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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七章

蟾蜍蝕月影,大明夜已殘。羿昔落九鳥,天人清且安。

這夜,赦宗帝驟然駕崩,享年四十有一。

舉國譁然,華清宮內燈影搖曳,人影綽約,老相國大人與孝寧皇后之父晉公連夜匡扶小太子登上皇位,找來替身進皇陵替小皇帝守孝。赦宗帝遺詔------孝寧皇后垂簾聽政,東樑軍都統拓跋睿淵身爲皇叔代爲輔政,平亂天下,保拓跋江上。

一夜間,四王爺拓跋睿淵與其生母納太妃母子反目,沙場相見,而這個時候,東樑軍已由五年前的七萬充盈到現在的二十萬,加上老相國與晉公十萬,其勢力差不多可以與崛起的凌家軍抗衡。

“果真是睿淵麼?”凌弈軒將那道召他入宮面聖的明黃聖旨合起,凝重看着霍廷鶴,“真睿淵早已是活死人。”

霍廷鶴與青書、阿九對望一眼,說道:“王爺懷疑這個攝政王是凌長風?而且這個小皇帝恰恰五歲。”

凌弈軒雙目微眯,飛揚的劍眉攏了一下。

青書道:“凌長風爲救拓跋睿淵,費勁他畢生功力與內力,照理說,拓跋睿淵醒來指日可待。卻爲何,一直不見醒來?再反觀五年後的凌長風,不但醫術退步不少,而且武功內力漸長,四處暗暗拉攏朝中老臣,似早預料赦宗帝會封他爲攝政王。前幾日,我們跟蹤蕭翎時,便發現凌長風去了相府,與老相國、晉公,以及其他幾個朝中老臣相談甚歡,如此熱衷朝政,王爺難道不覺得現在的凌長風有些蹊蹺麼?”

凌弈軒緊抿薄脣,沉思,而後利眸擡起,看着面前的三位愛將:“如果長風變了,與他朝夕相處的輕雪不可能察覺不到。”

“雲輕雪昏睡過一年,這一年中肯定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的事。”霍廷鶴撫着鬍鬚沉重道,老眼望向面前這個英挺的男人,老臉上多了份慎重,“王爺,說不定雲輕雪也變了,仇恨可以矇蔽一個人的心智,輕雪對王爺您,似乎只有慢慢的恨意。”

凌弈軒眸中立即閃過一抹痛色,沉聲說道:“本王相信她恨我,也相信長風爲了給她報仇,什麼事都可以做得出來……青書,你去查查妙千齡神醫所住的鶴望谷,本王篤定拓跋睿淵就在那裡。只要尋到睿淵,一切就會水落石出。”

“是,王爺。”青書抱拳領命。

他眸色一深,啞聲道:“本王總覺得有隻無形的手在如影隨形。”

“王爺是說追殺雲輕雪和凌長風的那支假鐵騎?”霍廷鶴的老臉愈加沉重,斂去他的孑然一身,雙眸睿智,老驥伏櫪:“據淮陽王說那支鐵騎臉帶面罩,頭蒙黑巾,一身緊身黑衣,外披黑色長披風,腳踏胡人馬靴,腰佩彎刀,揹負大弓。使我們鐵騎兵的裝扮,卻沒有旌旗與腰牌。他們會使凌家軍鐵騎招式,卻也會鳳翥宮劍式……”

“那不就是我們凌家軍投靠鳳翥宮的叛徒囉?王爺府上正有一個鳳翥宮的聖姑……”消去肥胖,一身威風凜凜的阿九直言道,五年的時間雖然讓他成長了不少,卻沒有完全磨去他的直爽。他曾經讓一個女子利用了,傷過,痛苦過,卻得到了更多。不再貪吃貪睡,知曉行軍打仗的謹慎與責任心;與父王相認,不再孤身一人……

“阿九。”青書對他搖搖頭,提醒他別亂說話。早在五年前,王爺就根據這條線索去懷疑風華絕代的王妃了,卻每每受到良心的譴責,內疚不。誰都知道王爺愛王妃,爲了王妃曾經殘忍休棄掉側夫人,差點犧牲掉綦兒。而天資聰穎、才華橫溢的王妃也在大婚之夜烏藍毒發,獨守空房,爲兩人曾經的自私受到責罰。

至於他這個傾慕王妃琴技的外人,沒法說誰對誰錯,只能說,造化弄人,情字傷人。

凌弈軒並沒有爲阿九的直言感到不悅,利眸掃一眼四周,聲線沒有起伏道:“本王始終相信慕曦不會做這種事,蕭翎,京雲,翩若,喬莫釗,或是睿淵,倒是有可能。”

“可是……”衆人聽罷,大爲不解,“除了王妃,王爺提到的這些人沒有一個跟鳳翥宮扯上關係。”

“正是沒有關係,才更容易讓鳳翥宮利用。”他挑眉,微眯眸看着衆人,“以後不要隨意懷疑本王的王妃,你們懷疑她,就是懷疑本王。”

“末將不敢。”

他沒有怒,利眸沉沉,醇厚的男性嗓音含着堅定:“五年前鳳翥宮專使冒充軍妓混入軍營之事,應該跟雲翩若有關,尼恩可還記得,烏氏魔蟲來襲那次,雲輕雪一曲鳳凰血已是暴露她神鳳身份?”

“記得。”那一曲,便是嫦娥仙子飛向月宮了。

他點點頭,再道:“既然如此,鳳翥宮犯不着抓翩若過去。本王直覺赤練仙子早在隨白楊去京城的那三個月,已心存二心。她自願去做妓官,私自出營讓鳳翥宮所抓,轉送給祁陽王做妾,都是她自己一手策劃……只是,本王不明白她爲什麼要這麼做。”

翩若對他一直死忠心耿耿的。

霍廷鶴捋捋長鬚,笑道:“老夫猜測,可能也是爲了一個情字。”

他擡起霸氣的劍眉,俊臉凝重:“赤練仙子對主子動情,按宮規,處以極刑!”

“那便是了。假亦真,真亦假,假假真真,真真假假,既然不能,索性就假戲真做了,呵呵。”

“是嗎?”他緩緩站起身,繞過案牘走過來,望着霍廷鶴:“師伯看出什麼來了?”

霍廷鶴忙站起身,揖手道:“若不是王爺說雲翩若便是赤練仙子,老夫幾乎以爲雲翩若就是一個跟雲輕雪爭風吃醋的簡單女子,她對王爺的情誼,幾乎是在舉手投足間的。”

他黝黑如深潭的眸子凜了一下,臉上十分不悅。

“稟王爺,王妃娘娘又吐血了。”此時,門外傳來儂一焦急的聲音。

他劍眉一擰,嚴厲吩咐起來:“阿九,明日速速趕回鳳城,守住邑、鳳、宣三城。”再轉首對霍廷鶴:“麻煩師伯盯住京城的動靜,小皇帝剛登基大戰事只怕要起來了!”

“請王爺放心,老夫定當效犬馬之勞。”

“阿九,青書領命!”

“好。”他最後看一眼衆人,拉開門走出去。

慕曦母子的身子一日比一日虛弱,衝開內力壓制的烏藍花花毒對慕曦身子的反撲,風滾雲涌般劇烈。而騫兒的身子根本無法吸收他的骨液,小小身子在急速萎縮。

此刻,慕曦只着一件雪白的裡衣,抱着騫兒躺在牀上說話,阿碧則託着一條帶血的手巾站在旁邊。

見他走進來,阿碧對他盈了盈身,快步走出去,並帶上了門。

“弈軒,是你來了嗎?”慕曦披散着一頭雪亮青絲坐起身,臉蛋蒼白透明,雙目無焦距:“讓我來伺候你更衣吧,今晚騫兒陪我們一起睡,等了你半宿。”

他不做聲,朝牀邊走過來,用手將慕曦的肩膀壓下,啞聲道:“烏藍毒只有神鳳能解嗎?”

