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登基的半月後,十萬凌家軍突然半路折返,三更做飯,五更起兵,勢如破竹殺向龍尊帝都。
帝都外三十里地,墨黑色滾金邊、鑲着遒勁‘凌’字的軍旗在營地裡迎風飄揚,鼓起一陣陣布帛拍打的聲音。此時已值秋末,稀薄的白霜鋪滿營地,霧氣縹緲。
數丈高的點將臺上,銀盔鐵甲男子劍眉飛揚、英偉不凡,堅毅的下巴上一圈青色的虯髯沾染風霜與滄桑,一雙犀利深邃的眸子,不怒而威嚴自生。
點將臺下,百萬雄師在擊鼓吶喊震軍威、齊軍心,自起兵起,未逢一敗的凌家軍起誓一舉攻破帝都,拿下整個龍尊。
鐵甲男子帶着身後雷玖笙、霍青書兩武將,俯瞰臺下的氣勢磅礴、氣吞山河,脣角微微勾起。而後穩步邁下點將臺,走進主帥營。只見營中掛了一幅很大很大的龍尊江山圖,帝都位置插着一面紅旗,圈出重點。
“王爺,父親大人已傳來軍函,說十萬大軍已順利到達南詒,正與君將軍會軍。”
“好。”男子擱下手中的赤龍劍,撩袍坐下,掃一眼帳內,望向阿九:“阿九,多虧你帶兵剿滅那羣笪嫠死士,本王才得以脫困。”
阿九穿一身銀色甲衣,腰掛兩柄天罡府,膀大腰圓、英偉雄姿,揖手道:“稟王爺,早在三個月前,笪嫠舊部一直侵擾我洛城、宣城、鳳城一帶,末將才引起警覺,暗中觀察他們的動向。而一個月前,有鳳翥宮的人夜襲御敕府,不傷人,只取側夫人房中之物,末將懷疑是王妃娘娘所爲,便一路跟隨。”
他眸中冷佞,將靠坐在椅裡的壯碩身子直起,眉峰深皺盯着阿九:“他們取走了什麼?”
“什麼都沒有取,因爲當時被府裡巡邏兵發現,讓阿九一路追至城外。之後我們一路尾隨,才發現那笪嫠舊部在向王爺駐紮之地聚攏,打算來個一網打盡。當時阿九很是詫異那轎中之人是王妃娘娘,怕有人喬裝不敢傷之,便先回了趟暮靄山莊。至此才發現,吃齋唸佛的王妃娘娘只是那阿碧僞裝,使的是金蟬脫殼之計。”
“嗯。”他墨黑的眸光閃了閃,俊臉凝重嚴肅:“是本王姑息了她,才讓那擎蒼有機會救她出去,並給她恢復內力。他們二人早在數月前就開始謀劃了,鳳翥宮被叛變,有她參與。然而,本王當時卻真的相信她是爲了騫兒之死,過於哀傷導致心脈受損、感染風寒傷及肺葉。”
“那王爺打算怎麼處置她?”當時王爺下令挑斷前睿王妃手筋腳筋,卻又半途阻止,只挑斷其右手筋脈,讓其不再害人。只是魔音無聲無形,若要滅絕這種笪嫠邪術,只有殺掉這個曾經的王妃。他們想,王爺定是狠不下心的,畢竟一日夫妻百日恩。
凌弈軒的確在想到與慕曦的那些舊情時,下不了手殺她,但是他有辦法讓她不再用魔音傷人。
思及此,他頷首,示意部下將慕曦押進來,揮手讓阿九青書他們退下去。
“你還是捨不得殺我。”慕曦捏着受傷的右腕,微擡下頜站在凌弈軒面前,鳳眸噙着一抹驕傲,“惹不得就代表你對我還有感情,舊情難忘,是因爲當年我是你第一個女人。呵。”
他霸氣的劍眉挑動了一下,擡眸冷冷盯着這個女子,薄脣威嚴抿緊:“當年,你確實是我第一個女人,不但是我第一個女人,還是我生命裡第一抹陽光。”
“……”慕曦沒想到他會這麼說,眼簾一動,‘望’着他這個方向。“你沒有忘掉當年我們在一起的日子?”
他沉沉盯着那張臉,沒有做聲。而後掀袍而起,轉身看着那幅磅礴的龍尊江山圖,盯着帝都那個點,“我只是開始明白,當你自作主張受我那一劍起,我們就結束了。之後的不甘心,是你的本性所爲,你慕曦有巾幗英姿,卻也會一念成魔。”
慕曦的心揪起來:“如果你當初肯給我機會,我們其實可以重新開始。”
“是你自己不肯給自己機會。”他扭過頭來,深邃的眸中已是波平如鏡,無波無瀾:“當年你是奉命接近我,繼而愛上我。之後你懷上擎蒼的孩子,被笪嫠姑姑逼迫,選擇自盡來救我。只是當時你爲什麼不選擇與我共進退,共存亡?”
慕曦臉蛋一僵,一時語塞:“當時你纔剛起步,根本地擋不住姑姑的追殺。”
“呵。”他譏諷笑了聲,朝慕曦走過來,“那我現在爲什麼還好端端站在這裡?當年笪嫠姑姑依舊讓你師姐來殺我了不是嗎?其實真正的原因是,你覺得當時的擎蒼比我有實力,加上你又懷上了他的孩子,所以決定重回鳳翥宮,與他共謀大事,等待時機。那一刻,你只是在與我決裂,做出最痛苦最無奈的樣子,留下後路,之後擎蒼救你於破廟,讓尹諾雨發現,趁擎蒼去尋草藥,刺傷你的雙眼、關你於大箱沉湖。呵。”
他笑得愈發冷,走到慕曦身邊,利眸盯着她那張蒼白的臉,“你是個聰明的女人,永遠懂得給自己留後路,永遠在暗中審時度勢……那年被擎蒼就出湖底,養好傷後,你重回聖教覆命,卻被烏藍毒控制入宮扮孝寧皇后,加上擎蒼當時爲了獨佔輕雪這隻神鳳,不肯將她交到聖教,遭到聖教追殺。你立感無望,火速又將目標定在我身上,一是你篤定我愛你入骨,二是你認爲你和騫兒的病只有神鳳能治,所以你選在我與輕雪發生誤會的那一刻出現在我面前,帶着你和擎蒼的那個孽種……”
“不是這樣的。”慕曦妝容慘白,張皇后退一步,背抵桌沿。
他面容冷佞,掃一眼那張凋零的臉,不再走進她:“起初不讓我除掉輕雪肚中的種,是因你要做‘好姐姐’,標榜自己,繼而用一鉤毒害她,是因你要獨佔我,利用我,絕不容忍有人可以擠掉你未來主母的位子;你清楚的知道,我當時爲了你和騫兒的五內俱焚,可以喪失理智,不顧一切;因爲你深知我的性情,更不斷在我面前表演、哭訴,就是要讓我知道,當年那一劍,是我害了你,是我沒有能力保護你們母子,讓你們吃苦,受盡委屈……”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用新生兒救騫兒,不就是你那妖僧出的主意麼?你真的是一計連着一計,從來不把輕雪當做你的妹妹。而當年,我也該死的認爲傷掉的只是輕雪的孩子,救的是你們母子,輕雪可以不必拖着我的孩子,再尋良人,而我,從此與你再續前緣。直到輕雪墜河,我才知道自己錯的有多麼離譜,才知道自己的心有多麼殘忍。”
再睜眼,眸子冷凜異常:“知道大婚過後,我爲什麼常年不回來麼?因爲每每與你在一起,我就感覺我的那顆心、包括那具靈魂,都是骯髒的、無恥的,緊縮得讓我難以呼吸。你的臉,總是讓我想到我的禽獸行徑,讓我深刻記得我們曾經的所作所爲,那些夜裡,擁着你卻不斷做噩夢,這些已足以取代你在年少時光帶給我的美好與撼動。靜夜獨坐,看着你陌生的臉,我才明白,我一心愛上的是個怎樣的女子。”
慕曦坐在椅子上,左手抓緊扶手,指節泛白。
他冷冷笑了笑,走回去,坐回自己的高座上,俊臉恢復一片清朗:“我不知道慕曦你有沒有愛過我,但我可以告訴你,我是真的愛過你,當做一縷陽光來愛。而云輕雪,便是那輪暖日。”
“倘若我說我愛上你了呢?”慕曦又霍的站起,臉色如風中落葉,灰白無血色,“假若不愛,又爲何費盡心思來糾纏你!她雲輕雪算什麼,不過是我慕曦的替身而已!”
“呵。”他利眸眯了眯,森冷望着這個女子,“慕曦糾纏一個男人,最大的可能是不死心、不甘心,因爲在她的眼中,只有她自己,只愛她自己。”而後話鋒一轉,突然一聲厲呵:“來啊,將鳩酒端上來!”
慕曦臉色大變,踉蹌着退了一步:“你果真要賜死我?你別忘了,你還沒拿下帝都,我對你還有用處!”
他飛揚的劍眉微挑,墨眸犀利:“慕曦,原來你也怕死,我還以爲你天不怕地不怕呢。來啊,喂她喝下!”
慕曦掙扎不已,將桌椅全推翻,用掌風橫掃,喉頭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瘋笑:“你讓我死,那就等着後悔吧,我還有份大禮送給你們呢,絕對讓你們生不如死、悔不當初!”
他墨眸一佞:“拖下去!”
百萬大軍再次行至終南山山腳,馬背上的銀盔鐵甲男子勒馬停步,默默駐足。
他身後的阿九與冥熙相視一眼,揮手示意身後的行軍停下。但見山林寂靜,只聞雀聲。
他策馬朝山道上跑了幾步,跑到半山腰,聞得隱隱撞鐘聲。而後大麾飛揚,仗劍躍馬奔至那鶴望谷谷外,遠遠眺望在谷裡谷裡嬉戲的三個孩子。那是他的一雙兒子和新收養的紫蘇,無憂無慮的圍着鬼醫石破天奔跑着,不斷叫着‘哥哥、弟弟’。
那稚嫩的童音,那清脆的字眼,竟是撞到他的心坎上,讓他喉結滾了滾,眼眶發燙。如果這兩個孩子能圍着他轉,不斷叫着他‘父王’,該有多好。如果那個女子,能偎依在他懷裡,再喊他一聲‘軒’,那又該是多麼幸福的事。
沒有如果,因爲傷害已經造成,輕雪永遠不肯原諒他。他脣邊扯出一抹寂寥的苦笑,最後看了孩子一眼,勒緊繮繩,掉轉馬頭。
“綦兒,僢兒,過來!”一道嬌呼拉住他離去的腳步,他驀然回首,便見那個他日思夜想的身影站在竹屋門口,身姿高挑婀娜,一襲帶紫花的素裙,長髮挽了個婉約的婦人髻,如一枝淡傲的蓮,一株寒傲的綠萼。
他的心,猛的跳動了下。這個女人,真是要他的命!
輕雪站在竹屋門口,朝兩個調皮的小傢伙伸出素手來:“午膳已經準備好了,隨孃親進屋!”但見屋後炊煙裊裊,廳中佈菜的人影綽約,一襲淺袍的長風站在屋子裡。
綦兒和僢兒正鬧得小臉通紅,一人拉紫蘇一隻手,大叫着:“孃親,鬼醫師父說長風爹爹不是親生爹爹!”
“誰說的!”她纖長秀眉一挑,一把將僢兒扯過來,再冷冷盯着坐在院中的石破天,“鬼醫前輩,別在孩子面前亂說話!”
石破天嘿嘿一笑,放下手中的白絹和毛筆,從小凳子上站起來,“老夫沒說什麼呀,一直是這兩個小奶娃在爭論這個問題。他們拉着老夫問,老夫子有答個‘是’囉!畢竟到底是不是,只有你們二人心裡清楚不是嗎!”
輕雪俏臉一沉,一手牽一個孩子進屋,“以後不許討論這個問題,你們的爹爹是長風,不許這樣懷疑自己的父親!”
“知道了。”見孃親在生氣,他們只有乖乖點頭。他們不敢告訴孃親,其實長風爹爹在賞星星的時候,悄悄跟他們說,他們的親生爹爹是父王叔叔,父王叔叔會來接他們的。
他們年紀雖小,卻也記得有個抱着他們哭的父王叔叔。父王叔叔很高大,眉毛眼睛鼻子跟他們一樣英俊瀟灑,還給他們騎馬馬、給他們擦手。而且,他們越來越覺得,父王叔叔長的像他們,只是孃親不肯承認而已。
“你們剛纔在爭論什麼呢?給爹爹說來聽聽。”長風將兩個小傢伙一左一右抱起,一人親了一口,放到凳子上,而後挨着輕雪坐下,給兩個孩子夾菜。
“在討論爹爹……”
“弟弟,孃親說不準再說!”小凌綦忙揪了弟弟一把。
長風鳳眸帶笑,摸摸兩個小傢伙的頭,笑道:“孃親越來越兇了,對不對?”
“嗯嗯!”兄弟二人小手握着筷子,點頭如搗蒜。
“用膳的時候不許說話!”輕雪給長風夾了一筷子菜,輕聲道:“你身子剛好,多吃一點。”
“輕雪,你對我真好。”長風的鳳眸愈發溫柔,閃動濃濃的柔情。他的身子日漸康復了,輕雪卻愈加的體貼細心,無微不至照顧他。有時他覺得,輕雪越是這樣,就越是離他遠。心底輕嘆一聲,鳳眸淡淡掃一眼谷外,不動聲色。
“孃親真偏心!”
“閉嘴!”
“閉嘴怎麼吃飯?!”
“再頂嘴試試?”
“哇,好香的飯菜,老夫來遲了,留一點,留一點啊!”老頑童石破天帶着一臉的墨汁,嘻嘻哈哈衝進來,一把抓起碗筷就開始狼吞虎嚥,三筷子掃光一盤菜。
對面的一家四口各自舉着筷子,嚇得目瞪口呆。有人跟他搶麼?他們的筷子還沒落下去,那盤菜就沒了,待到他們眨了三回眼睛,對面的老頑童打個飽嗝,拍拍肚皮閃人了。而盤子的裡,一掃而空。
“善音,再去準備一些小蔡。”輕雪無奈放下筷子和手中那滿碗的大米飯,扭頭對站在旁邊的善音道。這已經是入谷大半個月來,鬼醫前輩第N次這樣風捲殘雲、橫掃飯桌了。沒想到,鬼醫前輩的飯量大的驚人。
“是。”善音頷頷首,見怪不怪重去端菜了。早在鬼醫入谷第一日,她就有了這準備,每次準備兩份菜。
一刻後,一家人總算填飽了肚子,輕雪與長風站在谷邊,望着吊橋那邊。
“他走了。”長風輕道,長身玉立的背影有些憂傷。他感覺,不管是他昏迷前,還是昏迷後,他從來沒有得到過輕雪的心。
輕雪嬌顏淡若,轉過身:“我知道。他的百萬雄師行經終南山,往京都而去了。這一次他打算一舉拿下帝都,登上皇位,而在此之前最後看看他的兒子。往後,他若登上帝位,會有六宮,皇兒無數;假若登不上,他也會自立爲王,娶正妃,納側妃,不缺女人投懷送抱。”
長風看着她纖細的背影:“如果他願意放下帝位,與你笑傲江湖,你肯回頭麼?”
她回頭,清澈的雙眸沉靜異常:“長風,我和他現在是敵人。他登帝的道路上,有我這塊絆腳石,他日後不會原諒我的。”
“他不該原諒的人,是我。”長風驀然笑道,朝輕雪走過來,淺淡的袍擺隨他的走動隨風翻掀,“幫煜祺太子奪江山的人是我,與你沒有關係。你只是我未來的夫人,一生一世在一起的人。”
他給輕雪勾去面頰上那縷髮絲,牽着她的手走到鶴望谷深處的花海里,坐在那片花下,望着下面的萬丈深淵和嘯聲嘹亮、撲翅騰飛的蒼鷹,“你看,那些蒼鷹若是失去飛翔的翅膀,它們會怎麼樣?”
