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沉寂中慢慢消磨,空洞而繁瑣。出嫁的日子越發的逼近,各種賞賜隨着老太監尖銳的嗓音被一一送至凝霜閣。幾日之前,乾隆御筆親擬一道恩旨,我被冊封爲了和碩公主。在常人看來可是莫大的恩惠,可惜對我來說,卻是一文不值!
也許這些日子以來,我的沉默讓乾隆安心不少,對我的看守也放鬆了許多。茶前飯後,偶爾去寢宮附近的花圃走走,只要有人陪同,也不是不可以的。
又是一個黃昏前的傍晚,傾身立於花圃之中,已經入秋有一段時間了,天色漸涼,片片落葉逐漸枯黃萎縮,被風捲在半空,孤助無依的飄蕩。伸手拉了拉身上的披風,我喜歡夕陽吞沒天際的一剎那,那抹醉紅釋放出最後的能量,在天地交接之處盡情渲染。偶爾的落花飄落眼前,應着此時此地的場景,回想起那個一起定下梨花之約的人兒,倒也是別有一番滋味迴盪在心頭。
輕輕嘆了口氣,不用回頭也可以猜的到,身後一定會是舒惠緊張中略帶着小心的面孔。深深的吸了口氣,整理起此時的情緒,我要像以前一樣的平靜,儘可能的平定乾隆對我的猜疑,減少對我的束縛,釋放更多的自由。我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平安的離開皇宮!
收了心緒,默默的轉過身,卻不由得怔住。不遠處的閣樓上,福隆顫微的身影迎風而立,那身藏藍色的長袍在周圍火紅色宮牆的襯托下顯得那麼的突兀。
晚霞垂掛在天邊,那樣的迷人。暮色中,我們如此相望,那雙烏黑的眸子久久徘徊在我身上,應着夕陽的餘輝,逐漸溼潤,閃爍出悽迷的光芒。我輕輕一笑,轉身離去。余光中的他,微微一怔,慢慢轉身,消失在了樓閣的盡頭。
出閣的日子還是到了。這天,整個皇宮張燈結綵,排場異常隆重。我知道,所有的這些都不是衝着我的,而是那片一望無際的蒙古草原,用一個女人換來的天下!
按照規矩,在出閣之前我要去跪拜宮中一干有地位有身份的人等。我端着溫雅的笑容,小心的揮動手裡的錦帕,伏地的剎那,我看到了那閃爍在老佛爺眼底的淚光,和乾隆臉上掩飾不掉的欣慰的笑容,忽然間想起遠在天邊的老爸,心就在這一瞬間被揪的生疼。
宮門前,大紅的喜帕蓋住頭頂的一刻,我望向送親隊伍中那張熟悉的面孔。眼窩深深陷起,空洞疲憊,顴骨突兀,落寞憔悴,隨着一聲‘起轎’,鑼鼓升騰,我輕笑一聲,慢慢閉上雙眼,眼斂間,一股熱流緩緩溢出。
馬車緩緩啓動,隨着那一聲聲有力的鞭響,我慢慢拿下那蓋頭的大紅喜帕。深深的吸了口氣,終於又聞到了宮廷之外的空氣,我似乎渴望這一天已經太久太久了。悄悄掀起窗簾一角兒,回望身後,座座軒昂的殿宇迎立在朝陽之中,朱漆金瓦,絢爛奪目,那道道宮牆彷彿印證着無數犧牲在政治與權利旋渦之中的亡魂,紅的刺目,紅的扎眼……
鞭聲消逝,號手也不再吹打,這寸步的空間裡忽然間變的異常的安靜,只留下車輪碾過地面的‘轆轆’聲,異常清脆。輕輕吐了口氣,心口處竟有些空蕩蕩的。回頭看了眼身旁的舒惠,那張還帶着些須稚氣的臉上此刻竟有了些掩飾不住的喜悅和緊張。我輕輕握住她的手,安慰的一笑,她回過神兒,牽了牽嘴角兒,輕低下頭。見她這副模樣,心裡多少有些不好受,輕聲說道:“對不起。”她擡起頭,詫異的看着我,問道:“格格何出此言?”
“都是我不好,連累你不甘願陪我走上這萬里之路。”我輕嘆一聲,嘴角兒有了抹苦笑。也許,應該說是萬里不歸之路,也許從此將再見不到生身父母……
“格格!有您相伴,奴婢怕什麼呢!”她挽過我的胳膊,笑着眨眨眼。
“我們不一樣的。”我搖搖頭,望向窗外,再說不下去。
舒惠低下頭,片刻沉默,說道:“格格,奴婢侍侯您兩年了,就算您不曾說過什麼,奴婢也知道身爲皇家女兒的苦衷。遠嫁塞外也是命中註定,想來皇上從小最疼您,定是不得已呀,您就看開了些吧!”
我有些差異的回頭看她,想不到小小年紀竟能說出此番話來,難不成是別人教的?想了想,問道:“你就這麼看的開?”
