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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 第一節

下卷 第一節

伊蘇,你是否願意,將未來託付於我?

相識第二年,姬無色終於問我,是否願意嫁與他,做他娘子?其實,這句話,我等了整整一年。

即便現在知道姬無色是居心叵測,我也沒有第二個答案給他。

柳適緣也一直在問,伊蘇,你難道真的,從來沒後悔過?即使知道,你娘,是死於他手?

我咬緊牙,只能吐出以一句話,蘇伊蘇,嫁與姬無色爲妻,至死不悔,天地爲證。

柳適緣慘然大笑,淚,和我一樣,洶涌流下。

我永遠不能忘記,嫣然,無色,適緣,嫣然居,和我18歲到20歲,所有我娘離開之後的記憶。那是我曾經試圖忘卻,試圖永遠不記得的一段時光。

就像,我永遠不能忘記我娘,永遠不能忘記那些經年的梅花,永遠不能忘記紫雲軟劍在我手中的觸感,和那些與不能消除的記憶一樣堅固的老繭。

娘,你說得過去對,情這一字,是天下最可怕的毒。

對於我們這些殺手,它更是見血封喉,無藥可救。

嫣然居,是天下第一名妓,季嫣然自建的樂坊。自嫣然被居爲天下第一名妓後,日日夜夜門庭若市,紅燈搖曳。不過,嫣然居畢竟是樂坊,留宿的客人若是期待能滿足**,大可去找兩條街外的青樓妓坊。不可在此放肆。

這段話,本是嫣然在我身體復原大半,領我瀏覽她的樂坊時,講與我的。也是我第一次見姬無色時,對他所言的第一段話。

那日,嫣然開玩笑的對我說,那位“大美人”神醫,會在下午時分,來爲我複診。我只知道自己昏迷不省人事時,是這位神醫救我性命,將我從鬼門關拉回。其餘的,是一點也不清楚。

所以,當我午睡被驚醒,看到牀前一名男子駐足時,立刻翻身而起,一招就將這登徒子制住,高聲喚人。

男子一身白衣,臉孔被我壓在檀木方桌之上,動彈不得。欲張口解釋,“我是……”還未吐完半句,就被我一陣搶白,嗆了回去。竟再不說話。

幸好嫣然及時趕到,我方知是誤會。

我自知魯莽,連聲致歉。只能推說嫣然未說明白,害我誤會神醫是美豔女子。

我剛說完,嫣然和聞訊趕來,剛好到達門口的柳適緣,就是一陣鬨堂大笑,害我,更無地自容。

柳大哥一點都不體恤我,竟落井下石:“伊蘇,這正是你的不對。無色這麼羞怯刻畫入骨的男子,怎麼可能會唐突佳人?何況,姬兄'桃面神醫'的雅號,天下聞名,你怎麼能不知他長着一張面賽桃花,豔壓羣芳的女子面孔?”一席話,令我幾乎擡不起頭來。聽到最後一句,才耐不住好奇,臉頰滾燙的擡眼偷看。

對面,那長身玉立的神醫,確是一張芙蓉面,朦朧杏眼,眸光瀲灩,秋波暗送。再細看,此人膚色白皙,鼻若懸膽,脣色紅潤,小若櫻桃。再加上羞怯下,雙頰緋紅,顏色又增。

我忍不住低聲暗歎:“可惜可惜,生就如此樣貌,偏生是個男兒身。白白浪費這麼一張……”話音未盡,突然想起自己的立場,立即收口,裝聾作啞。

“柳兄,你……你……你怎麼又……”無色的臉色,又添朝霞。

我們三人竟是無心無肺,笑的更加猖狂。就連本是惹禍者的我,也笑的不顧形象,捧腹彎腰。

一屋子的笑聲,驚飛屋外一對覓食的麻雀。撲愣愣的扇動聲中,我看到無色清澈的眼神。心一點點陷落,掙扎不出。

無色雖樣貌如此,卻渾不似看起來這般柔弱。嫣然在一次午後的閒談中,告訴我。她說,她第一次與無色相遇,是在一次爲相國祝壽的喜筵上。那時,她還不似現在般,是京城第一名蕭,不過是一名小小的吹蕭女子。那日,一名殺手趁亂混入相府,挾持了她,逼她帶路潛入相府書房埋伏。嫣然也是第一次入相府,驚慌中迷途闖入相府後園。恰巧遇到在相府行醫,剛剛採藥回來的無色。在他的果敢機智下,兩人才一起制住殺手。

