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呀?”琴聲嘎然而止,輕柔的聲音帶着份疑惑。我立於門口兒,不知如何作答。過了半晌,見我仍沒有動靜兒,門‘吱嘎’一聲打開,一雙空洞又有些茫然的眼睛凝視着我,也許是不曾料想到還會有人來到這樣一個偏僻的地方。
“您好,我……我是走錯了路,不知怎的就走到這兒來了,所以……”我有些不太好意思。她平和中略帶着分差異的神情,只是略微的將我打量了一番,靜靜的側過身,說了一聲:“進來吧。”我微微一笑,邁進了院子。
“坐吧。”我應聲兒坐下,她走去屋裡拿了茶具出來,我趁這個空擋兒四周打量了一番。
其實除了門庭破舊了一些以外,這院子還是挺清雅的。院子裡栽了幾棵矮鬆,牆角兒種了一些茉莉花,一陣堂風吹過,落花紛揚,飄飄灑灑。空氣裡瀰漫着淡淡的清香,一把暗紅色的古琴靜靜的躺在那兒,趁的整個院子有些悽然的落寞。我輕輕撥弄琴絃,那手指間傳來的觸感,好似一份塵封已久的悸動。
“太妃娘娘,還是奴婢來吧。”
“在我這兒就不用拘這些禮節了,這些年都早自己做慣了。”
在我走神兒的這段功夫,茶已經泡好了,舒惠上前想接過倒茶,卻被那個女人避了開來。
“太妃?您是先帝爺的妃子?”我驚訝有餘,又好奇的將她仔細的打量一翻。
一身淡青色的袍子,清雅素麗;一頭青絲烏黑亮麗,只挽了一個蓬鬆的髮髻,叉了一根玉簪子;素白的顏面未曾施過半點脂粉,卻透着一股子出塵的清麗。如此上等的美人兒,絕對有豔壓羣芳的資本,怎會落到如此地步?
“什麼妃不妃的,都是些以前的事情了。”她慢慢斟了三杯茶,示意舒惠坐下,至始至終都沒有過多的神情表露,那樣淡然而又平靜。
“您怎麼會住在這兒?”我奇怪的問。
“住在這兒不好嗎?!”她輕輕一笑,淡淡的喝了口茶。那滾燙的茶汁將她的雙脣酌的鮮紅,趁着她白皙的面頰,竟讓我一時震住。一個女人竟可以美到如斯地步!美的嬌豔,美的詭異。
“您是太妃,該住怎樣的宮殿,有何等的待遇,宮裡應該都是有規矩的!”怎麼落魄到這種地步?
“那又怎麼樣?”她放下茶杯,依舊如此淡然,好似所有的一切都與她不曾相干。好象無論住什麼樣的房子,端什麼樣的排場,她依然只是她。
“是不是先帝走了,宮裡的奴才就欺負人了?”我憤憤不平的問到。誰知她聞言輕笑出聲兒,說道:“他們哪裡有時間來欺負我呀!”
我忽然有些沉沒了,只覺得這淡淡的一句話卻有着極其諷刺的意味。我望向她的眉宇之間,依舊平而無波,卻不經意間流露出了一絲茫然的落寞。我收回心緒,重新掃了一遍院子,不再覺得這裡是如何的清新淡雅,而隱藏的更多的是無助的孤寂。那幾步以外濃烈的陽光,好似被宮牆之上五彩的琉璃瓦遮去了顏色,無論如何都照不進這座清冷的院子。
“你是哪個宮的?”出乎意料,她開口問了我一句,我馬上答道:“凝霜閣的。”
“凝霜閣?是純妃的女兒……”她點了點頭,喃喃自語。
“您認識我額娘?”她搖了搖頭,很快恢復了平靜。
“有過一面之緣,不太熟念。”
“哦。”我低下頭,一時沒了話說,不覺有些尷尬。
“你額娘可安好?”半晌兒,她輕聲問了一句。
“我額娘已經去了。”心下一度黯然,其實我哪裡見過這永寧的額娘。
她點點頭,似乎早就料想到了一樣,輕嘆了口氣,說道:“在宮裡的,最怕在疏途中迷了路,可千萬別步了你額孃的後塵。”她的聲音很輕,很小。我擡起頭,疑惑的看着她,不知她這話是在自言自語,還是說給我聽的。她沒在說話,只輕輕瞄了眼舒惠。
“太妃娘娘,格格,這壺已經見底兒了,奴婢這就去添些水來。”舒惠欠了欠身子,拎起茶壺,快步走進了屋裡。
“這就是宮裡的女人,在刀尖兒上游走的,該怎麼做,從不能出錯。”太妃出神的望着舒惠忙碌的背影,又是一聲嘆息。我本是一腦子的問號,而此時似乎懵懵的有些明白她在說些什麼了。
“記得我的一個侍女告訴我,在宮裡面過日子的,知道的越少越好。眼下看來,真的是這樣。”看着舒惠好象按了慢放鍵一樣的動作,很顯然,她正是在努力的不去知道一些事情。
“知道的少了,命自然就長了。”她微微一笑,輕啜了口茶。
“知道的少了,命自然就長了?”我喃喃的重複着她的話。忽然間腦袋裡嗡的一聲,那麼婉瑜?!
“你怎麼了?”
“我的一個侍女,在南巡迴來之後就消失了,老佛爺說她得了惡疾,被送走了!”我又擔心又緊張,幾乎快要坐不住了。不知婉瑜現在怎麼樣了,是不是還……
“惡疾?”她譏誚了一聲,說道:“這麼多年了,皇宮裡的日子還是這樣,連規矩都依然是一塵不變。”
“規矩?”又是這兩個字!我被他們弄的糊塗,爲什麼每個人都要這樣說?
“這個‘惡疾’我已經得了好多年了,也正是這一場‘惡疾’讓我避過了另一場劫難,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她微微上揚的嘴角兒間的笑意那麼深,有着說不出的嘲諷,讓我忽然覺得這個皇宮好可怕,好象一澤深淵,深的我不敢去看,不敢去想。
“宮裡的世界遠沒有外面的大,卻比外面的深!找個機會,能嫁出去的,最好走的遠遠的,再不要回來。”她舉起頭,眼神那麼的茫然與淡莫,帶着分不甘與無奈,似乎想透過這矮矮的青磚牆再看到外面的世界,卻不曾想那鳥語花香的景象竟離這裡是那麼的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