慕曦眼眸壓下,突然直起身子抱住他的腰身,說道:“烏藍毒沒有解藥,唯一的解藥就是神鳳嘴裡的那顆血鳳珠。但是神鳳一旦沒有了血鳳珠,就失去了她神鳳的功力。”

他的大掌擡了擡,想撫上慕曦如雪青絲,卻終是眸光閃了閃,無力垂在身側,“我會用其他方法救你。”

“遲了。”慕曦哀婉放開他,重新躺到帳子裡,將她的孩子抱在懷裡:“如果你能救,早救了,我們母子現在只希望能和你過最後的日子。呵,快些上來吧,騫兒還未睡,他想聽你的聲音。”

他心裡抽痛,沒有褪衣,躺進帳子裡,將那個從未開口說過話的孩子抱進懷裡,竟是無法言語。

慕曦曲着身子,窩在他身側,聆聽他沉穩的心跳聲。

三人就這樣靜靜躺着,孩子睜着一雙大大的眼睛看着他的父王,一雙蜷曲的小手拽着父王的袖子不肯放。

“弈軒,輕雪送來喜帖了。”慕曦突然道,臉頰安靜壓在他厚實的胸膛上,一動不動。

他健壯的身子僵硬了下:“什麼喜帖?”

“她與長風成親的喜帖,邀請我們去參加,畢竟你是他大哥。”慕曦直起身來,下榻去取桌上放着的大紅喜帖,遞過來,“要看看嗎?”

“不看了。”他斷然拒絕,將懷裡的孩子放下,走出帳子。

“你去哪裡?”慕曦叫住他,將手中的紅帖子拽成一團。

“出去走走。”他淡然道,走入外面的月華如水。

紫金宮,華清殿,明黃色垂簾遮住簾子後那道麗影。女子玄紅宮裝繡以百鳥朝鳳圖,兩畔鑲以金線,碎逗成裙,裙襬拖地三尺,高貴大氣。墨發挽起,冠上金色珠玉后冠,端坐太后之位。

老相國與晉公恭立在簾子外,聽着一身暗紅朝服,外系羅料大帶,配有緋色羅料蔽膝,身掛錦綬,玉釵,下着白綾襪獸靴的攝政王道:“相國大人,晉公,從此我們就是同一戰壕的戰友了,我們可是要互相幫助。”

衆人連連點頭:“攝政王說的極是,亂世之下,只有同心協力,齊頭並進,方能保我龍尊江山!”

攝政王勾脣一笑:“好,新帝登基大典三日後舉行,若有人阻擋,遇神殺神,遇佛殺佛!”

“是!”

而自始至終,簾子後的新太后沒有說話。

三日後,皇城晉南門大開,老二、老三、老五四位王爺總算在京城露了面,帶來的大軍被阻擋在京城二十里開外,只允許這三位王爺隻身進京,至晉南門內後卸下一身佩劍兵器,孑然一身入宮。隨後而至的睿宗王、納太妃亦是如此。

凌弈軒不同於其他幾位王爺的大紫大綠,或戰甲,特意穿了一身淺白的袍服,背脊挺直,閒似散步,挺秀身材中又蘊含巨大堅韌力量。他只帶了霍廷鶴和冥熙緊隨其後,緩緩走在進大殿的路上。

而其。他不往華清殿走,而是邁入了後宮。

而此時期的後宮,名爲後宮,實則是禁宮。赦宗帝在世時的那些嬪妃,陪葬的陪葬,如冷宮的如冷宮,留下來的已經所剩無幾(赦宗帝臥病在榻間,小皇子沒有一個存活。)唯獨母憑子貴的孝寧皇后安然無恙登上太后之位,輔佐小皇帝。

所以說,此時的後宮,就是孝寧皇后一個人的地盤。

凌弈軒不得不對這個女人很好奇,很想知道到底是哪個女人能讓赦宗帝這麼放心將江山交給她打理。赦宗帝有五個皇弟,卻哪個都不信任,寧願將先帝打下的江山託付給這個死而復生的孝寧皇后。

死而復生?他扯扯脣角,在太后寢宮門口站定,而自始至終沒有一個人敢攔他。傳說白帝子給孝寧皇后治好了寒症,使得皇后鳳體安康,神采奕奕。可是隻有他和鳳羽知道,孝寧皇后早已死在鳳翥宮之手,根本屍骨無存了!

恰恰,睿淵有又是被赦宗帝封爲攝政王,小皇帝只有五歲!這些能說明這個假太后就是白帝子嗎?

他朝殿內望進去,卻沒有踏進去,往左邊走,冷眼觀着四周的景,四周的物。此刻,這個假太后已隨攝政王前往華清殿了,小皇帝登基,皇后升爲太后,詔告天下。

“王爺,前方有人!”冥熙提醒他。

他朝遊廊裡望去,看到一個素衣女子走在廊下,步履輕盈平穩,內力相當高。

“白帝子?”他輕諳出聲,忙掀袍跟上。若這個白帝子是輕雪,他會萬分雀躍 ,因爲這說明那個假太后不是輕雪,輕雪母子沒有成爲凌長風或是拓跋睿淵利用的工具。

女子聽到他的聲音,背影一僵,疾步走起來。末了,見他一直跟在後面,索性施展輕功越開,躍進一扇門裡。

他眉一皺,追得更急。

四十八章:

凌弈軒一把推開藏書閣的門,恰好看到素衣女子拐入書架後。

只見,一排一排的書架,書香瀰漫,一條沉香木製木梯橫在後面,伸到樓上。室內非常寬敞,四面窗扇全部打開,空氣流通、光線明亮。

而那素衣身影一閃,閃到隱秘的後門。

他忙跟過去,喊了一聲‘輕雪’。

“睿宗王,原來你在這湊熱鬧呢。”一道略帶戲謔的聲音突然拉住他,身影竄至他面前,擋住他去路:“今日新帝登基大典,還請睿宗王移步華清殿!”

來人正是一身暗紅鑲五爪麒麟袍服的攝政王睿淵,與他一般高,屬於長身玉立型,“四哥,請吧。”

凌弈軒頓住腳步,望着那雙眼睛:“你是睿淵?”

睿淵掀脣一笑,不置可否:“四哥,你連睿淵都認不出來了麼?呵呵,還請睿宗王以後喚我攝政王。”

“攝政王,請。”凌弈軒薄脣微抿,犀利的目光越過他,掃一眼女子離去的方向,轉身舉步走到門外,離去。

等他離去,那素衣女子方從門簾後走出來,對睿淵盈了盈身:“王爺,白壁剛纔只是路過,無意撞上睿宗王。”

睿淵板着臉聽着,一袖子朝白壁揮過去:“既然撞上了,爲何還要將他引來這裡!”

“長風!”樓梯間即刻傳來一道慵懶的女子聲,微帶不悅打斷他:“白壁只是一時急切,慌不擇路跑進這裡,你莫要再責備她!”原來那沉香木樓梯間,一直站了一個白衣女子,淡紫色腰帶鬆鬆挽着小蠻腰,豐胸細腰,一把青絲捋於胸前,幽韻撩人。

她素手捏着一本書,繡履遺香步下樓梯來:“華清殿的事進行得如何了?”

“很順利。”男人看着她,黑眸中閃過一絲迷戀,隨即睨了睨她手中的書,說道:“你繼續在這看書吧,明日我再送你出宮。”

“好。”她淡淡點頭,目送男人轉身離去,隨即看向白壁:“爲何要將凌弈軒引來這裡?”