輕雪倚在他肩上,清眸悠遠:“它們會死。”
“不,它們不會死。”長風摟着她的削肩,鳳眸望着那些鷹:“它們可能會越挫越勇,也可能從此過上不必翱翔的平靜生活。其實弈軒不一定要奪這個皇位,他的初衷只是保護自己。因爲若想生存,你必須要比那些對你以死相逼的人強大。”
她閉上雙目,靜靜感受山風吹拂,眉眼憂愁。而後擱在長風大掌裡的素手一軟,螓首從長風肩上滑了下去。
“輕雪!”長風忙扶住她軟綿綿的身子,拍拍她的臉,在探知她只是睡過去後,提起的心落回原地,抱起她走回竹屋。隨即披上披風,牽出馬,去了靈隱寺。
[VIP]大結局
偌大的殿宇裡,花擎蒼褪去他那一身潔白如雪的雪衫,換上了一襲鑲金龍的銀袍倚坐金鳳朝龍屏障後。他微微倚着,修長乾淨的指輕託下頜,冷冷註釋跪在面前的青衣專使。
“說吧。”就算專使不稟報,他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稟主上,聖姑已被睿宗王所擒……”
“滾出去!”話不曾說完,屏障後陡然摔出一隻金盞,準確無誤砸上專使的額頭。
“是!”青衣專使捂着血流不止的額頭,不敢再吭聲,忙連滾帶爬滾出去,留下一殿的裨將低着頭抖抖索索。
花擎蒼的指骨捏得‘咔嚓’作響,橫眉怒眼一掃衆人,陰冷道:“姓凌的已快破玄武門,直逼華清殿,你們誰去迎戰?”
一殿寂靜,沒人吱聲。
“咚!”金屏後又有數只聖品琉璃杯摔出來,落地即成碎片,如那拼湊不回去的昨天。
昨天之前的大半個月,他的死對頭睿宗王突然半途而返,帶兵直逼帝都。他萬萬料不到,被派去伏擊的慕曦,比他想象中還要不堪一擊。
死士、狼人、魔音,都傷不到凌弈軒分毫,反倒讓他如潮水般反撲,四處搜捕冒充他凌家軍的笪嫠舊部,見人就殺,一個不留。犧牲掉慕曦,他一點都不心疼,他心疼的是他好不容易聚攏起來的軍隊如冰山一角崩塌、如危樓搖搖欲墜。
拓跋睿淵留下的這三路朝廷大軍,護主之心還比不上笪嫠餘留下來的那些蟻民,蟻民尚知萬衆一心、拼命抵抗,這些王孫貴族倒好,不但急務不處、臨陣脫逃,更是個個稱病不肯出兵上沙場、掌兵不戰。他忍他們很久了,心底燒着一把熊熊怒火,恨可食他們血肉、寢他們人皮。等着吧,待他花擎蒼登基,他讓這幫混蛋朱連九族!
瞥一眼旁邊端坐的五歲小皇帝,他眸底一暗,撩袍站起,吩咐那低眉順眼的假孝寧:“帶着小皇帝去華清殿,點號炮,讓那幫混蛋進來救駕!”
“是。”穿一襲玄色鳳凰來朝宮裝的假孝寧曲曲膝,將五歲小皇帝牽過來:“奴婢這就帶小皇帝去華清宮。”
他滿意頷首,最後吩咐道:“記住了,你現在的身份是太后,在禁軍面前萬不可露馬腳。另外管好這個小皇帝,別讓他亂說話,只需告訴他,他是小皇帝,要自稱‘朕’!”
“奴婢知道。”
他擺擺手,讓他們退出去,這就則走到後殿,擰開一道暗門。
“我吩咐你的事辦妥了嗎?”他站在一個雙手雙腳被鐵鏈鎖住,一頭白髮,面目全非的瘋婆子面前,一把拽起那把花白的發,往後扯,俊臉猙獰:“我已經沒有時間等了!”
“辦……辦妥了。”老婦人的臉被扯得仰起,露出她皺紋橫生、眼珠浮凸的面容。她的容顏已經完全凋謝了,皮膚呈現過百歲的鬆弛、蒼白,聲線嘶啞如破碎的銅鑼,“待事成,你要守約放我出去。”
“好。”擎蒼陰森森一笑,長指放開那拽着的白髮,放在脣邊輕佻一吹,嫌惡吹掉那一縷被扯掉的銀絲,“看在你曾是我聖主的份上,我一定會放你一條生路。”越是貪生怕死的人,他越不讓她活!
風吹泰山、雨打青松,幾十萬金戈鐵馬圍於帝都那堅固城牆下,青書做左翼,阿九做右翼,冥熙帶兵押中軍,凌弈軒的副將留守後軍。
凌家軍在攻城,各路大軍從四面八方齊涌,將京都四個城門圍了個嚴實。由於下大雨,天色陰濛濛的,兩軍都沒有用火戰,而是放箭和砸大石。
半日光景,東大門就破了,凌家軍如潮水般涌進帝都,先開其他三大門,再攻皇城。只是場面有些怪異,他們一路衝殺,一路殺開數條血路,竟只有一小支朝廷兵來抵抗攔截。
“王爺,傳聞那三路大軍不肯歸順新登基的小皇帝,果然是真的。”阿九掄着天罡斧,縱馬趕來,飛走如風。
“嗯。”穿墨色大麾的凌弈軒點了點頭,劍眉攢緊:“這裡只見鳳翥宮和笪嫠的人,那三路大軍又重蹈覆轍避到一邊坐觀虎鬥了,不過,憑他們這樣坐享其成的心思,他們永遠別想得到天下!”
“王爺!”身後的鐵甲青書揮退單膝跪地的傳衛兵,張望陰沉沉的四周一眼,勒馬走到主公身邊,嚴肅道:“剛纔探子來報,那做壁上觀的三路大軍突然往京都方向涌來,似是有了領頭的人。”
凌弈軒劍眉一挑,眸中暗沉得不見底:“原來他們是來下山摘果子了!傳我軍令,即刻攻皇城,活擒小皇帝!”
“是!”青書立即帶兵領命而去。
他朝皇城方向眺望片刻,命令阿九守城牆,抵擋那三路大軍,而後馬背一夾,朝城西的風僢醫館飛奔而去。
他自己也不知道爲何要來這裡,只是冥冥中有股力量帶着他往這邊來,利落翻身下馬,走進館裡。只見茫茫雨簾中,那幢二層小樓蒙上一層白霧霧的水花,烏黑寂靜一片,甚至顯得有些陰森。
那排長廊,他清楚記得他在五年後第一次見到她時的驚喜與震撼。那時她牽着小僢兒站在那裡,半妝微酣的撩人心懷,羅袖初單的媚態如風,宛若乘風而來的蓮花仙子。
“擦!”這時,長廊後的那間房裡,猛然傳來一聲點火石相擦的輕響,似是響應他的心裡感應般,薄薄的窗紙上立即投下一道女子的側影。而那玲瓏浮凸的側影,正式他日思夜想千百回的人兒!
“輕雪!”他暗喚一聲,喉結歡快的滾了滾,持劍躍上二樓。
只是待他推開那扇門,女子如受驚的白雁,驀的閃入輕帳後。一襲飄逸的淺衫,一肩瀑布般的長髮,一對凌波玉足,耀如明媚妖嬈的狐。
狐?他用大掌撥開那層層紗幔,爲這個想法皺了皺霸氣的劍眉。輕雪在他的眼中,可以是淡傲的蓮、清悠的梨、傲骨的梅,卻獨獨沒有過妖嬈的狐。然而剛纔那個女子,給他的感覺就是白狐。
一雙眼角上挑的狐媚眼,清澈如水;一身素雅,全露玉足,散發一種致命誘惑力,她可以聖潔,也可以勾人心魄,回眸間,素衫飄飄,清眸中卻閃動一種妖媚的光芒。
這個女子是輕雪沒錯,可她身上散發的氣息全然陌生。
“輕雪!”他急喊,用利劍削斷那層層帳幔,疾步追過去,想抓住女子的手,女子卻回眸看了他一眼,躍窗而出。
窗外的傾盆大雨依舊,一聲驚雷,他趕到窗口,只來得及看到那道白色的影消失在雨簾。他提劍追去,在雨中焦急的尋,焦急的大喊,往女子消失的方向追了數裡。
女子最後出現的地方是皇城後的一處荒郊,一大片杏子林,枯藤老樹,大雨茫茫。他全身溼透,拎劍在林子裡轉了轉,折身返回醫館。
輕雪曾經住過的那間房裡,夜燈依舊亮着,書桌上攤開一卷潔白的畫卷,畫中女子一襲素衣,窈窕獨立,側身斂眸,長髮和素衫在秋風裡翩躚,似要乘風而去。
他用修長的指撫了撫那眉眼,厚實的大掌顫了顫,將畫卷小心翼翼捲起。她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她要走了,來世有緣再聚。
可是,他不要來世,只要今生。他只要這輩子能和她白頭偕老,帶着他的兩個兒子,帶着她,一家團聚就夠了。他不信她這麼絕情、這麼殘忍的,待他除掉那羣豺狼餓虎,平定四方,一統江山,他會用一輩子的時間來彌補她所受的傷害!
門外,雷聲轟隆、電光陣陣,雨下得愈發大了。
這樣大雨傾盆的夜,大軍潮涌,皇城外門玄武門很快便破了,霍青書帶兵直搗皇城各大宮門,降將不殺,反抗當誅。一時間,氣派莊嚴的皇城橫屍萬里,硝煙滾滾、混殺一片。
皇帝處理政事的華清殿,高大魁梧的男子扯掉一身蓑衣,手持滴血的劍,大步踏進殿裡。他深邃的雙目,已殺得赤紅,手背青筋隱隱浮現,一身霸氣與戾氣。
鳳翥宮的這幫烏合之衆,不是他不殺,而是時間未到。他原本打算先讓這花擎蒼坐兩天龍椅過過癮,豈料有人嫌日子過的太安逸,非要走歪路、立歪心,對他咄咄相逼、先發制人,那麼他就不客氣了。
劍光一閃,一劍揮掉那羣攻上來的聖徒之首,大步流星往鳳翥宮走。
宮門已破,這花擎蒼比睿淵還要不堪一擊,好就似那爛泥糊上的牆,推一推,便兵敗如山倒。但見笪嫠舊部,寥寥數人,僅懂得用邪術害人,如不敢見光的敗國之犬,心智薄弱;鳳翥宮,笪嫠姑姑、納雪沾都沒有好下場,這就是教訓,他花擎蒼三番四次叛教,又憑什麼比她們幸運?除非天公瞎了眼;朝廷大軍,只要有他睿宗王橫在中間,他們永遠別想坐享其成!
薄脣邊噙着抹冷笑,他帶着兩個將領,穩步踏進孝寧太后的殿宇。
守殿的禁軍即刻侵上來,金盔亮甲、刀劍鮮亮,不曾近他身,便一一倒在紅色地毯上,鮮血與地毯混爲一色。伺候小皇帝的宮女宮人嚇成一團,如受驚的鳥雀,提起裙襬就往殿外逃。下一刻,身首異處。
那穿一身金黃龍袍的小皇帝正蹲在地上玩琉璃珠,一張瘦削的小臉,一雙豆莢眼,見到殿門口站着的高大男人時,手中的琉璃珠“嘣”的摔落在地,然後淒厲一聲‘母后’,轉身跑進內殿。
那顆琉璃珠滾到他腳邊,他斂眸瞥了瞥,用馬靴踩住。待提起腳,那琉璃珠已成一灘粉末。
擡眸,只見那後殿的滄海明珠珠簾子在蕩動,乳白色的珠子,閃耀奢華的光芒。一道玄色身影優雅側臥貴妃榻,懷抱一隻通體雪白的波斯貓,輕柔的撫觸。
他眸中一暗,大步走過去,揮劍抹斷那羣朝他撲過來的宮人脖子,一劍劈落那道珠簾子。
然而——
“怎麼是你?”冰冷孤傲的眸,爲之一震,俊臉瞬息蒼白。
她一襲玄色鳳凰來朝宮裝,如一隻慵懶的火狐躺在貴妃榻上,“怎麼,你認識哀家?”那雙清澈的眸,眼角微微上挑,閃着妖媚的光。
他手中滴血的劍,“哐當”一聲摔落在地,僵立原地。怎麼會是她!她不是和長風在鶴望谷麼?
“母后,他們殺進來了!”五歲小皇帝淒厲的哭喊劃破整個大殿,偌大的宮殿內,嘹亮紛沓的腳步聲在不斷迴盪,金屬刮劃、刺入胸膛的聲音不絕於耳。
“母后知道。”她放掉那隻貓兒,纖手輕捋三千及地青絲於胸前,優雅起身走向他,“皇兒不怕,有母后在,沒有人——”雲袖翻起,手中突然多出一把利刃,直直刺入男人的胸膛,“——能奪走你的江山!”
“你……”他高大的身子猛的一顫,不可置信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顏,卻低啞笑道:“呵,你還是這麼恨我。”
“我是恨你!”她臉上的笑斂去,素手握刀柄,再往前猛的一送,眸中寒冷千尺:“我巴不得你死!”
他胸口一陣撕裂,大掌握住那刀刃,擡手製止部下的衝上前來,緊緊盯着那雙眼睛:“只有我死了,你纔會解氣麼?”
她看着他,眸光不斷流轉,隨即突然一把抽出那利刃,掌風一斂,一掌朝他打過來:“只有你死了,這個天下才會太平!才能消解你五年前對我的侮辱!只有你死了,我纔不會每見一次你的臉,就想起被你在雨中當畜生蹂躪的那一夜!”
“輕雪!”他眸中淚光閃動,迴應她的是一劍朝自己的心臟刺下,打着顫音啞聲道:“這一劍,是我對五年前所作所爲的贖罪,你解氣嗎?”
輕雪的掌僵在半空,滿臉的淚水。而後一把抱了那哭鬧的小皇帝,最後看他一眼,躍窗而去。
“王爺!”當青書帶領一衆慾火奮戰的將領奔來鳳藻殿時,見到的就是他們的主公胸膛受劍,正倚劍撐在牆邊,俊臉清白。而一直跟隨在主公身後的兩個將領,倒在血泊中,是一劍封喉。
青書臉色大變,一聲厲呵:“速速擒那假太后!見者殺無赦!”
凌弈軒扯住他的手,紙白的薄脣張了張,想說什麼,健壯的身子卻‘撲通’一聲摔倒在地。
“王爺!”
“凌弈軒,這份驚喜夠大麼?”一身金線繡祥龍銀袍的擎蒼負手站在大殿門口,狹長的眸瞥瞥殿裡,在每個將領臉上循一圈,大笑道:“你以爲親手殺了你那兩個愛將,你的兄弟們就不會知道是雲輕雪殺了你麼?你睿宗王何等的英偉不凡,又怎麼會讓一個女人近身,而且還是連刺兩刀?這隻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你給了對方殺你的機會,呵呵。”
“王爺,這可是真的?”青書的臉變得異常沉重。
凌弈軒捂着血流不止的胸口,只說了一句:“活擒他,送我去風僢醫館。”便失血過多,昏死過去。
“哈哈!”花擎蒼很得意,站在外殿門口,寬袖一甩,張狂大笑起來。雖看不到內殿的情景,卻能想象得到凌弈軒垂死的模樣。那把刀刃上被淬了十成蠍毒,一旦沾到傷口,便能讓人即刻毒發身亡。
剛愎自用的凌弈軒,萬萬想不到自己會死在最心愛的女人手中吧?他要的就是讓這個男人痛苦、命絕,而後凌家軍爲給他報仇,追殺雲輕雪,迫使這對鴛鴦陰陽兩隔、互相殘殺。且看看這些將領蒼白的臉,就該知道他們有多麼憤怒了。
“來啊,將這羣叛軍關死在這裡!”一聲令下,他拂拂衣袖,打算離去。
然而不等他躍出一步,一支利箭突然‘嗖’的一聲朝他射來,直中他大腿。他從半空墜下,狼狽跪在地上,想要爬起,又是一支利箭朝他的胳膊襲來。
凌家軍的鐵騎兵身穿寒衣,手持彎刀,‘呼’的一下朝他揮過來。他一聲慘叫,嚇得眼瞳發散,而後如獵犬般狼狽趴在地上喘氣。自此才明白,凌弈軒死了,他們會追殺雲輕雪,但在此之前他們一定會先殺了他!而他帶過來的部下已被解決得所剩無幾!
“擎!”他朝夜空一聲大吼,在寒衣鐵騎上來擒他前,突然一躍而起,棲到那羣飛過來的大體型飛禽背上,藉助它們脫身。
青書追過來,冷冷看了一眼,取過旁邊的大弓,拉滿、瞄準,‘嗖’的一聲射過去。只見那坐在鳥背上的銀色身影陡然一個晃動,慘叫着砸向亂石嶙峋的假山羣。
“霍將軍,王爺說要活擒!”
青書將大弓扔到地上,拎起他的長劍,肅冷道:“這樣的禍害擒了沒用,不如儘早解決掉!我們去抓那笪嫠姑姑,她比花擎蒼更有用處!”