後來,在身爲神捕的柳適緣威逼利誘下,嫣然學會一些防身,嫣然纔沒有再次遇險。

說到這裡,我意外的發現嫣然眼底的一抹溫柔。內心清澄一片,嫣然色藝雙絕,又是俠義心腸,女中豪傑,更難得的是性情如此溫婉,和柳大哥,也算絕配。

時光悠忽而過,轉眼,已是立夏時分。

揚州富商蘇巨海,用重金邀嫣然南下,共賞西湖。嫣然躊躇難定。畢竟,嫣然自14歲入京,投身藝坊,多年來,均不曾回過江南。她擔心,此次遠行,前途未卜。

無色勸慰她不必擔心。因爲姬家祖籍三山。到了無色父親這一代,因被封作御醫,才舉家北遷。在江南一代,尚留有根基。有無色同行照料,此行應當順利。

柳適緣卻剛剛接到案宗,被派往臨安府,調查一樁血案,匆匆離開,不能同行。

嫣然又拉我同往。自我入住嫣然居。因樣貌身段俱佳,舞姿絕妙,已成爲幾乎與嫣然齊名的京城雙姝,分別以蕭技舞藝稱譽京地。我陪同嫣然南下,既可表明嫣然對蘇某賞識的感激之情,又可爲嫣然多增加一些心理保障。對於我,卻沒有不妥,我不假思索地答應。

那年地梅雨季節,我們三人帶着期待的心情,乘舟南下。

蘇巨海爲表誠意,專門派了一條客船,一路護送我們。蘇家總管——蘇立,隨行照顧。

上船的第一天,嫣然就因不習水性,困在船艙不出。侍女彩英陪在她身邊。嫣然歉意的對我說,妹妹,姐姐身體不適,不能好好照顧你。你照顧好自己就好,不用顧慮我。

我知道自己也幫不上什麼忙,自然自動退開。有無色在,嫣然自然不會有事。閒來無事,我每日立於船頭,閱盡兩岸風光。出了京師,第一座大城,當是洛陽。

嫣然說過,洛陽的繁華,不遜揚州。她當年北上,也是從水路,路經洛陽,匆匆一瞥,未得全觀,遺憾一直悶在心中。她說,若是回京時,有機會大家可以一起去看看。無色也點頭同意。我不至可否。本來便沒有什麼事,可以引起我更大的興趣。雖然不知自己失去記憶前,是怎麼樣一個人,過着怎樣的生活,過去對我來說,卻並無特別意義,不比明天更具多少吸引力。

嫣然他們也沒有想過定要我恢復記憶。因爲無色說,失憶症非刻意治療可愈。必須要特意製造相同的場景,讓病人自己回想起,纔可恢復記憶。而我在被柳適緣帶回嫣然居之前,他們幾人都說從未見過我,也都說沒有聽說過任何關於我的事,所以,就連想要治療,也無從談起。況且,我安於現狀,也不急於回想起從前。所以,這病,也就這麼暫且擱着。

運河的水,到中原一帶,就沒有那麼清澈,略有些渾濁。像一條鱗甲黯淡的銀龍,吞吐着雪白的泡沫,奔騰向前。河岸兩邊,種有萬條碧絲絛輕舞飛揚的垂柳,時時有牧童或洗衣婦在河邊往來。周圍一片寂靜,間或有些鳥雀鳴叫,竹笛悠揚。也有女子嬉鬧聲,一些民間的歌謠也時不時飄揚空中。

恍惚中,我以爲自己是在夢境。看了幾日。我開始有些羨慕。羨慕這些凡夫俗子,悠然陶然,一生平淡舒暢。而我,現今不過是一個寄居者。嫣然待我雖好,視如姐妹,嫣然居終究是寄身之所,非久留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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