白壁垂首:“奴婢沒有故意引他來此,只是慌不擇路。”

她眉眼一壓,沒再追究,重新步上樓梯:“好了,過來幫我吧。”

原來她一直在二樓整理,將二樓擺放的奇珍異寶全收起來,臨窗擺置了一張睡榻,一張桌,做平日看書之用。她想着反正是免不了在這宮裡住的,不如先擇個安靜的地方,隨遇而安。

太后寢宮的奢華她吃不消,後宮的規矩之多她更承受不起,索性來這個被宮裡人遺忘的角落,做自己想做的事。

隨即小窗凝坐,等着日落西山。

傍晚,一身盛裝的孝寧太后朝書閣走來,上了樓,竟是盈身對她拜了拜:“主子。”

“無暇,你以太后身份去孝慈殿歇着吧,等明日那幫人離京,再將面容恢復過來,免得那些人生疑心。”

“是的,主子。”裝扮成太后的無暇屈屈身,帶着白壁往外走去。

她開始點燈,樓裡樓外,都點燃了,沒有留一個宮女。而後脫去一身白裳,只着絲質裡衣和長裙坐在燈下研究書上治衰老症的藥方。在這閣裡能尋到這本‘本草藥王’算是最大的收穫,些書世間只有一本,羅列各種治聞怪病絕症的方法,做珍本收入後宮藏書閣後,民間已絕跡。

白日躺在這閣裡研究了半日,發現書裡有治療衰老症、縮骨症和肌肉萎縮的方法。如果研究透,長風的衰老症就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治癒,不必再用外泡內服七味珍撐着了。

那七味不僅珍貴,而且異常少見,對衰老症治標不治本。

二更天,樓裡靜得只聞呼吸聲,她的思緒一直沉浸在書裡,直到樓外的窗扇搖晃了一下,引起她的注意,方回頭看到一個身影站在夜燈下。

“你怎麼來了?”她站起身,一手還抓着捲起的書,看着那個挺拔的身影緩緩朝自己走過來。他也穿了一身淺白,額前搭一縷長髮,閒似散步。

“來會會白帝子。”他掀脣笑道,打量站在身下的她和四周的擺設,“白日躍進來的那個女子是你的婢女吧。只是,我很好奇你是怎麼住進後宮的。”

她眼簾一掀,輕輕坐回去,笑着睨望他,“我也很好奇睿宗王是如何在後宮來去自如的。”將手中的書冊重新攤開,繼續研究,不想與他起衝突,“夜深了,還請睿宗王迴避。”

“不急,夜還不是很深。”他輕輕一笑,在她身邊落座,隨她去看那本書,“白帝子讓孝寧皇后死而復生的方法可是也在這本書裡?”

她眉心微顫,擡眸看他,“我不懂你在說什麼。睿宗王,你若想查探太后娘娘的事,請去找知情人,我不奉陪。”

“是嗎?”他眸光閃爍,緩緩站起身,突然道:“你和長風的喜宴,定在幾日後?”

她微怔,被戳到心坎上,淡若笑道:“三日後,喜帖上寫得很清楚,希望你和慕曦能來喝一杯喜酒。”

他啞口無言,漆黑深邃的眸子漸漸沉痛,脣角動了動,終是啞聲道:“我希望你們的婚事能推後。”

她側首,看着他幽濘的雙眸,水眸中浮起冷笑:“睿宗王能給一個推後的理由麼?”

他緊緊盯着她,看着她柔美的臉龐在燈光下罩上一層淡淡的光暈,清冷的眸子裡寒冰料峭,一如五年前大婚夜對他的寒意。這樣的目光讓他很熟悉,卻在五年後的今日,讓他心如刀絞。

“現在的長風不適合你。”這是他的理由。而身側的大掌緩緩擡起,想撫上那張香嬌玉嫩的臉龐,想狠狠吻她誘人的脣瓣,一解相思之苦。可是,他沒有理由吻她。

今日的貿然闖入,是對白日的追蹤不死心。他就知道她在這樓裡。

“呵。”她嫵媚風情地笑起來,天然一段風韻,全在眉梢,平生萬種情思,悉堆眼角,看着他:“長風不合適,那誰合適?睿宗王你嗎?”

他眸中痛色更濃,突然一把掐住她細削的雙肩,“現在,不要與長風成閒!”

她鳳眸微眯,冷冷看着他:“我的兩個孩子需要父親,過了雙十年華的我也需要一個丈夫!我現在在幫長風尋衰老症的偏方,他不會老,也不會死,會與我們母子共度下半生,不離不棄,所以,請睿宗王以後不要再插手別人家的家務事……”

“該死!”他低吼一聲,突然一把抱她入懷,緊緊地抱着,粗壯的臂膀箍得她身子微微發疼,“你的心裡真的就只有長風了麼?”痛苦暗啞着,狂亂低下頭來,急切尋找她的脣。

他是沒有理由求得她的原諒,可是他想她,想她,壓抑的情潮如藤蔓在心底滋長,全身都在叫囂,無論他怎麼掩飾,終是抵不過她即將嫁給他人,躺在別的男人懷裡的事實。

兩個孩子身份的證實,讓他竊喜讓他歡騰,那是他和她的一雙寶貝,叫過他‘父王’,抱過他,讓他在絕望痛苦的深淵得到一絲慰藉,看到微渺的希望……而五年來,他愧疚、自責,更多的卻是相思入骨,思念噬心。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想看她過得好,卻又無法眼睜睜看着她投入他人懷抱。這樣的他,病了,也快瘋了。

輕雪被迫仰着頭,兩人脣齒相撞,血香彌留。她沒想到他會吻她,用五年前一模一樣霸道的姿勢,掐着她的腰,託着她的後腦勺,霸道地入侵,可是他忘了,她不再是五年前那個柔弱沒法反擊的她。

素齒一咬,抵着他胸膛的素手突然翻起,又是毫不客氣的一掌擊去。

他悶哼一聲,一把抓住她的柔荑,利眸沉沉看着她。卻在她以爲他要放開她的當會,突然又將她扯進懷裡,緊固她的身子,吻得更急,似要將滿腔的思念全部宣泄出來,“輕雪,輕雪。”

她雙脣緊閉,感受到他激烈中的小心翼翼,和他脣裡熟悉的氣息。而,無論她如何躲閃,他都能侵入她的香脣,挑撥她的舌尖。無論她如何咬他,他都不肯放開。

她直直看着他那雙幽深的眸子,看不到那眸子裡一絲狂傲、暴、尖銳、只有思念,盛得滿滿的,快要將她湮沒。她仰着雪嫩的纖脖,一時忘卻在那雙深眸裡。

他怎麼可以這樣深情地吻一個他絲毫不屑的女子!又將她當成慕曦了嗎?

“輕雪。”他將她壓在圓桌上,溼吻由紅脣移到了白嫩的脖子,突然擡起頭,大夢初醒般放開她。

她躺在圓桌上,一身絲質裡衣被扯開一角,朱脣浮腫,冷笑着擡起頭:“怎麼,想起你五年前的獸行了?!”

他不說話,氣息很快平穩了下去,一身淺袍,一肩墨發,一眸愧色與痛色,“與長風的婚事推後,好嗎?”

“不好。”她坐起身,側對着他,毫不在意地攬好被他扯亂的衣裳和長髮,風情笑道:“比起五年前,輕薄弟妹的感覺如何?”

他臉色一黯,利眸眯了眯,緊緊盯着她:“你可知攝政王現在正帶兵包剿城外的各路判軍?新帝登基之日,也正是宮闈大變之時,他的攝政王之位,正是敕宗帝爲保拓跋江山鋪下的路,因爲,敕宗帝不會無緣無故將江山讓給一個死而復生的假孝寧皇后,他的真正目的是將江山讓給拓跋睿淵,讓他名正言順登上皇位。“

“睿淵現在還躺着,根本沒有醒過來!”她的風情斂去,冷冷看着男人。

“這個攝政王纔是真正的睿淵!”他的眸子亦犀利起來,突然耳廓驚動,袖子輕輕一揮,捻滅樓裡所有的宮燈,“而小皇帝和假太后也是他的棋子,我很慶幸你和僢兒沒有成爲他的棋子!”

她心下一驚,忙扯過掛在衣架上的外衫,輕身躍向樓臺,“長風不可能是睿淵!”

“先別出去!”他飛身過來,攔住她,斜睨樓外那一排排重甲禁軍,“此刻宮內大亂,你獨身出去會有危險!”

她甩開他的手,微眯眸:“相信了你的話,我才更危險!若我沒猜錯,這個宮裡埋伏更多的是你的人!你想最先奪國璽,對嗎?