昏死過去的凌弈軒被當即送到了風僢醫館,送過去的時候,大雨已經停了,天也矇矇亮。隨侍軍醫當機立斷給他做了切除之術,即在毒液還未完全擴散前,給他施麻醉,切除傷口處染毒的胸肉。
只是,他自刺的那一劍纔是致命傷,不偏不倚,直中心臟。三個軍醫不停給他止血、上藥、包紮,卻依舊難以止住那鮮血的汩汩而出。鮮紅色的血染紅了一條又一條繃帶,皮膚逐漸透白,他緊閉雙目,氣息在流失。
解決掉擎蒼一衆人等的青書急急從宮中趕了來,押來了太醫院所有的太醫,將劍比在他們脖子上讓他們醫治。然而,他們的結論是,心臟停止了跳動,回天乏術。
青書拄着長劍,‘撲通’一下單膝跪了下去。他從來沒有想過,他一直視爲良友、溫婉淡若的雲輕雪會做出這樣的事。花擎蒼說的沒錯,他們一路通行無阻、直搗黃龍,沒有人能阻止他們的腳步,除非是王爺上心的人才有機會近身。
而這唯一上心的人,除了雲輕雪,沒有其他人。
他霍青書見證過王爺與雲輕雪曾經的糾葛,知曉其中的緣由,然而其他凌家軍卻不知曉,他們只知雲輕雪冒充太后殺了主公,讓凌家軍羣龍無首,是一定要將她挫骨揚灰的。這樣的罪孽,雲輕雪該如何去償還?!
而這一刻,他更不敢在主公榻前告知,朝廷那三路大軍原來是由隱世已久的太上皇龍廷帝御統,正帶着真正的孝寧皇后和太子,毀他凌家軍池城,直奔帝都。他們現在面臨的狀況已是陡轉急下,敵人不再是鳳翥宮、笪嫠餘孽,而是主公親身的父皇和凌家弟兄凌長風。
被心愛女子刺中的那一劍一定很痛吧,那麼,被親生父親再次置於死地的滋味呢?
一陣大風突然刮進窗來,捲起桌案上的書頁、毛筆,以及那副被卷好的畫卷。畫卷乘風捲開,飛在半空中,露出女子憂愁的眉眼。而女子的身後,突然開出朵朵紅色的梅,如雨點般綻開,一朵連着一朵。
那紅梅,就是宣城紅煙山腳那片梅花樹,一個素衣女子坐在樹下,手執書卷,癡癡等着她的情郎。
官道上,一騎快馬,一襲深袍,氣宇軒昂的男子朝她奔來,伸臂擄她上馬,“輕雪,我們去雪原。”
她長髮飄飛,倚在他懷裡:“軒,我終於等到你了。”
他們在荒原上狂奔,奔入一片白皚皚的樹林裡,踩着那片潔白的雪,放飛自己。四處都是雪白的,寂靜的,一塵不染的,鵝毛般的雪花落在她和他的髮鬢上,如羽毛搔着他們的臉,晶瑩剔透。他們墨發交纏、衣袂翻飛,奔向屬於他們的地老天荒。
然而,他突然從馬背上滾下來,摔到雪地上,雙足赤裸,身上的外衫被剝去,雙手被反剪綁在樹幹上。
“你就是個孽種,我凌柄如不給別人養孽種!”
“想活命,就先殺了我!否則你這孽障永遠別想在我凌家立足!”
“你叫什麼名字?我叫慕曦,剛好路過洛城,那些人爲什麼殺你?”
“發斷、情斷,你我從此恩斷義絕!”
“凌弈軒,是你負我在先,我報復在後!是你逼我的!”
“我巴不得你死,只有你死了,天下才會太平!我纔不會只要一看到你那張臉,就想起你把我當畜生蹂躪的那一夜!”
“父王叔叔,你什麼時候來接我?”
“父王,綦兒知道錯了,不要拋下綦兒。”
“……”
這是他的夢,也是她的夢。
雙目緊閉的他,眼珠子不安的動了動,長指跳動了一下。
“霍將軍,王爺還有一絲氣息!”守在榻邊的軍醫一聲驚呼。
“快救!”
青書回頭,但見那幅女子畫像隨風輕輕飄落於地,自動捲起。他走過去關上窗扇,拾起,攤開。
素衣女子側身斂眸,眉眼憂愁,側臉悽美,不過她的身後並沒有梅花,只有幾片落葉隨秋風刮下,畫境空靈。
旭日初昇,朝露在鶴望蘭上晶瑩滾動。
女子站在花海中,擡首眺望那冉冉東昇的暖日,清眸微眯。旁邊的屋檐上,雨珠子還‘叮叮咚咚’滴落着,殘留暴風雨過後的狼籍。她的心很痛,仿若被刀一刀刀割開般,莫名的刺痛着。
昨夜,她夢見了一場傾盆大雨,夢見了一場戰事,夢見她喬裝太后狠狠刺了他一刀。她說,我巴不得你死,只有你死了,天下才會太平!我纔不會只要一看到你那張臉,就想起你把我當畜生蹂躪的那一夜!
那是不受控制的她,暗夜裡她的影子,將五年前每一道傷疤都刻印在心底的她。也許,夢中的自己纔是最真實的,也許只有在夢中,她纔會恣意的去發泄。
而夢中的他,迴應她的,是自己捅了自己一刀。
她記得自己當時哭了,看着他將劍插進自己的胸膛,問她‘你解氣了嗎?’,心,一下子就碎了。那夢境竟是那樣真實,能讓她在翌日清晨醒來,清清楚楚記得他眸中閃動的淚光。
“主子,昨夜你去哪了?”收拾好屋子的善音走過來給她披了件潔白的披帛,手中拎着把油紙傘,撐開,“昨夜雨太大,善音半夜去給你關窗子,發現你被窩裡是空的……呀,這鬼天氣,出日頭也下雨。”
“可能起夜了。”她自己撐過傘,往廊下走。
“不是起夜,是去長風主子房裡了吧。”善音跟在她身後,蹦蹦跳跳走到廊下,拍拍衣衫上的雨珠,笑睨她,“昨夜那麼大的雷聲,主子一定跑去長風主子房裡尋求安慰了。嘖嘖,瞧瞧這臉色,兩人昨夜肯定一夜沒睡!”
“別歪想!”她敲敲小妮子的頭。
“善音沒怎麼想啊,長風主子今日要外出辦事,離別前的依依不捨再正常不過了。再者,主子和長風主子的婚期將近,遲早……”
“善音!”她突然打斷善音,問道:“你昨夜在我房裡守了多長時間?”
“沒守多長時間,但我起來了三次,每次都不見主子你在房裡。”
她秀眉不安一挑:“那你是在哪個時辰發現我回房裡?”
善音以爲她承認了,嬌顏赧了赧,笑道:“卯時嘍,善音一直都是這個時辰來服侍主子你的,當時主子你的繡花鞋上沾滿了泥漿,善音就給你換了一雙乾淨的來……主子啊,你昨夜和長風主子外出了?”
“那雙鞋呢?”她將素手放在鼻尖聞了聞,果然聞到一股尚未洗淨的血腥味。
“放在後院,還沒來得及洗。”
那雙繡花鞋鞋底,沾的不是谷裡的黃色泥漿,而是谷外的泥土。淺色鞋面上還滴有幾滴鮮血,形似紅梅。
“主子,你受傷了?還是傷人了?”善音這才嚇了一大跳。
“我不知道。”她心亂如麻,心湖掀起層層巨浪。倘若夢境是真的,那她豈不是真的殺了凌弈軒?只是,她爲什麼會夢遊?
“鬼醫前輩回谷了嗎?我們去找他。”
“還沒有,鬼醫前輩隨長風主子一同下山的,沒這麼快回來。”
“那照顧好三個孩子,我出谷一趟!”她奔進雨簾裡。
“主子,你去哪?外面還下着雨噯!”
大暖日下雨,是有人在笑着流淚麼?爲什麼淌進嘴裡的雨水是鹹的?勒馬立在半山腰,她眉眼、衣衫皆溼透,在茫茫雨簾中遙望山下炮火轟鳴、兵荒馬亂。
凌弈軒的父皇出山了,帶着尋來的真孝寧皇后、煜祺太子和秘密召集來的百萬朝廷大軍,正以黃雀之勢圍剿螳螂和寒蟬。而她和長風,也做了太上皇這邊的人。
“駕!”馬蹄濺起一灘灘水窪,往京城方向疾奔。
她並沒有與守在城外的長風碰面,而是直接往凌家軍駐紮地奔去,一路打聽睿宗王的消息。然而,沒有人說起夢中發生的事,一切如常,睿宗王正全力戒備突然殺出來的朝廷大軍。
她即刻調轉馬頭,憑着感覺尋到一條入帝都的密道,快馬加鞭入得城來。這一路,她在荊棘叢生的密道里撿到一套沾血的玄色鳳凰來朝宮裝和一把鋒利的短刀,放在行囊裡,從那片杏子林入得皇城。
整座金碧輝煌、磅礴大氣的皇城讓大雨沖刷了一夜,天朗氣清、建築物鮮亮,散發淡淡的硝煙味。她往鳳澡宮方向走,避過那些凌家軍,輕身躍進暖閣。
暖閣裡,一道道珠簾子被利劍砍斷,乳白色的明珠滾落一地。雪白的地毯上,灑下一條鮮紅的血痕,從地毯延伸到牆角。程亮的地板上被利劍劃出一條條細痕,與一灘灘暗紅的血混在一起,竟是與她夢境中的場景一模一樣。
她的心驀然揪起,身子不由控制癱坐在貴妃榻上。
“王爺,那三路大軍來犯,正用戰車攻帝都東大門,來勢洶洶。”門外,一陣響亮的鐵靴聲突然響起,朝這邊走來,“我軍不能再坐以待斃……”
他來了?她又驚又喜,輕身一躍,躍到樑上藏身。
只見進來了三個穿甲衣腰佩劍的將軍,爲首的男子一身墨黑色大麾,墨發披肩,遮住半張臉,他一進門就將那赤龍劍擱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茶,不說話。
青書跟在身後,面容上泛起絲絲連夜苦戰後的疲累,對那鐵甲將軍道:“玖笙將軍正在東門與他們叫陣,你且去助他一把。其他事,待我與主公商榷。”
“遵命!”鐵灰色甲衣將軍揖手,領命而去。而那喝茶男子,自始至終不吭聲。
輕雪懸在上方,一直盯着那男子的臉,卻只看得到他故意搭在臉邊的墨發。隨即,青書坐到男子對面,從懷裡掏出一塊用帕子包着的東西:“儂一,這是我讓人依着主公的五官做出來的人皮面具,你且戴上,以免凌家軍認出你來,導致軍心不穩。”
那男子這才擡起頭,露出一張平凡的臉孔,說道:“雖然末將能不幸辱命假扮主公一時,但此法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主公英明神武、足智多謀,儂一隻會將主公的一世英名毀於一旦,加上這次的敵軍是昔日的太上皇……”
青書擡手示意他別再說,站起身,悲傷望着暖閣窗外:“此計不需要長久,因爲,主公已經去了。”
去了?輕雪腦中一聲悶雷,臉蛋瞬息慘白。青書大哥的這句‘去了’是死了的意思嗎?她捂住嘴,感到全身的血液驟冷、快速逆流起來。
“霍將軍?!”儂一驚悚悲慟的聲音,“軍醫不是說主公還有一絲氣息,還有救麼?怎麼會……”
“那是迴光返照。”青書咬了咬腮幫子,側回首,已是眼眶微紅,“那一劍,準確無誤刺中了心臟,加上之前那一刀,蠍毒已進入體內……主公其實是撐着去了風僢醫館,想在那裡找個人,過去的時候,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
死了。她胸口一慟,癱坐在樑上,這一切果然是真的,果然是她親手殺了他!捂着臉,任絕望的淚水在指縫流竄、滑落。
“原來雲輕雪重傷主公的傳言,果然是真的。”儂一‘撲通’一聲跪到地上。
“儂一!”青書劍眉一皺,伸手將他摻起,嚴肅道:“你現在就是主公,好端端站在兄弟們面前,告訴他們,不是雲輕雪刺殺你,而是花擎蒼使詐,讓你中圈套受傷,明白嗎?!”
“爲什麼要這樣!明明是雲輕雪那女人殺了主公,她是花擎蒼的人,就該殺!”儂一激憤站起,額上青筋暴露跳動,怒得面紅耳赤,不肯聽命的一把拿起桌上的劍,“留下這個禍害,她還會殺我更多兄弟!主公不能枉死,更不能包庇這個禍水!”
“儂一!”青書端起桌上的水杯,一杯子朝失去理智的男子潑去,“這是主公的遺言,不能動他們母子,且要在三日後大舉退兵,將皇城拱手相讓!”
“爲什麼?!”儂一手中的劍‘哐當’一聲摔落在地,不可置信後退了一步,“主公將我們這幫兄弟置於何地?”
青書面色沉重,將那柄赤龍劍拾起來,放回桌上,再道:“我們大舉退兵,不是投降做敗將,而是與太上皇劃地盟約,各佔半壁江山。這是主公的遺願,願意放棄帝位,只做親王,不朝拜。他這是爲我們這幫兄弟着想,否則一旦主公已斃的消息泄露出去,後果將不堪設想。”
聽到此,輕雪從樑上站起,輕輕躍至殿外,站在那片太陽雨裡。她是恨過他五年前的粗暴,可是,她沒有想過殺他。如果他死了,她的心也就跟着枯萎了。
戴上斗笠,她身心俱顫去了風僢醫館。
此時的醫館,已被拆去了招牌、取下了對聯,遠遠望去,她曾經住過的二層小樓就似一個燕子樓,煙雨朦朧,燕子聲聲。昨夜曾有一個白衣女子倚在這樓口,等待她的情郎。
那個女子是她。就如這大冬日不可能出現燕子一樣,有人窺探她的心思,在她睡夢間,控制了她。
她相思入骨,所以等在這裡,引他至此,在層層紗幔間跳了支舞給他看,而後被人指引去皇宮,將那個五歲的陌生孩子當成僢兒,與他新仇舊恨一起算。
她沒有刺中他的心臟,可是他爲了讓自己解開心結,竟是揮劍自刎。他難道不知道,如果他死了,她會痛苦自責一輩子嗎?兩人好聚好散,互不相欠,才能各自放開。
他在五年前傷過她,她在五年後的今日也一一還給他,他妻離子散、她另覓良人,他追她至海角天涯、她回以他最後的溫情,然後,兩人各自重新開始。這樣不好麼?
只是爲什麼看着滿室的淒冷,心竟是打起顫來?
他不在這裡,房裡掛滿了白布,飄滿鮮血的腥味,沒有一絲人氣。榻邊的火盆裡,躺着一片還未燒盡的袖襟,是他袖子上的。
她拾起,捧在掌心,淚水潸然滑下。
“原來是你!”這時,門口走進來一個人,一瞧見她,便是一劍刺過來,“你殺死了主公,還有臉在這裡哭!”來人正是喬裝成他的儂一,橫眉怒眼。
她側身避過,退到門口:“告訴我,他葬在哪裡?”
“無可奉告!你這禍水,準備受死吧!”那長劍逼得更急。
她後腳跟絆在門檻上,竟是使不出內力來,扶住門框,被儂一一劍刺破肩帛,逼到長廊下。那張熟悉的臉孔,眸中盛滿憤怒,揮着劍,無情朝她刺來。
她背抵樓梯,眼睜睜看着,不想躲閃。
“儂一!”冥熙一掌擊向步步緊逼的儂一,將他摔到地上,撞到房裡,微怒道:“你忘了主公的遺言嗎?若傷他們母子一根寒毛,拿你試問!而且別忘了,你現在的身份是主公,不該動不動就揮劍相向!”
儂一拄着劍爬起來,瞪了輕雪一眼,軟下聲音:“儂一知道了。”
冥熙這才舒展劍眉,脫下自己的外衫給輕雪搭上,恭請她到一邊敘話,道:“冥熙是奉主公之命保護你,不會讓任何人傷你一分,不過,冥熙奉勸你以後最好不要來了。”
她脣瓣慘白,嘶啞道:“那他葬在哪裡?”
冥熙眸光閃了閃,抿着脣,不肯告知。末了,送她到館門口,最後囑託道:“主公出事的事,只有青書、儂一、我和夫人你知曉,希望夫人能爲此保密,保我凌家軍安危。”
她軟軟靠在馬車座椅上,說不出話。
馬車送她出城,並親自將她送到長風他們駐紮的營地,方纔離去。
長風依舊是那身素袍,重新長出來的墨發披散肩頭,俊臉雅緻。他瞧了瞧她憔悴的臉,什麼也沒問,帶她去他的帳篷。
帳篷裡,三路大軍的帥將、孝寧皇后、煜祺太子、太上皇都端坐矮桌後,正莊嚴議事,見長風帶着她走進來,聲音戛然而止。半刻,斷鴻大師出聲道:“輕雪是自己人,我們繼續。”
她臉蛋透白如雨打後的梨花,頷了頷首,退出去了。
長風跟在她身後,摻上她的肩,扶着虛弱的她往前走:“怎麼了?你的臉色很難看,是不是谷裡出了什麼事?”
