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譽兀自沉寂在對往事的追憶中,直到門外響起輕輕的叩門聲,寒譽這才動了動快要僵硬的身軀,起身開門。
只見風無痕笑盈盈地站在門口,揚了揚手裡的酒壺愉悅道:“納蘭公子,風某路過時見你房裡燈亮着,就知道納蘭公子還沒睡。公子若睡不着,不如咱們兩個失眠的人相約到亭子裡月下對酌,不醉不歸如何?”
夜裡的空氣有些涼,月光照下來的時候也被染上了些許如水沁膚的涼意。亭子裡,寒譽和風無痕二人舉杯邀月,對影三人,從政治聊到江湖,從北塞聊到江南,從醫術聊到經商,酒意正濃時,也都是神清氣爽,絲毫沒有半點醉感。
閒聊間,寒譽得知風無痕與自己同年,風無痕的生辰只比他小了不到半年,寒譽更是連連道兩人有緣,二人遂以兄弟相稱。
寒譽覺得,風無痕這個人實在是個值得結交的朋友,內斂中帶着俠氣,精明中又帶着正氣,溫和中帶着豪爽,風無痕,風過無痕,人如其名,倒是頗符合傳聞中珍寶閣現任當家的形象,熟不知風無痕的背景和心計,遠不止他所聽聞的那般簡單。
“寒譽兄,是否也曾聽說過德馨別院的來歷?”風無痕突然就拋出來這個問題。
寒譽微微一愣,笑問:“風賢弟怎會這麼想?”
“哦。之前見寒譽兄站在門口時臉色不太對勁,故有此一問。”風無痕狀似隨意地說道。
“愚兄從來沒有來過京城啊,自然是不知的。那會兒只是突然想起走的時候忘了囑咐下人把晾好的藥材收了,所以有些擔心。聽賢弟這樣說,難不成這座宅子還有什麼蕩氣迴腸的故事不成?”說着,寒譽揚眉,露出一個好奇的表情來。
“倒不是蕩氣迴腸的故事。小弟也是買這宅子的時候聽人說的,說這宅子原來的主人乃是一位名震四方的將軍,十四年前因爲通敵叛國被判了斬立決,他的夫人撞死在邢臺上,長子死在流放的路上,幺女病死在牢房裡,總之是家破人亡了。京城的朋友還說這宅子陰氣太重,勸我不要買呢。”風無痕幽幽地長嘆一聲,擡手飲酒時,眸光偷偷地觀察着寒譽的反應。
寒譽的臉上很平靜,可是心裡卻已經翻起了洶涌波濤。時隔十四年,再次聽人說起那段往事,仍覺好似發生在昨天一樣歷歷在目。
“有人說,那位將軍是冤枉的,也有人說他是罪有應得。小弟記得,那位將軍,好像……姓藍……”
原本淡定無比的寒譽,在聽見藍這個姓氏的時候,臉色仍是忍不住變了幾變。然而,風無痕接下來的話,卻讓寒譽所有的冷靜徹底崩潰。
風無痕淺笑着湊近寒譽一些,神秘兮兮地繼續說道:“我從一個那段往事的知情人口中聽說,藍家出事的時候,藍將軍曾拜託他的一個好友照顧兩個孩子,只可惜……”風無痕扯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調子來。
“唉,總之就是藍將軍的朋友晚了一步。巧的是,藍將軍的那個朋友同寒譽兄一樣,也姓納蘭,也是杏林中人,他來自北方的涼州,藍府出事後,他們一家突然搬離了涼州,他的名字,叫納蘭宇!”
寒譽聽完,臉色登時變得鐵青,指尖一鬆,酒杯從手裡掉在桌子上滾了幾圈,酒液灑在桌子上也浸溼了衣袖,他嚯地一下站起身來,劇烈的動作險些掀翻了桌子,上面的果盤晃了幾晃才能穩下來。
寒譽的額角沁出涔涔冷汗,他的脣色泛白,渾身都因爲驚恐在微微地顫抖不停。
“你……你究竟……你究竟是什麼人?你爲什麼跟我說這些?”
寒譽覺得自己快要發狂了。他不相信風無痕同他說這些話是閒話家常,風無痕的口氣分明在試探着什麼,他分明對那段塵封的往事清楚着什麼。可是風無痕爲什麼會知道,他怎麼可能會知道?