他薄脣緊抿,不置可否:“是,但是國璽不在假太后手上。“

“你抓了孝寧太后?”她驚得後退一步。這段日子長風什麼也沒告訴她,只是讓跟隨他們的無暇去僞裝孝寧皇后,讓她待在後宮,哪兒也不去。她只道是一切如常。因爲這五年裡,長風將睿淵剩下的七萬兵馬歸還給了朝廷,並暗中保護敕宗帝的安危,一時脫身不得。而她,化名‘白帝子‘,隔段時日進宮爲敕宗帝治病,爲敕宗帝辦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假扮孝寧皇后。

朝廷之事,她不大想捲進去,只是在面對敕宗帝時,說些不欺君罔上的話,想着長風能快些安排好事宜,尋得新明君助之登上帝位,託付兵馬,而後與他們母子尋安靜之處度日。

而長風說過,當年他們掉下濁河,是孝寧皇后之父晉公遊船時救了他們,對他們有救命之恩。之後晉公將他們引入京城,入宮面聖,請求他們救奄奄一息的聖上。

於是,他們在京城一住就住了五個年頭。

“是,我抓了她,但她不是孝寧太后,只是個婢女!“他將她拉回樓裡,在暗夜裡沉沉看着她,“睿淵不可能將國璽交給一個婢女!他是打算趁此機會將我們一網打盡,囚死於皇城,卻沒料到鳳翥與拓跋睿晟早已同氣連枝,一路朝西北兩門殺過來。輕雪,我能在皇宮來去自如,是因我在這裡有內應,這次,我不想與他們正面交鋒,先帶你出宮!”

“我要出去的話,自己有辦法出去!”她冷冷回他。長風與她朝夕相處了五年,難道她分辨不出到底是長風還是睿淵麼。最危險的人是他,他纔是那個滿嘴謊言與欺騙的男人!

他看着她水眸裡的不信任,眸中掠過一絲苦澀,沉聲道:“那條密道已經讓鳳翥宮封鎖起來了,而且,風僢醫館也讓鳳翥宮的人尋到了。”

“鳳翥宮?”她驚得臉色慘白,迅速轉身往外跑。鳳翥宮的人怎麼會突然尋了來,她的綦兒和僢兒還留在館裡!

“輕雪!”男人追上她,一把擄了她的腰從樓上飛下來,薄脣貼在也耳後:“先別自亂陣腳,綦兒和僢兒已經讓我的人救了出來……”

“那他們在哪裡?”她焦急扭頭,與他脣角擦過。

“先出了這裡再說!”他回頭望一眼追過來的禁軍,抱着她投入湖裡。

四十九章:

兩人剛跳下羅湖,便有數支利箭“嗖嗖”地射向湖裡,箭雨分飛。水底下,凌弈軒緊緊抱着她,遊入一條水草掩蓋的密道,開關進入他在京城的水下地宮。

這裡的地宮沒有洛城那樣的透明頂,暗黑幽深,一眼望不到底,他們游進去的時候,訓練有素的凌家軍水兵正戴着隔水面罩,手持銀月彎刀,成行成列遊入湖裡。

“先去換套衣裳。”他抱着她走進他在這裡的寢殿。

他的寢殿擺設很是簡單,一張超大的紅木大牀,四根鑲金龍的白玉石術,一張圓桌,一個衣櫃、數顆照明用的夜明珠和永久不滅的鯨魚骨膏燈(以鯨魚腦油製成的蠟燭)。

“換上吧。”他接過婢女送過來的一套深衣,給她遞過來,而後自己走入偏間,窸窸窣窣換起衣裳來。

她接過衣裳,走入遮簾後快速換上,隨即一言不發往外走。

“綦兒和僢兒已讓青書接到白湖。他從偏間走出來,換上了一身用青絲繡着華麗圖案的月牙白華袍,溼發放下,眉眼明淨,“有人將鳳翥宮的人引了來,所以有鳳山莊和風僢醫館都不能住人了,我暫且將他們接往白湖睿宗王府,避過這場戰亂。”

她停住腳步,冷冷回頭看他:“我不相信長風是睿淵,也不相信鳳翥宮尋到了我的風僢醫館,這分明又是你的一場陰謀,對嗎?凌弈軒。”

“不對。”他看她一眼,撩袍坐下,兀自取熱水溫着的酒壺,斟一杯淺呷着,“是不是睿淵,等見到躺着的那位就知曉了。至於鳳翥宮爲什麼能尋來,你有沒有想過是有人通風報信?”

“當然有。”她譏誚一笑,走過來,在他面前坐下,“那個人不就是睿宗王你麼?”

“除了我,沒有其他熟人來過你的醫館?”他挑眉。

“你的下屬、你的王妃算不算‘其他熟人’!”她俏臉驟冷,霍的站起來:“我不管你又在策劃什麼,算計什麼。我只要你將一雙兒子給我送回來!”

他修長乾淨的指放下玉杯,利眸微微眯起:“讓他們回來送死嗎?”

她纖纖眉梢蹙起,目光深涼如水:“將兒子放在你和慕曦身邊纔是送死!”

“慕曦不會做這種事。”他沉聲道,站起身,挺拔偉岸的身子側目而視對她,“慕曦和騫兒,沒有多少時日了。”

什麼叫沒有多少時日?她看着他的臉色悽楚,閉目不語,心頭突然涌過酸澀。他的每一字,每一句,每一件事,都是爲了那對母子,他有什麼事做不出來?五年前的往事不堪回首,五年後,他卻又要重蹈覆轍。

心下一冷,擡袖,取下劍架上的劍,一劍朝他刺過去:“凌弈軒,若我的孩子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我讓你和慕曦母子償命!”

“他們不會有事!”他側身避過,單手擋劍,連連後退,“綦兒僢兒也是我的親生骨肉!”

“即便是親生,你珍惜過他們麼?”她怒從心起,更是哀莫大於心死,突然一劍劃開他月白色的袍子,劍尖在他的胸口刺出一朵血花,“我的兒子不會爲慕曦的兒子換骨!你們休想!”

“輕雪!”他左手握住那冰冷的劍刃,沉痛看着她:“五年前是我錯了。”

她持劍的手驀然一顫,停住,卻突然握緊,,送劍再入一分:“又是一個無恥的謊言!凌弈軒,你什麼時候才肯放過我!放過我們母子!”他爲什麼又要露出這樣的表情!他知不知道這樣的痛楚與愧疚,比在蘭坳的柔情還要真,還要讓她膽戰心驚!又知不知道他每露一次這樣的表情,她的心就要痛一次?他在殘忍的提醒他們的過去,無情的揭開那道結痂的疤!

“輕雪!”他痛苦地看着她,握住劍刃的大掌鮮紅的血珠在汩汩蜿蜒,滴到他月白袍擺上,地毯上,“對不起。”沒有反擊,將滴血的劍刃往後扯,他突然摟她入懷,抱得緊緊的,雙臂緊箍着她,“我不會傷害我們的孩子,也不會陰撓你和長風成親,只是想讓你們將婚期推後。”

“我不能懷疑長風。”她悶聲道,抵在他胸口的手觸到一片溫熱,素手顫抖握起,“既然一切已經結束了,爲什麼還要闖入我們的生活?我不恨你,也不再愛你,只想將現在握在手裡的東西抓得更緊一些,那就是長風和我的一雙兒子,所以,請你以後不要再傷害他們,好嗎?”

好健壯的身了猛的一僵,卻更加摟緊她,磁性的聲音沙啞不堪:“好,到時候我會祝福你們。”

她靜靜讓他抱在懷裡,感受到他的顫抖與絕望,以及那真真切切的悔不當初,心窩一澀,突然擡起手,回摟了他健實頎長的腰身。就當這是最後的訣別吧,沒有恨,便沒有愛,所以她不會恨。

黎明,兩人來到位於西京的風僢醫館.