她搖搖頭:“我只是擔心你。議事你不在場,沒事嗎?”
“沒事。”長風溫煦笑笑,扶她在一篝火旁坐下,給她盛一碗熱湯遞過來,“我只是代表睿淵來統領攝政王旗下的大軍,以及告知一些先帝的口頭遺詔,輔佐太子,至於行軍佈陣的事,我一竅不通……輕雪,你在來這的路上遭埋伏了?”
他狹長鳳眸瞥瞥她肩上翻開的布帛。
她端着熱湯的素手在微微打顫,眼簾壓下,淚光在火光前閃動,沒有說話。
長風看着她的發頂,眸中閃過一絲擔憂,坐到她身邊:“假太后刺殺凌弈軒的事,我聽說了,凌家軍一定以爲是你刺殺了他們主公……”
“是我殺的!”她突然道,擡起頭,手中的熱湯摔落下去,濺在繡花鞋上卻毫無知覺,“那個假太后是我,是我一劍刺向了他!”
“輕雪?”長風微怔,視線由她絕望的臉,轉到她毫無知覺的腳,在察覺到她的反常後,火速抱起她,奔進帳篷裡給她脫掉襪子。
輕雪卻在這個時候,一把緊緊抱住了他,纖細的身子在不住打顫,清喉裡發出痛苦的聲音,“長風,他死了。”
長風身子猛的一僵,緩緩推開無助的她,“你爲什麼要殺他?”
她退到牀裡,抱着自己:“我被人控制了。”
長風臉色大變,朝她爬過來,重新將她抱進懷裡,“那邊並沒有傳來任何關於睿宗王遇刺身亡的消息,你不要自己嚇自己。”
她閉上眸子:“我剛剛從帝都過來,他是真的死了,沒有人肯告訴我他葬在哪裡!”
長風感受着她的痛徹心扉,愈加抱緊她,輕撫她柔順的長髮,“這不是你的錯,是有人在故意陷害你們。你知道麼?你有一個多月的身孕了。”
她睜開眸子,淚光隱隱:“對不起,長風。”懷有身孕的事,她早知道了,是在上次接綦兒的村落懷上的,她與他的最後一次。溫情過後就是離別,她賜了他一縷斷髮和一封訣別書,從此各自天涯。
長風眸中閃過一抹痛楚,下牀站起身:“爲什麼要說對不起呢?愛就是愛,不愛就是不愛,也許我與你的情緣,早在睿淵橫插一腳的時候就斷了。”
她將身子側倚在牆上,側身斂眸,一身悽楚:“長風,一個心已枯萎的女人是配不上你的。他死了,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我自己。”
“輕雪,你終於說出這句話了。”長風坐到牀邊,爲她撩起頰邊的髮絲,輕輕一笑,“感激不是愛,你裹着感激之情的愛讓我感到沉重、感到壓抑,如果可以再選擇,我選擇先遇到你。”
而後輕輕走出去,立在帳篷外,看着遙遠的天際,一眸孤寂。
……
深宮內院,冥熙讓人將摔得腦漿四溢的花擎蒼用白綢裹了,扔到他的寢殿,呈給他的餘黨看。
那假扮孝寧的鳳翥宮聖徒早拎着包裹逃跑了,留下五歲大的豆莢眼孩子坐在大殿中央,蹬着雙腿嚎哭。爲免留下禍患,他一劍解決掉了這個傀儡,抓出被關在密室的笪嫠姑姑。
那笪嫠姑姑一心求生,爲活命,不等冥熙逼供,便道:“在神鳳身上施邪術,是擎蒼和慕曦逼我這樣做的。當日慕曦在那血鳳珠上塗了無色無味的彌天聖水,並派人去洛城取了一件神鳳曾經穿過的肚兜,待神鳳將那珠子吞回肚子,聖水就會在神鳳奇經八脈遊走,一等用神鳳貼身之物設壇,神鳳便會被控制。”
“解藥!”
“沒有解藥,也不需要解藥!因爲這種邪術只生效一次,一次過後,聖水自然而然蒸發掉!好了,我現在什麼都說了,該放我出去了吧。”
冥熙冷笑:“到該放你的時候,一定會放!”
三日後,阿九拎着天罡斧出城迎戰,剛與對方的猛將之一大戰幾個回合,打得正激烈,一支綁着黃綾的利箭突然飛向城牆,敵軍即刻鳴號收兵,暫且休戰了。
他不甘的掄了掄雙斧,策馬奔回城內。
“他們扔進來的是什麼東西?”他大問道。
“稟雷將軍,是求和書。”四個侍衛呈着那捲好的黃綾,生怕有什麼閃失,急匆匆往主帥府奔去。
“求和書?”他翻身下馬,邊走,邊狐疑的折起眉峰,“龍尊江山已是主公囊中之物,要什麼求和書?”大感疑惑,他速速將戰馬和天罡斧扔給副將,也匆匆朝主帥府奔去。
路上,他遇到了與他同住一個屋檐下的雲淺,見她手腕上掛着件天藍色的披風急匆匆往軍營趕,沒看到他,他一把攔住她,“這麼急去哪?”
他今天總算明白主公的用意了,主公哪是讓他監視雲淺,而是給他們製造相處的機會。
雲淺見是他,眸中一亮,反倒一把拽住他,“正要找你,聽說你剛出去叫陣了,過來給你打打氣!你看,這是我剛剛做好的披風,裡面夾了金絲線,堅固不易破……”
他慢悠悠將披風收下,眸中驚喜,臉上卻紋絲不動,“咳,我的披風讓那混小子給劃破了,正想着去換件新的,謝謝你吖,我去辦點事。”
“阿九,你去哪?我正燉着湯,你記得待會回來喝。”
“好!”阿九的脣角立即翹得老高,疾步往主帥府走。等辦完正事,一定火速、快速趕回來喝雲淺煲的湯!說實話,五年後的雲淺變了好多,變得溫柔嫺靜、細心體貼,雖然有時刁鑽任性,但那也是女孩子該有的靈氣,恰恰合他的脾胃。不過這次在重新接受她前,他要先觀察她一段時間。
邁着幸福的步子、大踏步往主帥府裡走,剛好看到青書從內堂走出來,忙迎上去:“青書,那黃綾上寫了什麼?主公呢?在內堂養傷嗎?”
主公被輕雪所傷之事,他還真不敢相信是真的。不過主公自己也說了,是他一時大意,中了擎蒼的奸計,讓假扮輕雪的太后近了他的身。
青書看他一眼,不答反笑道:“阿九,你的喜事定在幾日?我和青寰好去湊湊熱鬧,沾沾喜氣。”
阿九不好意思的撓撓後腦勺:“那也得等喝完青書大哥娃娃的滿月酒。”
青書掀脣一笑,坐到院子裡的石桌旁,繼續道:“現在還在戰亂,不宜有孩子。阿九,若我軍答應求和,你願意僅做一城之首嗎?”
阿九面上即刻凝重:“青書,主公果真答應求和了?我阿九不是追求權勢富貴之人,不做大將軍,僅做一城之郡我甘之如飴,只是擔心煜祺太子不會善罷甘休。我們大家都知曉,主公是煜祺太子的皇叔,而且還是唯一一個位高權重、受萬民擁戴的親王,若將皇位讓給太子,主公功高蓋主,太子定爲除去禍根,對主公趕盡殺絕的!”
“嗯!”青書輕輕點頭,嘆息一聲。“這又何嘗不是!倘若真的讓出皇城,那日後煜祺太子是君、主公是臣,永遠低於君下。只是,劃地盟約是主公的意思,也是太上皇的意思,我們這些做部下的,只有遵從!”
“太上皇在這個時候插一腳?”阿九皺了皺眉頭,張腿在青書身邊坐下,問道:“求和書上說了什麼?太上皇是怎麼說的?當年他抱主公出宮,現在又來爭主公的皇位,確實不像一個父親所爲。”
“洛城以北劃給主公,但白湖必須收回去。恢復主公親王身份、凌家軍繼續歸主公統領,但不會享受朝廷俸祿,不上朝、不朝拜、不參與國事、每年上繳五萬石食糧。相當於各自獨攬半壁江山,名義上一個爲君、一個爲臣。”
“這樣劃分,對主公還是有些不公平。”阿九摸摸下巴,雙目望青天,“畢竟主公現在要奪下這個皇位,只需一聲令下就手到擒來,何苦打了這麼久,又退出去?”
青書抿着脣,有苦說不出,心頭卻在漸漸明朗。主公其實不想坐這個帝位,不想一生被三宮六院套住,不想背上弒兄奪位的名聲,他只是在向他的父皇證明他的本事、在向那些野心勃勃、欲置他於死地的皇兄弟示威反擊。那一劍,正好了結了一切。
如果他能再醒來,肯定是帶着他的一雙兒子,帶着雲輕雪在洛城做一方霸主、不受朝綱牽絆,逍遙自在。當年太上皇爲何要出家,不正是因爲心之所累麼?
只是,主公怕是永遠不會再醒過來了。
“阿九,召集所有將士來主帥府,我們商議議和之事!”
“啊?”那雲淺給他煲的愛心湯豈不是要泡湯了?
……
與長風的婚事取消了,她帶着三個孩子坐上了南上的馬車。
車外飄起雪花,片片如鵝毛,在空中翩躚。只是還沒有積雪,落地即化爲雪水,滲入泥土。
她讓馬車在濁水河邊停下,踩着雪水,看着那滾滾東流的河水。雪花一片片打下來,落在她髮梢、臉上、頸間,刺骨寒風將她白嫩的臉吹得通紅。
當年長風抱着她墜入這河裡的瞬間,又怎麼能忘、怎麼能忘。閉上眼睛,便是長風負箭的模樣,便是凌弈軒一箭刺入胸膛的模樣。這兩個男人,她都忘不掉了,可是,她不能在記着另一個男人的情況下嫁給一個等她五年的男人。
弈軒死在了她面前,她這一輩子都不會忘,一輩子苦嘗愧疚與相思,烙下一輩子的印痕。如果是對長風好,就不要再把感激當愛情,不要再自私的在他那裡尋求安慰,將他永遠綁縛在身邊。
長風說的對,他們的情緣,在睿淵橫插一腳的時候就斷了。如果那個時候在身邊的是長風,也許他們就愛上了。可是沒有如果,一切已經發生了。
“孃親,這裡好冷。”兩個兒子拉拉她的衣袖,使勁跺着他們的小腳丫。孃親說要帶他們回家,卻在這裡站了半個時辰,他們都快凍僵了,真不知道這渾濁的大河有什麼好看的。
她收回悠遠的視線,牽起那兩隻小手,“好,我們回家。”
馬車進入洛城,小綦兒趴在窗子上,大眼睛打量四周熟悉的景物,興高采烈拉扯旁邊的弟弟,“弟弟你看,那裡有蹴鞠、雜耍、射藝,還有投壺……”
小僢兒小嘴張成一個O型,瞥了哥哥所指的方向一眼,黑葡萄大眼緊緊盯着花樓上那些拉客的花娘,說道:“這裡的姐姐都是胭脂俗粉,沒有一個能比得上孃親。”
小紫蘇本來想去湊熱鬧,見輕雪一直在咳嗽,便乖乖守在她旁邊,幫她撫背。善音給主子披了件披帛,說了幾句擔憂的話,便接着煎藥去了。
一會,他們在一座小院前停下,善音吩咐馬伕搬運行裝,自己則牽着三個孩子走進屋子,“主子病了,需要靜養,你們別太吵。”
“嗯!”三個小傢伙乖乖點頭,瞧了臉色蒼白的孃親一眼,忍不住在新院子裡轉悠起來,好奇的打量:“善音姑姑,這裡就是我們的新家嗎?爲什麼長風爹爹不跟我們來?”
“還有父王叔叔!他說要來接我們的!”
善音臉色微變,忙道:“膳房煮了銀耳羹,走,姑姑給你們盛一碗去,暖暖身子。”
輕雪掩着帕子咳嗽一聲,站在院子裡,望着飄落下來的片片雪花,清眸中的亮光在凋零。她在來洛城的路上染了風寒,一直咳嗽,高熱不退。善音給她煎藥汁,她喝了就吐,直到吐出膽汁來。
“夫人,您是初次來洛城吧。”馬車伕給他們搬好行裝,捋捋袖子,邊朝她走過來,邊善意提醒道:“我們洛城東大街有個食人潭,潭面看似平地、四平八穩,但腳一旦踏上去,人就會陷下去,再也爬不起來。”
她朝馬車伕輕頷首:“謝謝你。”
馬車伕瞥一眼簡潔的院子,心頭爲這個年輕的寡婦嘆息一聲,再道:“老漢是去京城辦事,順道將夫人一家從京城帶過來,能助一把是一把,哎,這一路的兵荒馬亂,我們也都見識過了,其實呀,夫人選擇來洛城是個明智選擇。我們洛城雖比不上京城富庶,但也算得上是京都第二,因有英明神武的睿宗王爲民做主、治理家園,萬民纔不致受戰亂侵害、被亂黨圈地……”
“睿宗王?”她聽到這個名字,託着雪花的素手微微顫動了下。
“嗯,睿宗王!”老車伕重重點頭,雙眸中淨是欽佩與自豪,“前些時日,睿宗王與煜祺太子議和,主動讓出皇位,退守洛城以西南,甘願爲臣。這對我們洛城百姓來說,是三生修來的福分呀,這樣可以免去戰亂、減少苛捐雜稅、與君王同飲一江水。而夫人你從京城搬來洛城,不也正是聽聞睿宗王的膽識與魄力,才決定來南部落地生根麼?”
見輕雪臉蛋愈加的白,老車伕以爲誇過了頭,乾笑幾聲,便要告辭。
“等一下!”輕雪喚住他,問道:“既然天下東北、西南二分,名爲君臣,實則爲一山二虎,那麼睿宗王本人定是在洛城的?”
“嗯!”老車伕連忙回頭,又走回來幾步,指着凌府方向道,“睿宗王此前就住在御敕府,離這不遠。不過那府邸已經翻修成睿王府了,一般尋常百姓家不能恣意進入。倘若夫人想拜見,可以先去洛城最好的盛源布莊認識將軍大夫人,再由將軍夫人帶你進府。”
“這位將軍夫人是?”
“凌府以前的四小姐,閨名好像叫青寰。半年前嫁與霍青書將軍爲妻,現在住孃家等夫君凱旋歸來。”
“善音,送這位老先生出門吧。請。”她禮貌頷首,走回廳裡,坐在椅子上。
善音送完客回來,見她只是微倚沉思,說道:“既然京城那個是儂一假扮的,那麼這個也真不到哪裡去。軍醫不是說了嗎?一劍刺中心臟,回天乏術。主子,你還是不要報太大希望。”
她暗沉的眸子卻微微閃亮,枯竭的心房死灰復燃,“自從得知他的死訊,我就從未見過他的屍體,總感覺冥熙和青書瞞着我什麼。這一次來洛城,原來是他冥冥中牽引我來的。他在夢裡告訴我,宣城紅煙山山腳,那排梅花樹下,會有他的身影。”
“夢是虛幻的,可信嗎?”
