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顏春樹今非昨,青草空埋土一丘。】
“甚麼?你要走?!”
“正是。”
“難道嚴府中,再沒甚麼值得你留戀的麼?”
“我只放心不下榕兒和孩子,旁的人旁的事,與我何干。”
旁的人旁的事?與她何干?嚴少卿想了多次,不論她是去撒潑,去告狀,甚至是去攤牌,都無所謂,他寧願儷如的眼神,是那天他去看她時那樣的堅毅和仇恨的,甚至是把小釵送給他時那樣笑意盈盈的也好啊,而不願意她是現在這樣無所謂的,這種淡薄冷漠,讓嚴少卿的心空了一大塊。
即使從前嚴少卿做了許多錯事,他也沒想過她會離開,只要她還在嚴府中,只要他還能把她放在心裡,他傷害她,他勾引小釵,他和榕兒生孩子,都不要緊,有的時候,他寧願她恨他,因爲除了月老的紅線,即使是恨也能將兩個人緊緊拴在一起的。可是沒想到,她竟然要走。
嚴少卿忽然問:“你……儷如,你是不是知道了甚麼?你恨我了?”
儷如道:“二爺說的哪裡話。二爺與我,從來並無瓜葛,哪裡用得上‘恨’這樣的字眼。二爺,後會無期了。”
並無瓜葛,後會無期。所有的事情都是一廂情願?多麼可笑。不甘心!嚴少卿當然不甘心!既然如此,他嚴少卿,也要置之死地了。只是嚴少卿並沒有意識到,出盡底牌是最可悲的,不止會令別人痛不欲生,更會將自己漸漸逼上絕路。
“甚麼?你要走?”二夫人和嚴祁一聽見儷如的請求,幾乎同時問。
“是。媳婦一無是處,請求父母大人做主,賜還本家,今日來,正是和父母辭行的。”儷如將嚴昭明留下的休書拿出啦,跪在地上請求嚴家二老的寬赦。其實所謂的賜還本家,也不過是託辭,林朝光死了,林家如今一個人都沒有,儷如能到哪兒去呢。
“這……既然有休書在,你要走也並非不可,只是你要到哪裡去呢?如今你的本家已無一人,你若願意留在府中,我們也好照顧你。”其實問這句話的時候,二夫人自然不會出自真心。如今,宣宗已然薨逝,再沒有甚麼制衡他們的東西,嚴昭明和儷如的孩子都已不在人世,儷如對他們來說,也沒有甚麼太大的威脅,更是全無利用的價值,只是……儷如在公主府這麼久,陳媽媽又一直跟着她,她心裡最擔心的,是儷如究竟知道多少往事,而她對嚴昭明和儷如所做的事,她又究竟有沒有參悟呢?二夫人怕的是,儷如眼下說要走,若有一日又回來了該如何是好呢?那將是她最大的隱患,不如讓她留下,時時刻刻地看着心裡更放心些。
“母親,休書是大爺留下的,這是大爺的意思,儷如不願意違背。母親放心,我自會回我的洛陽老家去,永不再回長安一步,”儷如嘆一口氣,“大爺臨終前,囑咐我‘不要怨恨’,要‘好好活着’。我必定遵從。”這話說得隱晦,但其實在場的人都能聽得懂,即使二夫人從前做了甚麼事,即使儷如手中掌握了多少證據都好,她都不打算再追究了。
嚴祁看看二夫人,想起故人往事,猶豫地點點頭,二夫人正要開口的時候,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萬萬不可!我不答應!”
不用問,說話的人必然是嚴少卿。
儷如反駁:“二爺有甚麼不答應的?我是大房的人,要留要走,不該二爺做主。”
二夫人道:“其實也沒甚麼,依我看,你不再回長安也好,免得觸景傷情。”
儷如道:“正是。我既然答應了母親的,自然不違背,況且有休書爲憑,誰又能攔我?”
