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老形骸無昔日,凋零草木有榮時。】
吳悅榕帶小雯來到大房院門外,寶珠和巧兒看煙花去了,但是四五個小廝還是寸步不離地守着,她早就想好了辦法對付他們。
“哎!小雯,快幫我找找,飛哪兒去了。”吳悅榕一邊推開院門,一邊走近大房門口。
“二奶奶,你怎麼又到這兒來了,二爺吩咐過,大少奶奶身體不好需要靜養,上一次二奶奶進去,害我們受了好一頓責罵呢。”
吳悅榕笑着叫小雯將一早準備好的紅包分給大家,“你們放心,我不會叫你們爲難的。是風吹走了我的絲帕,眼見着吹到這院子裡來了,我這才進來找找。”
小雯也跟着道:“幾位小哥辛苦了,這紅包是二奶奶賞的,大過年的圖個吉利。”
方纔那小廝一作揖:“那就謝謝二奶奶了。”雖是這樣,他的腳步卻紋絲不動,這些人,必定不是尋常的家丁,守護得這樣滴水不露。
小雯趁機道:“小姐,我瞧着你的絲帕是吹到屋後去了,這院子這麼大,我一個人怎麼找啊,不如……不如請這幾位小哥幫着找找,找着了咱們也好快回去,免得他們爲難呢。”
小廝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猶豫。
吳悅榕道:“這樣罷,你們幫着小雯去找找,速去速回,我就在這房門口站着,不會教人進去打擾大少奶奶的,若二爺怪罪下來,自有我去擔待。”
小廝們不好拒絕,又想吳悅榕既然站在此處,出了問題也無甚干係的,便都跟着小雯到屋後去了。這院子雖大,但一來一回卻也費不了多少功夫的,吳悅榕必定要儘快將儷如帶走。
“嫂嫂!快,跟我來,我已把後門打開了,我孃家的嬤嬤帶着馬車在等着呢。”
兩人將房門原封不動地關好,吳悅榕將自己披着的披風脫下來穿在儷如的身上蓋住頭,和她一起一路往後門走。
家中的人多數都去看煙花玩耍了,路上倒是風平浪靜的,沒想到就快走到後門的時候,從樹下忽然走出一個人來。
秦媽媽!
“二奶奶!你在這裡做甚麼?!”
兩人被她一嚇,都站住了腳步,儷如深深低着頭,生怕被秦媽媽認出來。
吳悅榕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哦,額……小雯受了些風寒,我帶她出去看大夫。”
“看大夫?”秦媽媽圍着二人踱步,“何須勞動二奶奶親自帶出去,不如我去回了夫人,在家中等着請大夫上門。”
“不用了!哦,不用勞動媽媽了,這喜慶的日子,有大夫上門我怕犯忌諱,所以也不敢稟報姑媽,我主僕二人自己去看看便好。”
秦媽媽想伸手去掀開儷如的頭上的帽子,吳悅榕趕忙阻止:“媽媽別!小雯的臉上生了許多疹子,一來她難爲情不想教人看見,二來我怕這病會過人,所有才叫披着披風的,媽媽難道還信不過我麼?”
見她這樣說,秦媽媽也不好做得太過分的,她只好道:“那好罷,二奶奶早去早回。”
“且慢!”兩人剛走出了幾步遠,又被秦媽媽喊住了。藉着月光,秦媽媽看清了儷如腳上的鞋子,布料花紋,分明就不是小雯的!再細看這人的身段,秦媽媽已猜到了,這個人就是儷如。
吳悅榕和儷如並不理會她,快走幾步,伸手就要去拉開後門,秦媽媽動作更快,已經擋在了門前,兀地伸出手來將儷如的帽子掀開。
“大奶奶!果然是你!”
吳悅榕擋在儷如的身前,“媽媽,此事我勸你還是不要管了,媽媽就當甚麼也沒看見,甚麼也沒聽見,自有你的好處!”
“哼。好處?她若走了,二爺怪罪下來,二奶奶自是不必受懲罰的,我可吃罪不起!二奶奶,你是夫人的親侄女,嚴府的二少奶奶,你做的事情我可以當沒看見、沒聽到,你就把人交給我,如何?”
“你怕夫人和二爺,就不怕我麼?媽媽若今日不依我,我在夫人面前可是甚麼話都說得出來的,往後媽媽可有的受了!”
秦媽媽一笑:“好。我尊重你是二奶奶,給你面子,若要撕破臉,老奴又怕過誰?此事若給二爺知道了,你也不好過!既如此,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秦媽媽說着,一邊伸手抓住儷如的胳膊,一邊就要大喊“來人啊”,可惜,這個“來”字還沒喊出來,就已經被吳悅榕捂住了口鼻,秦媽媽畢竟是在府中侍候多年的,身上氣力大得很,吳悅榕和儷如拼命掙扎也拗不過她,她用力一推,吳悅榕和儷如倒在了地上,儷如的頭正撞在一塊石頭上,傷得不輕。她伸手一摸,感覺溼漉漉的,恐怕是出血了。
千鈞一髮的時候,嚴府的後門竟從外面被人推開了,儷如定睛一看,來的人竟然是小釵!只聽見“咣”的一聲,秦媽媽已經應聲倒地,小釵的手中握着一塊石頭,喘着粗氣。
儷如輕聲喊:“小釵!是你!”
“別說這麼多了,快走罷!”
吳悅榕和小釵兩個人一同扶起受了傷的儷如,將她送出後門去。
可是走出來的時候,迎接他們的並不是吳悅榕事先安排好的馬車,沒有,嬤嬤、馬車、衣服、乾糧、銀子,都沒有,只有遠處的幾個星星點點的火把在照着,越來越近。
糟了!是嚴少卿!
他怎麼會來?!
“榕兒!我知道是你!你這幾天神色有異,我就猜到你有事瞞着我!把人交給我!”沒錯,就是他,他的聲音也越來越近。
吳悅榕大喊:“表哥!我……你說的甚麼人!沒有!甚麼都沒有!”
嚴少卿已走到近前來,“沒有?你叫小雯回家去準備遠行的東西,你打量我不知道?你叫小雯去保順堂拿蒙汗藥,你打量我不知道?你在我喝的酒裡下東西,你打量我都不知道?”他的眼神裡,有熊熊燃燒的火把,嚇得吳悅榕和小釵渾身顫抖。
嚴少卿厲聲道:“她人呢?!”
甚麼?人呢?!吳悅榕和小釵這才發現,一剎那前還站在她們身邊的儷如,卻竟忽然不見了。
所有人將巷子前後,嚴府內外搜了一個遍,都沒有找到林儷如——她竟真的消失了麼?嚴少卿沒頭沒腦地對着空氣大喊:“告訴你!你的休書還在我手上,你逃不掉的!”巷子裡的回聲,和着天上的煙花轟鳴,彷彿響徹整個天際。
而儷如,正躲在暗處,屏住呼吸,靜靜看着這一切。
頭上的傷口一滴一滴地流着血,千辛萬苦,她終於離開了那座深宅,嚴昭明、西華公主、嚴少卿、小釵、吳悅榕、二夫人、秦媽媽……這些人此刻都離她這樣遠,那座藏着無限秘密,隱蔽着無限爭鬥的深宅,她終於逃離了。從今天開始,她林儷如,不再是嚴府的大少奶奶,不再是甚麼人的棋子和奴隸,她決意用自己全新的生命去復仇!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