寒譽無比震驚地盯着坦然自若朝他微笑的風無痕,垂在身側的雙拳禁不住緩緩收緊。他知道自己此刻最該保持冷靜,也許這只是個巧合。可是他的直覺又告訴他,風無痕是故意的,他今晚的來意並不是想要同他喝酒那麼簡單。
寒譽好不容易纔讓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他緩緩坐下,伸手將打翻的酒杯翻過來,臉龐重新掛上一貫暖如春風的笑意,“風賢弟,這個玩笑可開大了。講故事也要分時候,不然會嚇死人的。”
風無痕若無其事地笑着爲寒譽斟滿酒,“譽大哥,真得認不出我了嗎?”
寒譽再一次因爲風無痕的這句話瞪大了眼睛。倘若風無痕是井裡拉水桶的繩,他便是掛在繩子下面的桶,他的心跟着風無痕忽上忽下,幾次劇烈兇猛的起落快要讓他承受不住。
譽大哥,這個稱呼只有一個人用過!
“你……難道……你是……這不可能……”寒譽難以置信地用力搖了搖頭。
風無痕突然收斂了笑臉,他擡頭望向頭頂的明月沉默了片刻,張口唸出兩句詩來:“落地爲兄弟,何必骨肉親!”隨即他起身向寒譽抱拳告辭:“太晚了,寒譽兄,小弟先告辭了,寒譽兄也早點兒歇息吧。”
院子裡突然一下子變得靜悄悄的,只留下寒譽一個人呆呆地癱坐在凳子上。
落地爲兄弟,何必骨肉親!
這句話,讓他想起十多年前的一個夜晚,兩個同齡的八歲男孩兒學着大人的摸樣,一本正經地雙雙跪在一張石桌前,石桌上像模像樣地擺了一隻香爐,兩個孩子舉着香柱,稚嫩的聲音異口同聲地念着:
“我納蘭寒譽(藍風),願與藍風(納蘭寒譽)結爲異姓兄弟,從此肝膽相照,同心同德,甘苦與共,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實鑑此心,背義忘恩,天人共戮!”
隨後,兩人對着天上的明月拜了三拜,一起將手中的香插在香爐裡,其中一個拍着另一個的肩膀說:“落地爲兄弟,何必骨肉親!風弟,以後,我就是你的親哥哥了。”
不!這不可能!這絕不可能!寒譽猛地舉起酒杯灌了一口酒,火辣辣的液體穿過喉嚨直達胃部,卻沒能鎮壓住他胸中難以壓抑的混亂。他想,他一定是瘋了!剛纔的一切肯定都是他的幻覺。可是他也清楚地知道,這一切都是真的。
十四年了,原以爲死去了十四年的故人突然活生生地出現在自己面前,寒譽不得不仔細的想清楚,這究竟是夢,還是十四年前父親就搞錯了。
倘若風無痕真的是藍風,那麼當年死在流放途中的孩子又是誰?他若真是藍風,那他回來是要幹什麼呢?報仇,還是雪恥?寒譽這才猛地回過味來,原來昨天晚上的一切都是風無痕安排的,失火,寄宿,他根本就是有意要接近他們的吧。
若是在十四年前,寒譽一定會因爲風無痕的歸來高興得幾天幾夜合不了眼,可是現在,他真的不知道風無痕的歸來,會給平靜的生活帶來什麼樣的風波,他的歸來對寒雪來說,是好還是壞。
風無痕!藍風!他究竟該不該跟他相認……
寒譽整夜整夜都沒閤眼,次日一早,他頂着青黑一片的眼圈在院子裡碰上剛剛起身的玄啓和寒雪二人,他看着他們彼此相視而笑時眼裡濃濃的情意,掙扎了一夜的心終於做出了選擇。上一代的仇恨,何苦要下一代來揹負。現在的幸福,纔是最重要的不是嗎?無論風無痕想做什麼,只要不傷害不該傷害的人,他便不會管。
本來玄啓準備第二日一早便啓程出發離開京城的,可是風無痕說寒雪昨天身子不舒服,不如多留一日觀察一下,確定無礙再離開也不遲,玄啓想一想,心中也是擔心寒雪的狀況,即使寒譽也說寒雪沒有事,他也是不放心的,遂應了風無痕的建議。
用過早飯,寒譽找到陸彥青,要陸彥青派一個可靠的暗衛替他先往家裡送一封報平安的家書。寒譽看見風無痕經過的時候朝他們露出一個溫和笑容,寒譽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同表面看起來一般溫和無害,可是從他昨天夜裡能不動聲色地瞞過玄啓的暗衛做那一切,他便知道,此時的風無痕已不再是當年的藍風了。
