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花無月恨茫茫,有月無花恨轉長。】
第二天,當嚴少卿再來的時候,儷如已換上錦緞華服,搽了香粉,抹了胭脂,迎接嚴少卿的,是嚴少卿從沒見過的笑容,是一代名優絕美的回眸一笑。看見儷如對他笑的時候,嚴少卿的心神也竟然有一剎那的恍惚,不過,他畢竟是一個鐵石心腸的人,馬上他就恢復了理智。
“怎麼?想通了?”
儷如鄭重地道,“是,想通了。”
嚴少卿有些遲疑,彷彿想起了甚麼,緊張地道,“你不要忘了我對你說過的話,你死了,你阿爹也要陪葬。
儷如道:“不會的,只要你能保住我阿爹的性命,我一切都聽你的。”——兩個月,只要在惡魔身邊兩個月就好。
嚴少卿捏住儷如的下巴,輕輕擡起她的頭道:“不管你是真心還是假意,我無所謂。早知如此,你又何必當初呢。你好好做你的花魁,我好好做你的客人,多好。
仙宮苑從來就是一個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地方,如月的死並沒有帶給這裡悲痛,客人們還是如流水一般地來,如流水一般地去,那些文人雅士也不再留戀從前的花魁如月,他們現在追捧的,是青出於藍的星隱——林儷如。要說最高興的人,還是楊媽媽,花魁如月帶給了仙宮苑這個“長安第一歌坊”的名號,而如今的星隱,不止是“平康第一歌姬”、“長安第一舞娘”,更有文人雅士將她與從前的顏令賓、薛楚兒和步非煙相提並論,她清冷憂鬱的氣質,深沉內斂的才藝,比她們有過之而無不及,有一位癡情的才子甚至題詩,稱星隱爲“花國皇后”! 此名一出,仙宮苑裡客似雲來,人人都在等着看星隱姑娘每隔七日一次的表演,就連外地的客人都慕名來捧場。
林儷如,三歲被入林府,十六歲入嚴府,經歷喪子、喪父,在十八歲那一年,竟成爲名動一時的“花國皇后”,此事,恐怕她自己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然 而風光無限的她心裡的苦楚,實在不足爲外人道,她越忍受,就只能越用力去舞蹈、去歌唱,以此排解憂愁,傾訴衷腸。
林儷如在舞臺上,是光芒萬丈的花國皇后星隱,在牀笫間卻是嚴少卿的奴隸。她每一天,都在忍受嚴少卿給予她的無休止的折磨,無論如何粗暴的對待,如何難堪的**,儷如都已無動於衷,只有乖乖順從嚴少卿,她才能換來與父親見一次面,一次,兩次,十次,她在一點一滴算着日子,一點一滴消耗自己的生命,希望在油盡燈枯之前,能等來吳悅榕的消息。而嚴少卿,彷彿一次次肉體的佔有並不能平息他心中的火,儷如的冷漠令他惱火,他逼着她吃下合又欠散、吃下益女丹,他要徹徹底底地擁有她!一次次變本加厲,一次次傷人害己!
“姐姐,你爲甚麼總喜歡看天上的月亮?”
又一個夜晚,坐在石階上的人不再是林儷如和趙歸真,而是星隱與鈴兒。鈴兒的眼神不再稚嫩,她在遭受了每一個優人都會經歷的遭遇後,也變得多愁善感起來,這時候,她正依偎在儷如身旁,輕聲細語地問話。
“我不是喜歡看月亮,我只是幻想,我的親人們都在月亮上,他們在看着我,保佑我,祝福我。”
“是真的麼?那我的阿爹阿孃,他們也會祝福我麼?如果他們喜歡我,就不會賣了我了。”鈴兒有些難過。
儷如伸手撫了撫她的頭,“會的,會祝福你的,你要理解他們的苦衷,總有一天,你也能離開這裡。”
“恩!我知道!”說到此處,鈴兒開心地笑了,“楊媽媽說我值十兩金子,只要我有了十兩金子,我就給自己贖身。”
到底是個孩子,心裡還是幼稚美好的,然而儷如卻並不忍心去打破她的美夢。
“姐姐,你也會離開麼?”
儷如篤定地道:“會。一定會有那一天的。”
“那姐姐,你到哪兒去呢?”
儷如想了想,道:“人生世事無常,有如花開花謝,我見得太多了。我要到一個沒有花開的地方去。”
“真有這樣的地方麼?”
“傻丫頭,這地方在我們的心裡。只要心裡通透了,在哪兒都是一樣的。”
鈴兒彷彿更認真了,“那我要是想你了怎麼辦呢?”
“那你就看看月亮。我就在月亮上祝福你。”
今天。今天就是皇帝迴鑾的日子。
儷如坐在如月從前的榻上,一旁的桌子上,放着一碗溫熱的湯藥,儷如用手摸摸碗,溫度剛剛好,趁熱喝了罷。
正當她的嘴脣就要捱到碗邊的時候,嚴少卿闖了進來,將那碗溫熱的湯藥打翻,那些湯汁灑在地上,一陣醋酸味。
“你幹甚麼!”嚴少卿大聲質問。
“你放心,我不是要去尋死!”儷如的語氣很平靜,她早已習慣了嚴少卿這樣粗暴地對待她。
“哼!你讓鈴兒悄悄給你買藥,你以爲我不知道?!這一碗燕醋煮紅花,下了十足十的量,看來你是鐵了心了!”
沒錯!她是鐵了心!自從兩日前她發現自己有了身孕,她就鐵了心!雖然她每天都在喝避子湯,可還是沒能逃得過這從天而降的災禍,沒有錯,這個突如其來的孩子對她來說是一場大災禍,她恨這個孩子,這是一個孽種!孽種!
“沒錯!我是鐵了心,我不會要這個孽種的!你壞事做盡,你一定斷子絕孫!”
“賤人!”又是一個響亮的耳光。
“你以爲,你想一手遮天就能遮得了麼?!”
“只要我能遮住你的頭頂讓你不見天日那就夠了!”
嚴少卿走了,還帶走了房中一切能令儷如傷害自己的東西,剪刀、針線、古琴、甚至帶走了所有的髮簪和首飾。儷如對於他的警告,已經能倒背如流,無非是以趙歸真的性命相要挾,命令儷如安分守己,命令她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命令她生下這個孩子。
所有的事情儷如都可以妥協,而這一件卻不行。她可以乖乖當她的“花國皇后”,可以順從永遠做他的奴隸,可以跪下求他不要傷害自己父親的性命,可是她無法忍受爲他生下這個孽種,她曾經也是一個滿心期待孩子的母親,然而她卻無法爲仇人生孩子!不能!她要毀掉這個孩子,親手毀掉!
晚上的時候,儷如從裡面敲了敲被反鎖的房門,外頭看守她的小廝從門縫裡不耐煩地道:“甚麼事?”
“告訴二爺,我要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