她點點頭:“可信,因爲那座山是我們初次相遇的地方。若他還活着,定會記得那裡。若…去了,他的魂魄也會在那逗留。”
善音張張嘴,想說些什麼戳破主子的夢,讓她早日清醒,卻終是什麼也沒說出口,轉身伺候三個小傢伙去了。
三日後,洛城迎來了第一場大雪,白皚皚的一片,銀裝素裹、大雪飛舞。
洛城第一江盤龍江即刻冰封了,貨船、客船一律停歇,商賈、異鄉客皆坐在客棧酒樓圍爐夜話、喝熱酒,打發時間。這些人閒來無事,望着鵝毛大雪,心照不宣的對近來的國事戰事衆說紛紜起來。
正說着笑着,突聽門外傳來一陣地動山搖的馬蹄聲,齊刷刷一片,直震得桌子上的酒菜抖抖索索。衆人大吃一驚,忙開窗開門探頭探腦,探個究竟。
只見凌家軍的鐵騎、步騎、騎射、步兵,正腰垮佩劍、手持長幹,冒着大風雪,喜笑顏開進城來。而爲首的赤兔馬上,坐着頭髮半白的霍廷鶴;君聖劍與雲翩若一人一匹閃電馬,手牽手並駕齊驅,走在霍師伯身邊,然而,霍師伯的身邊還有一個高大健壯的墨衫男子,他馬靴裡插着小刀,邊塞人裝扮,外披蒼鷹羽毛製成的大麾,毛領口遮住他半張臉。
這個男子纔是領頭者,一身的王者霸氣,冷冽倨傲,側臉深刻冷峻。
他對百姓的歡呼不太熱衷,微微勾脣、頷首,便一匹快騎飛馳過來。等到來到睿王府門口,他將駿馬交給部下,大踏步往府內走。
府內立即迎出一個女子來,爲他接過長劍、大麾,笑意盈盈:“王爺,熱水已經準備好了,去淨淨手吧,開宴了。”女子一身素衫,纖細的腰肢用紫色腰帶鬆鬆挽着,長髮隨意披泄,楚楚動人。
男人靜靜看着那張臉,眸中閃過一絲冷意,轉身往飯廳走。
“慕曦姐姐,畫皮畫虎難畫骨,你再怎麼裝扮成輕雪,你骨子裡也是你自己。”青寰帶着兩個丫鬟從房裡走出來,不是諷刺也不是取笑,而是實話實說,微帶醋意。
自從大哥被送回洛城,慕曦就寸步不離,死賴着不走。先是以睿王妃身份自居,而後被府裡的下人白眼相待後,整日裝扮成輕雪的樣子、瘋瘋癲癲的。慕曦確實與輕雪有八分像,但氣質卻完全不同,特別是在和離後,慕曦的風華絕代、清高傲骨蕩然無存,有的只是一個可憐女人爲挽回男人的卑微與諂媚。
而她吃味的是,她的夫君霍青書曾也爲這個女子的琴音着迷,曾一度尋她做知音。
“誰說我扮雲輕雪了!”慕曦扭過身,立即反脣相譏,微微上挑的鳳眸裡閃着一抹瘋癲,“凌青寰,這個世上只有雲輕雪是我慕曦的影子,絕沒有我慕曦去模仿她!你以後說話給我注意點!”
青寰翻翻白眼:“那是不是這個世上只有你慕曦一個睿王妃?哪個女人敢跟你爭王爺,你讓她死祖宗十八代?”
“當然!”慕曦鳳眸一冷,眯眸警告,“你若敢在我跟王爺之間興風作浪,我讓你吃不了兜着走!”
青寰後退一步,笑了笑:“你果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永遠這樣自以爲是、自私自利!不過,你拿什麼來讓我吃不了兜着走?大哥沒有用真正的鳩酒殺你,是因爲他只是想嚇你一嚇,打亂你魔音的心咒,留你一條性命。廢你右手手筋,是不想你再害人。爲什麼到今日,你還不懂得回頭呢?”
“雲輕雪不死,我永遠沒辦法回頭!而現在,就是我的機會!”
小宅院裡,輕雪正蹲在地上陪三個孩子堆雪人,綦兒堆了一個將軍、僢兒堆了一個神醫、小紫蘇葉堆了一個將軍,三人齊聲道:“我堆的是父王、長風爹爹、養父!”
僢兒見哥哥和姐姐堆的都是父王叔叔,忙撅着小屁股又堆了一個,“這個事父王叔叔,我們是一家人。”
輕雪看着那歪歪扭扭的雪人,知道僢兒心中弈軒也有位置,但不及長風。就跟綦兒心中,父王纔是最重要的一樣。她輕輕咳嗽一聲,緩緩站起身,用帕子給三個孩子拭去頭髮上的雪花,牽着他們去廊下烤火取暖。
“孃親,善音姑姑說你肚子裡有妹妹了,是真的嗎?”僢兒趴在她的肚子上不肯離開,非要摸摸,還煞有其事的將小腦袋擱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她摸了摸兒子的小臉,笑道:“如果是妹妹,僢兒以後可不許欺負妹妹。”
“孃親,我會保護妹妹!”綦兒雖然沒有像僢兒那樣調皮趴着,卻也靠在她身邊,信誓旦旦保證,並加了一句,“如果弟弟欺負妹妹,我就揍他!”
她纖長秀眉微蹙,眸中帶笑:“綦兒是哥哥,既要保護妹妹,也要保護弟弟,怎麼能揍弟弟呢?”
綦兒撇撇嘴:“他把我惹火了,我就揍他。”
母子幾人正圍着火爐說着,善音挎着個籃氣喘吁吁跑進來:“主子,你說我剛從在大街上看到誰了?”
她回首,靜靜看着善音。
善音喘口氣,又急又喜道:“去南詒的凌家軍今日捷戰歸來了,我看到馬背上有個男子特別像睿宗王……”
“你看到他的臉了?”
“沒有。當時人太擠,我只看到他的背影。”
“君將軍的背影跟他很像,說不定是君將軍。”她不敢報太大希望。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纔不呢!與雲翩若手牽手的那個纔是君將軍,兩人如膠似漆,分都分不開。”
“那他往哪個方向去了?”她死寂的心雀躍起來。
“睿王府。”
睿王府裡,白雪皚皚、夜燈高掛。
捷戰歸來的一衆人宴飲後,在書房落座,笑談風聲。
“王爺,你的身子已無大礙,真的要劃地盟約嗎?”霍師伯出聲問道。
凌弈軒正在飲熱茶,利眸輕掀:“當然!既然已經議和,又豈有再打回去的道理?本王與那太子侄子坐擁南北,互不侵犯,這樣也不錯。”最近他看中了一個牧場,決定買下那塊地在那裡牧馬。如果是帝王,能這樣隨心所欲麼?
“是不錯。”霍師伯笑着點了點頭。半壁江山到手了,自由身也到手了,能差嗎。
而翩若則在鑽研牆上掛着的一幅畫,扯了扯君將軍的臂膀,輕笑道:“聖劍,你看那幅畫中的女子是不是輕雪?簡直栩栩如生,比真人還要動人三分。”
君聖劍輕拍她的柔荑:“好了,咱們不管王爺家的事,明日我陪你去宣城拜見未來的岳父母。”
翩若嗔他一眼,俏臉上飛上兩朵紅雲。
片刻,書房裡只剩凌弈軒和霍廷鶴,霍廷鶴望着那幅畫,捋了捋長鬚,笑道:“王爺的兩大劫都避過了,該是守得雲開見明月的時候了。”
凌弈軒盯着那幅畫,俊臉並沒有師伯那樣明朗愜意,反倒烏雲密佈:“想必這個時候,她已經是長風的人了。而我能醒過來,完全是個奇蹟。”
“哈哈。”霍廷鶴笑了笑,轉身走回椅子上坐着,“輕雪早就知道是被人控制才刺了王爺你那一刀,而王爺你‘死’了,她能心安理得嫁人麼?女人哪,總是喜歡心口不一的。王爺,那一劍是否受得甘之如飴?”
凌弈軒俊臉一陣尷尬,轉過身,“如果我不死,她心中的結永遠解不開。”
“如果王爺你真的死了,那個心結也就成了一個死結,永遠解不開。你的死對她是種懲罰,而不是解脫。”霍師伯笑道,望着夜空那閃閃發亮排成一排的帝星、將星、客星,笑眯了眼,“王爺,九死一生不容易,好好珍惜接下來的日子吧。”
他站在窗邊,推開窗扇,伸手接下一隻信鴿,拆開那小紙團,劍眉狠狠一皺。
“怎麼了?”霍廷鶴的心也隨之一跳。
他擡頭:“輕雪失蹤了,青書尋不到她的蹤影。我擔心她做傻事。”
“凌長風呢?”
“長風他雲遊四海去了。”
“會不會是跟凌長風一起走了?”
“不是,長風獨身一人離開的。”
“她帶着三個孩子應該不會想不開的,可能去了那些值得她懷戀的地方。比如食人潭、宣城、御敕府……”
不等師伯把話說完,他‘嘭’的摔門而出,如一陣疾風捲進暴風雪。
這個時候,白茫茫的食人潭邊,立了一個素衣女子,她披了件素白的狐裘,手舉一把白色羅傘,站在風雪中。食人潭的潭面也結了厚厚的冰層,不知道下面的蘭坳還有蘭花開麼?
這蘭坳雖好,卻長在了泥污中。
靜立片刻,她轉身往回走,在那片白茫茫上留下一串腳印。
她剛走,大麾男子即策馬而來,看了看那串孤零零的腳印,瞳孔不斷收縮。而後快速朝那潭邊走了一趟,確定沒有人跳下去後,急匆匆循着那串腳印追尋。這是她的腳印,纖長的玉足,不大不小的步子。可是風雪來得太快了,一撲過來,就湮沒了她的腳印。
他勒着馬在一小院前轉了轉,瞥一眼院子裡堆着的四個小雪人,急急離去。
他尋遍了他們曾經去過的地方,從宣城尋到洛城,再從洛城尋到京城,最後去了趟風僢醫館和鶴望谷,也沒見得她和孩子的蹤影。難道,她真的以爲他去了嗎?
他在昏迷不醒、命懸一刻的日子,曾看到她的身影在榻邊悉心照料,一襲素衣,長髮披肩,淡若似煙,有時還給他吹笛。那些影子都是真的,有溫度、有氣息、有生命,讓他一度以爲她陪在他身邊,支撐他活下去。
他記得他經常做夢,夢見和她在梅花樹下相遇、在雪原上策馬馳騁、陪她去一個陌生又熟悉的宅院、帶着他們的四個孩子在睿王府幸福美滿的生活……對,是四個孩子,兩個兒子,兩個女兒,紫蘇、綦兒、僢兒,還有一個粉粉嫩嫩的小女兒,一家六口圍坐在幽靜的宅院廊下、喝着輕雪親手用清泉泡製的香茶、聽着箬竹沙沙的聲音、心曠神怡。
那是他在陰司路上去過的最後一個地方,夢境突然一轉,他由坐在廊下躺到了房裡。只見森冷的房間裡,古樸的牆壁上掛着輕雪那幅畫像,畫像前的劍架上呈着他的赤龍劍,屋外則箬竹成蔭、遮住射進來的陽光,輕雪帶着孩子在門外歡笑……
“輕雪!”他一推開門,就看到山下萬家燈火、連成一片、如電光般射向他,那刺眼的光芒一下子將他刺醒了。
等醒來,他躺在南詒的戈壁灘,身旁是白茫茫的雪,頭頂是光芒萬丈的烈日。鬼醫石破天肩跨草繩,正深一腳淺一腳,拖着擔架上的他往戈壁灘深處走。
“到達洛城睿王府的時候,你已經沒氣了,我看你這屍身不錯,燒掉可惜,就把你從睿王府偷了來。”石破天對他的死而復活一點兒也不驚訝,將手中的草繩一扔,一屁股坐在沙地上咕嚕咕嚕喝水,再道:“這一路我給你嚐遍百草,給你止血清毒、通氣化瘀,你的屍身才得以保存一絲氣息。所以,可以將功補過吧!”
“你一路跟着本王從京城來到洛城?”他並沒有生氣,伸伸痠軟的長腿,站起來眺望茫茫沙漠,“你拖着本王去過哪些地方?”想必這個時候,睿王府已經亂成一團了。誰會想得到,這鬼醫有膽子盜他睿宗王的屍體,而且還誤打誤撞救活了他呢!
“我從宣城繞過來的,想在那摘些梅花釀酒,誰知去早了些,那梅花還沒開,害我白白跑了一趟。我又怕你的屍身腐爛,便一路往雪地裡走,哪裡有雪就往哪走……”
原來他不斷做那些梅花、雪原的夢,是這鬼醫在拖着他往那些地方去,冥冥之中牽引,似夢非夢!只是,那個長滿箬竹的宅院到底是哪裡?爲什麼那裡掛着輕雪的畫像?
是他的書房麼?他脣角勾起,沒說責備鬼醫的話,帶着他往高番城而去。
之後,他在君將軍府裡養傷將近半個月,給洛城王府報了平安,躺在病榻間指揮作戰、行軍佈陣,得師伯與聖劍之力,將前來侵犯的祁陽軍一舉趕出邊界。
至於烏氏內部之事,他不便於插手,只是派了一支最精良的寒衣鐵騎入烏氏暗中保護大舅父淮陽王,派幾十萬兵馬嚴守邊防,待到大舅父點燃求援號炮時,再插手別人家的事。
當然了,等他這邊的戰事平定,他會讓阿九回烏氏恢復他世子的身份,助他父王一臂之力。而戰事評定的日子即將到了,等到青書阿九帶兵回洛城,就是天下太平之日。
他不怕煜祺太子登基後的反撲,一爲他有這個實力壓制他;二爲太上皇向天下公開議和書,昭告天下,若煜祺太子登基後,勾結政黨對睿親王進逼,睿親王可斬殺暴君。
太上皇這一舉措似乎維護他的親皇孫多一些,但他無所謂了,他希望他重回人間後,帶着妻兒做一方霸主,買下牧場牧馬,犒賞凌家軍,與出生入死的將士做兄弟,而不是君臣……
不過,他的計劃裡還是多了一個無法安置的人。這個人是慕曦。
那一日從南詒歸來,他差一點將慕曦看成是輕雪,那妝容、髮鬢、衣着,與輕雪裝扮得不差一分,形似而神不在。她對他的康復明顯是歡喜的、期待的,然而,他卻不想看那張臉。
此刻,他滿臉的風雪,牽着馬停在府門口,她又穿着那身礙眼的素衫迎了上來:“弈軒,這麼大的風雪,你去哪了?你的身子剛好,不宜吹風沐雪。”
他面無表情,將繮繩交給護院,邊朝府內走,邊對管事道:“去賬房取五十兩紋銀,送這位姑娘出府。”
“弈軒!”慕曦一聲驚吼,朝他追過來,隨即不斷咳嗽,極度虛弱道:“天寒地凍的日子,你讓我一個人上哪去?我現在無親無故,就孤零零一個人了……”
他扭過頭來,冷笑道:“倘若你還記得你曾是這個府裡受人尊崇的睿王妃,還想要留下一殿顏面,不讓大家知曉你做過的那些醜事,就不要在這裡拉拉扯扯、以強扮弱!你慕曦應該是驕傲的、清高的,裝扮成輕雪的模樣,只會讓人笑話!”
“你!”慕曦臉色立即一片青白,“在你眼中也只是笑話嗎?你不是喜歡她那身不食人間煙火的裝扮嗎?我慕曦穿起來不比她差,你看到了嗎!”失控的大吼着,她突然拔下發上的釵,一釵朝自己的胸口捅去,“弈軒,是不是要我將心挖出來給你看,你才相信我是愛你的?”
他劍眉跳動,只覺這個女人瘋了。
一旁的管事護院忙將慕曦手中的釵奪回來,將情緒失控的她緊緊拽住,吩咐家奴去請大夫,“王爺?”
“等養好傷,再送她去渡頭,直到送走爲止。”他冷冷瞥一眼慕曦胸前那處傷,繃着臉,轉身走進府內。連最後的憐惜都不在了,這樣的自殘方式能留得住他的心麼?只會讓他愈加反感、愈加輕瞧她罷了。
洛城最好的布莊,輕雪帶着善音在那選布料。
“主子,這紫色綢布給主子和紫蘇各做一件新衣裳吧,肯定舒適。還有這荷綠色的,最適合綦兒僢兒了,清新有活力。”
“好,都裁一些吧。”她點點頭,纖纖十指捏着一卷菊花色絲布,“這個也裁一些,給你做單衣。”
“主子,這個很貴耶!”
“老闆,我們主子的天絲紗準備好了嗎?”一粉衣婢女‘踏踏’朝櫃檯走過來,手上拎着兩幅中藥,一臉怒氣:“我們家姑爺就快回城了,主子想做件天絲薄紗衣,你這天絲紗卻遲遲未到!”
“天寒地凍的,水路和陸路都斷了,得等到天放晴……”中年老闆低着頭嚅囁。
“等到天放晴?我呸!那個時候,我家主子的孩子都要出世了,那天絲薄紗還能穿嗎!我不管,你今日無論如何要拿出這天絲紗出來!”
