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晚雲漸收,淡天琉璃。
一粉衣雙髻小丫鬟急匆匆跑在廊下,跪在七裡堂明晃晃的門前稟報道:“大夫人,青繯小姐又發病了,請您務必過去一趟。”
守在門口的文焉橫她一眼:“去,去,大夫人現在有事,不見任何人。”
“文焉姐姐,青繯小姐這次病的很嚴重,請姐姐進去告知大夫人一聲,文姝怕小姐撐不下去了。”
文焉下巴一擡,不再理這個小丫頭。
而門內,桃紅帳內翻紅浪,尹諾雨衣不蔽體撩開帳子,望了望外面:“讓她去找側夫人,鳳舞歸她管。”
“嫂嫂,我去看看青繯。”帳子內又走出一個美男子,稍顯凌亂的白色袍子,修眉鳳眼,紅潤潤的脣,他一出帳就恭敬退到了一邊,斂眉垂目:“小嫂嫂去了也無補於是,還是讓京雲去瞧瞧她吧。”
“京雲。”尹諾雨秀眉一挑,嬌柔依在他懷裡,素手撫他堅實的胸膛:“再陪陪我,剛纔讓這小婢子壞了興致。”
京雲拉開她的手,輕聲道:“文姝說青繯病的很嚴重,我們一起去看看她。”
“那你去吧。”尹諾雨稍微賭氣的轉過身子。
京雲無奈,撩袍往門口走。
“你下次不要過來了!”
京雲回頭:“嫂嫂?”狹長的鳳眸中有絲痛苦。
“我說,你下次不要過來了。”尹諾雨帶着冷笑重複了遍,將敞開的衣裳微微拉攏好,坐在銅鏡前整理妝容:“你現在乏善可陳,我對你膩了。”
“你說的可是真的?”京雲明顯被傷到了。
“真的。”尹諾雨握着象牙梳在梳理烏黑的秀髮,透過銅鏡看身後俊臉微白的男子,“你還不快過去看你的好妹妹,她可是你的親妹子,不比弈軒,只是個收養的長子……”
京雲臉色一暗,轉身往門外走。
還未到達青繯的園子,就聽到女子淒厲的尖叫,只見幾個丫鬟正拿着粗大的繩子將青繯往柱子上綁,並給她嘴裡塞了絲巾。
“住手!”他大步走過去,一把推開那幾個粗魯的丫鬟,將青繯往懷裡攬:“青繯不怕,京雲來看你了。”
“京雲!”受驚的女子直往他懷裡鑽,將他抱得緊緊的,身子直髮抖:“我昨天看到青書了,可是她們不讓我去找他……我是真的看到青書了,他在吹笛子,讓我過去……”
京雲扶她坐下,攬了攬她的肩,告訴她他聽到了,而後看向那幾個面生的丫鬟:“誰譴你們來的?”他記得他只安排了文姝和文清兩個丫頭來服侍青繯。
“是大夫人讓我們過來的,說只要三小姐發病,就用繩索綁起來……”
“放肆!”他大呵,怒起來:“滾出去!”
“是,二少爺。”
等這幾個粗蠻的丫頭退出去,他望望四周,發現他送給青繯的兩株南詔幽藍花不見了,每道門上都掛着把大銀鎖,明顯是青繯走到哪就鎖到哪,極其過分。
“二少爺,這些都是大夫人的吩咐,說小姐夜裡太吵,需要在手腳上套上鐵鏈。”
他劍眉皺了一下。
“京雲,你不是去幫我找青書了嗎?爲什麼他到今天都不來看我?”他懷裡的女子,一張白嫩小巧的臉蛋猶如剛剛綻放的茉莉花,潔白而芬芳,一雙黑珍珠大眼折射出祈盼的光芒,一眨不眨。她的小手緊緊拽着他的袖子,不肯放。
他看着那張日見消瘦的小臉,啞聲道:“等青繯學會‘清心普善咒’,霍先生就會回來了。青繯,我送你的那兩盆幽藍呢?”
