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色蒼茫,潮溼的霧氣籠罩着整個大地,沉鬱而冰冷。馬奔跑在來時的山路之上,踐起一片飛揚的沙塵。四周還是一樣蔥鬱的樹林,飛鳥在頭頂不停的盤旋,只是那條條曲徑延綿的小路上,再沒有兩條疲憊交織,相互攙扶的身影,時不時的停下來回頭張望,是否有追兵追來。現在所有的追兵都緊緊跟在我的後面,但手指間卻再觸不到那雙大掌所帶來的溫暖,也再不能伏在那結實的背膀上,聽着一聲聲粗重的喘息,伴着他一顛一顛的腳步安然入夢。
馬頭忽然急轉,環住我腰枝的手臂緊了緊,身後傳來了他輕柔的聲音:“過了這座山,我們就改乘馬車,不用再這樣顛簸了。”我攥緊了繮繩,抿了抿嘴,心下空洞一片。其實,我早已經習慣了這種顛簸的日子。
馬蹄繞過前方一塊枝葉虛掩的地方,周圍一棵棵粗壯的樹幹上還蕩着根根樹藤。我微微一怔,腳踝處傳來了一陣溫熱,胸口處不覺有些隱隱做痛。
“怎麼了?”木泰傾身向前,貼上我的耳廓。今天的他似乎特別的溫柔,離開了皇宮裡四面高聳着的紅牆,沒了那莊重而壓抑的束縛,他便可以將所有的顧慮全部拋開了嗎?
我輕輕搖了搖頭,天空上已經積壓了一層厚厚的浮雲,沉悶的感覺沿着周身的肌理蔓延開來。難道老天爺又要哭泣了嗎?那這一次又是爲誰呢?深深的吸了口氣,甩了甩頭,忽覺側方有道強烈的紅光在跳躍閃爍,潛意識的回頭望去,我全身的血液就在這一瞬間全部凍結,冷徹心扉。
遠處的山腳下,一片火海肆意張揚,熊熊火光嬈亮了半邊天際,滾滾濃煙直衝進雲霄,慢慢吞噬着整個世界,頓時感覺周身的空氣開始變的陰沉,慌悶。我只覺得心臟猛的收縮在一起,再不能呼吸,腦海裡如同浪潮般奔騰衝撞出了兩個字——齊安!
我大叫一聲,翻身跌下馬背,顧不上疼痛,我連骨碌帶爬的往回奔去,所有的神智和意志彷彿在霎時間全被抽空,兩條腿已經失去了控制,在陰悶詭異的氣息中跌跌撞撞。我一遍一遍的在心裡喊着:“齊安,等我,一定要等我!”
“格格!”喧雜四起,連同着風的呼嘯在我耳朵裡轟轟作響。我根本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我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思緒在腦海裡不斷翻滾出的只有那抹模糊的身影,那雙烏黑的眸子,那微微上揚的嘴角……恍惚間,他似乎在對着我笑,那樣酸楚,那樣無奈。
忽的,一隻大手將我撈起,掛在胸前,目光帶着憤怒和隱隱的傷痛。我緩緩擡頭,掙了又掙,牙齒在碰撞了無數次之後,才顫抖着嘴脣冷冷的說了一句:“放開我!”
木泰沒有放手,眸子裡交雜錯落着莫名的情緒,靜靜的看着我。
“放手!!!”我瘋了一樣大吼一聲,幾盡抓狂,撕扯着想要往回跑。
“已經晚了。”薄脣微啓,字字如同**一樣在我腦海裡轟然炸開,全身的血液瞬間倒流,直衝頭頂,整副心神只剩下殘敗而空洞的一片。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怎麼可能?!……”我直愣愣的望着前方,身體不受控制的顫抖着,嘴裡一遍又一遍的喃喃自語。
木泰轉到我面前,眼裡全是疼惜。我望向他閃着光芒的眸子,逐漸模糊在眼眶,耳邊忽的閃過項羽說過的一句話,猛的甩開他的手,衝了出去。
“你要幹什麼?”木泰緊跟上來拉住了我,我沒有回頭,緊緊咬着牙關,冷冷說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齊安,既然你我已不能再履行任何的承諾,任何的約定,那麼,這最後的一程,就讓我陪你一起走完吧!
“你瘋了!”木泰不可置信的看着我,大掌施加的力道無論如何都掙脫不掉,我真的怒了,揮手狠狠的甩了他一耳光,眼裡含着淚光,吼道:“你說過你會保全他的,爲什麼要這樣做?爲什麼?!!”
“聖命難違,我也是不得已。”木泰垂下眼簾,沒做過多的辯解。
不得已?我冷哼一聲,淚水順着下顎滴滴滑落。一句‘不得已’就要齊安賠上了性命?這就是蒼天給他最後的解釋嗎?
木泰反手扣住我的五指,輕柔的爲我擦去腮邊的淚水。我緊緊咬着嘴脣,努力的吞嚥下喉嚨裡泛涌而出的酸楚,沒有一絲語氣的說道:“木泰,別讓我恨你!”
周圍的霧氣越來越重,咫尺之間已模糊了彼此的視線。我看不清他的面容,想象不出他此刻的神情。手指,一根根從他熾熱的掌心間滑落兩側,搖盪在冰冷的空氣中,我轉過身,腳步漂浮不穩,卻透着不可阻擋的決然。
天色越來越沉,一記悶雷瞬間劃過了天際,片刻間照亮了整個樹林。整個身體好象被慢慢抽空一樣,越來越輕,幾乎沒了重量。周圍的一切在我眼中迅速塗染模糊,我努力舉起重似千斤的腦袋向前望去,朦朧的細雨中,他含笑的雙眸閃着光芒,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