“這……”布莊老闆記得想跳樓。
“善音呀,我好像也很久沒收到夫君的家書了,據說這暴風雪太大,導致官道上雪崩,沖斷了要道。”輕雪放下那絲滑布匹,緩緩走到窗外,望着樓下那輛睿王府的馬車,旁若無人的與丫鬟自話自說,“既然要道沖斷了,水路也冰封了,那我家夫君只怕也要等到孩子出世才能班師回朝了。我也想着做件好衣裳,穿給常年在外征戰的夫君看,可惜這天氣……”
“是啊,相公還是霍青書霍將軍帳下的,來信說,估計三個月後才能到洛城。三個月時間,足夠做好一件衣裳了。”善音連忙接話,捂着嘴偷笑。如果這丫鬟知道主子的夫君是睿宗王,不知還敢不敢這麼囂張。
“多事!”那粉衣丫鬟瞪主僕二人一眼,提着中藥氣沖沖下樓了。
輕雪站在樓上,看到青寰將臉探出窗扇,朝她這方向看了一眼,隨即下車朝樓上走來。那粉衣丫鬟跟在後面喋喋不休:“主子,就是這兩個人,她們搶了您訂好的天絲紗,還胡亂罵人,說姑爺……”
“夠了!”青寰朝那丫鬟一聲厲呵,冷冷瞪過來:“去賬房支取這個月的月銀,速速給我離開!”
“主子?我做錯什麼了?”粉衣丫鬟被嚇懵了。
青寰不理她,朝站在窗邊的輕雪走近兩步,小心翼翼道:“輕雪嫂嫂,真的是你嗎?”她和輕雪在白湖見過一次面,那次她在治病,不久就被青書接到了洛城,所以不常見。
輕雪淺笑着點了點頭。
一個時辰後,青寰去輕雪的小院小坐,給三個孩子帶來了滿車的見面禮。
“嫂嫂,大哥現在在四處尋你,你若再不出現,慕曦那女人就得手了。”二人坐下廊下圍爐敘話。
“慕曦爲什麼會跟過來?”她倒不覺得慕曦能得心應手。
青寰接住孩子們扔過來的雪球,笑道:“跟過來守傷吧。當時大哥被放在棺木裡送過來,慕曦那女人就躲在棺裡,與大哥同牀共枕,開館的時候把嚇了我們一跳。”
“現在呢?”
“現在在府裡養傷,整日裝病裝弱,就是不肯走。前陣子更是肆無忌憚的守在大哥牀前,裝扮成嫂嫂你的樣子吹笛撫琴、瘋言瘋語。後來大哥的屍體被人盜走,她菜收斂些。嫂嫂,我覺得她已經瘋了。”
“青寰。”輕雪斂下那排濃密的睫扇,再擡起,目光澄澈,“你不要告訴你大哥,我們母子住在這裡,我只要知道他還活着就好。”
“爲什麼?是因爲慕曦嗎?”
她搖搖頭,站起身:“是因爲我自己。一個殺人兇手是不配得到原諒的,他還活着,是我最大的解脫……青寰,這段日子多來我這走動走動,半個月後,我們母子會搬離洛城,去下一個地方。”
“那去哪?”
她想了想,笑道:“嗯,應該是去一個沒有去過的地方。具體是哪說不上來,等確定了才知曉。對了,我那有幾匹絲緞,使我曾經的嫁妝,太紅太豔,沒法做外衫,不過做內襯和肚兜、底褲應該不錯,我讓善音拿給你。”
一會,青寰抱着那匹豔紅的天絲紗,感到無比沉重。輕雪找上她,就是想探知大哥的情況,並不是想與大哥團聚,她該告訴大哥嗎?二哥長風是她的嫡親兄長,輕雪嫁給二哥也不錯。
哦,不對,輕雪將嫁妝都送給她了,不就是表示她與二哥長風緣盡了嗎?而且輕雪剛纔明明是想愛不能愛,因爲愧疚才遠走的。假若她不告訴給大哥,豈不是間接性棒打鴛鴦?
“王爺在府上嗎?將馬趕快些,我有急事!”
“回小姐,王爺一早去了宣城,並不在府上。”
“去宣城做什麼?需要多久?”怎麼偏偏就趕在了這個時候!
“陪君將軍去宣城雲家提親,聽說會住段日子。”
“那趕快寫封家書送過去,就說輕雪嫂嫂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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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當晚銀月當空,輕雪帶着善音和三個孩子坐上了去宣城的馬車。
“孃親,爲什麼沒住多久就要走?”兩個小傢伙同躺一牀被窩,在搖搖晃晃的馬車裡昏昏欲睡。
“因爲宣城纔是孃親的家。”輕雪背倚廂壁,側首看着樹影在窗子上的晃動。親生爹孃的面容已經模糊了,唯一的姐姐慕曦也恩斷義絕,只有養育了她十二年的宣城才最有感情。
宣城是個水清柳綠、羣山環繞的小城,四處是鹽湖、水光瀲灩。這裡有與翩若、擎蒼、白楊、以及白楊孃親的記憶,還有與弈軒在紅煙山上的第一次尷尬相遇。這些人都是組成她生命的一部分,不可少,而又讓她痛徹心扉。
如果說命格是由天定,那麼她相信命運由自己做主。她選擇了凌府,就註定要與弈軒一生糾纏。人生就是這樣一個不斷掙扎、回首的過程,待到白駒過隙,風沙淘盡,一切將會趨於平靜,回到她原來的地方。
“主子,這個地方是你的家鄉嗎?”善音懷抱一個孩子,牽着一個,隨前面的她走進一家小院。
她抱着熟睡的僢兒,將白楊家破舊的大門打開:“嗯,這裡曾是白楊的家。”
“原來是那個吃裡爬外的負心漢!”善音一聲大叫,差點把那破舊的門板踢了,“住他的房子我嫌髒!”
“那你去大街上蹲一夜。”
“去住客棧也好呀,不住客棧,也可以住其他空房子,爲什麼非要選他白家的房子?”
“因爲這裡有我的乾孃。”她細心解釋,看着角落裡那架落滿灰塵的手紡車,心頭感傷:“我與白楊青梅竹馬,他的孃親是我半個親孃,而且乾孃當年對我視如己出。”
“那她老人家呢?”這裡怎麼看都陰森森的。
“白楊死後,便投河自盡了。”
“啊,死人了!主子,我們還是去你孃家吧。”
“拜訪可以,但不可以住那裡。聽說翩若要辦喜事了,我這個養女理該去一趟。”
“那我們明日就去吧。”
翌日是個豔陽天,暖洋洋的冬日照耀整個潔白的大地。
輕雪帶着三個孩子、讓善音抱着賀禮,五年來第一次回雲府。雲府的府邸剛剛翻修,牌匾上寫着‘雲公府’,而不再是‘雲府’。守門的護院也換了新人,仰着鼻子將她打量了一番,不客氣的揮手,“沒有請柬,不準入府!”
“先去通報你家大小姐,就說雲輕雪前來恭賀翩若新禧。”她冷冷笑道,才發現她家爹爹的脾性一點沒變。狗仗人勢、狗眼看人低,養的奴才眼界就更低了。
“大小姐的閨名是你直呼的嗎?”新護院又開始大呼小叫。
“她是雲府二小姐,爲什麼不能直呼我的閨名!”翩若從遊廊處轉出來,人還未到,就給了這鬥雞眼一粒石子吃,柳眉倒豎:“爹爹怎麼就養了你們這幫狗奴才,連自家的主子都認不清!”
面向她的時候,又笑靨如花,眸中驚喜:“輕雪,你總算來了,快與我進屋!哇,我的小外侄也來了,姨姨親一個!”
輕雪不大想進府,對翩若道:“我這次來,是來給你送份禮,送完就走了,翩若你替我保密。”
“別走!”翩若忙一把拉住她,眸中急切:“王爺找你找的很苦,你就留在這裡,等王爺過來。原本昨日王爺是在雲府的,但王府來報說在洛城發現了你,便連夜急急趕回去了。輕雪,王爺身子還未痊癒,你可不能這般折騰他呀!還有,你只是被那花擎蒼控制刺了他一刀,不是你的錯,你不能以此來折磨王爺、孩子以及你自己,不然就稱了花擎蒼的心,如了慕曦的意,不是嗎?”
“那致命一劍,是他爲我而刺的,因爲他知道我恨他五年前的所做所爲。”輕雪轉過身去,痛苦斂下眸子,“我現在是名副其實的紅顏禍水。”
“啊?”翩若嚇了一跳,“王爺這樣做,確實讓你在他衆兄弟面前無法擡頭。不過,這件事沒有人知曉,他們,包括我,都以爲是那一刀刺中要害,是花擎蒼在使詐。輕雪你往另一個方面想想,是不是王爺愛你深入骨髓、愧疚切入體膚,纔會採取這極端的方式呢?他不得不用性命來求得你的原諒,讓你解開心結。這樣做,不是你紅顏禍水,而是上蒼作弄人。”
她牽着孩子走上馬車,最後對翩若道:“不管怎樣,先替我保密,我現在沒有顏面面對他。”
“那你忍心他拖着受傷的身子在這冰天雪地四處尋你嗎?”翩若在車後跺腳,“你這女人真夠折磨人的!”
她坐在車裡,將善音和孩子送去了白家,隨即獨身一人,撐着傘,去了紅煙山的雲家陵墓。
那座守孝小屋還在,屋頂落滿白皚皚的雪,土黃色的牆面在這片白茫茫中是唯一的顏色。回首,那片枯黃的蒿草已被白雪層層覆蓋,蒼茫大地,只見雪花飄落。
她推開木門,見到屋內留有新灰燼,旁邊的木板牀上整整齊齊疊着一牀薄被。
關上門,她往山下走,順着當年的那條路,走到山腳的那排梅花樹下。只見火紅的梅花、一斜斜、一朵朵,爭先恐後的怒放着,在這漫天風雪裡,一瓣瓣的綻開。
她站在樹下,接下了飄零的那一朵,任素白的披帛,在寒風裡翻掀。
此刻,‘得得’的馬蹄聲傳來,踏破這片雪原的空寂,引來陣陣急切。馬背上的人趕的很急,不知是歸家,還是辦要事?
她聞聲回頭,便見到那個墨麾男子策馬飛奔而來。
“雲輕雪!”他扔下馬鞭,眸中是濃濃的怒火,一身的急切與激動,“原來你在這裡!”很重的攬她入懷,撞疼她的骨頭,憤怒得差點將她揉碎,卻很溫柔的吻上她冰涼的脣瓣,急切的索取,而後捧住她的臉,眸中的驚喜與灼熱幾乎將她融化,“這次看你往哪逃!”
剛纔那一眼,還以爲是錯覺。他日夜兼程的從這座城池跑到那座城池,尋遍西南,她卻站在梅花樹下。假若這次又擦身而過了,他們的下一次相遇又該是何時?
踩着積雪抱她上山,一腳踢開那小屋的木門,將她放到木板牀上。這個時候,兩人卻是相對無語,默默看着對方。
他眼眸一沉,轉身去燃火堆,而後坐在牀沿,輕輕攬她入懷,靜默。
她的手動了一下:“雖然我是被擎蒼控制,但我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
“我知道。”他啞聲道,再次捧起她的臉,定定看着她的眸子,“你的那些話是真的,你的淚也是真的。那一刻我很滿足,因爲我知道,你同時也愛着我,你在爲我心疼。”
“你這樣做,並不能讓我解氣,反而讓我更痛苦。”
“這是我五年前欠你的一劍。”
“可是如果你死了,你的那些兄弟怎麼辦?我怎麼辦?我肚子裡的孩子怎麼辦?你想過嗎?”她推開他。
“我現在活過來了。”他握緊她的素手,貼在胸口,眸中深邃灼熱,“我的半壁江山就是兄弟們的,他們是我們的兄弟,同甘共苦。往後的日子,就讓我們爲萬民做主,沒有壓迫、沒有戰亂,以法規治這半個國家。我們不設六宮,不巧立稅目,買下一大片牧場,帶着兒子牧馬、售馬,還有我們的小女兒,你教她女紅、我教她騎射。”
“它才三個多月大,你怎麼知道是女兒?”她貼緊他胸口,“這裡還痛嗎?”
“鬼醫說還需要吃五劑百草。”他用大麾裹住她,抱她到火堆邊坐着,“雪,我在陰司路上看到四個孩子來送我,最小的那個就是哥粉雕玉琢的女兒,跟你長的一樣,還喊我‘父王’。”
“那你在路上一定見到了梅花樹、雪原。”輕雪環抱住他頎長的腰。
“嗯。還有一處長滿箬竹的陌生宅院,你的畫像掛在牆上,可是無論我怎麼伸手,都夠不着。”
輕雪沒有夢到過這處,在火光前仰起臉:“軒,看來你的魂魄真的去過那些地方。只是那個陌生的箬竹宅院,可是我們的來世?還是我們即將要去的地方?”
“我希望是後者。”他吻吻她水嫩的脣,攬她更緊。不管前世、下世,他只要這世,一生一世一輩子。那個夢,只是輕雪送給他那幅訣別畫,留下的心理陰影而已。
“聽說你與慕曦在棺材裡同牀共枕數日?”她咕嚕道。
“我不知道,我當時魂魄出竅,跟死人沒兩樣。”
“我想去雪原上走走。”
“等風雪停歇,我便帶你去。”
……
一個月後,節令進入寒冬臘月。
百萬凌家軍在風雪中班師回洛城,凌弈軒一襲戰衣,外披大麾,與穿白裘的輕雪各騎一匹戰馬,佇立城門口迎接大軍歸來。
百萬雄師,在那片鵝毛雪飄飛的雪地裡氣勢磅礴而來,深黑的戰甲、鐵甲與金屬刮劃的聲音、得得的馬蹄聲、踏踏的鐵靴聲、鐵劃銀鉤、墨黑色帥旗,無一不震撼着人心。
輕雪捏緊繮繩,遙望遠方:“就這樣放棄白湖,你甘心嗎?”
弈軒望了望她,沉聲道:“甘心。能用一個白湖換來平和,倒也不錯。雪,等過完臘八,隨我去趟靈隱寺吧。”
“煜祺太子是他的皇孫,他這樣做並沒有錯,不要爲難斷鴻大師。”她扭過頭來。
“我沒說他有錯,只是想去拜訪他,他畢竟是我父皇。”他勾脣笑了笑,勒馬過來牽住她的手,“而且,他這樣用心良苦的幫我那煜祺侄子奪皇位,其實是在幫我們。”
“我知道。”輕雪用纖指捋開撲打在面頰上的髮絲,舉目眺望遠處的大軍,雙目惆悵悠遠,“大師說過,悔恨當初一念差,黃袍換卻紫袈裟,他本一世一雙人,何以生在帝王家。做帝王,納六宮,憂國憂民,百般不由人。”
“那麼做我獨一無二的王妃怎麼樣?我這個親王不必六宮三千,皇嗣不計其數,樂得半日閒。”他又低啞笑道,幽深的墨眸噙滿歡快幸福,“輕雪,嫁給我。”
輕雪側首,沒有應答他。
正說着,三路大軍在城外三裡處停步,各路將領各帶一小支隊伍往弈軒和輕雪的方向奔來。
“王爺,與睿王妃拜堂的日子定了嗎?”青書、阿九、冥熙三人在城門口放掉兵器,笑呵呵朝這邊躍馬過來,瞥一眼輕雪的肚子,“新娘子大着肚子穿喜服就不好看了。”
他掀脣笑笑,拍拍三人的肩,“先回府,青寰在府裡望眼欲穿。”
輕雪並沒有聽他們說話,而是看着跟在阿九身後的雲淺,說道:“在與阿九成親前,先隨我回宣城吧,我現在住在宣城。”
“嗯。”雲淺點點頭,喜極而泣。
三日後,三個女子坐在白家院子裡紡紗,三個孩子蹲在暖陽下玩耍。
“輕雪,你爲什麼不住在睿王府?”雲淺伸伸胳膊,忍不住問道。
“因爲主子不想看到慕曦那個女人。”善音急道搶着作答,聲線漸漸拔高,“慕曦瘋了,不斷用自殘的方式留在王府,迫使王爺沒法送她走。主子若住過去,綦兒也會跟着過去,這個孩子至今還沒忘掉他的母妃。”
“慕曦還住在王府?”雲淺大吃一驚,將手中的梭子氣咻咻摔到地上,摔得粉身碎骨,“想不到他還是這樣一心二意、妄想一馬雙鞍的人!他以爲他睿宗王是誰?當年說要珍惜他的慕曦,就休棄輕雪你,任意踐踏;今日又捨不得他的慕曦,不顧你肚子已大,死活不送那個女人走,他是想再次舊情復燃麼!”