“幽藍?”青繯迷茫的望望那種幽藍的空花盆,雙瞳更加發散:“我不知道,我給它澆過水後,它就不見了。”
“我有辦法讓它重新變出來。”輕雪帶着丫鬟出現在門口,雙眸含笑。剛剛有人知會她,鳳舞的瘋小姐病發了,所以她才匆匆趕過來看看。這次,她纔看清這位三小姐長什麼模樣,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跟京雲有幾分相似,只是臉色不夠正常。
“端杯茶水來。”她吩咐丫鬟。
“小嫂嫂,這兩株幽藍是我託人從南詔帶過來的稀有品種,養來給青繯治病的。”京雲朝她走過來,近看之下爲她如今的模樣恍了下神,笑道:“想必小嫂嫂知道不少奇花異草。”
輕雪同樣笑了笑:“奇花異草的事,漓落倒是知曉不少,我只是恰好需要幽藍給我一個妹妹治病,所以纔對此有些研究。”她接過丫鬟手中的濃茶水,先給那兩個花盆培了一捧新沙土,再澆上水,“幽藍長在南詔最高的戈壁上,日經風沙而沒,夜歷甘露而出,是一種可以自由伸縮的奇花。可能是青繯給它澆了過多的井水,讓它縮回土裡了。一般情況下,幽藍只需要培沙土,不必澆水的,到了夜裡有露水的時候,它自然會出來。”
“呀,幽藍果然長出來了!”青繯一聲驚叫,快速朝那兩盆花撲過去,差點踩到裙襬。
輕雪在京雲身邊坐下,靜靜望着那欣喜若狂的女子:“青繯是如何得了這病?這兩盆花,一定是她的情郎送給她的吧。”
“恩。”京雲亦憐寵的看着妹妹,悵然道:“幾年前青繯愛上了一個樂曲先生,爲此茶飯不思,不解相思,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霍先生突然遠走南詔,一去杳無音信。去年他可能得知青繯有了這心理障礙,遂送來了這兩盆南詔之寶。不過他不知,青繯曾經有過他的孩子。”
這樣說着,他俊美絕倫的臉暗淡下來,鳳眸中隱隱有了憂鬱。
輕雪看着,只覺這個比女人還要美上幾分的男子跟青繯一樣,可能也愛上了一個不能愛的人,遂靜默了一刻,起身告辭。
“小嫂嫂。”京雲跟上來,與她並肩而行:“你可知大哥今日去了哪裡?我想跟他商量一下青繯的事。”
“聽阿九說他去了洛城的總號,號裡來了幾個大客商,需要他親自接見。”這些都是在用早膳的時候,聽阿九說出來的,說他一大早就出府了,只帶了冥熙一個隨侍,“如果是關於青繯的事,你可以跟我談,現在鳳舞的內務是我在打理。”
“京雲想將青繯送往玄清寺,那裡環境清幽,比較適合靜養。”
她思索了一下:“玄清寺本屬你們凌府所有,佛光譜照,普度衆人,只是飲食清淡,不大適合青繯現在的身子,不如就留在府裡,我讓人細心照顧。”漓落在寺裡被尼僧打斷腿,如此狠心,想必也不是什麼菩薩心腸的。
“好,多謝嫂嫂。”京雲踟躇片刻,終是選擇相信她。
夜裡,她在燈下算鳳舞的日常開支,門上的珠簾子突然被撥響。
“爺,夫人在……”
男人已經走進來了,身上帶了淡淡的酒香,突然一把將只着單衣的她拽起,抱到帳子裡。
“爺?”她被嚇到了,推開壓在她身上的他。
他不出聲,只是一個勁吻她,溼熱的吻由耳垂到脖子,並扯開她的衣裳,壓住她掙扎的雙腿。
她身上被他灼熱的脣吻的酥麻麻的,只覺他時輕時重,不太輕柔,直到他的脣從胸口遊移到下腹,她的手纔有機會推他。而這個時候,他也重重將她放下了,突然冷道:“出去!”
他身上有酒氣,卻分明沒有醉。
她看他一眼,安靜攬好衣裳走到外間,收拾她桌面上的帳本。牀就讓給他睡好了,只要他不要再莫名其妙。
半晌,帳子裡沒有動靜,他可能真的睡了。她讓善音去端參茶,自己則重新鋪開帳本。舅舅說,府裡的財政素來由大夫人一手管制,是老鳳主訂下的規矩,府裡的人都不得忤逆。而這個大夫人在交出鳳舞后,劃到鳳舞的月餉卻少之又少。
鳳舞裡各位主子加上婢子家奴,也差不多百來人,五十兩百張嘴,怎麼夠吃一個月?
她抿了抿脣,一下子將本子合上了。擡頭,看到素袍男人坐在她面前。
他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正在喝善音端過來的參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走出來的。
“怎麼了?”他望望她面前的那幾本冊子,深邃的墨眸分明是明瞭的。
“沒事。”她不看他,將坐榻上的小桌搬了,從櫃子裡取出兩牀錦被鋪上。
“你這是做什麼?”他微微不悅了。
“睡覺。”她繼續鋪,關上旁邊的窗子,“爺不是讓我出去嗎?我就在這歇一晚。”
“去牀上吧。”他站在旁邊看她,突然若無其事過來抱她,而後重新放到帳子裡,自己爬上來,平躺睡覺。
她躺着,全身繃得緊緊的,無法成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