只見館內館外屍橫遍地,她和長風埋伏在醫館四周的鋼針手全數倒在血泊中,而館內的大夫、藥童、男丁,一律身首異處,死狀慘烈。兩人一路走,一路的鮮血和斷肢,慘不忍睹。

“綦兒和僢兒受傷了嗎?”她的聲音嚇得顫抖起來。這的確是鳳翥宮的極端手法,一個不留,出手兇殘。可是,鳳翥宮爲什麼偏偏選在她和長風入宮的這日尋了來呢?知曉她落腳處的人只有凌弈軒和慕曦,還有翩若。那麼,是他嗎?

她回頭,冷冷看着站在她身後的男人。

男人看着她,看着她眸中的懷疑與不信任,笑道:“如果是我做的,你是不是打算殺了我?”

她纖長眉梢一擡:“五年前你可以對我們趕盡殺絕,五年後,你又有何不可?現在即刻帶我去見綦兒和僢兒,我要確

保他們的毫髮無損!”

“好。”他淡淡一笑,擔然接受她的指責。而後轉身,邊走邊說道:“沒想到這兩個小子這麼聰明,知道使用臭鼬彈爬柱子脫身,呵,不知道這對寶貝還藏了什麼好玩的玩意兒……”低啞磁性的嗓音裡滿滿的寵溺。

他記得當時他接到消息急匆匆趕來的時候,正好看到小傢伙的房間裡捲起一團烏溜溜的黑雲,臭氣熏天。薰得鳳翥專使不敢靠近,而兩個圓圓小小的身子則屁顛屁顛拱出瓦片,熟練的往後房爬。

所以,現在只要一想到一左一右摟住兩個小寶貝的瞬間,他的脣角就會不自覺勾起。多麼聰明搗蛋的兒子呀,這麼小就懂得救自己,保護孃親。只可惜,在兩個小傢伙的觀念裡,父王等同叔叔。

隨即他咂咂嘴,暗笑自己的貪心。能喊他父王叔叔不錯了,至少沒再喊他冰山叔叔,或是大伯。

晌午,兩人共乘一騎到達距離京城兩個小辰腳程的白湖。

白湖城門大開,迎接他們入城。輕雪回首望,已望不見皇城裡的硝煙滾滾,卻一路見到京城外各個要道口的士兵屍體,那是鳳翥宮與朝廷大軍交戰後的戰場,屍橫遍野,多數爲東樑軍。

“王爺,行館已經準備好了。”一身青衣的青書勒馬過來迎接他們,多看了她一眼,眸中抑不住驚奇,“側夫人?”

她扯開男人抱着她腰肢的健壯手臂,翻身下馬,禮貌笑道:“青書大哥,別再叫我側夫人。”

青書呵呵一笑,方曉自己的失言,忙說:“雲大夫來的正好,前不久青書剛將青寰從洛城接了來,帶來了那兩株結了果子幽藍,卻苦於不得用藥之法……”

“青書,這話以後再說,綦兒和僢兒呢?”凌弈軒亦踩鞍下馬,沉穩看着青書。

“剛剛讓王妃從行館接了去,說是陪陪騫主子。”

“慕曦是如何知道兩個孩子來了白湖?”他劍眉不悅的一挑。他現在還不想讓輕雪母子與慕曦母子見面。接孩子過來,是爲了保護他們,等將長風的事查明白了,便會將輕雪母子送到長風身邊。因爲他知道,長風能照顧好他們母子。

“是青書在王妃面前無意說漏了嘴。”

“回府吧。”他暗啞出聲,面色凝重,無意再責備青書。

而輕雪,早已重新跨上馬背,揮舞馬鞭,往睿宗王府一路疾奔而去。她的孩子落在慕曦手上絕對有危險,她早說過,他纔是最危險的那個人!這又是一個圈套!一定是的!

睿宗王府,穿着一身嶄新小袍子小鞋子的綦兒和僢兒乖乖坐在綦兒曾經住過的房裡,明澈大眼睛四處打量。

“弟弟,這裡好熟悉,我以前好像來過。”小綦兒望着天花板上吊着的那隻八角風燈說道,並下意識的跳下凳子,爬到牀上躺着,大眼睛望着那盞燈,“我害怕的時候,就不讓阿碧姑姑熄掉這盞燈。”

“阿碧姑姑是誰?”小僢兒也跳下凳子跑過來,趴在綦兒的牀邊,調皮的扯那淺紫色的帳子,“哥哥,我肚子餓了。”

“我去上阿碧姑姑端點心來。”小綦兒爬起來,往門口跑。其實這個時候他也不知道阿碧姑姑是誰,只是完全順着身體反應。

“綦兒,僢兒,點心來了哦。”笑臉盈盈的阿碧出現在門口,摻着簡單披着外衫的慕曦走進來,邊示意丫鬟魚貫端進點心,邊對兩個孩子說道:“這些點心呀,都是王妃和阿碧姑姑親手做的,王妃說好久沒見綦兒了,分外想念。”

僢兒看看笑臉的阿碧,再看看嫺靜的慕曦,小嘴張成O型:“原來你就是阿碧姑姑,她是哥哥的母妃。”綦兒的母妃他見過的,而且還親自喂點心給他吃。

“母妃?”小綦兒看着慕曦,眼眶一熱,突然撲進她懷裡。

而這邊,輕雪正往王府趕,一把推開房門:“綦兒,僢兒。”

“他們剛睡着。”慕曦攬攬外衫,從帳子裡從起,‘看’着她:“弈軒將你接過來的?”

輕雪沒答她,急急撩開帳子,竟看到兩個小傢伙肚皮吃得圓圓的,攤開四肢,打着小呼嚕,睡得極香。

“你給他們吃了什麼?”她掃 眼房裡,冷冷看向長顰減翠、瘦綠消紅的慕曦。

慕曦淡漠一笑,在凳子上坐下:“做了一些點心給他們吃。輕雪,你急什麼呢,綦兒也算我半個兒子,我不會對他怎麼樣的。”

輕雪面若寒霜,將僢兒搭上綦兒肚皮的小胖腿放下,拍拍綦兒的臉:“綦兒,醒了,孃親來接你們回去。”

綦兒翻個身,繼續睡,僢兒則開始不斷囈語,“母妃,點心真好吃,僢兒還要吃……哇哈哈……”

輕雪的臉立即黑掉大半。

慕曦道:“讓兩個孩子睡吧,這裡不是狼窩蛇窟,不吃人。”

不吃人?輕雪放開孩子,朝慕曦走過來,“這裡的確不是狼窩蛇窟,可是慕曦,你的自私毒辣,有人比我更瞭解,更有體會麼?”

慕曦掩着帕子廝力咳嗽幾聲,臉蛋愈發白,淡道:“輕雪,我沒有多少日子可以待在弈軒身邊了。往後的日子是你們的,我只是借了他五年,五年後就還給你了。所以我希望能在死前,聽到你叫我一聲姐姐。”

“你得的是什麼病?”她微微挑動纖眉。她以爲她會稀罕與凌弈軒再續麼,特別是在她自以爲是的‘借還’之後!感情不能借還,傷害不能彌補,她永遠不會再叫這個女人一聲‘姐姐’。

“鳳翥宮的烏藍花,沒有解藥,拖了十年。我的騫兒也受了烏藍花侵蝕。”

“當初爲什麼不跟我說?”她暗驚,卻更受傷,“孩子是母親心頭的肉,你的騫兒要死了,那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就該來救你的騫兒嗎?”

“如果當初我讓你打掉孩子,你肯麼?”慕曦絕冷道,揮袖站起身,“這個男人是我的,我不允你懷他的孩子!”

“那你就讓他陪你一輩子好了!”她纔不稀罕!將孩子一左一右夾在腋下,疾步往門口走。

“先別走!”那守在門口的阿碧一鞭子攔住她,將她往門內逼,“你走可以,但是綦兒必須留下!”

“休想!”她將右邊的僢兒放下,素手靈活扯過阿碧的長鞭,毫不客氣一鞭子朝那肆無忌憚的婢女反抽過去,“五年前的陷害,五年後對我綦兒的毒害,這筆帳我還沒跟你這個賤婢算!”