“呀,好大的火藥味!”院門被人推開,阿九高大魁梧的身影大步走進來,扯扯雲淺的手,小聲道:“別說了,其實是輕雪不肯答應王爺,王爺已經守了一個多月了,還沒抱得美人歸。”
只見一身精緻藍袍的凌弈軒立在門口,看一眼蹲在一邊玩耍的三個孩子,朝門裡走過來,默默看着輕雪。
輕雪站起身,笑道:“我們說好三個月後再見面的,這好像才過三天。”
“慕曦自殺了。”他沉聲道,緊緊盯着她的雙眸,“她燒掉了整個大殿,想鳳凰涅盤。”
“呵,這樣對她也是種解脫。”她斂眸笑了笑,深吸一口氣,擡起清眸:“原來你是今日才認識慕曦,她連死,都要拉人陪葬,你見識了嗎。而你,也是直到她死,才肯徹底放手。我很慶幸我這次沒有隨你入府,而從此,我也不會隨你回去。”
“輕雪!”他一把抓起她的手,“你果真很在乎慕曦的存在,但你不知道慕曦早在一個多月前已被送走,她的死訊我是聽來的。她去了鳳翥宮聖教,點燃硫磺粉,和被放出來的笪嫠姑姑一起葬身火海。你一直以爲她在我府裡,高估了她在我心中的分量。這輩子能讓我命去換的人,只有你雲輕雪。”
輕雪搖了搖頭,走回屋裡。她不該逼他去忘掉一個曾經愛過的女人,但是他也不該逼她將五年前的傷害忘得一乾二淨。
“我們的事,等孩子生下來再說吧。”她躺在榻上,又微微咳嗽起來,讓善音送客。
善音出去了一會,回來道:“他一直守在門口不肯離去。”
“那讓他等。”她側臥向牀裡。
又過半個月,雲淺和翩若的婚事也推着遲遲不肯辦。雲淺捧着那被摔壞的梭子,站在她的牀邊歉意道:“都怪那日我一通亂說,弄得你和王爺之間的誤會更大。”
“我也有錯,沒弄清事情原委,就說慕曦還住在王府。”善音跟着道。
她坐在椅上,輕撫隆起的肚子,“在你們沒說之前,我就拒絕她的提親了。因爲我突然發現自己很害怕,害怕舊事重演。而聽說慕曦又住過那個地方,我更加不想去。以至於耽擱了雲淺和阿九的婚事。”
“我和翩若等着與輕雪你在同一天出嫁。”雲淺坐到她旁邊,牽起她的手,“孩子現在五個月大,再等三、四個月沒關係,若阿九和君將軍有意見,就休夫。”
這哪是沒關係,完全是變相逼她答應成親。她嘴角微微抽搐,笑道:“年關將近,你們就趕在這好日子成親吧,擇日不如撞日。”
“好,輕雪你跟我們一起。你若不點頭,我們永遠沒法安心。”
“可不是!”門外又走進來一羣人,青書摻着挺着大肚子的青寰、阿九委屈癟着嘴、君將軍一手拎寶劍一手提酒瓶,將門裡站了個嚴實。
“王妃娘娘,您若再不點頭,不僅王爺會成鰥夫,我們也會跟着變光棍,您就行行好,點個頭吧。”
“輕雪,你若再不點頭,我家青寰和孩子就要造反了。”青書捋捋眉毛,無奈道。
“是啊,都怪當初青寰在嫂嫂面前多嘴,以致讓嫂嫂耿耿於懷。青寰知道錯了,若嫂嫂不點頭,青寰就會食不下咽、睡不安寢,肚中的孩子也會跟着捱餓……”
她看着一雙雙乞求的眼睛,目瞪口呆。凌弈軒居然敢動用‘高壓’政策!他明明說過在他的國土上,絕對沒有壓迫的!可惡!
除夕夜前三日,三頂喜轎同時從睿王府出發,冒着大風雪趕到宣城雲府。
三個新娘子穿同樣的喜服,頂一模一樣的游龍戲鳳喜帕,連身高和身姿都能裝扮得一樣。
三個新郎官看得傻眼。
阿九和君將軍心有靈犀道:“王爺,你先來。”
一身大紅喜服的凌弈軒笑了笑,跳下馬背,繞着三個新娘子走了一圈,牽起中間那個,一把扛到轎中,“這個我先帶走了,若有事找,去我的牧場。我和王妃在那裡過新婚夜。”
“王爺,先等一等!新娘子要求在宣城拜堂的!”
“我和她在牧場拜堂!”
然而,那夜他和她僅僅只拜了堂,洞房花燭夜卻得等到五個月後。他的新婚夜,是在冰封三尺的河面上,給他的一雙兒子和養女推了大半夜的雪橇,在孩子的笑鬧聲和稚嫩的‘父王’聲中度過。那是新娘子對他暗自‘施高壓’的懲罰。
五個月後,一碧千里、廣袤無垠的牧場上,駿馬在飛奔,深綠色的草葉子如大海碧波在隨風蕩動。
他剛與牧場的牧馬人一起趕馬回來,給幾匹精壯的好馬修剪完馬鬃毛後,帽子一摘,大踏步去牧場的樓裡見他剛出世的寶貝女兒。輕雪在一個月前給他誕下了一個粉嫩的小郡主,柔軟的皮膚,胖胖的小手,每次都拽着他的食指不肯放。
他喜愛極了,每次都是忍不住親了又親,親了又親,直到輕雪將女兒抱開。
“父王,你什麼時候送我們小馬駒?你說等到我們六歲的時候,要教我們騎馬的。”走廊上,兩個兒子抓住他的袖子不放,“我們現在已經六歲了。”
他停下腳步,蹲下身,“等小馬駒滿月了,父王再將它們送給你們。現在,你們去找紫蘇姐姐玩,父王要去看你們母妃。”
“紫蘇姐姐和哥哥吵架了,連我也不肯理了。”
“誰惹生氣的,誰去勸!男孩子不能惹女孩子哭鼻子!”他嚴肅道。
“哼,我纔不要,人世間唯女子與小人爲難養也,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小綦兒從鼻孔噴出一口氣。
他用大掌拍拍那小腦袋:“紫蘇姐姐對你那麼好,你敢說這樣的話!父王現在命令你去勸,僢兒在一旁監督!”“哥哥,我們走吧。”“快去!”隨即起身大步往輕雪房裡走,門一推開,恰巧看到一副噴鼻血的畫面。
輕雪今天把外衫全脫了,露出雪白細嫩的背,正撩着肚兜給女兒餵奶。
不是吧?高挺飽脹的胸、豐腴的臀、雪嫩的肌膚、纖細的腰肢,這刺激眼球的一幕,還真的是要了他的命!他已經禁慾八個月了,除了摸摸親親,便不準再進一步,所以爲了發泄,他平日就去牧場上跑馬,有事沒事去青書府上串串門,親自主持祭天大典,有時還跑到宣城親手給輕雪摘酸梅。
然而此刻,他想趴在牆上抓牆。哦,不對,是餓狼撲食撲上去,將美味的她吃個皮骨不剩。
“相公,菁兒的尿布溼了,善音又不在。”坐在牀邊的女子手忙腳亂道。
“我讓丫……呀,我來換!”
“沒奶水了。”
“我來吸!”
“咚!”一顆枕頭朝他砸過來。
他輕輕鬆鬆接過那繡花枕頭,抱在懷裡,慘兮兮望着帳子裡的女子,“娘子,我也要吃奶!五個月過去了,我的洞房花燭夜還沒兌現!”
“現在還不行!”
“我已經將睿王府重新翻修了一遍,絕對不在留任何女人的氣息。娘子,我們進去洞房花燭吧。”
“我身上還未乾淨,得再等一個月。”
他兩眼望青天、無語問蒼天、兩串鼻血流出來,‘嘭’的一聲轟然倒地。蒼天啊,讓他慾火焚身而亡吧。
一個月後,已是初夏,他身着單衣,坐在王府喝涼茶,瞥一眼站在面前的阿九:“你還回龍尊嗎?”
“當然回!”阿九信誓旦旦保證,將腹部微挺的雲淺牽過來,“雲淺還留在這裡,這裡就是我阿九的家,我這次只是去助我父王一臂之力,不會久留。”
他放下茶杯,劍眉微挑:“龍尊和烏氏兩邊都是你的家,你只要記得回來就好。這次,你要好好幫大舅父打一仗,最好能與聖劍裡應外合,配合得天衣無縫。”
“君將軍是幾時啓程去的南詒?”
“成親後一個月就去了,邊塞之地不可一日無主,這是軍令。阿九,你也速去速回吧。兵馬調動之事,本王可以隨時應允。”
“是,阿九會趕在孩子出世前回來的。”
夫妻二人最後對他拜了拜,相扶相持走出去,留下一路的叮囑。
他斜倚在椅上,長指托腮深笑起來。他們的牧場有批牧馬要運去南海,聽說那南海風景秀美、空氣清新、有天然溫泉和大片蓮田,他想帶輕雪去那散散心,而後重新投入正事中。他西南地帶依舊主營鹽業、硝石礦、水運,同事拉動牧業發展、林業造船。
“王爺,這是一位淺衣公子給小郡主送的滿月禮。”管事呈着個暗紅色小錦盒小跑過來,打斷他的沉思。
他接過,發現盒裡躺着一串異常精美的蓮花珠串,每顆珠子都雕刻成一朵小蓮花,一共二十四顆,串成一條小手鍊。旁邊附有紙片:祝乾女兒如這蓮花般可人。長風。
他合上錦盒:“他人呢?”
“回王爺,公子走了一會了,說讓王爺不要找他,十年後,他會與鬼醫石破天在洛城比試醫術。”
比試醫術?鬼醫能將死去的他醫活,其實醫術也夠高超的。他暗忖,深眸中似笑非笑。醫術旨在救人,又如何分得出高低?這兩個人分明是在找回來的藉口。
“沒有其他話了嗎?”輕雪身穿一襲碧翠煙衫,墨色秀髮輕輕挽起,斜插着一支薇靈簪,緩緩從後殿走出來。她肌膚晶瑩如玉,未施粉黛,綠衣讓她有種妖豔的美:“將他說的話,一字不漏告訴本宮。”
“王妃!”他伸臂將她攬過來,吃味道:“有必要一字不漏麼?告訴個大概就夠了。”
“回王爺、王妃娘娘,公子只說十年後比試醫術,並未說任何話。”
“好,退下去罷。”他揮退管事,一把摟住那細腰,將輕雪壓在身下,“今晚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不許想其他的男人!”
輕雪笑了笑,勾住他的頸項,“今晚我在牧場等你,你將四個孩子留在府裡。”
“好。”他不斷啄着她水潤的紅脣,火熱大掌在那婀娜曲線上游走。
輕雪抓住他的掌,嬌顏上飄上兩朵紅雲,“別在這裡,丫鬟們都在看。我現在去牧場了,你晚上記得來。”
“好。”他暗啞。
傍晚,牧場的工人都被休了假,各自回家歇息。一望無際的草原上,只有一黑一白兩匹駿馬在夕陽下吃草甩尾。
小樓上,一女子迎風而立,沐浴在火紅的晚霞中。她上穿全透明薄紗衣,豔紅肚兜一覽無遺;下穿銀白的襯褲,雙腿修長,外披一件禦寒的外衫,瀑布青絲垂肩,暗香襲人。
身着銀袍的男子不知是從哪走出來,輕輕從後抱着晚霞中的她,細密吻了吻她香軟的頸項。
“軒。”她呢喃一聲,身子軟下來,仰躺他懷裡。
他扯開她的外衫,吻了吻她白嫩的香肩,突然一把將她打橫抱起,躍到下面的草地上。再足尖一點,騎坐到馬背上。
“今晚的洞房花燭我很喜歡。”他用舌尖勾了勾她的耳珠,雙腿夾緊馬背,讓馬在草原上馳騁起來。她偎在他懷裡,吹着夜風,聞着青草香,笑看那落日的一點點沉落。
而後,她突然一躍而起,將帶着幽香的外衫拋到他面前,玉腿輕跨另一匹馬背,褪掉兜衣襯褲,翻個身,在顛簸的馬背上玉體橫陳。
他的喉結急速滑動起來,袍擺一掀,拽着她那件外衫,朝她躍過去……
最後一抹殘陽裡,合二爲一的兩人在芳草連天的草原上馳騁,他給她披上了禦寒的外衫,也遮住了他托住她腰身的有力大掌。一望無際的開闊之地,他們隨着馬兒的每一次起伏粗喘嚶嚀、盡情享受他們的洞房花燭夜。末了,裹着凌亂的衣衫滾到草地上,以地爲牀……
白璧易埋千古恨,黃金難買一身閒。人生究竟歸何處,看破放下睡萬緣。
佛法浩瀚廣無邊,度盡人間苦和難。開啓自性真智慧,笑遊清秀山水間。
茫茫羣山、起伏無邊,一淺衣公子走在萬仞絕壁的棧橋上,回首最後看一眼洛城方向,脣邊掀起笑:“黃金難買一身閒,笑遊清秀山水間。我雖不入佛門,卻會用一身醫術救苦救難、遊走人間。輕雪、僢兒,你們要保重!”
雲霧間,撞鐘聲起,他循聲而去,經過一座座棧橋,尋到他凌家的祖廟。但見那舊廟堂已不見,修葺了新的尼姑庵——層樓疊閣、紅牆碧瓦、廊腰漫回,層次繁簡錯落、主次交叉相依。環境清幽,想必已撤掉了那羣以權謀私的老尼。
寺院前則是一排排修長的闊葉罄竹,石階很長很高,一個女尼站在臺階上,手捻佛珠,站在竹林下閉目靜修。
而這個女尼,便是出家了的漓落。她睜開眼,視若無物看了站在底下的長風一眼,轉身拾階而上。
長風看着她的背影,開始明白,當年弈軒爲何肯最寵這個女子。因爲這個女子是有靈性的,懂得看破放下隨萬緣,不強求、不卑微。
他笑了笑,轉身石階而下,走向屬於他的清秀山水間。
數月後,時節進入盛夏酷暑,睿宗王位於南郊的牧場碧草連天、一望無際,膘壯的羣馬在嬉戲追逐。
兩個六歲大孩童一人牽一匹小馬從馬廄走出來,一人脫了外褂,只穿絲質單衫,露出掛在胸前的金項圈;一人穿一襲紫紅豎紋小袍,裝束整齊,小臉蛋上紅潤溼熱。
“弟弟,我們真的要出去嗎?”紫紅小袍小心翼翼問道,小腦袋在四處張望。
“當然是真的!現在父王和母妃去了南海,儂一叔叔又在忙牧場的事,不會管我們的。”脫掉小褂的小傢伙正是風風大盜凌僢兒,他一手拽着繮繩,一手牽着哥哥的手,昂首挺胸往外走,“哥哥,我們快走吧,不然天要黑了。”
“嗯。”凌綦兒蹦了幾蹦,艱難爬上馬背,趕馬出牧場。
一刻後,兩人騎着小馬來到了洛城的市集,只見大街上夜燈高掛、人頭攢動,高亢的歡呼聲如波浪般一浪接一浪,此起彼伏。
兩人望了望大老遠的睿王府方向一眼,將小馬駒系在一邊的柱子上,小身子好奇的鑽進擁擠的人羣。
原來這裡的人羣都聚攏在了一起,皆圍着一個高臺在歡呼,一個個歡天喜地伸長脖子,又是蹦又是跳的。
“哥哥,這裡好熱鬧哦,都是漂亮姐姐,比牧場好玩多了。”
“不好玩!這些女人只會生氣,小心眼,還比不上牧場的叔叔們!叔叔們放養牧馬、騎馬高歌、火旁暢飲,那才叫好玩!”小凌綦小眉頭一皺,冷靜果斷道,再加上一句:“父王喜歡這樣的生活,我也喜歡!”
“那孃親算這些女人中的一個嗎?”小僢兒摸摸小鼻子,感覺跟哥哥越來越沒有共同話題。
“母妃當然不算,母妃是全天下最好的女人!”
“我也這樣覺得。”小僢兒搖搖小腦袋,不再跟討厭女人的哥哥浪費脣舌,小身子三歲並作兩步鑽到最前面,趴在高臺上。
“哇,好粉嫩的小妹妹!”一聲驚叫,他的小心臟猛然被端坐在臺上的一個粉衣小女娃劈中,腦海轟的一下。這個小臉圓圓、大眼睛圓圓、身子圓圓的小妹妹讓他真想爬上去咬一口。
原來這是洛城諸家在爲大女兒擇選女婿,搭建了姻緣塔,塔上掛金豬,誰爬上去摘下那金豬,就可以直接娶走大小姐,並贈送一箱嫁妝。
而那爬在地上的三歲小女娃,就是大小姐的女兒,以爲他聽到小女娃在喊‘孃親’。
摘下那金豬,就可以娶,還娶一送一?
他仰頭望了望那高塔,‘啪’的從高臺上跳下,扭頭看凌綦:“哥哥,我去去就來。”哈哈,爬柱子可是他凌僢兒最拿手的好戲。
凌綦正被跟隨而來的紫蘇抓着小手,甩不開,兩人拉拉扯扯,沒暇顧及他。
這個時候,人羣涌動起來,瘋了一般往那架子上爬,爭搶金豬。凌綦和紫蘇走出人羣,這才發現弟弟不見了。
“弟弟!”
