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葉玖離開了,在我生辰這天。原來,竟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我只覺心上被人剜去一塊,疼痛間還有少了什麼的悵然。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宮的。
深夜,我被嘈雜的人聲吵醒,看向窗外,只看到隱隱的火光。
我似乎感覺到了什麼,連鞋襪也沒穿便衝了出去,卻在宮殿門口頓住了步伐。
我呆呆地看着火焰在西北角的閣樓肆虐,這才聲嘶力竭地叫起來,向亂成一團的閣樓那裡衝去,卻被一衆宮女死死抱住。
最終,火滅了,可是什麼東西也不剩下了。
我跪坐在地上,只覺揪心的疼。
他送了我很多東西的,有的是正經的生辰禮物,有的不過是市集上隨處可見的小玩意。
我都很喜歡,很珍惜。
有些東西舊了,我不捨得扔,鎖進了閣樓裡。
有些東西太喜歡,我沒捨得用,也鎖進了閣樓裡。
還有那件羅裙,他最後給我的念想,都同着這場火,一併從這世間永遠消失了。
我想呼喚什麼,想挽留什麼,可最後才發現,我竟連他的名字都叫不出來。
他沒有說過,我也就沒問過,當時多麼天真地想,反正我們會在一起一輩子的,又何必在意一個名字。
可現在我才知道,他離開了,連名字都沒有留下,我連夜深人靜時在心裡一遍一遍呼喚他的權利都沒有。
十六歲生辰那天,他從我的世界消失了,乾乾淨淨,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至此,碧落黃泉,我再也尋不到他。
後來我便順了父皇的意思,嫁給了武崇訓。
反正心已經死了,我也再沒有氣力去爲一些無謂的事做抗爭了。
日子一天一天平淡地過,平淡得我不禁常常憶起和他在一起的日子。
儘管他最後給了我無可比擬的傷痛,可我還是想,生命中有他陪我同行一段,算是我最幸運的事了,畢竟,他予我的歡笑遠大於傷痛。
再後來,葉玖來見我了。
我輕輕勾脣,“你這又是爲了什麼?本公主不是說過你與他,再也不要來見我了嗎。”
葉玖神色平淡,“我也不想來見公主你,而那個人,怕是想見,也再無法來見了。”
我蹙眉,心下不由得生出些想法,可怕的令我心悸。我慢慢攥起拳頭,“葉玖,你說什麼?”
她忽然笑了,眉眼染上了些許悲哀的意味,“原來你到現在還覺得我叫葉玖,原來你現在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隱隱意識到了什麼。他……姓葉。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突然有些想大笑出聲,我怎麼這麼傻。原來當初葉玖,不,這位姑娘並不只是爲了激怒我,原來她笑裡的嘲諷,都是真的。
她說的對,我永遠不配得到他。
只因爲,我們之間因爲身份而劃開的,無法逾越的鴻溝。
我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我從來沒想過去知道一個侍衛叫什麼名字。而他是一個普通而卑微的侍衛,他也從來沒有輕易去叫過我的名字。
即使我愛他,他也願意和我在一起,那又如何呢?
身份始終擺在那裡,我不會是善解人意的賢妻,他也會一輩子都活得卑微。
況且,他本就是不願的。
眼眶忽然有些溼熱,我一摸,沾了一手的淚。
見我一副接受不了的樣子,她垂下眸,又輕輕說,“有時候我也在想,他爲什麼要那麼那麼喜歡你,明明你是個嬌縱的公主,明明你從來不願低下身子去了解他,你憑什麼得到他這樣的喜歡?”
“什麼?”我瞪大了眸看她,腦子中霎時一片空白。
她的意思是,原來,原來他是喜歡我的嗎?
還未等我想清楚,她的聲音又一次傳來,“可是現在我已經釋然了,他已經不在了,這些事計較也沒有什麼意義了。”
她的話很輕,可是每個字都彷彿是雷聲在我耳邊炸響一樣。有一瞬,我什麼也聽不見了,只看着面前她那極致悲哀的表情與輕輕張合的脣,腦中是不斷縈繞重複着的那句,“他已經不在了。”
“你說什麼……騙人的吧……”我扯出一個笑容。
只要她點頭,說是,我可以什麼都不要了,真的,不要榮華,不要我的這條命,甚至不要這輩子跟他遇見過。
可是她還是在我絕望的眸光下搖了搖頭,“是真的。”
我腿一軟,幾乎站不住了。怎麼就成了這樣呢?我不過就做了一件後悔的事,這麼就成了這樣呢?我不過只是明白自己的感情晚了一點,怎麼就到了這窮盡一生無法挽回的地步呢?
她突然上前,扶住了我,定定地對上我的眸,“我來只是爲了完成他最後的心願,你好好看看這個吧。”說着遞給了我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