阿碧被打飛到屋裡,託兒所着爬起來,破口大罵:“雲輕雪,你勾引主子的丈夫在先,主子讓你執意生下的孽各救騫兒有何不對?這叫一報還一報!”

“好,那我們一報還一報!”她冷笑,素手一擡,凝白指尖突然彈出一支繡花針,擲向這個得寸進尺的婢女,“這一針,還你對我綦兒的胡亂教導!我看你以後還能不能胡說八道!”

銀針帶銀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刺入阿碧的喉嚨,阿碧身子一僵,立即掐着喉嚨在地上翻滾起來,“痛,好痛,主子……”不大一會,喉管便發不出聲音。

慕曦聞聲,黛眉不悅緊蹙,紅裳一翻,躍起一掌朝輕雪擊過來:“你的內力是我傳授的,我說過,你沒有辦法對會我!”

“我也說過,誰傷害我的孩子,我讓她拿命相抵!”她接慕曦那一掌,反手一擊,將慕曦震開十步遠,吐出一口紅血,“慕曦,五年前你打通我穴脈,授我內功,難道真的是爲了讓我防身麼?你可沒有告訴過我,早在我出世的翌日,孃親爲救我性命,已將這顆珠子喂到了我體內,分化成我的血液。只有當我背上神鳳印記顯現,通得笪嫠火鳳功,融化在我體內的血鳳珠就會重新聚成珠,能救你性命!“

慕曦摻着廊柱,捂着胸口再吐一口血,說道:“那那顆血鳳珠呢?“

“你覺得我會給你麼?”她勾脣冷笑,不再與慕曦糾纏,抱起仍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僢兒,疾走在遊廊下。

轉角,一個高大的身影靜靜立在那裡,眉目蕭索,看着廊下的幽池繁花。

“孩子沒事吧?”他問道,側影沉重,想必是見到了剛纔的一幕。

她抱着僢兒,將醒過來的綦兒放在地上,牽着他的小手往前走,“很好。”要是善音在該多好,她也不必抱着兩個孩子這麼辛苦。

“若你真有血鳳珠,就用它來救長風。”他朝她走過來,抱過她懷裡呼呼大睡的小僢兒,再將小綦兒抱起來,往門口走,“慕曦今日的苦痛都是我一手造成的,不關你們母子的事,我會想其他辦法救她。”

“這樣最好不過了。”她挑眉笑,撩裙坐上馬車,望着站在窗外的他,“不過,我身上沒有血鳳珠。即便有,我也不會救她。”冷冷一笑,不再言語,驅車前行。

他薄脣緊抿,目送她離去,直到馬車轉過轉角消失不見,方轉身大步往後殿走。

這個時候,慕曦站在遊廊下等他,冷靜說道:“我讓你難做了嗎?我只是想見見綦兒,這個孩子畢竟是我帶大的。”

他朝慕曦走過來,靜靜看着她,“不要再爲難她的孩子。”

“呵。”慕曦冷冷一笑,臉上呈現痛苦,“我見綦兒難道有錯嗎?我養了他五年,比雲輕雪親……弈軒,是她動手在先,傷了阿碧。”

“阿碧爲你辦的錯事還少嗎?”他緊緊盯着慕曦病態的臉,越過她,看向她身後那個被縫了喉嚨的婢女:“她幫你毒害輕雪,教綦兒殺人,刺殺生母,一直到現在還想着傷害綦兒。你卻自始至終告訴我,你一概不知。”

“我是真的不知情!”慕曦立即急吼,突然一把緊拽住他袖子,急切顫抖地解釋,“除了給輕雪喂一鉤毒,阿碧做的事,我一概不知。再說了,這些全是我一個人的錯麼?”

“慕曦,你沒有錯。”男人撥開她的手,雙掌緩緩扶住她的雙肩,墨眸中有憐惜、有愧疚、有濃濃的失望,“這些都是我一個人的錯,我傷了你,也傷了她。你不要自責,也請停止對她的傷害,好嗎?”無力放開這個曾經讓他拿命愛的女子,滿身傷痕往回走。他對慕曦狂烈的恨,熾烈的愛,就那麼一夜之間凋零了。是那樣地快速,那樣地讓他抓不住。他怎麼能恨慕曦的自私?因爲,他曾經比慕曦更自私呀!也許,他這樣的男人天性就是寡情薄性的,不配得到任何女人的愛,也不配愛上任何女人。愛一個,傷一個。

“我沒有傷害她!”慕曦對他的背影大吼,站在原地,嘶吼着,想抓住什麼,“這五年我對她只有深深的愧疚,我沒想過再去算計她,弈軒,你不能因爲這樣而結束我們這些年的感情,這樣對我不公平!我們分分合合十二年,你與她才一年,你對她只是一種愧疚,因爲傷了她,在心裡留了疤,可是那不是愛呀,經不起任何風吹雨打!”

得不到他的迴應,她頹敗地跪下來,低着頭,第一次這樣爲曾經所做的一切悔不當初。踐踏別人,就要付出代價,可是弈軒這五年來的樣子讓她好不甘心!他們在一起十二年,中間分開五年,竟是敵不上一聲露水姻緣,這讓她如何甘心!

而男人的身影已遠去,將自己關在書房,不再出來。

五十章:

來白湖的當日,輕雪並沒有逗留太久,而是連夜帶着兩個孩子出城往京城趕。

戰事起,皇家之城血流成河,她想知道留在宮裡的長風怎麼樣了,有沒有突圍,又有沒有打退鳳翥宮。她這樣一聲不吭地離開,長風一定在擔盡她。

“主子,請留步!”伸手不見五指的夜,一黑一白兩騎朝她的馬車急急飛奔過來,‘唷’的一聲勒馬擋住她的去路,“主子,我們是白壁無瑕,請主子留步!”

她住開窗扇:“是你們?”

兩女子翻身下馬,將面紗斗篷取下,“主子,睿宗王放了我們,讓我們來保護你。現在請主子速速返回白湖,從長計議!”

她微微思索,點點頭。白壁無瑕是跟隨了她五年的雙生姐妹,對她和長風忠心無二,誓死護主。所以,她一般很信任這對姐妹。

片刻後,她帶着一雙睡過去的孩子返回凌弈軒在白湖給她準備的行館。

白壁無瑕各自持劍,肩背面紗斗篷站在燈下,說道:“鳳翥宮和三王爺的兵馬正在京城周邊城市放火虐殺,以衆凌寡,長風主子在京城有些寡不敵衆。若主子現在貿然帶關綦兒和僢兒回京,必定成爲長風主子的軟肋,有弊無益,況且我們讓鳳翥宮的人盯上了,每走一步都危險,不如暫且待在睿宗王這避避風頭。“

她靜靜聽着,看着這兩個婢女:“長風的情況怎麼樣?”