嚴少卿變了臉色,走上前一步陰沉沉地道:“何必這樣假惺惺的,今日大家都在,不如將事情攤開來說。”
儷如道:“二爺說的甚麼話,我聽不懂。”
嚴少卿將房門重重關上,道:“父親母親,今日說話不必繞彎子了。大哥的事情可不必說,只一樣,擅改婚書之事,父親母親都知道,她,”嚴少卿指指儷如,“她也千真萬確地知道。”
二夫人早變了另一副嘴臉:“甚麼?她……”
“是我給她的。她心裡還有多少事情瞞着我們,母親你知道麼?”
嚴祁拍案而起:“混賬!”
嚴少卿道:“父親不必生氣,大哥已死。只一樣,如今,榕兒的父親正得到新皇的榮寵,若她將此事泄露出去,我們嚴家又是一樁麻煩,不可不慎。更何況,”嚴少卿嘴角一扯,露出一個惡毒的笑容,“更何況除此之外,還有旁的事呢?件件都是麻煩的大事。”
儷如坐在地上,含着眼淚,恨恨地斜着眼睛看嚴少卿。
到底是嚴祁不忍心,他走過來對儷如道:“儷如,我只問你一句,你到底知道多少?陳……她對你到底說了多少?”
陳媽媽竟然推門進來了。
“嚴大人!不必問了!沒有,一個字都沒有!”
二夫人驚訝:“娘蓉姐,你?”
“嚴大人、秀筠,你們說的話我都已聽見。不必再逼問了,往事前塵已折磨我們二十年,我怎麼忍心告訴她呢?”
“嗯……”嚴祁站起身思量,二夫人也猶豫地看着嚴少卿。
陳娘蓉道:“哼,自打玉櫻死了,我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她說來找你們,我算準了你們會這樣對她,我只是沒想到,”說着轉身看看嚴少卿,“沒想到你小小年紀,心卻更狠。難怪,難怪玉櫻要去尋死。”說着,走過去扶起儷如。
“嚴大人,秀筠,我知道你們未必相信我的話。只是有一樣,你們放她走,我可以保證自己永遠不開口。”
嚴少卿道:“哦?就算她一無所知,難道媽媽要把自己的口堵住不說話,把手腳都拴住不寫字麼?媽媽是甚麼樣聰慧的人,我們都清楚。”
嚴少卿此話一出,就連二夫人心裡也一驚。這個孩子,怎麼會說出這種話?她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兒子竟然到了這個地步,就連自己都不認識他了。
陳娘蓉十分輕蔑地一笑:“哼。我知道,只有死人,才能永遠不開口。”說時遲那時快,連身旁的儷如都來不及阻止,陳媽媽從髮髻上拔下戴着的銅簪,直直刺入自己的心臟。儷如已見過太多鮮血,歷經太多絕望,她覺得太苦,因此她拼命地想救回她。
“媽媽!陳媽媽!”
懷中的陳媽媽卻並不看她,只是道:“來時,我已吃了必死的毒藥,公主和林將軍都去了,就算沒有這一場,我也要去追隨的。嚴大人、秀筠、二公子,如今你們可寬心了。”
又一條生命從儷如的身邊離去了——是爲了她以死明志的!爲甚麼!爲甚麼她要承受這些?!她眼見身邊的人一個個離開,她忽然深深覺得,即使不是因爲自己要走,而是選擇留下復仇,結果也會是一樣的,所有的命運,都是天註定的,人怎麼鬥得過天?從前,她相信了大公子的話,想逃開“水山騫”的命運,可是她忘了,得到“水山騫”這一卦的人,“身心憂苦,舉步維艱,不可妄動,如若執意涉險,必有災禍”,她卻選擇了留在嚴府,還牽涉到過去的種種事情中去,或許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她生父對她說,她一生就是一卦“火澤睽”,“氣運欠佳,諸事難成,姻緣無望,即使能夠嫁得夫婿,也不能爲人正室。且子女六親緣薄無靠,有困苦離家之象。”如今她的命運,不正一步步應驗麼?做了嚴昭明的正室,他卻死了,有一個孩子,竟也失去了……她很累,很累。