的。

但,她,不願意苗水的百姓在遭到二十年前的生靈塗炭。

所以,她想,她知道該怎麼做了。

然,風長老悠緩啓脣的話語,將她的思路打斷:

“夜國至少目前還按兵不動,可,巽國的兵隊已壓到斟國的邊境,開戰是迫在眉睫了。”

“風長老還是擔心,一旦斟國被巽國所滅,那麼,於我們苗水族必是脣亡齒寒?”夕顏放下手裡拭脣的絲帕,看似漫不經心的道:“風長老,巽帝的檄文是否是屬實的?我們這次能攻進旋龍谷,若非其中一國相助,按道理,不該這樣順利進到鹿鳴臺,即使,三國帝君只帶一萬的精兵,可,駐守在旋龍谷的護軍,遠不止這個數啊。”

風長老沒有立刻回答這句話,他面具後的神情彷彿是探究,又彷彿是在思忖該如何回答纔是最妥帖的。

不過須臾,他思緒甫定,再次啓脣,卻是承認的:

“是,我們苗水族確實與斟國有過協定。”

她沒有繼續問爲什麼以斟國之尊,願意和苗水合作,難道,僅僅是因爲夜、巽兩國交好,斟帝借她挑撥夜、巽兩帝失敗,才急於找一個聯盟嗎?

但,目前表面來看,就這麼簡單。

那麼,她且相信,就這麼簡單吧。

“我明白了。”說出個句話,她並不再多言。

但,風長老仍是說出了下一句話:

“族長,你的身孕目前雖只有一個月,不過,很快就會顯形,屆時,你仍是需要給族民一個交代。”

“莫非關於這個孩子父親的身份,都是有限定的嗎?”

“不是,只是這孩子若沒有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我擔心,始終對族長的聲望是不好的。”

“風長老的意思,我明白了。”

她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他遲早是會說的。

畢竟,對外宣稱的,不過是借長生天的庇護,方找到他,並沒有將她之前的身份一併公諸出去。

她繼任族長的身份,僅是伊汐。

這點,對她是好的,對如今她腹裡的孩子,卻未必是好的。

“倘若族長願意,容我在族長加冕之後,迎娶族長吧。”

這句話,聽起來,說得十分平靜,似乎,只是履行一種族規。

然,落進他和她倆人的心裡,卻都是別樣的意味。

他,第一次開口,說願意娶一個女子,微微地把他自己都駭了一跳。

對於女子,他一直是放在隨時可以捨棄的位置,可,爲什麼,對眼前的女子,他會情不自禁地說出這句話呢?

這,真的,僅是他的計劃中的一部分嗎?

娶了她,確實,對他來說,百利,無一弊啊。

而她,稍稍眯起眼睛,凝着這張鷹形的面具。這一次,她沒有用手去碰這張面具,她怕碰了,她就說不出接下來的話。

是的,惟有對着這張面具,她才能輕輕說出這句話,不帶任何情愫:

“風長老安排吧。”

簡單的兩個字‘安排’,並不是回答‘是’,也不是‘不是’,只是安排罷了。

她嫁他,不過是場安排。

可,饒是這兩個字,突然,讓他體味到一種無可名狀的欣喜。

“好,那我去安排。”

夕顏頷首,看着他起身,又說了兩個字:

“謝謝。”

他沒有再說話,轉身離去。

殿門,阿蘭猶自站在那,看到他出來,凝向他的眸子裡,依稀有着晶瑩閃過,然,只是一瞬,這些晶瑩只化爲剔透的眸光:

“您要娶她?”

“嗯。”他簡單的應了一聲,徑直往殿下行去。

阿蘭下意識想拉他的手臂,卻覺得青色的袖衫後,彷彿有什麼鼓出一小塊,他掩在面具後的臉,她瞧不到,可這一塊的手感,海華絲清晰地映在了她的手心。

她鬆開拉住他的手,因爲,她能覺到他的不悅,一樣那麼的清晰。

他,受傷了。

爲什麼受傷,她不知道,自從他帶她來了這裡後,有太多,她不知道的東西,是他變了,還是她開始笨了呢?