“長風主子已得知主子你來到白湖,不出幾日便來接主子和兩位小主子。”

她輕輕頷首:“我知道了,你們下去歇息吧。”

“是。”白衣白壁和青衣無瑕躬躬身,退出去。

她站起身,走到牀邊撩開兩個孩子身上蓋着的錦被,拉出那兩雙小腳兒。只見兩個小傢伙的腳踝上各自戴了一個銀環,銀環上掛着小鈴鐺,精緻無雙。這便是長風給兩個孩子戴上的,說根據這對銀環鈴,可以找到他們母子的所在。

而她的身上,也有一對。那是五年前長風送給她的一雙翠玉耳環,長風便是根據這對耳環找到了藏在伙伕營的她,不知用的什麼辦法。只是,那對耳環她一直沒戴,放在貼身的香囊裡,隨身攜帶。

“孃親。”牀上的小僢兒翻個身,閉着眼睛鑽到她懷裡,扯着她的衣裳,“僢兒要跟孃親一起睡。”

“好。”她脣角笑開,摸摸兒子的小腦袋,合衣躺下。而後一邊抱一個,漸漸入夢鄉。

翌日,她坐在前廳,與青書一起研究那幽藍果的入藥之法。穿着女兒家碎花紫裙,梳着兩個辮子的青寰則與兩個孩子在院子裡玩得不亦樂乎,銀鈴笑聲響徹整個行館。

青書偶爾會擡頭去看外面的身影,黑眸中染上寵溺。

她穿一襲素色斜襟居家長裙,腰束帶結,閒情逸致坐在窗邊的暖陽裡,笑道:“治好青寰後,青書大哥打算怎麼做?其實感情之事不一定受禮法牽絆,青書大哥愛青寰,那就放手愛吧,不必太在乎師徒關係。”

青書收回投注在廳外的視線,眸中閃過一抹愧疚,說道:“當年我跟隨王爺時,南詔家中已有妻兒,妻子賢惠淑德,女兒乖巧俏皮……可是,我卻爲了當年那個坐在杏子林裡彈曲的紅衣女子,入府做樂曲先生。不知妻子病弱,直到烏氏的祁陽王擄了她去,讓她帶着女兒墜城身亡,我才追悔莫及。”

“那個紅衣是慕曦?”她蹙眉。

“嗯,正是王妃娘娘。”青書如實答道,一張溫潤成熟的臉龐閃過後悔,“其實當年我並不是迷戀王妃娘娘,而是研究樂曲成癡,整顆心鑽在音律裡難以自拔,以致冷落了她們母女。而青寰,在我回南詔後,揹着王爺和京雲,偷偷隨我追了來,我當時悲痛欲極,傷了她……”

“京雲說,青寰曾有個孩子。”她看着青書,腦海突然想起另一個男人的臉。這些男人非要在傷過後,失去後,傷痕累累後,才懂得珍惜麼?

青書將眼簾垂下去,脣邊泛起苦笑:“那個孩子是在青寰追去南詔後懷上的,當時我沉浸在自責悲痛裡,將青寰當成了替身,與她有了一夜露水。之後我將她送回洛城,半年後才知她有了孩子,並哀傷過度,心脈受損。”

他擡起哀傷的眸子,望着靜靜看着他的輕雪:“王爺現在的心情跟我是一樣的,我經歷過,所以能感受到王爺的悲痛與絕望,但是我比起他,又算是幸運的,因爲你不僅比青寰堅強,也比青寰堅韌。”

“堅韌?”她輕笑,黛眉微挑:“青書大哥是想說我是一顆頑固的石頭嗎?呵,輕雪不敢當,也不敢奢望王爺的回心轉意。”

青書見她不以爲然,臉上自始至終是閒淡的表情,似是真放下了,也不好再說,站起身告辭:“輕雪,我現在帶青寰回去了,研究若有了結果,派人給我送信,我過來取。”

“好。”輕雪淡淡微笑,讓白壁送客。而後將兩個玩得一身泥的小傢伙叫進廳來,親自給他們擦拭小手上的泥污。

“主子,剛纔青書大人說長風主子想拉攏睿宗王,消息可是真的?”一直守在門外的無暇走進來。

“應該是真的。”她不急不緩說道,纖眉一蹙,看到僢兒的脖子上有條紅色的抓痕,“怎麼回事?”她看着小傢伙。

小僢兒鮮豔欲滴的紅脣一撅,小手指着旁邊的哥哥:“是哥哥抓的,他要搶我的五毒水。”

“綦兒?。”她即刻瞪向旁邊的小凌綦。小凌綦小臉蛋紅潤,小小的下巴有了嬰兒肥,一雙大眼睛如黑葡萄閃亮,奶聲說道:“孃親,我沒有搶僢兒的五毒水,是他自己抓的,賴到我身上。”

“孃親,是哥哥抓的,他搶我的五毒水!”小僢兒急了,小嘴一癟抱住她的大腿,拼命地搖晃,“哥哥是壞小孩,哥哥是壞小孩!”

她一個頭兩個大,將兩個小傢伙分別交給白壁無瑕,嚴厲道:“打架就是不對,去外面罰站一個時辰,不認錯不準進來!”所謂的罰站,就是讓白壁無瑕分開兩個小傢伙,讓他們自己玩自己的,直到玩得什麼都忘記了,再讓他們到一起。

“孃親你偏心,明明是哥哥的不對!”小僢兒還在白壁懷裡犟,小身子扭來扭去不服氣。小綦兒則讓無瑕牽着,乖乖往外面走,沒有僢兒那般調皮。

一會,無瑕匆匆來報,急着道:“不好了,綦兒不見了。剛纔奴婢帶他上街,他說想吃桂花糕,讓奴婢買,奴婢一轉身,就發現他不見了。”

“快帶我去!”她摔下茶杯,聽得心都停止了跳動。

無瑕帶她去的地方是王府附近的集市,人流不大,攤販上的小商販都說看到一個穿紅袍的小傢伙往王府方向走了,但沒親眼看到他跟誰走,大街上也沒有光天白日擄人的事發生。

“睿宗王府?”她看着遠處那金碧輝煌的氣派殿宇,憂上心頭。昨天她傷了慕曦和阿碧,那心狠手辣的阿碧一定不會放過他們母子的。

“喲,這是誰呢?我沒看錯吧。”有人拍拍她的肩,故作驚訝。

她回頭,看到一個裹着米色披風的女子站在她面前,眉眼含笑,滿面春風,手裡牽着一匹青驄馬,正是多日不見的翩若。

“你也來了?”

“是啊,我剛入城。”翩若摘下她的帽兜,好奇望望四周,一身率性:“戰事起了,京城沒法住人,我便來這裡投靠熟人了。想不到這麼巧遇到你,收留我麼?”

“我在找綦兒,他不見了。”她急得沒時間跟她寒暄。

翩若眨眨眼睛:“喔,是嗎?那我幫你一起找吧。“

“你來找睿宗王?”她上前一步,冷靜下來,回首看翩若:“幫我看看綦兒在不在府上。“

翩若輕咬紅脣,不冷不熱睨她,片刻,突然‘撲哧’一聲媚笑出聲:“明明是你想見凌弈軒,非要找什麼尋找兒子的藉口,笑死人了。”

她眉尖擰起,俏臉黑了一層,即刻帶着無瑕直奔睿宗王府。

翩若上馬跑在她的坐轎前面,‘唷’的一聲在王府門前勒馬止步,“喂,雲輕雪……”正想再取笑她幾句,突然看到等在門口的布衫男子,俏臉立馬一僵:“姓君的,你怎麼來了?。”

一鞭子朝對方的駿馬甩過去,驚得馬背上的男子後退一步,一把抓住她的鞭尾,“雲翩若,隨我回邊塞!”

輕雪下轎,剛好看到男子轉過去的背影,心頭微驚。這位不就是當年在軍營救她的那位將軍嗎?

男子扯過翩若的鞭子轉過身來,恰好也看到了站在轎子前的她,眸中的訝異不少於她,朗聲說道:“這位夫人,想不到會在這裡遇上你。”

劍眉斜飛,神采奕奕的雙目噙着好奇,烏黑的長髮一瀉而下,雄姿英發,帶着幾分疏狂。他的背影跟凌弈軒很像,可是他的五官卻少了冷與傲,好似天邊的烈日。

翩若說得對,這是兩個完全不同類型的男子。

她淺笑,禮貌頷首:“謝將軍當年的救命之恩。”

君聖劍放開翩若的鞭子,踩鞍下馬,走到她面前:“當年我是路過救你,你莫要再記在心上……對了,那時弈軒送我出營,我跟他提及這件事,他不等我把話說完就急匆匆衝進了營裡。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面無血色的驚慌模樣,所以想知道你跟他是什麼關係,那個孩子是他的嗎?”

輕雪笑看着男子,沒想到他會這麼直爽與直接。

“君聖劍,有什麼話來問我!”王府大門在此刻轟然大開,凌弈軒替她作了答,:“我並沒有讓你來白湖。”再掃一眼門前的幾個人,英挺的眉梢一挑,沉聲問輕雪:“孩子出事了麼?”