十四年的時間,要想一個人改變,並不是不可能的事,更何況那是他們還都是不知人間險惡的孩子。經過光陰歲月的無情雕磨,他們早已失去了童年時的純真和簡單,不得不在這個混沌的世間跌打滾爬。
玄啓同寒雪一起用過早飯,突然接到暗衛傳遞來的緊急消息,他放寒雪一個人在院子裡逛,自己則去找玄英商量正事。寒雪知道,玄啓這一次出京,微服私訪其實只是個幌子,他肯定還有更加重要的事去做,所以她也不賴着,便領了香染在園子裡參觀。
德馨別院,名好,宅院更好。簡單,淳樸,雅緻,大方,倒是配極了“德馨”二字。寒雪一邊欣賞一邊讚歎,不知不覺和香染來到了一扇圓形的院門前。
寒雪好奇地將院門推開,踏進去時,眼前突如其來的景色令她驚愕地失神呆愣在原地。很熟悉的景色,似乎在夢裡見過一樣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和力。
滿園的梅花樹似乎還殘留着嚴冬時的濃郁香氣,沒有花,只有枝,可是這一片梅林仍是生機勃勃,疏影橫斜的梅花花枝優美高雅地靜止着,彷彿能看見冬日裡梅花雪海連成一片暗香盈袖的絕美景緻。
寒雪沿着石子路穿過一道拱門,映入眼簾的是一株高大的櫻花樹,同樣只剩枝葉沒有花朵。她聽父親說過,這種櫻花樹是從海外移栽而來,極爲少見,而且這種花的花期短,雖然絢爛但卻是轉瞬即逝,只有在初春的時候纔會盛開。
她見過這種樹開花的情景,漫天紛飛的花瓣雨比桃花飄落的時候還要美麗。可是桃花雖美,卻總帶了種蒼涼的憂鬱感,而櫻花則會將她的妖嬈張揚綻放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極爲相似的兩種花,有着極不相同的兩種魂。這兩種花並不是她的最愛,可是她對這兩種花有着極爲特殊的感情,所以她才喜歡跟它們的顏色極爲相似的粉色。
“姑娘喜歡那株櫻花樹?”風無痕的聲音淡淡地從身後傳來。寒雪轉過身,見風無痕仍是一身飄逸青衣,翩然若仙。
“不是最愛,卻也是極喜歡的。”寒雪淺笑着回答。“聽說風公子是最近纔將這處宅院買下來的,這裡的梅花林,還有這株櫻花樹,是原來就有的呢,還是風公子後來栽種的呢?”
“這處宅院已經很多年了,這裡的梅花還有這株櫻花也有很多年了。”風無痕伸手觸摸櫻花的樹幹,感慨道:“在下的小妹妹也很喜歡櫻花。”
“風公子也有個妹妹?她現在跟風公子在一起嗎?”
寒雪的話剛說完,就見風無痕的臉色暗沉下來,連聲音都變得哀傷起來,“不,她不在。她小的時候很喜歡這種花,可是現在,她再也看不到了。”
風無痕的語調裡帶着沉痛,沉重得彷彿連空氣都凝結在一起。
寒雪品了片刻,這才聽懂風無痕話語裡的意思:“呃,風公子,實在對不住,我不知道令妹她已經……實在抱歉,我不是有意提起公子的傷心事。”
“沒關係。”風無痕頷首笑道;“只是看見姑娘,在下便想起了小妹。小妹如今若在,應當跟姑娘一般年紀。小妹的名字跟姑娘一樣,裡面也有一個雪字,因爲她是在冬天下第一場雪的時候出生的。”
“這麼巧?我也是在冬天下第一場雪的時候生的,所以爹纔給我起了這個名字。”寒雪覺得有些惋惜,倘若風無痕的妹妹在世,她們也許能成爲很好的朋友。
風無痕突然低頭盯着寒雪的眼睛一動不動注視着她,寒雪尷尬地躲過他的視線,卻聽見他突然又說:“姑娘的眼睛,跟小妹也很像呢。同樣清澈地不帶一丁點兒的雜誌,好像水晶一樣。”
寒雪微微紅了臉,剛想對風無痕說些安慰的話,寒譽的聲音卻在身後陰沉沉地響起:
“雪兒,身子剛好些,不要到處亂跑。韓管家方纔正在找你,你去看看是不是有什麼要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