他稍停了步子,道:

“給你留了荔枝,稍後,到我殿裡來取。”

她用力點了點頭,這時,她又覺得開心起來,自己在他心裡,始終不是被忽視掉的。

夕顏坐在榻上,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

一女二嫁,什麼倫理常綱,原來,她竟都是拋卻了。

這樣,其實很好。

她爲何要把自己束住呢?

那日,他的絕情話語歷歷在耳,她想,要忘掉,真的是太難。

她在他的心裡,清白早損。

如此,她何須再多憶及呢?

縱然過往再怎樣不堪,她所要他付出的代價,不會以犧牲更多人的生命作爲代價。

所以,她只能這麼做。

男人們,有他們的謀算。

她也有。

倦倦地倚睡在榻上,現在,她需要休息,讓腹中的胎兒不會因爲接下來的操勞有任何影響。

翌日,在昔日的金真族各大部落見證下,夕顏終是通過加冕儀式正式成爲苗水族的族長,各大部落的頭領紛紛歸誠,苗水族再次成爲西域第一大族。

而,所謂的加冕儀式,不過是讓夕顏腕上的那道印記清晰地呈現出來,再撒上一種特製的銀色粉末後,這道印記哪怕不在暗室,都能看得清楚明白。

這,就是伊氏嫡系的標誌

接下來,風長老和夕顏大婚,自然更是各大部落頭領所願意見到的。

整座青寧城,因此,籠罩在前所未有的喜慶氣氛裡,哪怕如今的局勢動盪不安,依舊喜慶得讓每個人的臉上,都蕩滿了笑容。

夕顏任由阿蘭帶着數位嬤嬤,替她換上苗水族大婚的盛裝,銀飾的鳳環很重很重,她猶想起,那時,有人輕輕爲她取下那些金制的步搖,她明明心裡是感觸的,偏是要做出讓人氣惱的樣子。

這些事,彷彿就在眼前,又彷彿,早過了太久,沉滯在了歲月的彼端,再是回不去了……

殿外,響起苗水族特有的喜慶樂聲,不是絲竹,是嗩吶的喧譁。

終究,是不一樣了。

她上了很濃的妝,濃到有些看不清自己的臉,驀地一陣乾嘔感,強自忍了,不只是因爲這忍,還是其他,她的眼底,朦朧一片。

看不清銅鏡中的自己,只看到脣上的紅,那麼豔,那麼烈。

而,再沒有人,會以吻拭去脣上的紅,還她純澀的本質。

爲什麼?

她的心裡,讓不能麻木到忘記這些呢?

她用力捂住銀製的鳳環,鳳嘴的簪棱刺痛了她的手心,嬤嬤帶着笑意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

“族長,我給您蓋上這虹帩蓋,別誤了吉時纔是。”

他惶然地擡起臉,紅虹帩蓋那樣的紅,紅的讓她只覺得,想要逃。

可,她現在,又能逃到哪裡去呢?

胭脂融去了蒼白,喜慶遮掩了悲涼。

俗世紅塵,誰都逃不過命數的糾纏。

她一步一步隨他們走到大婚的禮殿,按着苗水的規矩,叩拜行禮,她看到,風長老今日一改青衫袍袖,換上紅袍的他,越顯長身玉立地站在那裡。

他,仍帶着那張鷹形的面具,牽着紅紅的繡球,另一端,早有嬤嬤放到她的手裡。

服飾是苗水族的婚服,儀式,卻還是摻雜了中原的風俗。

曾經他以爲,這輩子,和這些婚俗是不會有關的。

畢竟,嫁於帝王,除了元后,其他的嬪妃皆是不會得到這樣的禮儀。

只如今,她是得到了。

不過卻是另外的身份。

周圍有頭領在起鬨,按着苗水的儀式,揭開虹帩蓋會在禮殿,並且,他會吻她。

她看到,他的手上牽着繡球,向她走近,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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