“離開了紫禁城的紛紛擾擾,高興還來不及呢,有什麼看不開的!只可惜婉瑜看不到這天了……”說話間,剛剛還下彎的眉梢急奏扭曲在一塊兒,眼神裡有了些恐懼和落寞。我緊握了一下她的手,輕聲說道:“婉瑜她……很好!”
舒惠驚奇的擡起頭,對上我的眼,眼底一瞬間綻放開喜悅的花朵,緊緊回握住我的手:“格格,您……真好!”她激動的不知所以,身體不住的顫抖。我輕笑出聲,這是我們相識之後,她第一次這樣毫不避諱的向我表露出自己的情緒。想來那人人嚮往憧憬的紫禁城竟是一把無形的鏈鎖,時刻威脅在周身,讓你不能說,不能想,亦不能看……忽然間覺得好笑,猛的大掀起車簾,探出頭去,那高大威武的宮牆早被遠遠拋在身後,在天地交接之處慢慢化爲一個黑點兒,終於自由了!是身體的自由,也是靈魂的自由!我深吸一口氣,興奮的大吼一聲,車隊赫然停下,張張驚恐至極的面孔對着我**,我開懷的大笑起來,朗朗的笑聲隨着馬蹄的起伏,一聲聲迴盪在藍天之上。
許是被我的笑聲所驚嚇到,舒惠慌忙拉住我的袖擺,一把將我拉回馬車,驚慌的說道:“格格,您瘋了?!”
瘋?笑着搖搖頭,孰不知這一聲大吼裡摻雜了我多少的情緒,多少的感傷!那種矛盾的糾結就是連自己都說不清,也道不明。喜的是從此逃離皇城的牢籠,再無約束;怒的是存活一世,命運卻如螻蟻般掌控在他人之手;樂的至此了卻前緣,無牽無掛;悲的是以後真真是飄零的浮萍,沒了根莖……一縷金黃色的陽光灑進車內,回想起雪兒嬌俏的笑顏,想到也許此生再是相見無期,心就在這一刻揪的有些痠疼。
深吸口氣,回望窗外,車簾子落下的一剎那,不經意的撞到了那雙憂鬱的眸子,烏黑依舊,卻是空洞無神,有着說不出的哀楚,掛在嘴角兒的那抹笑不知何時變的如此苦澀。
‘滴答’一滴晶瑩的液體沒有預兆的打在冰涼的手背上,帶着些許溫熱,慢慢滑落。是下雨了嗎?我慘然笑笑,沒有接過舒惠遞過來的手帕,只用衣袖胡亂的在腮邊亂抹一通。我沒有哭!我……又怎麼會哭呢……
“格格……”
“舒惠,你看,太陽快下山了,好美!”伸手掀起車簾一角兒,我眯起眼,遙望那天邊的斜陽。
“是呀!好美!”順着我的目光,舒惠一臉沉醉的感嘆到。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我輕嘆一聲,卻依然笑着。余光中,那曾在我腦海裡挺拔高大的背影已漸漸遠去,只留下那一聲聲交雜錯落的馬蹄聲在耳邊迴盪。
“格格,您……恨木督統嗎?”
恨?我噗呲一笑,問道:“我恨他做什麼?”
“沒什麼。”舒惠搖搖頭,頓了片刻,又說道:“其實……木督統他也是不易的……”
“不易?”我的笑聲更深,似乎還夾雜着一聲冷哼,譏誚道:“拿皇家的俸祿,當皇家的奴才,辦皇家的差使,多少人夢寐以求的!”
“格格!這次送親回去後,木督統就要同二格格成親了……”舒惠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穿透了我的耳膜。嘴角兒剛剛揚起的那條弧線驟然停頓,有些僵硬,有些牽強……
“格格,您怎麼了?”修長的指尖喚回我的思緒,兩頰的肌肉努力拉開弓弦一樣的脣瓣,撐開一抹笑容,木訥的點了點頭,說道:“成親…好啊!……”
記得老爸和我說過,姑娘長大了就要嫁人的,嫁了人後就再不能同在家裡一樣,任性耍脾氣了。而木頭卻說,他會永遠包容着我的任性,只因爲那是我!而他呢?我與二格格不算熟念,只見過一面,卻看的出是個自恃甚高的主兒,那他呢?會不會像木頭對我一樣,包容下二格格的所有?
我想……應該會吧……
“格格,下雨了!”
下雨了?我反射性的摸摸臉頰,卻不由得在心下將自己嘲笑了一番。人活一世,哪裡來的那麼多眼淚可流?笑着搖搖頭,在舒惠欣喜的驚呼聲中探出手掌,綿綿細雨隨風而傾,溼溼粘粘,沾溼了我的袖擺,舞亂了額前的碎髮,我閉上眼,嗅着周身泥土的芬芳,任憑那逐漸急驟的雨聲淋溼我所有的思緒,心下,空洞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