輕雪看着他,斟酌着該不該答他。她不知道爲什麼總有種預感,感覺兩個孩子會受到慕曦的傷害,不讓她省心。

“主子,主子。”照顧僢兒的白壁氣喘噓噓跑過來,將她一拉,貼着她的耳背說道:“綦兒剛剛回來了,手上捏了串小泥人,說是跟着那賣貨郎跑到了城東。

“一切還好嗎?”她的眉心舒展不開。

白壁點點頭:“一切很好,綦兒說並沒有遇到那個阿碧。”

她方放下心來,囑咐道:“以後帶他們上街要注意些,莫再出這樣的岔子。”

“嗯。”

“嗨,你們主僕倆在嘀嘀咕咕什麼呢?我們能順便聽聽麼?”被冷落了的翩若步履生香走過來,摟着她的肩,笑道:“想不到五年不見,你孩子他爹越來越有魅力了,真是迷死人……”

她拉開翩若的手:“我現在要回去了,要隨我去行館麼?”

“當然!”翩若咧嘴一笑,忙不迭走在她前頭。

凌弈軒看着,從王府的臺階上走下來,對翩若的背影沉聲道:“赤練仙子回來了,不先跟主子打聲招呼麼?。”

輕雪腳下一頓,只覺得此刻的氣氛變得森冷起來。凌弈軒說話的口吻很冷很凌厲,不留一絲餘地,君聖劍在旁邊也不再出聲。

“小婢赤練見過主公。”翩若終是停住腳步,收住笑容,突然轉身單膝跪地,頭顱垂得低低的,“赤練辦事不力,還請主公賜罪!”

“隨我進來!”凌弈軒抿脣,冷睨翩若一眼,什麼話都不再說,揮袖轉身進府。

片刻後,輕雪站在旁邊將凌弈軒與翩若的話聽了個大概,忍不住出聲道:“翩若受盡五年屈辱,臥薪嚐膽,睿宗王不該這樣怪罪她。”

男人側首看她,利眸深涼如水:“本王不是怪罪她,而是卸去她赤練仙子頭銜,逐出我龍傲,做一個平凡的女子。”

“主公?”翩若跪在地上,吃驚擡起頭,“你成全我了嗎?太好了!”隨即語中是藏不住的欣喜,雙眼含淚,“多謝主公!多謝主公不殺之恩!”

凌弈軒目光深邃,俊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看着翩若:“你爲我龍傲盡忠盡職,本王爲何要殺你?你能逃脫祁陽王之手是你命大,本王便成全你做回平凡女子的心願。好了,你先退下。”

輕雪在旁邊看着,只覺他現在的態度與剛纔的傲氣凌人截然不同。她一度以爲,他會殺掉翩若。

只聽得他又道:“聖劍,你也退下去。”

“好。”君聖劍此刻也沒心情跟他打趣,帶翩若急急退下去,出府,而後一把將翩若拉到僻靜處,警告道:“不要以爲主公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我勸你快快收手,早些離開白湖……”

“放開!”翩若不等他把話說完,猛力甩開他的手,並推了他一掌,眯眸道:“你以爲你是誰?不殺我,就滾回邊塞做你的大將軍去!你這樣追着我跑,又不抓我,算什麼!我也奉勸你一句,我是亡命之徒,早已拿這條賤命不當回事,你若再這樣糾纏,我讓你一塊死!”

“你有那個本事嗎?”君聖劍直起被她推倒的身子,劍鞘一動,一劍削掉她頰邊的一縷青絲,“你的武功已經讓那老色鬼廢掉了,你現在誰也打不贏!所以,不要再爲鳳翥宮的人辦事,弄得衆判親離。主公現在是給你機會,只要你懂得收手,就可以留下性命。

“我的事你都知道?”翩若朝他走近一步。

“知道。”君聖劍後退一步。

“既然知道,爲何不向主公稟明?這樣可以記你一功,受到他更多的賞識。”

君聖劍停止後退,將利劍插回劍鞘,無語道:“你所遭受的一切不該怪罪在你妹妹身上,她也是受害者,過得不比你好……”

“放屁!”翩若冷冷一聲怒罵,手拽緊,一張嫵媚風情的臉立刻變得扭曲起來,“我與她根本沒有一絲姐妹情義可言,爭白楊、爭凌弈軒,永遠都是爭來爭去。後來她成爲凌弈軒的側室,我成爲赤練仙子。”

“主公是何時收你做赤練仙子?”

“在將我帶出宣城後,先授我內力,讓我入南極宮做宮女,而後辦婚宴,娶我做側室,以壓制大夫人。誰料我讓雲輕雪調包,三個月後回來,主公已放不開她了,因爲那個時候主公開始知道她就是神鳳,也受她吸引。我不甘心,無視龍傲宮規,試着去做主公的侍婢,對他表白,做我真實的自己,告訴他,我要做的是他的女人,不是他的部下……於是那個大雨傾盆的夜晚,在我闖入他的書房後,他賜了我一粒紅色丹丸。”

“鶴膽?”君聖劍倚在柱子上,劍眉狠狠一挑。

“是。”翩若點點頭,神情蕭索難看不已,“他當時對我的感覺介於女人與部下之間,但依舊選擇賜死我,或者送我回宣城。而我的選擇是,幫他試探雲輕雪的心意。”她咬咬牙,眉眼間又怒氣橫生起來,“他留下了我的性命。我以爲他是爲了解惑心蠱才留下雲輕雪,所以開始改變策略,默默待在他身邊,爲龍傲做事,從宮女升做赤練仙子,自願去軍營做妓官……誰知,他是來真的。”

說到這裡,她看向臉色沉重的君聖劍,突然掀脣笑起來:“君聖劍,你覺得我不該恨這對姐妹嗎?不管是妹妹,還是姐姐,都佔據了他的心,唯獨我沒有。呵,我只是在雲輕雪面前撒了個小謊,她就完全相信了,以爲主公從一開始就在算計她。而且又犟又任性,寫休書,鬧脾氣,當自己是什麼……若要怪,就怪他們的感情太脆弱,經不起任何人挑撥。兩人又太自負,讓慕曦鑽了空子。而我雲翩若,只是在一旁煽風點火,不斷提醒雲輕雪,慕曦會害她,讓她有心理陰影;而後在他們大婚的當日,帶着鳳煮宮的人追殺雲輕雪和凌長風……”

“哈哈,真是痛快呢!”她深吸一口氣,仰頭望着碧空,“一想起雲輕雪被逼着打掉孩子的那段苦難日子,我的心裡就舒坦啊,這就是她當年將我調包,讓我慘遭白楊凌辱的報應!她不是對我放話說,絕對不允許別的女人搶走這個男人麼?不是一樣被她的親姐姐搶走!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永遠以爲天下的男人都會愛她,她不是喜歡試探麼?試探就是不信任,不信任的後果就是讓本來就不堅固的感情形同散沙,不堪一擊。凌弈軒是對她動過心,卻永遠比不上知他懂她的慕曦。活該!”

君聖劍站直身子:“前幾日你又爲何要血洗她的醫館?你已經成功的離間了他們三人,已經讓你出了所有惡氣,爲何時過五年,還不肯放過她?”

“放過她?”翩若眉梢一挑,輕嘁了聲:“我放過她,誰來放過我?你能明白那種被老色鬼凌辱的滋味嗎?我被鳳翥宮抓去,凌弈軒就沒有想過來救我,而是派了你來。你來有什麼用!我已經被糟蹋了,永遠比不上那對冰清玉潔的姐妹……所以,我索性做了老色鬼的妾……呵呵,現在只是一個開始,好戲還在後頭呢!”

“你還可以重新開始!”他始終相信她還是有救的,因爲,他曾經抱住無助的她,見過笑靨如花的她。

“你喜歡上我了?”她笑着反問他。

他勃然大怒,似被踩到了尾巴,揮劍柄抵住她脖子:“從現在開始,我們只是敵人!”

“隨便。”翩若眼眸嬌媚一壓,推開他的劍,扭着腰肢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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