“僢兒!”
“凌綦,我回王府喊人來,你站在這裡不要亂跑,守着僢兒!”紫蘇用姐姐的口吻吩咐凌綦,秀眉一皺,提着裙襬跑開了。
而這夜,弈軒和輕雪帶着小女兒剛從南海回來,一回府,就聽牧場那邊的人來報,說兩個小少主不見了,連馬兒也不見了。
“這兩混小子!我剛教會他們騎馬,他們就亂跑!”弈軒一身輕鬆愜意還未褪去,黑眸驟冷,喚來管事,“給本王備好馬車!”
“弈軒,我也跟你一起去尋吧。”輕雪正讓善音給她解下薄披帛。
弈軒顧及她舟車勞頓、身子疲累,沒讓她去,只是讓她好好歇了,帶着跑回來的紫蘇去了諸府門前。
然而,諸府門口的人羣已經散了,諸家老爺和他家大女兒正愁眉苦臉坐在椅子上,無奈望着面前那個小身影。
“金豬是我弟弟第一個搶到的,弟弟說要娶她!”小凌綦小手指着那個和離過兩次的大小姐,一身紫紅小袍,正氣凜然。他是被僢兒託付守在此地的,守護爭搶來的獎品。
“不行!”諸大小姐和諸老爺又被嚇得臉色發白,慌忙擺手,“小弟弟,你和你弟弟才六歲,而小婦人已經二十有五,足足可以做你們的孃親了,不成、不成。”諸大小姐尷尬道。
“是你們自己定的規矩——誰奪得金豬,誰就娶大小姐!我弟弟奪得了金豬,衆人所見,鐵證如山,你們想賴也賴不掉!哼!”小凌綦小臉一偏,幫僢兒守護未來的弟媳。隨即意識到有些不對勁,急急扭過頭來,“不對,弟弟沒說要娶你這個老女人,他說要娶這個小的!”
他手指指向旁邊丫鬟懷裡抱着的那個三歲小女娃。而那小女娃正咧嘴對他笑,露出兩個漂亮的小酒窩。
“啊!”椅子上的父女倆又是一驚。她家女兒才三歲,哪能嫁人!再說了,這次要嫁的人是她這個做孃的,不是她女兒!
“那你弟弟呢?”
“他說去去就來,因爲鄰街也有才藝招親,那個姐姐很年輕美貌!”
“原來是去了邵公家。”父女倆對視一眼,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僵笑不已:“你弟弟擅長爬樹,肯定也能摘到邵家那隻金貔貅,我們就等着你弟弟回來!”
諸家,邵家皆經營布匹生意,是商場上的死對頭。選在同一天招親,也是故意鬥氣。
“管事。”男人坐在車裡靜觀了一會,吩咐管事上去走一趟,“將那小崽子接過來,提醒他,他父王和母妃回來了。”好在這諸公在洛城諸多商賈中,還算本分人,比較讓人放心。
“是,王爺。”
而鄰街,高高的架子上,垂涎邵家小姐美貌的男人惡狼猛虎的掃腿劈掌,打得萬分激烈,一個穿單褂的小身子趁人不注意,蹭蹭兩下就爬到了架子頂。而後懷抱那沉重的金貔貅,又蹭蹭爬回了高臺上。
邵家老爺和那白衣女千金立即被嚇得目瞪口呆。
“姐姐,你是我娘子了!”僢兒將那金貔貅‘嘭’的扔到地上,雙眸熠熠發亮,張開雙臂就朝邵家小姐撲過去。
這大姐姐也喜歡穿白衣裳,跟孃親一樣,他喜歡!
邵家小姐急着躲開,邵家老爺對臺下的衆人乾笑幾聲,一把將寶貝女兒拉到身後護着,擋着僢兒的小身子。
“小少主,聽說你已經在諸家摘到了金豬,打算迎娶他家小姐。既然是這樣,那就不能娶我家閨女了哦,我家靈兒絕對不跟他諸家女兒同侍一夫……但是你搶了金貔貅,我家靈兒又不得不嫁……”
“我可以兩個都娶。”小僢兒認真道,根本不知道成親是怎麼回事,“如果不能娶兩個,這個姐姐就給父王做側妃,我娶鄰街那個粉嫩小妹妹。”
“真的嗎?”邵苛政眼中立即一亮。如果女兒嫁進王府,那麼諸家死定了,“那小少主……”
“邵苛政!”王府的馬車趕在此刻轆轤而來,車後的鐵衛速速上前分開那些圍觀的人羣,持刀嚴陣以待。策馬跟在一旁的王府管事一臉怒氣,厲聲呵斥,“小少主只是個六歲大的孩子,你竟敢如此誘導他,好大的膽子!”
“睿宗王?”邵苛政初見那王府馬車,嚇了一大跳,隨即神速的恢復鎮定,站起身道:“這設臺招親,比試者是不分身份貴賤的,只要你摘了這信物,我家女兒就是你的人。呵呵,王爺位高權重、聲名顯赫,更該信守承諾,不能讓我家靈兒日後沒法做人不是。”
車內的男人聽着,俊臉極度不悅。僢兒這混小子居然胡亂給他定親,讓這邵苛政趁勢而上,讓他下不了臺。輕雪要是知道了,非氣壞不可。
他腮幫子緊了緊,步下馬車,冷冷看着邵苛政:“邵公剛纔也說了,僢兒先摘下諸家的金豬,定下了親事,不能再娶你家小姐,那麼這場賽事就不算作數。”
“可是小少主剛纔金口玉言,他娶諸家小姐,我家靈兒就給王爺做側室。王爺,這可不是說着玩的,大家都可以做見證。”邵苛政強詞奪理道。
他自認爲聲名顯赫、權高位重的人,最怕樹大招風、在民衆面前出爾反爾,睿宗王現在越是得民心,就越要注意一言一行。
所以時機來了!既然小少主幫睿宗王立下口頭約,他何不抓住這個機會將女兒送出去?從此平步青雲,一飛沖天。
“口口聲聲比試有規矩,摘下信物就要嫁女。那麼請問邵公,這金貔貅可是我家王爺親手摘下的?”不等弈軒再開口,一素色披帛女子帶着丫鬟,緩緩從人羣外走來,掃一眼衆人:“還請問邵公,這參加比試的男子年歲規定是多少?”
她臉色紅潤,眼角帶笑,靜靜站到弈軒身邊,曲了曲膝:“王爺。”
那邵公微微一怔,說道:“金貔貅不是王爺親手摘下,但小少主躋身皇親,每說一句話,都直接關乎王爺與王妃娘娘。”
輕雪瞥一眼那特意做一身白衫打扮,身板卻單薄如紙的邵家小姐,冷笑道:“小少主才六歲,根本不懂什麼是姻緣、什麼是成親,縱然是皇室出生,也不過是個世事不懂的孩童。而邵公你德高望重、見多識廣,明知小少主說了句不該說的話,卻有意誘導小少主,本宮是不是可以治你一個誘導之罪?再者,小少主根本沒有弱冠,根本不符合比試條件,而比試規定,不許找人代摘,又哪有代父娶妃之說!”
“……”弈軒脣角欣慰翹起,大掌緊握住她柔荑,輕環她腰肢。輕雪沒有生氣,不但在外人面前給足他面子,還幫他把要說的話全說了,真好。
隨即見邵公額頭上直冒冷汗,他終於出聲道:“邵苛政,本王體諒你是愛女心切、快人快語,才說出這番話,尚且不深究。但你無風起浪、製造混亂,這一點本王必須要追究!”
“摘到金貔貅,我女兒就嫁給誰,這也是規矩!”邵公終是被嚇得大叫,抖抖索索蹲下身將那金貔貅抱起來,哭喪着老臉,“這金貔貅被小少主摘了,其他公子也沒機會了,我邵公何來無風起浪之說,這也是爲了我那小女不是!”
“呵!”他身板筆挺,利眸一冷,整個人不怒而威起來:“誘導僢兒這條罪就可以讓你掉腦袋!但本王剛從南海回來,不想見血,這次就駁回你對東區桑田的競爭權,直接將那塊桑田劃給西街諸家。記住了,日後若還有誰膽敢利用小少主、小郡主來給本王納側妃、妾室,本王絕不輕饒他!”
“王爺饒命!”
一個時辰後,一家四口坐着馬車回府。
輕雪的臉繃下來,冷冷盯着僢兒。
僢兒窩在弈軒懷裡,抱着父王的頸項,委屈道:“那還讓僢兒娶那個粉嫩小妹妹嗎?”
“你自己覺得呢?”輕雪笑露她潔白的貝齒,眸中閃着寒光。
僢兒愈加往父王懷裡縮:“父王。”孃親要殺人了!
弈軒拍拍他的小屁股:“以後只要不胡亂給父王找側妃、妾室,就讓僢兒娶那個小妹妹。”
其實那個小奶娃才三歲,說話都含糊不清,依依呀呀,即便他中意他們諸家的忠厚,有意提拔,談嫁娶也還言之過早。
“僢兒,過來!”輕雪對他招招手,眸中依舊噙着笑,“讓你父王抱哥哥,你到孃親這邊來。”
“不要!”小傢伙死守父王健腿不肯下來。
輕雪清眸微眯:“凌僢兒!”
弈軒將坐在旁邊的綦兒也撈坐到腿上,一邊坐一個,笑道:“雪,是我們冷落這兩小子太久了,別責罰他們。”
“嗯!”兩人連忙把父王粗壯的健腰抱得緊緊的,防備盯着對面一直殺氣騰騰的母妃,“自從母妃生下妹妹,母妃和父王就一直圍着妹妹轉,根本不理我們!”
“繼續。”輕雪擡起纖纖十指。
“父王!”兩個小傢伙即刻如小猴掛在弈軒臂膀上,使勁往懷裡鑽,大叫:“母妃要殺我們!父王救命!”
她素手擡起,狀似欣賞指甲,而後往後,輕捋長髮搭於胸前,咬着牙假笑道:“知錯能改,就不用受罰,倘若下次還有這樣的事發生,母妃連你父王一起罰!”
“母妃是母老虎!”
弈軒俊臉尷尬皺起,扯脣乾笑,“我這次沒做錯什麼呀!”人家非要嫁他,又不是他的錯。他頂多錯在讓這兩小子學會了騎馬。
“弈軒。”輕雪柔柔喚了聲,身子嬌媚無骨坐過來,一手搭上他的肩,一雙隱含冷意的水眸笑望父子三人,“你答應我不納側妃、妾室,不要侍寢丫鬟的對吧?”
“是!”父子三人抱成一團。
原來輕雪不是不生氣,而是很生氣!而這生氣的後果會很嚴重,“睿王妃,我發過誓,這輩子只有你一個女人,一個王妃!如有二心,天打雷劈、五雷轟頂!”
輕雪袖子一甩,坐直身子,冷哼一聲:“容易說得出口的誓言,最會變質!”
“你們母妃可能有產後多疑症。”弈軒對兩個兒子解釋道,黑眸中卻噙着促狹與得意,拍拍兒子的小屁股,“隨管事回府裡去,父王和母妃現在要去個地方。”
“去哪裡?牧場嗎?別院?”那裡是母妃父王經常私會的地方。
“一個秘密的地方。”他將輕雪摟過來,霸道鉗制住那細腰,躍出馬車,回頭對兒子、紫蘇警告道:“假若再跟過來,禁足一個月!”
三個小傢伙縮縮小腦袋,忙鑽回馬車。
“不要擔心,我在父王身上撒了熒光粉。”等二人離去,僢兒仰着小下巴驕傲道,“那些發亮的熒光粉會帶領我們去。”這些粉粉可是他發明的,哥哥和他,一個研究毒藥,一個研究解藥。
“假若被發現,僢兒你得一力承當責任!”
“沒問題!”
聖蓮湖,荷葉田田,夜蟲唧唧,銀華月光下,粉蓮或盛放或羞垂,清香襲人。
一艘紅漆畫舫,搭着淺黃色帳幔,在這蓮香撲鼻的蓮湖緩緩前行,水波劃開,下一刻趨於平靜,在滿月下泛起銀光。
船頭,一月牙白錦袍男子與一淺黃衫女子相依而坐,女子靠在他肩頭,靜靜賞着那荷、蓮、銀月。
“軒,你還記得漓落嗎?”用手輕撥那些粉蓮,感受它們的含苞待放。她覺得有個女子就跟這蓮般美好。
他高大的身子微微一僵,有些不自然與尷尬,“提她做甚麼?”
她往他懷裡鑽了鑽,輕輕笑開:“我只是覺得她是個很美好的女子,當年你那樣信任她,其實多少是喜歡她的。”
他摟着她肩頭的手緊了緊,望着前面的月華如水、夜風輕吹蓮荷,“喜歡談不上,只是信任,她是個知己。雪,你不要心裡有刺,我和她當年的事,發生在你出現之前。”
她輕嗅他身上的氣息和旁邊淡淡的蓮香,螓首輕倚他胸前,傾聽他穩重有力的心跳,“我知道,只是爲她惋惜。她出家了。”
“她只是回到了原本屬於她的地方。”他用下頜摩挲她柔軟的發,長指輕刮她玉頰,“當年因爲慕曦的事,我將她帶到身邊,讓她重落紅塵。現在,她只是回去了。”
“你的情債太多了。”她纖指捏起他一縷墨發,仰首輕刮他深刻的俊臉,水眸清蕩。
“你是我唯一的劫。”他抓住她的柔荑,放到脣邊輕吻,眸中深沉,“雪,你知道嗎?我感覺我們有來世。每次我夢到那植滿箬竹的宅院時,我的心就會痛。”
“有這世就夠了。”她眼簾輕掩,用指尖輕撫他的胸口,貼上耳去傾聽他的心聲,“軒,給我吹一曲好嗎?我好久不曾聽你吹笛了。”
“好。”
夜風習習,寬大的荷,婀娜的荷,隨笛音羞怯起舞起來,她坐在船頭,沉醉在那片清香,醉看一束束蓮花從身邊劃過,滿心的甜蜜。
末了,她也執起橫笛來,與他琴瑟和鳴。
岸邊,有三個小身影在急得跳腳。
“僢兒,你說父王身上的熒光粉會掉落,發光引我們來。但是爲什麼沒有?”
“這個……可能父王發現了,把那外衫脫掉了。”
“那現在怎麼辦?”
“回府囉,我們去陪妹妹玩,反正父王母妃每次出去都是整夜,不到翌日晌午是不會回來的。我們與妹妹培養感情,不然父王回來,又獨佔妹妹。”
“說的是,我們回去罷,我上次發現妹妹長牙齒了……”
“那母妃還會懲罰我們嗎?”
“父王今晚伺候好了就不會。”
“那我能娶那個粉嫩小妹妹嗎?我摘到了金豬,而且被那個小妹妹電了下。”
“父王說要等我們長大……呃,弟弟,什麼叫被電了一下。”
“就是心被人用拳頭揍了一下。”
“紫蘇,你不要看我,我沒有被揍……”
“……”
畫舫帳幔裡,兩條身影在交纏。
窗扇並沒有關起,銀色月光流瀉進來。月籠輕紗、月移花影。
兩支竹笛,一支橫笛,一支豎笛,靜臥長几,相偎相依。
“軒,慢一點。”她推了推伏在身上的壯碩身子。
“怎麼了?身子不舒服嗎?”速度緩下來,帳中身影隱約,低喘聲清晰可聞。長風已經幫她將嗜睡症治好了,應該不是發睏,他最怕這個了。
“我想在上面。”她嬌喘道,香汗淋漓翻個身,將他壓在身下。
“沒問題!”他抱緊她,眸中炙熱幽深。隨即突然將她抱起,走到窗邊,從後抵着她,將她雙手抓緊放在窗子上,用他高大的體魄包裹她的纖細玲瓏,望着外面片片蓮花荷葉,“在這裡的感覺如何?”
“不錯。”清風撲面,蓮香陣陣,她趴在窗框上,閉上水眸,幸福承歡。
【完】
PS.
每一個女子的靈魂中都同時存在紅玫瑰和白玫瑰,但只有懂得愛的男子,纔會令他愛的女子越來越美,即使是星光一樣寒冷的白色花朵,也同時可以嬌媚地盛放風情。
白玫瑰與紅玫瑰的故事,軒雪戀四部曲《豪門少奶奶》開坑中,繼《罪妾》之後軒與雪在來世的愛恨糾纏,相遇不相識。
因爲相愛,所以有勇氣結爲夫妻,共度一生。你的出軌,不是因爲膩了,而是因爲你從來沒有愛過。既然愛不在,那麼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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